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当”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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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70年代,有个上海女知青来到我们这的邮电部门,是在封发室做分拣员。她很漂亮。按照世俗看法,漂亮女人多半有些漂浮,她是例外。封发室工作很辛苦,从省城来的邮车总是晚点,等到凌晨一点两点,是很正常的。她很有耐心,跟大家一起等候,从不像别人那样怨天尤人。她的手脚也比别人利索。那个时候,还没有自动盖戳机和推行邮政编码,盖销邮票和分拣信件全靠手工。她抓着戳印“劈劈啪啪”一口气敲下去,成千上万的信件,邮票盖销得清清楚楚,找不到半个残缺的邮戳。她分拣信件练出一手绝活:目光只盯着眼前的信件,然后直接用双手将它们投放进各条邮路的档口里,从来不出差错。因为这种硬功夫,她很快被调整去当了报刊发行员。
   当时大多数报刊都是限额发行,这个岗位很有权,很有面子,在系统内部算是上了一个台阶。她同样干出彩来了。全省报刊发行员举行岗位竞赛,就是默写报刊征订目录上的内容。她把当时所有报刊的邮发代号和年、季、月价格,一口气背诵出来,准确无误,结果得了第一名,为单位争了光。
   原来她不仅仅是个技术能手,其它方面还有突出才能。全省邮电系统招收一个经济管理班,她报了名,竟然考上了。她一边读这个经管班,一边用业余时间读电大经济专业。三年下来,比别人多拿到一个大专文凭。她毕业回来,局里正缺财务人员,她就当了核销会计。邮电部门对财务管得很严,下面的邮电所、邮电支局一应支出费用,都必须上报县局集中审核,这支笔就掌握在她的手里。她管理经济很有一套,很有原则,把原先很复杂的关系,一下子理得很顺,惹来了上上下下多少羡慕的目光。
   令人羡慕的事还在后面,这时候已是上世纪80年代初,全社会都在强调年龄、学历,她当初考上的那个经济管理班,也赶上了“年轻化”、“知识化”这班车,所有毕业的学员,都将被提拔起来充实各级领导班子。上面先来电话通气,说准备让她担任副局长。随后,即按惯例派来了考察小组。
   消息传开后,很多人觉得不舒服。首先是局长。她考上经管班后,有议论说她是靠自己的本事。局长觉得压力很大,如果人人都靠自己,要组织培养干什么?局长认定她起了一种涣散人心的作用。职工也有看法,大家都记得她刚招工进单位的样子。邮电系统岗位实际上是分层次的,封发室是被视为最辛苦最底层的位置。可是就像是眼睛一霎,她从分拣员跳到了报刊发行员那么好的位置上;还是眼睛一霎,她考上经管班读书拿学历了;眼睛再一霎,她变成干部身份坐办公室,掌握着经费报销一支笔了;眼睛又一霎呢,她竟然要当上副局长了——按照这个速度,她岂不是很快就要当上县长、省长,爬到天上去了!
   局长主持开会征求群众意见,简直是群情汹涌。大家都拿她跟自己比,都说她进单位最晚,得到的好处最多,现在还要提拔她当副局长,到底还让不让别人活了?局长把群众的意见综合了一下,以正式文件上报考察小组。群众的有些话比较直露,是不能原样照录的,但是意思必须表达出来。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妥当”的理由,说她有个非常严重的缺点:“要求进步过于迫切”。
   提拔副局长的事,因此被耽搁下来了。过了几个月,这个很漂亮很有耐心的上海女知青走了,她想办法调回了上海。她从此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县城。
  
  (摘自《今晚报》 图/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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