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诗人住在西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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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人语:
   作为诗人,程蔚东在上世纪80年代提出“别了,舒婷北岛”曾引起巨大反响,作为浙江省作协原主席,他是《江南诗》创刊的主要推动者。随着时间的推移,卸下公职的他在诗歌观念上有了怎样的变化,在重新写作时如何进入诗歌?这是新鲜而令人感兴趣的,这里刊出一篇特约访谈和他的一组近作,以供大家赏析。(谢鲁渤)
  梁晓明:程先生您好,您可还记得,最早接触诗歌,读的是谁的诗?
  程蔚东:我的青年时代,现在常被说成知青年代,我从中学图书馆封存的书库里偷来《活页文选》,读过古人的作品,后来能读到李瑛的《红花满山》,《枣林村集》,再后来看到了贺敬之的《放歌集》等。读到现代西方一些诗人的作品,是和舒婷北岛顾城杨炼一些人的作品一起读到的时候了。
  梁晓明:怎么会接触到诗歌?有什么机缘?
  程蔚东:我的知青年代是一个文化匮乏的年代。年轻时不想太无聊,看到边上有年轻人写的诗,觉得自己也能写,况且一张纸一支笔的条件就够了。顺便透露一下,我曾经很喜欢画油画,可准备全套工具纸质布质画板材料以及备足所有颜料所需要的钱,在当时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我一听就没有办法了。年轻人要上进,“文化大革命”了还想要文化,还听说诗歌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呵呵,写上了。
  梁晓明:我们知道,您90年代成了中国电视剧界的编剧大腕。后来怎么写电视剧了?
  程蔚东:1979年我在【浙江日报】发表了整版的诗歌,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件大事,影响很大。又和朋友合作写剧本,于是就被浙江电视台看上了,说“发现了一个很瘦的人”,专门调进去担任专业编剧。写剧本是我的职业。《子夜》、《中国神火》、《中国商人》、《中国空姐》、《藏书人家》、《金色夜叉》、《你为谁辩护》等,都是在专业编剧的任上写出来的。
  梁晓明:听大家说您的电视剧总是诗意盎然,这与你写诗有关吗?
  程蔚东:电视剧居然也能出现诗意,是一种艺术追求的境界了,能呈现出诗意来,也是人生意味的悟道所致。这和作者写不写诗无关。我由写诗入文学之门,诗歌又是一门语言的艺术。所以,我的电视剧文学本,有人说过读剧本还可以读到诗歌般的意境。也就是说,除了观看,剧本还可以作为文本进行阅读。大概在这个层面上,会写诗有点作用。
  梁晓明: PS北岛、舒婷。如此标题的文章,当年在文汇报发出,影响很大,什么背景下?什么原因?导致您写了这个文章?
  程蔚东:上世纪80年代,北岛舒婷的诗风成了当时诗歌的主流,我也跟着学了一阵,很想让自己的诗有新的创造,但慢慢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气质、学养、人生观,包括对生活和诗歌的理解也很不一样。于是我开始了被当时认为是“南方生活流”的诗歌写作。文汇报发过我一些诗,问我现在的诗怎么不一样了,我的回答就是,告别舒婷北岛了。后来,文汇报发了我一组诗,再后来,舒婷不太写了,北岛不太写了,我也不太写了。
  梁晓明:南方生活流,很多年轻人恐怕不了解了。请稍微介绍一下?
  程蔚东:简单说就是摈弃了繁复的意象堆积,也不再刻意营造什么空灵朦胧,走更加贴近普罗大众的口语方式,当时这可是一种完全创新的写法,一种更加接地气的新的道路。内容上也注重有生活实感的展示。用一句话来说,可以说是“我们要从天上来到人间”。有一大批人用这种方法在写。我现在看也不是什么新的东西啦,西方叶芝的《当你老了》,中国木心的《从前慢》,都用过了。
  梁晓明:现在怎么看这个事件?以及这种写作的道路?
  程蔚东:其他都不重要了,唯一不变的是走自己的路。特别是创作,最为重要。
  梁晓明:纵观您以前的写作,无论诗歌还是电视剧,您的内心总有一个大趋势的判断和感悟,也就是说,我们要从这些表面很大的题材下,去体味您的内心、思虑和考量。是这样吗?
  程蔚东:一棵小树离不开大地,一个人离不开他的周围。这个周围可以是你身边的,也可以是你守望、观望,甚至是你瞭望的。也就是说,这个周围可以是小的,也可以是很大的,全面的,全国的,全世界,全人类的。就看你这个人,有没有这样一个宏观的境界和格局。大中可见小。同样,小中也可见大。
  梁晓明:我读你这期发表的这组诗歌,感觉和你以前很不一样,无论从视角、抒发情感和认识的起点,等等,都有极大的不同。您是想再走一条新路?
  程蔚东:没有走新路的奢望了。主要是我恰好从岗位上退下来,以前在时代的急速前行中体味人生,退下来了,真有所不一样。有人说人生风光不再,我看这个“风光不再”恰恰就是现在正常的日子。所谓的“人生风光”其实绝非风光,不过是一种职业担当。此时,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你在打量世界,世界不再打量你。可是,当你退后几步,当你真的再打量世界的时候,你反而感受到面前的这些,是真正属于你了。一种个体的打量开始出现了。我由此突然想写诗了,不好意思说一句很年轻的话,有一种幸福感。
  梁晓明:个体打量。这个词好。有关这个与这组诗歌有什么具体的联系和感受吗?
  程蔚东:这其实与我入世的现实主义创作态度有关。有些人灰心,似乎退了位置都不会生活了。我不一样,我自己开始打量世界,“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行”,嘿,反而很丰富。比如西溪的大片芦苇,风中摇曳着身姿,多么珍贵,因为一年就这么一次。那些溪流中摇摇晃晃的船,像不像我们一辈子摇摇晃晃走过来的人生呢?这些都很有意思。经历了大风大浪,现在我住在西溪,西溪的安静,是安稳踏实的安静。这些新写的诗歌,就是这些心态的直接反应了。
  梁晓明:能再具体的说说这些诗歌吗?
  程蔚东:当初写诗,是觉得需要。无论人生,还是社会,都有需要。所以,写作时,会考虑一些漂亮的言辞,包括当时的潮流,写作的趋势等很多社会的外在因素。现在写作,特别这组诗歌的写作,是直接、真实、平顺、朴素的写自己,自己当下的心态和感受。80年代我在【浙江日报】整版发表的诗歌,表现观察到的世界。当时我还在长兴乡下,很激动啊。当年李小林(【收获】主编,巴金女儿)编《东海》诗歌,很赞扬我这样的句子“一背篓青草,一背篓理想,一背篓明天,一背篓欢笑”,这样一类的思考方式,现在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完全过去了,彻底的不一样了。“西溪的芦苇,把一生飘扬开来”。我感觉这就像我现在的生活。
  梁晓明:最后再请你谈谈诗歌和人到底应该有怎样的关系?
  程蔚东:没什么关系,是一个整体。诗歌就是人。怎么样的诗歌,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李白的诗歌背后就是李白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诗歌不会由杜甫写出来。我们意识到的诗意往往是这个人身上的诗意。说到我个人,我前面说了一个人的打量,这个打量到的诗意实际在这个人身上,而不是风景或者别的。有同志告诉我,不少人喜欢这组诗,我就想我在西溪寻找到的是我现在的生命体悟,是不是有点意思或者还有些意义呢,那就发吧。从这个角度看,我感受到的《西溪》,是我。
  2015年11月15日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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