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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意外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的。
那天，杂货铺的老板红胡子大叔对小男孩恩迪说：“小家伙，帮我去打两斤高粱米酒来，记住了，要莫老爷家的，上等的高粱米酒。”
小男孩恩迪愉快地说：“好的，我很乐意跑这一程。”
“这是四十块钱，拿着，快点去，待会儿有客人来。”
恩迪接过钱，提着酒壶径直往莫老爷家的酒坊跑去。
恩迪住在米兰街尽头的一间小屋里，当然，屋里并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奶奶和瞎眼爷爷。
恩迪没事的时候喜欢到红胡子大叔的杂货铺玩，因为这里总是很热闹，总是能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更重要的是，红胡子大叔有时会赏给恩迪一些吃的或一两个硬币，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一般是恩迪帮红胡子大叔跑个腿、搞下卫生什么的，这是常有的事。
莫老爷的酒坊并不远，只要拐过一个路口，穿过半条街道就到了。
他攥着钱，一路小跑着到了酒坊——他走路一般都是小跑，这样有一种快乐的力量。
“嗨，小子，想要什么酒呢？”莫老爷看到恩迪跑过来，乐呵呵地大声问道。
“我，我想……”不知为什么，恩迪犹豫了一下。
“我这里有上好的高粱米酒，有青稞酒，大麦酒……”
“我想要两斤高粱米酒。”
“哦，要上等的，还是一般的？上等的要二十元一斤，口感好，纯正;不过中等的也不错，昨天新酿的，价格便宜，只要十元一斤。”
“中等的味道也差不多吗？”
“是的，也好。我的酒都好。”
“那就要中等的吧。”恩迪说。
“好嘞。”莫老爷愉快地说。然后，他给恩迪的酒壶里装了两斤酒，见壶里还有一些空档，又多给他多加了一点。
“谢谢你，莫老爷。”恩迪给了钱，提着酒又快速地原路返回。
一路上，恩迪把余下的钱紧紧地攥在手里，他有些慌张，他很惊讶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他已经很久没有零花钱了。
恩迪走得快，他好像来不及思考，就把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老远，红胡子大叔就说：“小家伙，不错啊，速度挺快！”
红胡子大叔喜欢喝莫老爷酿制的高粱米酒，还不等客人来，他就先倒了一小杯，撮着嘴，很夸张地抿了一口，但是，他突然停住了，有一种探寻和寻思的意味。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恩迪故意弯下腰来逗弄旁边那只叫落落的小狗。
“恩迪！”红胡子大叔说道。
“什么事？”恩迪心里扑通扑通的，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慌张。
“莫老爷说这是上等的高粱米酒吗？”
“是……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嗯，他从来不说假话。”红胡子大叔说。
恩迪脸上有点发烫，他不确定他的脸有没有红，他多么希望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破绽。
“恩迪……”红胡子大叔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恩迪努力地抬起头来，努力迎着红胡子大叔的目光，但他马上又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开了。
“谢谢你帮我跑了这一趟。”红胡子大叔突然以一种柔和的语气说道，“我想，我得给你一点酬劳。”他说着递给恩迪十元钱。
恩迪很吃惊，按常规，红胡子大叔为这一趟跑腿付上一个硬币就可以了，他从来没有给过十元酬劳。恩迪连忙说：“哦不不，不需要，你昨天不是给我吃了夹心奶糖吗？这个抵消了。”
“拿着，恩迪。我想你用得着。对了，你爷爷最近还好吗？”红胡子大叔说。
“还……还好，只是，他夜里老是咳，咳得很厉害，每天都在吃中药……”
“哦。”红胡子大叔点了点头。
恩迪把头低了下去，他的手心有些冒汗，天气并不热。
“我想，我的地下仓库需要清理一下，你有空吗？”红胡子大叔问。
“我有空，今天不用上课，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恩迪马上说。
“那么，你从这个侧门下去，楼道有点小，你要当心点。麻烦你把那些东西都分类放好，把空纸盒、纸皮都整理好了搬上来，待会儿我送到废品站去。还有，酒瓶也要搬上来……里面的杂物多得很，你得小心點，木方条上要留意有没有铁钉，别伤到手。我想，这么多活，够你做一天的，如果你做得不错，至少能够得到四十元的酬劳……”红胡子大叔语速挺快，好在他说话并不含糊。
“哦，不用那么多，真的！”恩迪从杂货铺的侧门下到了地下仓库。
二
仓库有点暗，那个老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恩迪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他向四周看了看，虽然仓库有些拥挤，但并不零乱，楼梯下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纸盒和纸皮，最左边是杂货铺的一些存货，盆子、桶子、扫帚、瓷碗什么的，再靠里，是几样简单的农具，几捆铁丝，很多的木方条……
他开始收拾那些纸盒，把它们一一压扁，再码放在一堆，清出一条道来，然后，他又开始整理那些酒瓶和废弃物。
他卖力地干活，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他多么希望事情并没有发生，他一想到那二十元钱，脸就发烫，心跳也加速。他想，红胡子大叔一定发觉了，天哪，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可是，他没有勇气交出钱，也没有勇气为此做出解释。
迪恩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但他并不想休息，他开始整理那些库存商品，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他在收拾那些木方条的时候，发现墙角有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破旧的机器人。
恩迪一下被机器人吸引住了，他马上放下手头的活，搬开机器人身边的木方条，把他从墙角抱了出来。这个机器人看上去有一些年头了，但很显然，他很结实，做工也非常精致，只是有的地方已经生了锈，有些关节松动了，他的头歪向一边，一只胳膊耷拉着……
恩迪找来一块抹布，仔细地把机器人擦拭了一番，他一下就亮堂了很多。恩迪又给他上了几个螺钉，修复了一下他的颈部和胳膊。然后，他又摆弄了好一会儿，给他的每个关节都上了油，并重新给它充上电。 警察很快把恩迪带到了格林街125号，很礼貌地躹了一躬：“这里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再见。”
“谢谢你。”恩迪说。
然后，他敲响了韦森博士的门。
很快，韦森博士从房间里出来了。
“哦，灰格？！”韦森博士吃惊地叫道：“天哪！你已经失踪三年了！真没想到你还会回来！”然后，他转过身对恩迪说，“是你送他回来的吗？”
“是的，韦森博士。他在程序结束前告诉了我你的名字和住址。”
“太好了，太感谢你了！灰格是我制作的第四代机器人，他的体内收集了很多重要的信息，我得将它尽快提取出来，并给灰格安装最新的M5程序，他将有一个全新的生命！”
五
韦森博士为机器人灰格重新安装了M5程序，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这期间，恩迪一直静静地等在韦森博士的大厅里。
“好了，你可以重新见到灰格了！”临近中午的时候，韦森博士从实验室走了出来，对恩迪说。
恩迪看到灰格就站在韦森博士的旁边，他焕然一新，穿着漂亮的衣服。恩迪激动极了，连忙跑过去说：“太好了！真高兴你又有了新的生命！”
灰格向他躹了一躬，礼貌地说道：“你好，我叫灰格，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恩迪吃惊地站住了，他望着灰格，疑惑地说：“我是恩迪！你不记得我了吗？”
“对不起，我搜索不到记忆。可是，我很高兴认识你。”
恩迪难过得要哭起来。
韦森博士拍了拍恩迪的肩：“对不起，他的程序已经全部更新，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过去。”
恩迪难过地抱了抱灰格，他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
灰格也轻轻地抱了抱他，说道：“你让我感觉特别温暖，恩迪，我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灰格！”恩迪说着，一滴眼泪流下来，他连忙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没关系，我会永远记得你，我很高兴你重新获得了生命。不过现在，我该回去了。”
“你要回哪里去？”
“回德克城。”
“德克城？”灰格停顿了一下，说，“嗯，德克城距木西西城120公里，一个美丽的城市，它坐落在月亮湖畔，北临长风山，常年气温18度，雨量充沛，它很适合你居住……”
“是的，你的信息非常准确。”恩迪说着，对灰格笑了笑。他心里突然很失落，但他想，不论怎样，他和灰格曾经相遇，曾经一起走过那么长的路，一起拥有那么美丽的星空，一起探讨过羞耻和补丁……人世间最真挚的情义，也许并不是要对方记住自己，而是全心全意地帮助他，愛他，让他过得好。即使灰格已经不再记得他，他也会永远记得灰格。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灰格突然叫住他：“等等，我可以送你吗？”
恩迪站住了，他心里突然有一种欢喜。
灰格说：“你不适合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谢谢你，灰格。”恩迪的声音有点哽咽。
“恩迪！”韦森博士突然叫住了他，从包里拿出一沓钱币，“你送他回来，完全值这么多。”
恩迪的脸微微发烫，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诚恳地说：“不用。真的，谢谢你，什么都不需要。”说完，他松了一口气。
灰格带着恩迪，穿过木西西城，穿过漫长的沙地大道，一直把他送到了德克城的城门口。灰格说：“这里雨水过于充沛，不太适合我停留，对不起，我就送你到这里，我要回木西西了。”
“谢谢你，灰格。你可以再抱抱我吗？”
“好的。”
灰格伸出宽大的双臂，拥抱了恩迪，还是那样温暖的怀抱。
“我会记住你的。再见，灰格。”恩迪说。
“我也会记住你的。再见，恩迪。”
恩迪重新回到了红胡子大叔的杂货铺，红胡子大叔正在他的杂货铺里忙碌着。
恩迪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那二十元钱，他抬起头，坦诚地看着红胡子大叔，然后把钱放在了红胡子大叔的手心里。
“孩子，我真高兴。”红胡子大叔说。
“你会原谅我吗？”
“我一开始就原谅了你。”
“谢谢你，但这并不够。我会用每个周末的时间为你清理仓库和打扫店铺，我想，我需要为你付出更多的劳动。”
“哦，不，孩子，不需要。”
“需要的。因为，我把你的机器人送回去了。”
“机器人？”
“是的，他叫灰格，就是你地下仓库的那一个。我把他送到了木西西——那个最适合机器人居住的地方……”
“我明白了。”红胡子大叔若有所思，“不过，那个机器人已经废弃很久了，我本来打算把他送到废品收购站去的，一直忘记了。你不需要为此付出额外的劳动。事实上，你做得很好。”红胡子大叔说着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钱，说：“这是四十元钱，是你清理仓库的酬劳，我们之前已经说好了，不是吗？”
“谢谢。”恩迪微笑着接过钱，他心里暖暖的。
恩迪一路小跑着来到了莫老爷的酒坊，他用愉快的声音大声说道：“莫老爷，我要两斤上等的高粱米酒！就是红胡子大叔最爱喝的那种！”
责任编辑：刘羿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