活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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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电话很固执地响着。
  这部座机电话已好久没有响过,号码很陌生。顽强到最后,电话发出怪响,我接了起来。
  “我死了,三天以后发送。来还是不来?”
  “你是谁?”
  “我是你王家三爷。”
  电话断了。我呆立在地上。短暂的惊悸过后,我梳理头绪。王家三爷。死了。死了的人给活人打电话。穿越。巴子营的王家三爷。个子不高,斜肩,见人总是笑。笑得古怪。有小孩拍了他的肩,他还会笑。他老是扛着一把铁锨。路上有坑,他垫了;有牲畜粪,他铲了。见到有车陷了,他用肩膀扛起。人家谢与不谢,他也不以为意。他有一个儿子,在外地,打工。在巴子营,他是最年长的人之一。
  手机响了,都是本村在巴城工作的。都接了这么一个电话,都说是王家三爷打的。问的也是同一个问题:王家三爷是活着还是死了?这死人的电话听起来是活人打的。
  给我打电话的都是有点身份的人,都是王家人。
  我是外姓人。
  王世墨、王丁魁、王三泰三人,相约到巴子营。和我,四人。他们有车,我没有。
  我没车,是因这辈子我不想摸车。在巴子营,把开车叫抓车,或挖车。我也不想买车,这和条件没有关系。
  他们说:你在南关十字等着,我们一起走。
  二
  这是夏初的一天。天舒展得像洗干净的白鸡毛。到南关十字,王世墨、王丁魁、王三泰都还没到。我站在一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巴城不大。不大的城,也有城市病。我曾问过一位智者:“待在小城,想过过大城市人的瘾,有没有法子?”他说:“很简单。你在早晨或下午,在人们上班或下班时,站在天桥上,上下左右看。一排排的车,尾灯闪烁,一眼望不到尽头。纽约、北京,一个德性。只有这个时候,大、小城市,一个样。下了天桥,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小城市还是小城市。”
  “人,也就有了区别。”
  有人叫我“教授”,是王世墨。他说他接到那个电话时,头发都竖了起来。这三爷,闹的这出,是玩心跳的活!
  王丁魁打起车喇叭,王世墨也回应了几下。像接头暗号。他们说,这三爷,不是老糊涂了就是太新潮!
  王三泰停下車,说他老婆反对他去。他老婆说这是一个陷阱。现在的老人、小孩,不好捉摸。死人给活人挖坑,坑深坑浅都不好说。他坚持要来。他老婆给他的车上挂了一匹红,是一个绸被面。他扔给王世墨、王丁魁一人一个红被面,让他们挂到车上。他给了我一条红布带。我问干什么,他说辟邪。
  我问我坐谁的车?王世墨说:“三个人的车都坐。先坐我的,到六坝坐丁魁的车,到武南再坐三泰的车。三泰的车,气派,进村能显摆。”
  车到武南岔路口,王三泰停了车,问我们买花圈还是不买?这事透着邪气。如果王家三爷活着,给活人买了花圈,这是大不敬,也是很丢人的事,传出去,我们都会是傻瓜,还落个不孝的名声。
  “怕个啥。三爷的这一出,传到网上,他就成了网红。”王丁魁挥了挥手机。
  王世墨给王家三爷的儿子打电话。他们是堂兄弟。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急,说让王世墨先去看看究竟,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他爹的电话,再打,那个电话就没人接了。他让王世墨把情况搞清楚。如果他爹真死了,他要在村口一路跪向家中。如果他爹在搞恶作剧,他的脸就会被村人挂在路边的树上。人活一张脸啊!
  我们决定不买花圈。
  到巴子营村口,三人停了车,商议谁在前面走。他们嘀咕半天,让我先走。他们说我是外姓人,又是个文人,身上有文气,人怕,鬼也怕。
  我看到了停在院中的那口棺材。
  三
  院子里没有人,那口棺材显得寂寞。棺材上的漆有点发暗。王世墨推开院门,王丁魁和王三泰一左一右朝着棺材走。棺材未上盖,我看到了躺在棺材里的人。他朝我笑笑。我转身就逃。
  王世墨、王丁魁、王三泰也跟着跑。到了院门外,王世墨关上了大门,拉着门环,顺门缝朝里望。
  “爬起来了!不,坐起来了!”他叫道。
  王丁魁从旁边的柴堆上抽了三根木棍,递给我和王三泰各一根。“如果诈死,追出来,我们就用棍子打。”
  “没有买烧纸,王家三爷坐起来讨钱呢!他爬出棺材了!”门环响起来,王世墨的手在颤抖。
  “他朝院门走来,做好准备!他拉门了!”王世墨叫道。
  里面的人笑起来,说:“瞧你们几个,还是有头面的人!哪有大白天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赶紧松开门环,到院中来喝水。”
  王世墨松开了门环。王家三爷拉开门。我们重新走进院中。
  棺材后面摆着一张矮桌,桌上的蜡烛没有点燃,一个大馍孤零零地摆在盘中。
  “把桌子抬到棺材头前。你们来了,我就高兴。丁魁,你父亲去世后你都没来。我打电话,你倒来了。好得很!你娃还算有良心。”
  我问王家三爷弄这出做什么?
  王家三爷说:“你先别问我做什么,你们先帮我把棺材摆好,该打电话的我都打了,看能来多少人。”
  “村子里怎么没有人来?”
  “能来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几个,都骂我,说我想钱想疯了,想通过这事收钱。这世上遭人忌的事太多了!李家后生,你是个文人,给我写篇悼词。王三泰,你给我订几桌流水席。世墨,你是我的本家,招呼人的事就交给你了。看看我穿的老衣,是我老伴去世前给我缝的,里外七层,全新的。热死了!”
  王家三爷脱了罩衣。罩衣是红绸缎做的。
  王世墨又给王家三爷的儿子打电话。
  王家三爷的儿子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他老子弄的这事会成十里八乡的笑柄,他不想来了,让王世墨帮着他劝劝父亲,取消丧事,要不然,他回家脸都没处放。工地上忙,一天好几百块钱呢!
  王世墨向王家三爷转述了这番话。王家三爷从伙房里操了斧头,朝棺材劈去。我挡住了他。   “忤逆的东西,钱是个什么玩意!”王家三爷扔了斧头。
  四
  院子是老院子。土墙的泥皮剥落,有土坯裸出了身子。院内的闲杂之物,都整齐地归置着。院池干净得像陶器。摆在院中的棺材便显得可爱起来。
  “趁人少,我们做做我们的事。”王家三爷重新套了罩衣,看上去又像死人了。他爬进棺材,让我们合了半个棺材盖。他让王世墨、王丁魁、王三泰跪在棺材前。
  “你们三个跪着听。让文人站着记。我躺着说。”王家三爷坐起来,看着王世墨他们的跪相,笑了,“你们是王家人,理应跪着。人家是文人,应该站着。”
  我不知道王家三爷要讲什么,王世墨他们也一脸茫然。看到王家三爷重新躺了下去,王世墨朝王三泰挤挤眼,王三泰弯着腰,在屋里寻出三个小方凳,他们便坐在棺材前,望着我笑。
  躺在棺材里的王家三爷只能看到我,我只能站着。
  之一:路
  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以前叫甘新公路,是民国年间马步青修的。修这条路时,我还没出世。据我爷爷讲,那条路是河西人拿命修的。上工的时候,自带口粮,自带工具。那时穷啊,穿的是破衣烂衫,吃的是粗糠野菜。那些当兵的,简直不是人娘父母养的。有的手里挥着皮鞭,有的攥着皮带。干活的手脚一慢,就是一皮鞭。王世墨的太爷和我的爷爷被押着抬石头。祁连山的石头都是青石头,砸起来费劲。他们用八磅锤砸,砸得手上起泡脱皮。一外村的蛮汉一锤砸下,一块石子飞起来,嵌进了王世墨太爷的眼中。血流了出来,眼珠子不见了,眼眶里空洞洞的,成了血眼窟窿。我爷爷让他去歇息,一当兵的砸了我爷爷一枪托,说不知道工期紧啊,修路是为了打日本呢!王世墨的太爷撕了袖子,包住了那只眼眶,继续干活。路修成了,他们连日本人的毛都没有见过!他们倒是见过苏联高鼻子,叽里呱啦。一次,几辆车停在了巴子营冯家园子车站。几个高鼻子出去了,他们跟着。这几个高鼻子跑到涝坝里,脱光后便跳进去洗澡。那可是全村人吃水的地方!我爷爷召集了村人,拿着铁锨、木锨围着涝坝,大声喊叫。有一当兵的,是个翻译官,问他们要干什么?他们向他讲涝坝的用途,翻译官说:“为了抗日,莫说是涝坝,就是要你们的女人,你们也不能阻拦!”我爷爷操起铁锨,朝翻译官拍去。当晚,几个当兵的找上门来,王世墨的太爷瞎着一只眼睛,把当兵的领到我爷爷家,说是我爷爷拍的。我爷爷被绑了,在树上吊了一晚上。最后送了几个银圆,才被放下来。
  路修好后,不许人们走。我爷爷亲眼见一外村的人吆着一辆牛车上了路,被当兵的打死在路上。牛被当兵的宰着吃了,车被当兵的当柴烧了。
  人们把那些当兵的叫马匪。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那条路被废弃。有了柏油马路,叫国道。那条废弃的路便成了村道,越来越窄。王世墨的爹在路上种了白杨树。那时用的是架子车,一到拉麦子的时候,车垛被树一刮,老是翻车。我让王世墨的爹把树砍了,引来了一顿骂,说又不是我家的路。我说是众人的路。王世墨的爹扑过来,打了我一顿。我力气小,个子小,打不过他。王世墨的爹盖房时,伐掉了树。我原以为这下好了,路就重新成路了。我便挖掉了树根,把路垫平。不想王世墨的爹说这路还是他家的,说我挖掉了他家的树根,让我赔。我气不过,又和他吵了起来。王世墨的爹领着王世墨他们弟兄三个,到我家粮仓里抢走了两口袋麦子。
  土地承包后,那条路仍被王世墨家占着。四轮拖拉机一多,走起来更加困难。全村人都在背后骂,王世墨的爹就是听不见。翻了几辆车后,有人找了王世墨的爹。王世墨的爹把眼一翻,说他又没有推翻他们的车,关他啥事?他们从他的树林里穿过,没向他们收买路钱就算上高香了。找他的人骂他是无赖,王世墨的爹从屋里拿出一盘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里,说他就是无赖,让找他的人把他吊到树上,吊死算了。找他的便转身走了。
  渐渐地,地没那么金贵了。王世墨他们工作的工作了,打工的出去打工了。我去找王世墨的爹,说孩子们大了,都有了小车,没条路实在不好走。王世墨的爹让我用承包地置换。我一想,换就换。占路的只有四分地,王世墨的爹却占了我六分地,还让我赔偿他不栽树的损失。交水费时,王世墨的爹让收水费的找我,让我交。说全村人走的路,我非要逞能,换了的地,理应该我交水费。遇到这号人,没办法。地他种,水费我交,一直到现在。
  路修好后,王世墨家的车走得最多。他们三弟兄,三辆小车,直接就能把车开到门前。一次王世墨哥哥的车在雨天陷在泥中,他哥跑来骂我,问我为何不把路垫平,让我去推车。王世墨的爹死后,那块置换地又让王世墨的哥抢种了。
  我看着王世墨,王世墨抽着烟,似乎这事与他毫无相干。
  之二:牛
  王丁魁是带羔子。带羔子是我们这里人对随母亲改嫁后带来的人的俗称。王丁魁生在丁家,他妈改嫁过来,前面加了一个王字,他就成王家人了。
  王丁魁的后爹是個病秧子。土地承包时,他家没有分到牲口。春种时,他后爹坐在地埂上哭。王丁魁的妈到王家后,又生了三个孩子,那时都还小。他后爹扶着犁头,他妈和他在前面拉。全村人都笑,说王丁魁的后爹把他妈和他当驴一样使唤呢!我看不下去,便吆牛帮他们把地种了。他妈说亏了他三爹。我在王家排行第三,按辈分,王丁魁的妈叫我三爹。他后爹一听这话,扇了他妈一个嘴巴,说她有外心。王丁魁的后爹得胃癌死了。死时瘦成一把柴。那年窑街煤矿到村上招工人,本来是让我家的孩子去的。我觉得王丁魁可怜,就让他去了。后来,我家的母牛下了崽,王丁魁的妈找我,让我把小牛赊给她,说王丁魁挣了钱再给我。我见他们孤儿寡母可怜,就应了。小牛长成大牛。一次我向王丁魁的妈提起这件事,他妈说那是王丁魁的事。有次王丁魁回家,我问他,王丁魁说谁赊的让谁掏钱,凭啥让他掏!王丁魁从煤矿调到了地方上,好说歹说也是个干部,到现在,也没见他给过我一分钱。
  王丁魁站了起来,又坐下。
  他的脸平静得像一张烧纸。
  之三:地
  土地二轮调整时,一块大田分成两块。我家一半,王三泰家一半。中间起了一条活埂。收完庄稼后,王三泰的爹把活埂往我家的地挪了一尺。我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换换地埂。我问他换地埂为啥挪到我家的地中,他说谁让我家的地和他家的连在一起呢!我想挪就挪吧,一尺,也就升把粮食的事。不曾想每年秋后,他爹都要将地埂挪一尺,一挪两挪,占去了我家的一分地。我找队长,队长说:“那是你们王家的事,王三泰的爹说你发扬风格呢!”我找王三泰的爹理论,他还是那句话:“谁让你家的地和我家的连在一起呢!我们都姓王,顺写也是王,倒写也是王。计较,有意思吗?”   零散的几个老人蜷坐在墙角,王三泰磕了头。老人们说:“这王三,自己发自己的丧,倒也新奇!”有老者说:“就不去了吧。不看眼馋呢,看了心疼呢!好在王三办活丧,还有人招呼。我们死了,发个丧有几个人管呢!”其他的老人都齐声赞同,“就是,就是。”
  这一圈走得王三泰伤感不已。巴子营似乎很陌生,从陌生中透出的那抹绿,是童年的记忆。一个村庄,像抽了一口烟,张嘴一喷,就四散了。村里的路,虽是土路,但少有坑坑洼洼。老者说这都亏了王三。“这人闲不住。只要是巴子营的路,他都管。不管走哪儿,他总扛着一把铁锨,背的包里装着铲子和绳子。一遇不平的路,就垫,就修。”王三泰递一支烟给老者,说:“路都大家走,难道没有别的人帮帮他?”“帮他!不骂他多事就高抬他了!现在的人,不管路平不平,只管走。车翻到沟渠,只要不摔死,爬起来就走了。还修路!他们不要在路上开沟挖坑就算对得起路了!”
  他们回到王家院子后,我问王三泰,村里还有多少户人家。王三泰说狗是数清了,有大小86条,人没数清。一老者说:“还用数吗?巴子营原来有 300多户人,1500多人口。现在,正常开门的只有几十户,人么,老少加起来也就200多了。”
  我问老者,为何他这么清楚?
  旁边有人说他是村主任的爹。村主任每年填表时,总打发他爹去核实人口。谁家女人的奶头大,谁家女人的尻子肥,他都知道。
  见老者变了脸,那人说:“错了错了,我说的是谁家的母猪有几个奶头,村主任都得知道呢!”
  我问老者,既然他知道,为何不让王三泰陪他走这一遭?
  老者白了我一眼:“陪他请人是在走孝,王三是个啥玩意呢!”
  八
  王世墨打电话问我,追悼会是开还是不开?我说开。他说:“听王三泰讲,没几个人呢!看来,你的追悼词写得再好,也没几个人听。”我说即便没一个人,我也会读了给王家三爷听。他说:“你就造吧。说你是外姓人,你还不高兴。你不糟践一下我们王家人,心里不舒服吧!”我说:“你和王丁魁来不来吧?别扯那些没用的!”王世墨说:“再说吧。王丁魁去,我就去。带羔子都去了,我这个正儿八经的王家人不去,脸往哪里放呢!”
  九
  我问王三泰,他的微信朋友圈里有多少人?他说有一千多吧。我说刷得近的有多少?他说大约300人吧。我让他发一条消息。他问发什么。我拟了内容给他看,王三泰乐了。他说这样一发,再传张照片上去,这三太爷就真成网红了。他显得很兴奋。
  我让他再加一条,他说:“加加加!你看,刚才的那条,已经有500多个赞了!”
  我问他第一条究竟发了什么内容?他递过手机,我一看,那条消息是:没见过活人自己给自己办丧事的请来巴子营,管吃管喝!
  我说:“你这不是扯淡么!如果来的人多了,吃什么?”
  王三泰说:“三太爷不是让我办几桌酒席么,我想了,把酒席改成巴城大烩菜。来者一人一碗。正好也宣传宣传我们的饮食文化!”
  手机里的棺材像军舰一样漂浮。
  “看看,报名的已超过3 0 0人了!”王三泰举起手机叫喊。“他们要三太爷躺在棺材里的照片。”
  还没等我表态,王三泰已把照片传了出去。
  手机屏幕一片红。王三泰又把手机递了过来,“看看,看看!三太爷像躺在军舰的甲板上,随波浪晃动。”
  “事大了!”我拍了王三泰一掌。
  “天空飄来几朵云,那都不是事儿!你写你的悼词,我准备我的巴城大烩菜!”王三泰说,“我已给办流动酒席的王老板发了信息,让他精心准备。肉丸子、面鱼子、发菜蛋卷、炸豆腐、炸洋芋、卤肉片、鲜鸡汤、粉条子、白菜片,香菜豆芽嫩小葱,一样都不能少!”
  “哪来那么多的碗筷?”
  “给消毒碗公司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桌凳呢?”
  “要什么桌凳,站着听悼词,蹲着吃烩菜,又是一大景观呢!看看,看看,三太爷从棺材里爬出来跑呢,棺材跟在他后面飞。飞呀飞呀棺材飞,飞呀飞呀三太爷飞。”
  王三泰跑出了院门。
  一夜的星星下来。我点了两支蜡烛。烛焰在风中摇曳,王家三爷从棺材里爬出来,和我们坐在一起。王三泰向他说了明天有很多人来。王家三爷问有多少巴子营人能来?王三泰说不知道,反正人多了热闹!王家三爷叹口气:“我做这事是给巴子营人看呢!巴子营人不来,再来多少人都没意思呢!”
  “反正就这样了。三太爷,你就睡在棺材里听文人给你致悼词吧!我看了,他把你写成了巴子营的完人!”
  王家三爷问啥叫完人?
  王三泰说:“就是好人中的好人。浑身上下都好!”
  王家三爷爬进了棺材,留了一天的星星,还有我和王三泰。
  王三泰问我们睡哪?我说,棺材边。
  “那些亲戚们怎么走了?”
  “他们说明天再来。”
  三十多年来,我都没有待在乡下的院中看星星了。星星们很亲切,天空也很亲切,亲切得把城市挤到了天外。风里有了香味,是残存的庄稼发出的香味。那些香味把童年滤碎,一点一点又拼凑起来。鼾声从棺材盖缝中传了出来。我站了起来,拍拍棺材。王家三爷说:“天亮了?人来了?”我说:“早呢!我是问问您的大名叫什么?”王家三爷拍拍棺材盖,说:“我叫王德福!”
  王三泰在刷屏。手机屏的亮光下,王三泰的脸狰狞着,身子在晃动,嘴里在喃喃。有时怪叫一声,惊得院外的树上传出扑打的声音。
  那是无巢可依的喜鹊。它们太多了,巢里盛不下,便栖息在树上。
  “你再发一条消息!”
  王三泰问发什么?
  我说:“这次你可不能胡发!你就发:如果你认为王家三爷是好人,请来后在棺材头前的碗里投一颗豆子。”
  几秒钟后,王三泰笑了:“网友说他们不知道王家三爷的事,让我把悼词传上去。”   我说行!
  王三泰举着手机问我:“网友们都说王家三爷的确是好人,问什么豆子能代表好人?”
  我说:“麦子、蚕豆、大豆都行,凡能养活人的都是好豆子!”
  “网友起哄了,说麦子不是豆子。”
  我又拍拍棺材,问王家三爷大点的碗在什么地方?
  他说在狗窝边。
  我问碗怎么在狗窝边?
  他说狗槽破了,他就挑了最大的碗给狗盛食。
  我来到狗边,狗跳起来。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照,那碗好大!我从旁边抽了根棍子,把碗拨到跟前。狗狂吠起来,把夜吠得颤抖。
  我去伙房端水的时候,王三泰已把那只碗拍照传到了网上,并配了三个字:好人碗!
  王三泰说:“看看,看看,网友们说了:好大一只碗!”
  十
  那晚的星星像唾液一样稀少。两支白蜡摇曳在稀薄的风中。我坐在棺材边,梳理着王家三爷的故事。王家三爷躺在棺材里,我听到了他的眼泪打湿黄表纸的窸窣声。他坐了起来,说舒服多了,真的舒服多了!明天听悼词的人,都会知道他这辈子对村里人的好处,就是儿子听不到。听不到就听不到吧,反正这些全是给别人听的。他问王三泰看了悼词有啥想法?王三泰停下了刷屏的手指,说他也挺感动。说完,继续刷屏。王三泰说明天可能是巴子营历史上值得记忆的一天,那么多网友手里捏着豆子投向棺材头前的碗中,碗中小山一样的豆子会证明三太爷这辈子活得值了!
  王家三爷的鼾声从棺材里再次响起。我把棺材盖往外推推。鼾声从棺材里飘起来,一圈一圈绕着院子飞翔。王三泰的脸在手机屏前放大着,缩小着。在烛光的抖动中,王三泰的影子在地上游弋,王家三爷的故事粉末一样洒落。
  十一
  做烩菜的人来了,开着一辆敞篷车。看到我们两个人,他说:“你们的肚子有多大!”王三泰说:“你只管做,钱少不了你的。”做烩菜的人说:“不是钱的问题!你们报了三百多人的量,只有你们两人,加上棺材里装死人的,总共三个人。就是三头猪,也吃不了这么多!”王三泰说:“你费那么多话干啥,都在这里呢!”他挥了挥手机。做烩菜的操起一把勺子,说:“网上的人能相信吗!我做几碗,先喂饱那个装死人的。吃饱了躺在棺材里,才能装得像呢!”
  天在烩菜的香味中放亮。听到狗叫,王三泰喊:“来了。”便跑出去看。做烩菜的人把几个肉丸子倒进我碗里,说:“吃吧,吃饱了好致悼词。现在死了人,谁还致悼词!不在吃喝上大操大办了,就比棺材的材质。有工作的死了,火化了,手掌大的一个盒子,就把一个人全装了,在公墓中占那么一丁点地,还是固定的,谁也没得争。这王家三爷,又能获多大的名呢!”
  王三泰进了门,端起碗,吃了一碗烩菜,说也该来了。他打电话给王世墨、王丁魁,他们说在单位上转一圈就来。王三泰开始刷屏,没有几个人回应。他在网上骂了几句,回复潮水一样涌来。有个北京人说:“你丫的,扯这么档事。谁知道巴子营是个啥屌地方。我给你发了三毛六的红包,算是随了一份礼。”一个上海人倒也干脆:“阿拉的爷死了,我都没到场!”做烩菜的把勺子在锅沿上敲了几下,王三泰握着手机出了门。
  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到路上挡人来吊丧!
  王家三爷从棺材里爬起来,上了一趟厕所。做烩菜的问他肚子饿不饿,他说不饿。没见到王三泰,便问他去了哪里?我说他去挡人来吊丧。王家三爷说:“羞死先人了!那是过去大户人家干的事,是为了造人势比阔呢!我活了一大把岁数,倒靠这个来撑一把活死人的脸!”他拍了几下棺材。
  几个亲戚进了门,我招呼他们吃烩菜。他们坐在院中,说这王三泰不靠谱呢,站在路上,看到车挡车,看到人挡人,说到三太爷家去吃烩菜吧,烩菜好香!被拦的人都骂他,说他有神经病!
  村里的几个老人来了,说反正也是做戏,人多人少也就那么回事!有一老人说这做烩菜的使奸耍滑:“你看这肉片,肥的,像三姑娘的尻子。”有知情者笑起来,说:“三姑娘死了都二十年了,再肥的尻子上也没肉了!”
  嘻哈声中,王世墨和王丁魁拿着烧纸进了门,在棺材前的盆子里烧起纸来。我说:“你们还真烧啊!”王世墨说:“烧么,烧么,不烧,三爷要爬起来骂人呢!”
  王三泰回到院中,抓起一把豆子扔进了那只好人碗中。王丁魁说:“坏规矩呢,一人一豆,你扔那么多豆子算啥!”王三泰说:“你们进门时,把豆子丢在脚下碾成了粉末。我这样做,是给你们积德呢!”王丁魁说:“还是烩菜好吃!”
  王世墨拍拍手:“致悼词吧!我们听听,看你有没有糟蹋我们王家人。聽完后我们就回去。下午还有会呢!”
  我掏出悼词,让王世墨、王丁魁、王三泰站成一排,立在棺材后面。我读起了悼词。做烩菜的收拾了碗筷,要走。王三泰说:“钱还没给你算呢!”做烩菜的发动了车:“钱是个什么玩意!今天镇上搞活动,我到那里去摆摊。挣钱也得要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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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谢鸽子把眼珠子转到左眼角上,瞟了刘主任一眼,堆满一脸垮流垮滴的谄笑,嘴皮子动了动。  谢鸽子又把眼珠子转到左眼角上,瞟了刘主任一眼,上半个身子往前挺了挺,嘴皮子又动了动。  刘主任坐在沙发上,直着腰板,气定神闲,右手拿着遥控板对着电视,左手横在胸前,掌心托住右手倒拐,双脚泡在一个绿色塑料盆里,一边不停地换着频道看电视一边洗脚。  画面一闪,八辆大卡车,装着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耀武扬威地开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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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元386年,王献之病笃。  道人来为他消病祛灾,问他此生有何过错。王献之答,“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  他一生磊落豁达,唯有对当年被迫离弃结发妻子郗道茂一事郁结于心头,以致弥留之际亦无法释怀。  只是他挂念的郗道茂已于七年前去世。二人死未能同穴。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头未白而人已散,曲未竟而弦已断。  无论是王献之或是郗道茂,都未曾料到二人的婚姻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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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等待戈多》诞生的半个多世纪以来,人们对其意义的诠释,大多聚焦于对其荒诞性的解读,并将贝克特冠之以悲观主义、虚无主义、荒诞派戏剧的代表甚或鼻祖等,《等待戈多》亦因此成为一部被世界公认的荒诞主义经典作品。  而显然,这一切似都在有意无意地忽略着其荒诞背后的多重意味,这样整齐地止步,不由引人猜想,是源于其表象传达的意义之过于强大,还是其深层意义的模糊难辨?  事实上,以贝克特醇酽深邃的哲学涵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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