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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现代玻璃建筑林立的城市风格相比，坐落于西城区太平街的中央芭蕾舞团（后文简称“中芭”）俄式建筑风格鲜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诞生的年代。走进整洁雅静的大厅，一座工艺精湛的少女铜像正“曼舞”着迎宾，这正是院团排练的芭蕾舞剧《小美人鱼》中的主人公。
“我们作为国家直属文艺院团，此次倾全团之力排演这部现代芭蕾经典，是为了向十八大献礼，为了向广大观众奉献又一部杰作。”本身就是我国杰出芭蕾舞艺术家的团长兼艺术总监冯英一出现，似乎就已经向人们诠释出芭蕾的魅力，她的身形纤细得近乎柔弱，眼神却坚毅平静，一刚一柔的反差间张力、磁力尽显。
传播经典《小美人鱼》扩大中芭视野
2012年9月初，中央芭蕾舞团所有排练厅里人声鼎沸，全团所有首席和各层级演员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着《小美人鱼》。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木地板上现出零星的亮点，那是演员们的汗水。
“今天中芭的核心发展理念是‘三足鼎立’，即古典芭蕾、中国芭蕾、现代芭蕾并重，而这部《小美人鱼》，正是古典基础之上的现代芭蕾的代表作。”带着记者看完排练，冯英详细地介绍起这部中芭今年最重头的作品。
2005年，正值纪念安徒生诞辰200周年之际，世界著名编导大师、德国汉堡芭蕾舞团艺术总监约翰·诺伊梅尔应丹麦皇家芭蕾舞团之邀创作了芭蕾舞剧《小美人鱼》。该剧由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改编而来，剧中增加了“诗人”的角色，以“诗人”对爱情的失望与小美人鱼爱上王子的无奈，呈现出海底世界与人类世界的强烈反差。约翰·诺伊梅尔充满想象力的舞蹈编排与童话般绚丽多彩的音乐，令这部作品一经公演，就成为世界芭蕾殿堂的又一部经典。
“但要想把这部舞剧搬上中国的舞台并不容易。我们从2001年就开始接洽约翰·诺伊梅尔大师，2010年形成构想，到今年请到约翰·诺伊梅尔来华给全团排演，历经近10年，前期投入准备整整2年。2012年的排练，更是横跨春、夏、秋三季，工作量之大是近年来我们团舞剧排练中所少有的。”
“全力投入是为了保证作品的高品质。”冯英说，为了《小美人鱼》在中国顺利演出，中芭先后5次邀请约翰·诺伊梅尔来到北京，由他亲自挑选演员、指导排练、监制舞美和审定服装。为了准确高效地将舞剧从排练厅搬到剧场舞台，中芭甚至在2012年8月中旬就已经将舞台布景制作完成并在天桥剧场装台演练，以便全体演员在约翰·诺伊梅尔的指导下进行剧场彩排。这也是中芭历史上鲜有的对新排演剧目进行“两次剧场合成彩排”。
“因为这部舞剧整体音乐节奏很快，对芭蕾演员的情感表演要求极为细致苛刻，所以我们团所有演员已经长时间无休假地坚持排练。刚才在排练厅那个一直旋转的女孩，就是饰演‘小美人鱼’的我团首席演员朱妍。她在这部剧里几乎没有时间喘息，为了保证每一个动作和情感演绎得准确到位，她只有让自己加倍加量地揣摩练习。”
望一眼排练厅的方向，冯英说她也记不清为了表现出小美人鱼为爱割舌后，赤足行走在陆地上剧痛的一幕，整个创编团队无数次练习，“为了表现那种就像走在碎玻璃上一样揪心的疼痛，她们用尽了可以用的方法，只为能在舞台上有一个情感最饱满、肢体最优美的表达。”而对小美人鱼美的、天真的、笨拙的、情绪化的……各种内外神韵的流露和所有情节，中芭都全心倾注的其中。介绍中，冯英一句无意的感慨同样触动人心，“这部剧的服装也对表演造成阻碍，一开始演员们穿着那么大的裤子都不会跳舞，诺伊梅尔对演员说不要把它当成服装，要把它当做身体的一部分，结果今天我们的演员已经能游刃有余地舒展表演了。”
筹备两年、排练经久、演艺跨度大、表演细腻、舞美斑斓纷呈、灯光新颖超前……2012年9月24日，这部凝聚了中芭上下心血，进一步提升中芭在国际舞台上艺术表现力的《小美人鱼》终于将“浮出水面”，在天桥剧场首演，对此，已对排练结果胸有成竹的约翰·诺伊梅尔表示：“中芭全体演职人员的职业素养让我震惊，这部《小美人鱼》完全超出了我所预想的水平，是独一无二的演出。这不仅仅是引进复制我的作品，而是我和中国演员的全新创作，我认为绝对可以称之为属于中芭的‘世界首演’。”
面对还未公演已如此高度的赞誉，冯英只不过舒一口气，然后用天然轻柔的嗓音说：“芭蕾艺术源自浓郁艺术氛围的意大利，盛行于浪漫唯美的法国，作为一生从事芭蕾的中国人，我希望通过几代人的努力，将来在国际上能形成一支‘中国学派的芭蕾’。要想实现这样的愿望，就要从传承做起，这也是中芭的责任之一。所以，凡是世界一流舞团能跳的经典作品，我们中芭也要能完成。”
《红色娘子军》、《祝福》、《林黛玉》、《黄河》、《梁祝》、《大红灯笼高高挂》、《牡丹亭》……当这一连串名字出现时，读者第一联想到的一定是中国文学、戏剧名著，但它们其实是中芭在新时代、新形势下，对中国芭蕾舞剧的不断探索。
“芭蕾是一种舶来艺术，要想在中国大地上发展，就需要表现更多的中国故事、文化和人物，以及中国人的思想情感。在这方面，中芭从1964年的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开始，就已经开启了芭蕾民族化的探索，而《红色娘子军》经受了时间检验的成功，为我们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
在2012年8月初，中芭将这台上演了近半个世纪的代表作又一次搬上国家舞台艺术的顶级殿堂——国家大剧院歌剧院，并再次获全场逾2000名观众的长时间热烈掌声。把时间再往前倒一点，6月1 5日，中芭将2008年创作的、堪称新世纪代表作的芭蕾舞剧《牡丹亭》搬上北京保利剧院，同样获得了再次轰动的演出效果。
“‘创作一台就要提升一步，创作一台就要力争经典’是我们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虽然这非常困难，但我们始终不改追求。”
作为中芭极具中国传统文化魅力的代表作，《牡丹亭》从立项到公演，体现了中芭人对东西方文化不断探索、不断融合的步伐。
“与其他舞台艺术相比，芭蕾舞剧在中国的受众面还不算很广。对我们来说，要推广这门艺术，在创作时必须考虑如何让观众最快了解这部作品。而昆曲的《牡丹亭》在中国是家喻户晓的故事，仅就这一点，选择这个项目首先就可以减轻观众理解的负担。”“事实上，在国外像《茶花女》、《奥涅金》、《战争与和平》这样的经典芭蕾舞剧都来自著名的文学作品。” 另外，冯英认为，《牡丹亭》从某种形式上可以称为中国的“人鬼情未了”，讲的是对爱的执著和忠贞不渝，这是全天下艺术作品的共同主题之一。如今中芭将作品带到国外，同样有易于观众理解的优势。
“选好文本，如何用芭蕾表现是我们每次创作中国芭蕾舞剧的最大难题。就《牡丹亭》而言，昆曲本有它的程式技法，靠唱腔和念白表现人物和故事。它和芭蕾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它们之间差异巨大。比如，在昆曲里人体的肢体语言是向下的、内敛的、细腻的，而芭蕾的肢体语言是跳跃的、向上的，它来自西方要和上帝对话的宗教信仰和文化背景。所以，当我们想将这两种艺术相融时，就出现了很多碰撞和抵触。”所幸此时中芭的历史积淀和集体智慧再次闪光，他们为这部舞剧创出突破性的结构及表现手法，将作品立了起来。
今年演出，中芭又在原有的高起点上进行了再次精雕。“这次我们重点修改的是舞蹈部分，编舞费波自2012年底就开始潜心钻研修改。结果显示，他这次更强调了每一次重大事件转换的点，让整体主线更加清晰。他对舞蹈中的群舞进行了特别精心的重点改编，更突出舞蹈语汇的表现张力。从效果上看，剧中‘游园’部分群舞的流动性更强，动作幅度和张力的加大，使群舞与主演之间的关系得到进一步强调，杜丽娘的人物形象更加突出丰满。”
从2008年至今，中芭聘请的总导演北京人艺的李六乙先生对《牡丹亭》进行了三次大修改，使人物和情节更加合理：舞蹈方面的修改更多，起码已有五稿。“在这个过程中，有不理解的声音，认为这部作品公演时效果已经很不错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折腾’？其实任何艺术创作都有它的艺术规律，一部新的作品刚出炉一般来讲是不够完善的，必须经过不断打磨修改，才有可能成为精品，舞台艺术尤其如此。”
在创作了这么多中国故事的芭蕾作品后，中国作品是否在世界范围内得到认可？“‘越有文化传承的民族，越受世界的尊重。’2003年《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欧洲巡演时，意大利评论家认为‘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后，艺术作品的最高呈现’，如今《牡丹亭》被外国人当做等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经典。事实证明，我们用西方的舞蹈语汇、东方文化的独特表达方式创作，整个世界都能欣赏。所以，西方有的经典，我们东方也具有。这样中芭就拥有传统、民族两足，就可以站住、站稳了。”
反映现代 三届Workshop让年轻人尽展才华
在国外，Workshop是戏剧、舞蹈等领域非常流行的艺术交流与编创形式，其网络词汇释义为“工作坊”，而当这个词汇与中芭联系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以“芭蕾工作坊”为基础的新锐芭蕾创作形式，这种形式让很多年轻人的先锋思想尽情展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相互交流、相互融会、相互激励的平台。
“这是我2009年履职中芭团长后实施的一项新举措，目的就是为芭蕾培养青年编导，通过他们的新创作，为中芭立起三足中重要的另一足：反映现代生活的作品。这样，中芭就能在传统芭蕾、中国芭蕾之外，以现代芭蕾实现三足鼎立，站得更稳。”
在冯英的带领下，2010年，中芭启动了Workshop项目，开启培养芭蕾年轻编导的全新尝试。“我们在第一年就推出了‘第一届芭蕾创意工作坊晚会’，得到了社会各界的普遍认可和好评，一批年轻的编导初露锋芒，几个优秀的舞蹈作品脱颖而出。从此我更加坚定了对这个项目的信心：一定要把Workshop做下去，一年、两年，乃至十年……”
2011年，“第二届芭蕾创意工作坊晚会”接力亮相，和上一届相比，这台晚会在内容上有着较大改变，不再是天马行空的自由编创，而是要求年轻编导们围绕一个主题进行创作。“2011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90周年和辛亥革命100周年，我决定以‘革命精神的传承和继往开来的创新’为题，要求编导们发挥想象，编创出有鲜明特色的芭蕾作品。”
用西方芭蕾表现中国当、现代史，无疑是一次极其大胆的创想，而中芭的年轻人没有辜负冯英的苦心，有中外9位编导在“第二届芭蕾创意工作坊晚会”上推出了新作，还特邀年近古稀、已退休的中芭老编导舒均均以及来自挪威的著名编导翁一玛格丽特·诺德塞特加盟创作。
为年轻人提供了平台之后，冯英还将同样年轻的观众请进天桥剧场。“我们在这一届晚会上特意制作了观众投票卡，观众可在演出结束后参与投票选择自己喜爱的作品。”一张小小的投票卡，再次显出冯英对无论大、小创作，皆要求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
2012年4月20日、21日连续两晚，天桥剧场再次被芭蕾粉丝们的尖叫声覆盖。经过半年准备、中芭“第三届芭蕾创意工作坊晚会”精彩上演。“这一次我们团的8位年轻编导在潜心思考中国古典文学、传统文化与西方芭蕾的结合之后，交出了7份答卷。其中，费波创作的《孔子2012》在观众反馈中口碑最佳。”
同时，这场晚会以舞蹈晚会中罕见的3个小时“超长发挥”令观众非常兴奋。“年轻人这次最让我感动的是题材，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尝试表现重大历史事件、著名历史人物命运，或者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深邃的思想，这种勇气让我特别欣慰。”
“将中国文化作为命题，对于年轻编导来说是很难把握的。”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教授，也是创意工坊晚会总导演王玫说，从这些节目中，她看到了中芭年轻编导蕴藏的巨大潜力。“而这次晚会的空前成功，也引发了芭蕾业内外的很多思考，人们常说中国芭蕾太缺少编导，也许，缺少的不是编导们的创意，而是缺少锻炼他们、发现他们的舞台。”Workshop的缔造者冯英如是总结。
直面问题探索经营困境、人才危机的破解之道
拥有了鼎立的三足，中芭的发展想必一帆风顺，“事实并非如此，由于芭蕾艺术的特殊性，中芭在市场经营、人才培养等方面依然困难重重。”
多年来，高雅艺术演出市场在整个文化娱乐市场中所占比重极少，而芭蕾作为高雅艺术的金字塔尖，在市场中生存艰难也实属意料中事。“在经营管理领域，我们现在一直在学习企业。”近年来，中芭通过社会招聘等手段，已为自己建立了一支半市场化的管理队伍，但并不理想。 过去，中芭凭着近半世纪建立起来的声誉品牌魅力，几乎吸引了全国所有有志于芭蕾的优秀青年。如今，在整个社会横向比较收入、辛苦繁重的工作节奏、国外相对优厚的待遇等条件的综合作用下，中芭的人才优势已越来越微弱。“我们现在能用的手段仅限于以优秀剧目、作品吸引人才，及用情感留人，这让我觉得特别无力。”“这代人和我们当初最大的不同，就是现实生活带来的压力使他们不得不考虑他们后面怎么办，而芭蕾专业本身艺术寿命就短，要想在有限的艺术生涯里多获取收入，自然就会想去收入高的地方。”她忍不住感慨，“本来作为高雅艺术，跳芭蕾应该令人产生优越感，但现在我们几乎没有这种优越感。”
遇到这么多问题，已在芭蕾中倾注了全身心的冯英自然时刻想寻求解决之道。为此，她去了解西方对芭蕾的经营及管理，与国内企业联系互动，在繁重的演出任务中坚持公益活动加大宣传力度。
“西方的情况给我启发。比如他们从政策上对高雅艺术倾斜，通过给支持高雅艺术的企业减税等方式扶持这些艺术院团，既解决了院团的生存困境、保护了艺术，还为整个社会对高雅艺术的接受和认可建立了通路。西方通过长期这样的操作，使自己的艺术始终活跃并有创造力。”
在这样的启发下，冯英也尝试着带中芭走近企业。“我们也曾与企业合作。双方在这个过程中实现了双赢。我们安心搞创作，企业通过支持芭蕾提升自己的品牌形象。但有这样眼光的企业目前在中国毕竟还是太少了，如果我们国家也能从政策上予以一些扶持，我相信这种‘合作’将更加有利于推动艺术发展繁衍和企业文化建设。”
坚持公益活动源于冯英的芭蕾理想。“也许每一个中国的芭蕾人都有同样一个梦想：在世界舞蹈之林建立中国芭蕾学派。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建立属于中国的芭蕾教学体系，有自己的技法、风格。而参与类似‘高雅艺术进校园’这类活动，恰好能从源头上培养中国的芭蕾观众，所以我们一直在坚持。”
尾声
“我从北京舞蹈学院毕业后就进入了中芭，曾主演过几乎所有中芭的剧目，也培养出不少优秀演员、参与过多部作品的创作，中芭就是我的家。即使对院团有这么深的感情，也取得了一些成绩，我还是把自己定位在‘一颗铺路的石子’上。我说我们芭蕾人的共同理想是建立‘中国芭蕾学派’，但这绝不是喊口号、有热血就能实现的，是要靠每个人多年努力、甚至终生奋斗才有可能的。今天，中芭作为国家首屈一指的芭蕾团体，我作为中芭的领导，就是要为了我们的这个理想去拼博进取，即使我看不到它实现，也心甘情愿、矢志不渝。”
“我们作为国家直属文艺院团，此次倾全团之力排演这部现代芭蕾经典，是为了向十八大献礼，为了向广大观众奉献又一部杰作。”本身就是我国杰出芭蕾舞艺术家的团长兼艺术总监冯英一出现，似乎就已经向人们诠释出芭蕾的魅力，她的身形纤细得近乎柔弱，眼神却坚毅平静，一刚一柔的反差间张力、磁力尽显。
传播经典《小美人鱼》扩大中芭视野
2012年9月初，中央芭蕾舞团所有排练厅里人声鼎沸，全团所有首席和各层级演员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着《小美人鱼》。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木地板上现出零星的亮点，那是演员们的汗水。
“今天中芭的核心发展理念是‘三足鼎立’，即古典芭蕾、中国芭蕾、现代芭蕾并重，而这部《小美人鱼》，正是古典基础之上的现代芭蕾的代表作。”带着记者看完排练，冯英详细地介绍起这部中芭今年最重头的作品。
2005年，正值纪念安徒生诞辰200周年之际，世界著名编导大师、德国汉堡芭蕾舞团艺术总监约翰·诺伊梅尔应丹麦皇家芭蕾舞团之邀创作了芭蕾舞剧《小美人鱼》。该剧由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改编而来，剧中增加了“诗人”的角色，以“诗人”对爱情的失望与小美人鱼爱上王子的无奈，呈现出海底世界与人类世界的强烈反差。约翰·诺伊梅尔充满想象力的舞蹈编排与童话般绚丽多彩的音乐，令这部作品一经公演，就成为世界芭蕾殿堂的又一部经典。
“但要想把这部舞剧搬上中国的舞台并不容易。我们从2001年就开始接洽约翰·诺伊梅尔大师，2010年形成构想，到今年请到约翰·诺伊梅尔来华给全团排演，历经近10年，前期投入准备整整2年。2012年的排练，更是横跨春、夏、秋三季，工作量之大是近年来我们团舞剧排练中所少有的。”
“全力投入是为了保证作品的高品质。”冯英说，为了《小美人鱼》在中国顺利演出，中芭先后5次邀请约翰·诺伊梅尔来到北京，由他亲自挑选演员、指导排练、监制舞美和审定服装。为了准确高效地将舞剧从排练厅搬到剧场舞台，中芭甚至在2012年8月中旬就已经将舞台布景制作完成并在天桥剧场装台演练，以便全体演员在约翰·诺伊梅尔的指导下进行剧场彩排。这也是中芭历史上鲜有的对新排演剧目进行“两次剧场合成彩排”。
“因为这部舞剧整体音乐节奏很快，对芭蕾演员的情感表演要求极为细致苛刻，所以我们团所有演员已经长时间无休假地坚持排练。刚才在排练厅那个一直旋转的女孩，就是饰演‘小美人鱼’的我团首席演员朱妍。她在这部剧里几乎没有时间喘息，为了保证每一个动作和情感演绎得准确到位，她只有让自己加倍加量地揣摩练习。”
望一眼排练厅的方向，冯英说她也记不清为了表现出小美人鱼为爱割舌后，赤足行走在陆地上剧痛的一幕，整个创编团队无数次练习，“为了表现那种就像走在碎玻璃上一样揪心的疼痛，她们用尽了可以用的方法，只为能在舞台上有一个情感最饱满、肢体最优美的表达。”而对小美人鱼美的、天真的、笨拙的、情绪化的……各种内外神韵的流露和所有情节，中芭都全心倾注的其中。介绍中，冯英一句无意的感慨同样触动人心，“这部剧的服装也对表演造成阻碍，一开始演员们穿着那么大的裤子都不会跳舞，诺伊梅尔对演员说不要把它当成服装，要把它当做身体的一部分，结果今天我们的演员已经能游刃有余地舒展表演了。”
筹备两年、排练经久、演艺跨度大、表演细腻、舞美斑斓纷呈、灯光新颖超前……2012年9月24日，这部凝聚了中芭上下心血，进一步提升中芭在国际舞台上艺术表现力的《小美人鱼》终于将“浮出水面”，在天桥剧场首演，对此，已对排练结果胸有成竹的约翰·诺伊梅尔表示：“中芭全体演职人员的职业素养让我震惊，这部《小美人鱼》完全超出了我所预想的水平，是独一无二的演出。这不仅仅是引进复制我的作品，而是我和中国演员的全新创作，我认为绝对可以称之为属于中芭的‘世界首演’。”
面对还未公演已如此高度的赞誉，冯英只不过舒一口气，然后用天然轻柔的嗓音说：“芭蕾艺术源自浓郁艺术氛围的意大利，盛行于浪漫唯美的法国，作为一生从事芭蕾的中国人，我希望通过几代人的努力，将来在国际上能形成一支‘中国学派的芭蕾’。要想实现这样的愿望，就要从传承做起，这也是中芭的责任之一。所以，凡是世界一流舞团能跳的经典作品，我们中芭也要能完成。”
《红色娘子军》、《祝福》、《林黛玉》、《黄河》、《梁祝》、《大红灯笼高高挂》、《牡丹亭》……当这一连串名字出现时，读者第一联想到的一定是中国文学、戏剧名著，但它们其实是中芭在新时代、新形势下，对中国芭蕾舞剧的不断探索。
“芭蕾是一种舶来艺术，要想在中国大地上发展，就需要表现更多的中国故事、文化和人物，以及中国人的思想情感。在这方面，中芭从1964年的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开始，就已经开启了芭蕾民族化的探索，而《红色娘子军》经受了时间检验的成功，为我们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
在2012年8月初，中芭将这台上演了近半个世纪的代表作又一次搬上国家舞台艺术的顶级殿堂——国家大剧院歌剧院，并再次获全场逾2000名观众的长时间热烈掌声。把时间再往前倒一点，6月1 5日，中芭将2008年创作的、堪称新世纪代表作的芭蕾舞剧《牡丹亭》搬上北京保利剧院，同样获得了再次轰动的演出效果。
“‘创作一台就要提升一步，创作一台就要力争经典’是我们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虽然这非常困难，但我们始终不改追求。”
作为中芭极具中国传统文化魅力的代表作，《牡丹亭》从立项到公演，体现了中芭人对东西方文化不断探索、不断融合的步伐。
“与其他舞台艺术相比，芭蕾舞剧在中国的受众面还不算很广。对我们来说，要推广这门艺术，在创作时必须考虑如何让观众最快了解这部作品。而昆曲的《牡丹亭》在中国是家喻户晓的故事，仅就这一点，选择这个项目首先就可以减轻观众理解的负担。”“事实上，在国外像《茶花女》、《奥涅金》、《战争与和平》这样的经典芭蕾舞剧都来自著名的文学作品。” 另外，冯英认为，《牡丹亭》从某种形式上可以称为中国的“人鬼情未了”，讲的是对爱的执著和忠贞不渝，这是全天下艺术作品的共同主题之一。如今中芭将作品带到国外，同样有易于观众理解的优势。
“选好文本，如何用芭蕾表现是我们每次创作中国芭蕾舞剧的最大难题。就《牡丹亭》而言，昆曲本有它的程式技法，靠唱腔和念白表现人物和故事。它和芭蕾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它们之间差异巨大。比如，在昆曲里人体的肢体语言是向下的、内敛的、细腻的，而芭蕾的肢体语言是跳跃的、向上的，它来自西方要和上帝对话的宗教信仰和文化背景。所以，当我们想将这两种艺术相融时，就出现了很多碰撞和抵触。”所幸此时中芭的历史积淀和集体智慧再次闪光，他们为这部舞剧创出突破性的结构及表现手法，将作品立了起来。
今年演出，中芭又在原有的高起点上进行了再次精雕。“这次我们重点修改的是舞蹈部分，编舞费波自2012年底就开始潜心钻研修改。结果显示，他这次更强调了每一次重大事件转换的点，让整体主线更加清晰。他对舞蹈中的群舞进行了特别精心的重点改编，更突出舞蹈语汇的表现张力。从效果上看，剧中‘游园’部分群舞的流动性更强，动作幅度和张力的加大，使群舞与主演之间的关系得到进一步强调，杜丽娘的人物形象更加突出丰满。”
从2008年至今，中芭聘请的总导演北京人艺的李六乙先生对《牡丹亭》进行了三次大修改，使人物和情节更加合理：舞蹈方面的修改更多，起码已有五稿。“在这个过程中，有不理解的声音，认为这部作品公演时效果已经很不错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折腾’？其实任何艺术创作都有它的艺术规律，一部新的作品刚出炉一般来讲是不够完善的，必须经过不断打磨修改，才有可能成为精品，舞台艺术尤其如此。”
在创作了这么多中国故事的芭蕾作品后，中国作品是否在世界范围内得到认可？“‘越有文化传承的民族，越受世界的尊重。’2003年《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欧洲巡演时，意大利评论家认为‘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后，艺术作品的最高呈现’，如今《牡丹亭》被外国人当做等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经典。事实证明，我们用西方的舞蹈语汇、东方文化的独特表达方式创作，整个世界都能欣赏。所以，西方有的经典，我们东方也具有。这样中芭就拥有传统、民族两足，就可以站住、站稳了。”
反映现代 三届Workshop让年轻人尽展才华
在国外，Workshop是戏剧、舞蹈等领域非常流行的艺术交流与编创形式，其网络词汇释义为“工作坊”，而当这个词汇与中芭联系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以“芭蕾工作坊”为基础的新锐芭蕾创作形式，这种形式让很多年轻人的先锋思想尽情展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相互交流、相互融会、相互激励的平台。
“这是我2009年履职中芭团长后实施的一项新举措，目的就是为芭蕾培养青年编导，通过他们的新创作，为中芭立起三足中重要的另一足：反映现代生活的作品。这样，中芭就能在传统芭蕾、中国芭蕾之外，以现代芭蕾实现三足鼎立，站得更稳。”
在冯英的带领下，2010年，中芭启动了Workshop项目，开启培养芭蕾年轻编导的全新尝试。“我们在第一年就推出了‘第一届芭蕾创意工作坊晚会’，得到了社会各界的普遍认可和好评，一批年轻的编导初露锋芒，几个优秀的舞蹈作品脱颖而出。从此我更加坚定了对这个项目的信心：一定要把Workshop做下去，一年、两年，乃至十年……”
2011年，“第二届芭蕾创意工作坊晚会”接力亮相，和上一届相比，这台晚会在内容上有着较大改变，不再是天马行空的自由编创，而是要求年轻编导们围绕一个主题进行创作。“2011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90周年和辛亥革命100周年，我决定以‘革命精神的传承和继往开来的创新’为题，要求编导们发挥想象，编创出有鲜明特色的芭蕾作品。”
用西方芭蕾表现中国当、现代史，无疑是一次极其大胆的创想，而中芭的年轻人没有辜负冯英的苦心，有中外9位编导在“第二届芭蕾创意工作坊晚会”上推出了新作，还特邀年近古稀、已退休的中芭老编导舒均均以及来自挪威的著名编导翁一玛格丽特·诺德塞特加盟创作。
为年轻人提供了平台之后，冯英还将同样年轻的观众请进天桥剧场。“我们在这一届晚会上特意制作了观众投票卡，观众可在演出结束后参与投票选择自己喜爱的作品。”一张小小的投票卡，再次显出冯英对无论大、小创作，皆要求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
2012年4月20日、21日连续两晚，天桥剧场再次被芭蕾粉丝们的尖叫声覆盖。经过半年准备、中芭“第三届芭蕾创意工作坊晚会”精彩上演。“这一次我们团的8位年轻编导在潜心思考中国古典文学、传统文化与西方芭蕾的结合之后，交出了7份答卷。其中，费波创作的《孔子2012》在观众反馈中口碑最佳。”
同时，这场晚会以舞蹈晚会中罕见的3个小时“超长发挥”令观众非常兴奋。“年轻人这次最让我感动的是题材，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尝试表现重大历史事件、著名历史人物命运，或者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深邃的思想，这种勇气让我特别欣慰。”
“将中国文化作为命题，对于年轻编导来说是很难把握的。”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教授，也是创意工坊晚会总导演王玫说，从这些节目中，她看到了中芭年轻编导蕴藏的巨大潜力。“而这次晚会的空前成功，也引发了芭蕾业内外的很多思考，人们常说中国芭蕾太缺少编导，也许，缺少的不是编导们的创意，而是缺少锻炼他们、发现他们的舞台。”Workshop的缔造者冯英如是总结。
直面问题探索经营困境、人才危机的破解之道
拥有了鼎立的三足，中芭的发展想必一帆风顺，“事实并非如此，由于芭蕾艺术的特殊性，中芭在市场经营、人才培养等方面依然困难重重。”
多年来，高雅艺术演出市场在整个文化娱乐市场中所占比重极少，而芭蕾作为高雅艺术的金字塔尖，在市场中生存艰难也实属意料中事。“在经营管理领域，我们现在一直在学习企业。”近年来，中芭通过社会招聘等手段，已为自己建立了一支半市场化的管理队伍，但并不理想。 过去，中芭凭着近半世纪建立起来的声誉品牌魅力，几乎吸引了全国所有有志于芭蕾的优秀青年。如今，在整个社会横向比较收入、辛苦繁重的工作节奏、国外相对优厚的待遇等条件的综合作用下，中芭的人才优势已越来越微弱。“我们现在能用的手段仅限于以优秀剧目、作品吸引人才，及用情感留人，这让我觉得特别无力。”“这代人和我们当初最大的不同，就是现实生活带来的压力使他们不得不考虑他们后面怎么办，而芭蕾专业本身艺术寿命就短，要想在有限的艺术生涯里多获取收入，自然就会想去收入高的地方。”她忍不住感慨，“本来作为高雅艺术，跳芭蕾应该令人产生优越感，但现在我们几乎没有这种优越感。”
遇到这么多问题，已在芭蕾中倾注了全身心的冯英自然时刻想寻求解决之道。为此，她去了解西方对芭蕾的经营及管理，与国内企业联系互动，在繁重的演出任务中坚持公益活动加大宣传力度。
“西方的情况给我启发。比如他们从政策上对高雅艺术倾斜，通过给支持高雅艺术的企业减税等方式扶持这些艺术院团，既解决了院团的生存困境、保护了艺术，还为整个社会对高雅艺术的接受和认可建立了通路。西方通过长期这样的操作，使自己的艺术始终活跃并有创造力。”
在这样的启发下，冯英也尝试着带中芭走近企业。“我们也曾与企业合作。双方在这个过程中实现了双赢。我们安心搞创作，企业通过支持芭蕾提升自己的品牌形象。但有这样眼光的企业目前在中国毕竟还是太少了，如果我们国家也能从政策上予以一些扶持，我相信这种‘合作’将更加有利于推动艺术发展繁衍和企业文化建设。”
坚持公益活动源于冯英的芭蕾理想。“也许每一个中国的芭蕾人都有同样一个梦想：在世界舞蹈之林建立中国芭蕾学派。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建立属于中国的芭蕾教学体系，有自己的技法、风格。而参与类似‘高雅艺术进校园’这类活动，恰好能从源头上培养中国的芭蕾观众，所以我们一直在坚持。”
尾声
“我从北京舞蹈学院毕业后就进入了中芭，曾主演过几乎所有中芭的剧目，也培养出不少优秀演员、参与过多部作品的创作，中芭就是我的家。即使对院团有这么深的感情，也取得了一些成绩，我还是把自己定位在‘一颗铺路的石子’上。我说我们芭蕾人的共同理想是建立‘中国芭蕾学派’，但这绝不是喊口号、有热血就能实现的，是要靠每个人多年努力、甚至终生奋斗才有可能的。今天，中芭作为国家首屈一指的芭蕾团体，我作为中芭的领导，就是要为了我们的这个理想去拼博进取，即使我看不到它实现，也心甘情愿、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