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幽州大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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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个下马威
  这是一次美丽而充满艰险的旅途。
  我加入了北京驴友组织的幽州大峡谷骑马穿越之行。前一天晚上我们驱车到达河北怀来县,在一个叫龙宝山的村庄里宿夜。
  早上八点半出发,每人一匹马。马都是当地村民家里养的。据说,平时都是用来拉板车的——标准干体力活出身——游客来了才变成坐骑。我挑了一匹白马。主人说,它特别温顺,脾气很好。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白云”。
  说实话,这次出来,我比较惭愧,就像是一个新手夹在一群九段高手里头。我与马的渊源,其实很浅。只是两年前的一次,在朋友的带领下,到北京远郊的草场跑了近三个小时。倒是队友们比较体谅,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还教了我不少骑马的要领。骑马是门学问,会骑的人可以骑得潇洒漂亮,而不会骑的人,跨在马背上则是如履薄冰似的受罪。
  一出村子,马就跑起来了。领头的马一撒腿,后面的全不甘落后。这下,可苦了我,坐上马背还不到三分钟,屁股都还没热呢,就遭遇一阵狂颠。
  “白云”狠狠地给了我一通“下马威”,煞了我的锐气。我一下就慌了。我哪能想到“白云”会那么不要命。安静的时候温顺如雪,一撒开腿就活脱脱一匹冲锋的野马。
  马镫晃出了我的脚。我感觉脚下突然空了。队友们赶紧叫起来:“丫头,快把脚踩上!”
  尘土在乡间的泥路上飞扬、弥漫。可我根本控制不住“白云”。更可怕的是,我都无法掌控自己,像一个可怜的傀儡在马背上颠簸。我找不到重心在哪里,好几次都感觉要被甩出去了。我使劲地拽缰绳,手都勒疼了,也丝毫不管用。马的野性,在那一刻发挥到极致。
  眼看着就要撞到队长的马了,“白云”一个急转弯,朝土坡上蹿去。土坡很陡,全是石头,急速上去,一不慎就会落个人仰马翻。“白云”根本收不住脚。我眼睁睁地看着海拔急剧上升,身子猛烈倾斜,极有可能连人带马滚落下去了。
  后面的队友纷纷惊叫起来:“丫头,当心!”“丫头,抓紧!”
  而我,在那一刻早已经吓傻,甚至都忘记了尖叫。
  无辜负伤
  幽州大峡谷位于河北与京城交界处,又称永定河峡谷。据说,秦始皇时起,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抗战时期,冀中游击队利用艰险地形,在此和日本鬼子较量多次,才最终把鬼子赶出幽州城。当地人都知道这个峡谷,但是只有放羊人走过。可想而知,这里有多么的险。
  但这次,我们却要骑着马穿越!
  作为一个毫无经验的新骑手,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尽管对冒险充满了新奇感,但毕竟不是在平原上跑几圈,而是要跋山涉水,甚至连性命都悬着。随队的马倌说了,中间有一段路,边上就是万丈悬崖。
  可没等马队走到峡谷区,“白云”又给我惹了麻烦。它因为贪吃路边的青草,竟然掉了队,在山顶迷了路。千辛万苦下,马倌才找到了我,把我领到大部队中间。
  队长笑着问我:“小丫头,跑哪去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走错道了。”
  队长说:“赶紧下来歇会儿吧。”
  蓝天,白云,青翠的山峰,幽幽古栈道延伸在眼前。无名的黄色野花,开遍在山崖上。路边的石头缝里,也冒出一簇簇娇嫩的小花。旁边一棵野杏树,枝头结满了一颗颗青涩的毛茸茸的小果子。
  我两脚刚落地,可还不到一分钟,马队就要出发了。
  我想试着自己上马。作为一个新骑手,上马必须学会。
  我拽紧缰绳,去踩马镫。可“白云”的背,比我肩膀还高,想上去并不容易。突然,旁边挤过来一匹黑马,它的屁股撅着我。我一个踉跄,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夹在了两匹马中间。
  黑马异常高大剽悍,它凌乱的踩踏,让我有一种压迫感。我意识到危险。如果它再挤过来,我非被挤扁不可!可我已经没有退路——另一侧堵着“白云”。我正发蒙的时候,黑马忽然抬起右后腿,以突如其来之势,“腾腾腾”朝我一阵猛踢。
  那一瞬间,我的左胸像中了炮弹一样,剧痛之后突然失去知觉。马的铁掌从我左胸一路往下踹,直踹到我的腿上。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整个人就已经被踢飞出去了。
  我轰然倒地,头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我感到了恐慌。四周响起了尖叫声。我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了。
  队友纷纷赶过来,围着我,关切地问:“丫头,怎么样?”
  可我已经不会说话了,不会呼吸。我觉得我的左胸被踹烂了,有可能是肺,也有可能是心脏,或者两者都裂碎了。
  静默,可怕的静默。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有了呼吸,可是很急促。左胸麻木,一点感觉也没有。
  有人想把我扶起来,我微微摇了摇头。除了脖子,我全身没一处有力气动。
  “就让她趴着,别动她,趴一会儿。”我听见队长说。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站起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出这山谷去。如果内脏受了伤,我不知道接下去的命运会怎样。我趴着,闭着眼睛,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出事啊!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终于顺畅了一些。看来肺没有被踢碎。我还有脉搏,说明心脏也没被踢落。于是,我挣扎着站起来。
  大家一阵欢呼。
  在欢呼声中,我真的站住了。然后,又试着走了几步。队长让我做深呼吸。可我只吸了半口就不行了,气下不去,左胸很疼。
  当时,我闪过一个念头,想回去。我不知道自己伤得怎么样了。可一想,又觉得不大现实——我不认路,总得有人送我回去。可这种拖马队后腿的事,我有点不好意思做。于是,在大家的鼓励下,我一咬牙,又上了马。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伤势的严重,以为只是一些挫伤,过些时辰会好。
  可这场意外,完全打乱了我的峡谷穿行计划。在此后的十个小时中,我是带着伤走完那段漫长而艰辛的旅程的。
  群山之颠
  阶段性麻木过去以后,左胸开始疼了。我坐在马背上,受不了颠簸。只要马一跑,胸腔就像被插进了什么似的,剧痛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紧紧勒住了缰绳。
  我没有跟着大队人马走。马倌留在后面陪我。自我出事后,“白云”突然听话了很多。我被踹的一幕,它完完全全看在眼里,大概是生出了些歉意和怜悯。它慢慢地走着,眼睁睁看着同伴绝尘而去。偶尔,它会冲动地想跑上去,可只要我一拉缰绳,它就乖了。似乎它也明白,背上的人已经成了病号。
  我们穿过山谷,穿过田野,穿过稀疏的村落,一直朝幽州大峡谷行进。马队跑跑歇歇,总在前面的地方等我。而我只能以缓慢而不懈的行走来保持不掉队。在穿过最后一个原始村落后,马队开始踩着羊肠的小路上山。那路可真是陡啊,都没人走的!
  队长鼓励大家:“不要怕,要信任马,马会带你们走过去的。”
  一番艰苦跋涉后,我们终于走上山顶。连绵的群山,就在我们的脚下,像青色的海,蔓延开去,直到天边。而远处,云海在翻腾。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阔的图景,我仿佛是浮在山脉之上的,而我的头顶,是蔚蓝的天和棉花糖一样洁白柔软的云朵。而如果这时候低头,一定是胆战心惊!因为,脚下就是万丈悬崖。一望,望不到底。
  我突然感到无比的成就感,又感到无比的惶恐。谁在如此的悬崖上走过,而且还是骑着高头大马!在那一刻,我完全忘了身上的伤痛,心中涌上的是一种豪迈的气概,又有一点悲壮的色彩。
  惊险十八盘
  在悬崖顶上,我们侥幸保全了人马。
  然后,过十八盘。从山顶到山谷,弯弯曲曲的十八道弯下去,全在一面几乎笔直的崖面上。最窄的地方,还排不下一双脚。塆上全是碎石,不时还怪石耸立。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下去的。好几次都靠死命抓住荆棘,才没摔下去。
  队中年龄最小的燕子,手上牵的马掉下山崖去了。幸亏燕子及时松手,才没有被带下去。可神奇的是,从十米高的崖上掉下,马竟然没有受重伤!等马倌牵回来,它依然能驮着燕子奔跑。过这十八盘,发生意外的队友不少。有的被马甩了,跌在乱石堆上,胳膊磨得鲜血直流;有的被马掀翻了,摔得乌青连连。但大家都没退缩,也没有一个呻吟。
  到了峡谷底,才真正进入了穿越峡谷的精华地段。峡谷幽静至极。仿佛山从中间被劈了一刀,劈出一道巨大的缝,两边是垂直的山壁。马倌说,这峡谷有几千年的历史了,但极少有人来过。
  正说着话,忽如一片乌云来,大雨随即倾盆而下。这山里的天,比孩子变脸还快。
  没处躲,我们只好继续冒雨前行。很快,我的衣服湿透了。可奇怪的是,等走出这段峡谷,衣服又早就干了,头上已是骄阳逼人。
  漫漫归途
  在峡谷的深处,有一个百余户的村庄,就是著名的幽州古村。由于隐于山林,这里便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保留着与现代都市截然不同的古朴风格。
  等跨过永定河,地势就变了。两侧是山,中间是滩,人在一侧山腰的羊肠路上走。整条峡谷长达几十公里。用“如在画中”来形容峡谷风景,一点都不夸张。
  然而,对我而言,剩下的那段路,却是极为寂寞和痛苦。经过一番颠簸后,我的左胸疼得更厉害了,我只能坐在马背上让马一步一步往前踱。我听到马蹄“笃笃”的声音,是一种在石子路上清冷的敲打声。
  我多么希望能奔跑起来。可一跑,我就疼得受不了。先前在马背上坐了六七个小时,腿全麻掉了,屁股跟块铁板一样。我已经疲惫不堪了。
  实在坐不住了,我请求马倌扶我下马。可我站不住,两条腿根本就直不起来。尤其是现在,大队人马绝尘而去,我成了孤零零一个。初到峡谷的新鲜感已全然不见,只剩了疲惫,只剩了疼痛,以及对前面漫长归程的担忧。旅途开始一点点变得艰难和枯燥。
  我的左腿肿了,是上午被马踢的。我伛偻着腰,拱着背,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前走。因为疼痛,整个人都有点萎缩,样子大概是极其狼狈的。
  我只好又回到马背上。
  在上马的时候,我看到了“白云”委屈而温顺的眼神。我心里一动,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它。可怜的“白云”,已经陪我从上午默默地走到了下午。
  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我继续走了四个小时。我开始了一场毅力拉锯战。这中间,我没有说一句话,也听不到一句话。只有马倌,忠诚而负责地跟在后头——他也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一直到晚上七点,我才走出了峡谷。终于回到了人间。当我看见汽车在马路上奔跑的时候,我看到了旅程结束的希望。
  晚上八点,我们在龙宝山顺利会师。
  第二天,我上医院检查。片子拍出来,左胸的肋骨竟然断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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