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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宄”一词最早出现于《尚书•舜典》，其中提到“蛮夷猾夏，寇贼奸宄”。①这个词在《尚书》中多次出现，在古汉语中也被广泛运用，下面略举几例，以作说明：
（1）虽欲竭尽其力，以报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②
（2）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无隐情，上无壅听，奸宄不作，祸乱不生。③
（3）逆贼吴三桂虽窃伏常澧，不日授首，但恐狡寇计穷，潜布奸细，惑我愚民。及土著奸宄，假借吴三桂煽动人心，扰害地方，俱未可知。④
从上述不同时期文献资料中“奸宄”一词的具体运用来看，其含义单一且比较固定，用来泛指一切违法作乱的人或事，寻常使用时不致引起语义混淆。但若仔细推敲或者对它进行单独训释时，就会产生歧见。从围绕《尚书》各种版本的注释和研究来看，该词一直存在着“外奸内宄”和“内奸外宄”两种绝然相反的解释。
持“外奸内宄”的如《尚书注疏》孔（安国）传云：“在外曰奸，在内曰宄。”孔（颖达）疏称：“往者蛮夷戎狄猾乱华夏，又有强寇劫贼外奸内宄者，为害甚大。”另外，宋苏轼所撰《书传》、黄度《尚书说》、蔡沈《书经集传》、陈经《陈氏尚书详解》、胡士行《胡氏尚书详解》、元代陈栎所撰《书集传纂疏》等都持此种观点。⑤
持“内奸外宄”一说比较早的是郑玄，郑注《尚书》释“奸宄”为“由内为奸，起外为轨（‘轨’通‘宄’——引者）”⑥。 南宋夏僎著《夏氏尚书详解》则云：“在内之奸，在外之宄。”元代朱祖义所撰《尚书句解》也说“在内曰奸，在外曰宄”。⑦表述虽有细微差别，但都是“内奸外宄”之意。
许慎和郑玄都是东汉时期人，他在《说文解字》中释“宄”时指出：“宄，奸也。外为盗，内为宄。”⑧也就是说，至少在东汉郑注《尚书》之后，“奸宄”一词就有了两种相反的解释。实际上，对“奸宄”一词的不同解释不只是某些人各持一端，甚至于同一本著作中也会同时出现意见相左的两种解释。在清人任大椿续辑的《仓颉篇》中，“宄”字条目下就列出了这两种解释，其一为“在内曰奸，在外曰宄”，紧接着又说“乱在内曰宄”，并注明这两种说法都来自《大集日藏分经》，可见在隋代那连提耶舍等编译的《大集日藏分经》也对这两种解释没作出取舍。⑨《康熙字典》也是如此，它一方面引《周礼•秋官•司刑》注中的“由内为奸，起外为宄”一说附于“宄”字之后；另一方面又在释“奸”字时注明“在外曰奸，在内曰宄”，两种矛盾的解释出现在同一部书中。⑩这两种互相矛盾的解释由来已久，那么哪一种是正确解释的呢？种种迹象表明第一种为正解，第二种为误用或误引。
首先，《左传》、《国语》等先秦典籍都持“外奸内宄”之说：
（1）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逼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轨”通“宄”——引者）B11
（2）臣闻之，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 御宄以德，御奸以刑。今治政而内乱，不可谓德。除鲠而避强，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宄并至，臣脆弱，不能忍俟也。B12
前文提及的“内奸外宄”一说在数百年后的郑注《尚书》中才首次出现，因此从时间上来看“外奸内宄”更能反映“奸宄”一词的真实含义。
其次，从“宄”字构造上看，其金文字形写作，上为房屋，下面的“九”作伸手取物之形，有抓取、采集、收拢之意，颇合《国语•鲁语上》所载“窃宝者为宄，用宄之财者为奸”一说。段玉裁也指出：“惟乱在内，故字从‘宀’”B13。因此，“宄”作在内作乱解，符合汉字“六书”方法中的会意用法。
再次，从运用广泛程度来看，围绕“奸宄”一词的解释和运用以第一种居多。另外，“奸宄”一词是由“奸”、“宄”两个含义相对的语素组成的联合词，“宄”是在内作乱的意思，而“奸”有在外作乱的含义，而不是相反。B14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知道“内奸外宄”是对“奸宄”一词的误释，这种错误最早可以追溯到郑玄那里，后来的几种说法基本都从郑注《尚书》而来。这种误释也影响到今天，现在不同类型的辞书字典对“奸宄”的解释各有采择，其中不少采取了正确的解释，比如上海辞海出版社的《辞海》（1981），罗竹风主编的《汉语大词典》（1999）取“外奸内宄”一说，但没有辨误。还有大量的辞书字典仍旧沿袭了错误的解释，比如《现代汉语大词典》中即释“奸宄”为“坏人”，并注明“由内而起叫奸，由外而起叫宄”，B15显然是沿袭了以前错误的解释。
尽管“宄”非常古老，但它的含义单一，与“究”字颇为相像，常常被人误读误书，晚清还曾出现了一则有关此字的楹联趣话。一留洋学生致书何秋辇，误书“辇”字为“辈”字，“宄”字误作“究”字。何秋辇作一联嘲之云：“辇辈并车，夫夫竟作非非想；究宄同盖，九九难将八八除。”“宄”字不但容易写错，也容易读错。民国以来，“宄”字及由“宄”字构成的“奸宄”、“内宄”等词汇也就逐渐淡出人们的日常视野。B16
注释
①“奸宄”一词在《尚书》“舜典”、“盘庚”、“微子”、“牧誓”、“吕刑”、“君陈”、“康诰”、“梓材”等篇中前后出现了9次。
②刘宋•范晔《后汉书•班超列传》，卷四十七，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③欧阳修《论狄青札子〈至和三年〉》，《欧阳修集》卷一○九，奏议卷十三。
④《圣祖仁皇帝实录》(一)卷四十七，康熙十三年四月。
⑤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书类。
⑥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中州古籍出版社，第342页上。
⑦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书类。
⑧《说文解字注》，第342页上。
⑨任大椿续辑《仓颉篇》（续本），《续修四库全书》第243册,上海古籍出版社，第619页上。
⑩《康熙字典》，“宄”字条，同文书局版，第281页。《周礼•秋官•司刑》中“由内为奸，起外为宄”的解释来自郑玄，参《周礼注疏》卷三十六。
B11《左传•成公十七年》。
B12《国语•晋语六》。
B13《说文解字注》，第342页上。
B14在清代的文献记载中，“汉奸”最初被描述成活动在边疆地区，与“生苗”、“生番”、“野番”、“生黎”、“夷匪”等人交往，在外作乱，从而危及王朝统治的汉人。详见拙文《“汉奸”考辩》（《清史研究》，2010年第4期）。
B15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大词典》，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612页。
B16在现代汉语中，我们通常把内部搞破坏的人称之为“内鬼”。本文所探讨的“内宄”也是在内作乱的意思，从含义和发音上来看，“内鬼”和“内宄”并无差别，颇能汇通。比较而言，发音相同的“鬼”字含义更为丰富，王尔敏先生在其《鬼、鬼子、洋鬼子、假洋鬼子》一文中检选史料，得出16世纪末就已经开始用“红毛鬼”来称呼来华西方人士，此后这一用法逐渐流行。18世纪又产生“鬼子”一词，鸦片战争之后，此词更是流传广泛。（参王尔敏：《鬼、鬼子、洋鬼子、假洋鬼子》，《中国近代思想史论续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第160、168页）由于西方人来中国首先到达广东一带，士民不屑，蔑称“鬼子”，而那些与他们接触或是勾结的人则被鄙夷为“内鬼”，反而不采“内宄”这一具有“在内作乱”古典含义的用法。
(通讯地址：100872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博士生)
（1）虽欲竭尽其力，以报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②
（2）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无隐情，上无壅听，奸宄不作，祸乱不生。③
（3）逆贼吴三桂虽窃伏常澧，不日授首，但恐狡寇计穷，潜布奸细，惑我愚民。及土著奸宄，假借吴三桂煽动人心，扰害地方，俱未可知。④
从上述不同时期文献资料中“奸宄”一词的具体运用来看，其含义单一且比较固定，用来泛指一切违法作乱的人或事，寻常使用时不致引起语义混淆。但若仔细推敲或者对它进行单独训释时，就会产生歧见。从围绕《尚书》各种版本的注释和研究来看，该词一直存在着“外奸内宄”和“内奸外宄”两种绝然相反的解释。
持“外奸内宄”的如《尚书注疏》孔（安国）传云：“在外曰奸，在内曰宄。”孔（颖达）疏称：“往者蛮夷戎狄猾乱华夏，又有强寇劫贼外奸内宄者，为害甚大。”另外，宋苏轼所撰《书传》、黄度《尚书说》、蔡沈《书经集传》、陈经《陈氏尚书详解》、胡士行《胡氏尚书详解》、元代陈栎所撰《书集传纂疏》等都持此种观点。⑤
持“内奸外宄”一说比较早的是郑玄，郑注《尚书》释“奸宄”为“由内为奸，起外为轨（‘轨’通‘宄’——引者）”⑥。 南宋夏僎著《夏氏尚书详解》则云：“在内之奸，在外之宄。”元代朱祖义所撰《尚书句解》也说“在内曰奸，在外曰宄”。⑦表述虽有细微差别，但都是“内奸外宄”之意。
许慎和郑玄都是东汉时期人，他在《说文解字》中释“宄”时指出：“宄，奸也。外为盗，内为宄。”⑧也就是说，至少在东汉郑注《尚书》之后，“奸宄”一词就有了两种相反的解释。实际上，对“奸宄”一词的不同解释不只是某些人各持一端，甚至于同一本著作中也会同时出现意见相左的两种解释。在清人任大椿续辑的《仓颉篇》中，“宄”字条目下就列出了这两种解释，其一为“在内曰奸，在外曰宄”，紧接着又说“乱在内曰宄”，并注明这两种说法都来自《大集日藏分经》，可见在隋代那连提耶舍等编译的《大集日藏分经》也对这两种解释没作出取舍。⑨《康熙字典》也是如此，它一方面引《周礼•秋官•司刑》注中的“由内为奸，起外为宄”一说附于“宄”字之后；另一方面又在释“奸”字时注明“在外曰奸，在内曰宄”，两种矛盾的解释出现在同一部书中。⑩这两种互相矛盾的解释由来已久，那么哪一种是正确解释的呢？种种迹象表明第一种为正解，第二种为误用或误引。
首先，《左传》、《国语》等先秦典籍都持“外奸内宄”之说：
（1）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逼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轨”通“宄”——引者）B11
（2）臣闻之，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 御宄以德，御奸以刑。今治政而内乱，不可谓德。除鲠而避强，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宄并至，臣脆弱，不能忍俟也。B12
前文提及的“内奸外宄”一说在数百年后的郑注《尚书》中才首次出现，因此从时间上来看“外奸内宄”更能反映“奸宄”一词的真实含义。
其次，从“宄”字构造上看，其金文字形写作，上为房屋，下面的“九”作伸手取物之形，有抓取、采集、收拢之意，颇合《国语•鲁语上》所载“窃宝者为宄，用宄之财者为奸”一说。段玉裁也指出：“惟乱在内，故字从‘宀’”B13。因此，“宄”作在内作乱解，符合汉字“六书”方法中的会意用法。
再次，从运用广泛程度来看，围绕“奸宄”一词的解释和运用以第一种居多。另外，“奸宄”一词是由“奸”、“宄”两个含义相对的语素组成的联合词，“宄”是在内作乱的意思，而“奸”有在外作乱的含义，而不是相反。B14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知道“内奸外宄”是对“奸宄”一词的误释，这种错误最早可以追溯到郑玄那里，后来的几种说法基本都从郑注《尚书》而来。这种误释也影响到今天，现在不同类型的辞书字典对“奸宄”的解释各有采择，其中不少采取了正确的解释，比如上海辞海出版社的《辞海》（1981），罗竹风主编的《汉语大词典》（1999）取“外奸内宄”一说，但没有辨误。还有大量的辞书字典仍旧沿袭了错误的解释，比如《现代汉语大词典》中即释“奸宄”为“坏人”，并注明“由内而起叫奸，由外而起叫宄”，B15显然是沿袭了以前错误的解释。
尽管“宄”非常古老，但它的含义单一，与“究”字颇为相像，常常被人误读误书，晚清还曾出现了一则有关此字的楹联趣话。一留洋学生致书何秋辇，误书“辇”字为“辈”字，“宄”字误作“究”字。何秋辇作一联嘲之云：“辇辈并车，夫夫竟作非非想；究宄同盖，九九难将八八除。”“宄”字不但容易写错，也容易读错。民国以来，“宄”字及由“宄”字构成的“奸宄”、“内宄”等词汇也就逐渐淡出人们的日常视野。B16
注释
①“奸宄”一词在《尚书》“舜典”、“盘庚”、“微子”、“牧誓”、“吕刑”、“君陈”、“康诰”、“梓材”等篇中前后出现了9次。
②刘宋•范晔《后汉书•班超列传》，卷四十七，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③欧阳修《论狄青札子〈至和三年〉》，《欧阳修集》卷一○九，奏议卷十三。
④《圣祖仁皇帝实录》(一)卷四十七，康熙十三年四月。
⑤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书类。
⑥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中州古籍出版社，第342页上。
⑦文渊阁《四库全书》经部,书类。
⑧《说文解字注》，第342页上。
⑨任大椿续辑《仓颉篇》（续本），《续修四库全书》第243册,上海古籍出版社，第619页上。
⑩《康熙字典》，“宄”字条，同文书局版，第281页。《周礼•秋官•司刑》中“由内为奸，起外为宄”的解释来自郑玄，参《周礼注疏》卷三十六。
B11《左传•成公十七年》。
B12《国语•晋语六》。
B13《说文解字注》，第342页上。
B14在清代的文献记载中，“汉奸”最初被描述成活动在边疆地区，与“生苗”、“生番”、“野番”、“生黎”、“夷匪”等人交往，在外作乱，从而危及王朝统治的汉人。详见拙文《“汉奸”考辩》（《清史研究》，2010年第4期）。
B15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大词典》，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612页。
B16在现代汉语中，我们通常把内部搞破坏的人称之为“内鬼”。本文所探讨的“内宄”也是在内作乱的意思，从含义和发音上来看，“内鬼”和“内宄”并无差别，颇能汇通。比较而言，发音相同的“鬼”字含义更为丰富，王尔敏先生在其《鬼、鬼子、洋鬼子、假洋鬼子》一文中检选史料，得出16世纪末就已经开始用“红毛鬼”来称呼来华西方人士，此后这一用法逐渐流行。18世纪又产生“鬼子”一词，鸦片战争之后，此词更是流传广泛。（参王尔敏：《鬼、鬼子、洋鬼子、假洋鬼子》，《中国近代思想史论续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第160、168页）由于西方人来中国首先到达广东一带，士民不屑，蔑称“鬼子”，而那些与他们接触或是勾结的人则被鄙夷为“内鬼”，反而不采“内宄”这一具有“在内作乱”古典含义的用法。
(通讯地址：100872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