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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眸
祖母的花园里，一切都是那么温馨可爱。只可惜在此逗留的人不多。萨苛独自在一角安静地荡着秋千。
与其他孩子不同，萨苛可能并不需要为激光承接管消耗的电能交纳多少费用。实际上，除了新闻时段外，他们家从不让电视机开着。萨苛是独生子，他的家人都出奇地好静，他也不例外，是个很温顺的孩子。他最大的兴趣就是阅读，特别是对古典名著来者不拒。
在老旧的秋千上，萨苛静静地翻着一本精装的《浮士德》。这个上午风在摇曳，而时间却止步不前，人影很乱，不过萨苛明白，参与这次聚会的也只有那几个他所熟悉的人。
下午六点钟，匆匆享用完丰盛的晚餐，萨苛一家便驱车返回那座充满技术崇拜的城市中的家——尽管他们对喧嚣都蔑视万分，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在情报机构的工作让萨苛的父母不得不留在那里。之所以选择情报工作，那是因为他们总可以找到独自办公的地方。夜晚的高速公路特别静谧，路灯例行公事地亮着，仍无法让绵延曲折的前路尽收眼底。
“克隆技术为人们带来福音——本日十三点二十七分，一左腿组织残疾患者接受大腿移植手术成功。”萨苛的父亲在副驾驶座默念道，他翻开报纸的下一页，“世上第一只半猪羊诞生，作为第三种合成生物备受各国政府的立法机关及科学家争议。”这是训练有素的快速默读一几个关键词被掷入脑海，眼睛早已在搜索下一个关键词。
这是2046年秋，人类的科技发展进程曾经被一些错综复杂而不堪回首的事情耽搁过。那么，所以本该在这第四次科技革命的前期就得出现的东西姗姗来迟，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萨苛在后座上看书，作者的名字居然与他相同，先前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是一本并不畅销的小说，也不知道有哪个名家评述过它，萨苛却很喜欢它。
“真理咆哮着飞旋，企图深入人们的灵魂中去，却总也无法摆脱自身的紊乱。”——在一个章节的末尾，作者这样写道。
他抬起困惑的眸子，直视前方。
过往
嚓，嚓咔。
“……尽管在21世纪中叶的今天，智能偏避芯片的嵌入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汽车的安全性能，可这毕竟还不能与统领宇宙万物的物理学抗衡的。据悉，这起发生在L－83公路的事故造成了两名成人轻伤、一名未成年人重伤。其中两位轻伤者已于上周五出院。另一患者也脱离生命危险，但当地医院进一步诊断为植物人。下面是警方对肇事司机及监控录像的调查结果。”
“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拉兹罗警官回答道， “但不应当发生。从监控录像中我们可以看出，这辆汽车在正常、合法行驶的情况下，与另一辆陡然爆胎的大型货车相撞一显然车主起码有一个月不愿交纳检修金。事实上，货车仅爆了前左侧的一条胎，导致车头左倾，阻拦汽车的前进而造成事故。汽车随即迫退，撞击围栏后冲了出去，幸好山坡并不陡峭，汽车往后翻转一周半后落在岩体平台上，坐在后座的那名少年从破损的后挡风玻璃飞出。事情就是这样……”
萨苛的父亲在医院的病床前认真读完这篇报道后，侧过脸面对着床上表情呆滞的孩子，走神了——他的职业字典中怎么能有走神这一个词呢?就在这片刻，报纸的前一版被有力的手掌拧成一团。
如果不是那个自动运作的偏避芯片，萨苛的母亲本可以选择迅速转轮推至公路内侧的——尽管汽车还会被货车从侧面再次撞击，但那至少不会伤及萨苛。可是现在……
嚓咔，嚓咔嘟……
生命体征评估机在响。
交接
火红。
什么是火红?
这里只有名称……
萨苛的意识径直后仰脱离肉体，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但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时间感就如同一种错觉。
四周看上去像一个管状的隧道，但内壁看上去完全没有质感，一些像动物体肌肉细胞一般的楔形物泛着暗红色，管壁的组成便是来自于它们致密的拼接。透过那些透明的条状物，萨苛能隐约看见外部的星星点点，也许，那便是宇宙吧。
“我是否已经死了?”这是第一时刻出现在萨苛心中的疑问；另一个则是：“不管是否还活着，我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想到这里，萨苛估计自己多半已是个亡灵，上帝已经召唤他走在回归的路上。
“那么，这是否还可能是一场梦呢?”闲着无聊，萨苛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究竟是否有上帝、安拉。或者是别的什么宇宙意志的存在呢?早在这个世纪初，科学家就曾对一些有濒死经验的人进行调查，但结果让人们大失所望，不过萨苛后来还是对自己耗费那一点儿头脑清晰的时间来思考如此无谓的问题而感到懊悔。
通道的尽头并不明亮，它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四周宽阔得没有边际，大地上即便是起伏最大的地方海拔差估计也不过四十米。当他举目放眼远眺的时候，天际空无一物——除了大片明红色的、漂浮而缓慢穿梭着的流苏外。那种东西只有厚厚的一层，其上就是由玫瑰红渐变到紫罗兰的太虚，再往高眺便是一片黑暗。
地面踩起来软绵绵的，还有遍地的气孔，让人觉得是踏在一只庞大的怪物身上——而自己渺小得不足以被怪物察觉。萨苛神情恍惚地在原地转悠了一会，便感觉有些许疲惫，于是他倒地睡着了。他无梦可做，脑子里一片漆黑。
洪流
“嘿，小家伙，醒醒!”
在漫天的红晕中，萨苛睁开了眼睛。发现两张关注的脸，他起身退后两步，仔细审视来者。
“噢，他还有实体，看上去他还与自己的身体有些联系。”一张女人的脸浮现在火红的流质上，如同天上的那些所谓的“朝霞”一般泛着明朗的色泽。它距离萨苛只有约摸半米远。
“那说明他还活着，而且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我亲爱的玛丽，看待事物的时候不要老是像对某堆物质说：‘看哪，这个原子有96个质子，说明它属于锔元素!’”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虚名，所以你就老用西伯格的发现来讽刺我。讨厌的阿尔伯特。”
“好啦好啦，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关键是这个小家伙似乎还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诧异。”另外一张面孔有着蓬乱的胡子。
事实上，在旅途中。萨苛对一切未知都有了准备。但令他的面部产生表情的是面前的这两个“东西”，如果没有错的话，他们曾经……曾经是玛丽·居里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我很抱歉，女士以及先生，我想说这里是哪儿?”
此时此刻，萨苛明白自己的表达并没有产生声波，而他所听到的，也不是空气传来的空灵之音。
“谁的第一个问题都是这样，但我先告诉你，我们不再是人，所以不要称呼我们为女士先生，这对你了解这个世界很有帮助。”爱因斯坦说。
“看上去这位小伙子对你的回答不满意。要严谨、严谨。”居里 夫人说。
“或许我们应当让但丁或者席勒来回答他的问题，他们都很在行。”那团像火焰一般的流质转过眼睛来与萨苛对视，“好吧，这么说，这里是一个荒原，物质的荒原，我们都以精神流的状态存在。相信没有哪个物理学家能给你明确的解释。”
“应当说，这里是宇宙智慧的大脑，自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想象一下，微观的调节、宏观的运作，所谓的命运、创生与毁灭，如果这只是机械地在一个光年尺度的空间中发生的无序事件，那么平衡的破坏将会是多么地轻而易举?一切的一切都无不掌控在一个无处不在的有机体中。让我们欣慰的是，它老人家目前气色还不错。”居里夫人愉快地说。
“是不是一切死亡的生物，其意识会都来到这里?”萨苛试探地问。
“哦，不!我想你搞错了，这里不是什么天堂或地狱。不是所有的亡者都能来这里，也不是来这里的都是亡者。”爱因斯坦显露出了愉快的神色。
“只有具有所谓‘神性’的智慧生命，他在有生之年才有幸来到这里，获得一番启发后回到原来的世界，成为真正的创造者。待他逝去，他将回归于此，回归伟大的宇宙智慧，当然。这是正常情况下。还有，有三种情况你会呆在这里。”居里夫人的精神流很快地从本体释放出来， “睡梦中。这种情况比较多；还有就是休克或变成植物人的情况，这种情况极为少见，需要在这里呆较长时间；最后就是，你死了。”
“这么说，这里应当也会有来自外星的、跟你们一样的‘精神流’了?”
“这真是一个傻问题，你来的那个通道是属于银河系的。你可以跟这里所有人交流，无论你面前的精神流来自何方、无论你们的语言和思维方式有多大的差异，都可以随意交流。珍惜在这里的时光吧，你将会有大作为的。”爱因斯坦拍着萨苛的脑袋说。
“那么，什么才是‘神性’呢?”萨苛觉得自己还有无尽的疑问。
“你将学会自己解答，唯一的提示是：《圣经·旧约》诡异地提到了这个内容，虽然那上面写得很肤浅。”
“再见!”他们俩很快就离开了，他们越飘越高，最后混入天幕中那些铺天盖地的精神流浪潮中去了。
“这真是灵魂的洪流!看呀，它是如此的壮观，是在俗世都不得不赞叹的奇景!”
这是作家萨苛小说中的原话，萨苛这会儿想起来了。
等待
萨苛的母亲这会儿守在儿子的床前，此时已是黄昏。萨苛的房间内有两排大书柜，自事故发生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萨苛的母亲想象着儿子若是在清醒的时候一个月没看书的烦躁模样，嘴角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医生说，如果保持现在的医学技术不变，这种程度的植物人需要十年才能治愈。为了保证身体的活性，每个星期要用万向运动机强制做两次全身运动，另外还要用电磁设备进行每日的大脑治疗。
星辰
萨苛很快就知道，没有什么梦境会如此冗长。
但是“冗长”就目前为止还不算贴切，在他的眼中，这是一个极乐世界。
闲暇的时候，他可以独自思考；困惑的时候，他可以跟精神流交谈。譬如说今天是契诃夫与列夫·托尔斯泰，明天便是达·芬奇与拉伯雷。唯一让萨苛感到遗憾的是，他一直没有碰上歌德的精神流。因为这些精神流比他们本人在世的时候通过他们的诗歌作品或者是定理定律所展现的那些形象更为真实与敏锐。
萨苛认为他发现了这里的极乐，仅仅是作为一个观察者的极乐。他可以抛开书本，真正地与这些书本的主人在一起。无限制的意识交流让他的知识库以至于精神境界愈发地丰富起来，也许是因为有的东西真的无法用语言表达。
“人们探讨不经言语，人们聆听不经双耳。”
这些精神流仅仅保存了原来人的性格以及最深层的灵魂。它们在漂浮的时候，与鬼怪故事中的幽灵很相像，抑或是可以形容为超现实主义画作背景上作为映衬的人影。精神流时而像流水，时而像火焰，时而像断线的风筝，它们终日似乎无所事事地闲逸着，通常也保持一定高度以免堵塞通道的入口。
萨苛相信它们是有信仰的，静雅的外表下总是包含着磅礴的使命，豁达的笑容中也总是掩盖着苦难的重担。他自己很快乐，他看见精神流们也很快乐。另外，萨苛还发现，他可以向荒原要求一些比较小而且没有生命的世俗物件，只要臆想即可得到。萨苛要了一把大扶手椅，希望坐下来便坐下来。
“如果真有乌托邦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便是神的乌托邦。”他坐在椅子上，仰望着恍若星辰的星辰。
禁锢
“我们虽然没有禁书，却已然没有人愿意读书；我们虽然拥有着汪洋般的信息，却日益变得被动和无助；我们虽然有真理。然而真理却被湮没在无聊烦琐的世事中；我们虽有文化，文化却也成为充满感官刺激、欲望和无规则游戏的庸俗文化。你看，我的话似乎应验了。”赫胥黎在询问萨苛地球目前的社会状况后说。
萨苛又反映了一些有关科学技术的进步。未等赫胥黎开口反驳，达尔文就慢条斯理地说：“也许宇宙智慧会感到欣喜。因为它创造的智慧生命继承了它的事业……”
话音未落，庄周与达尔文轻轻擦肩而过，他将萨苛领到一个寂静的地方，说：“从前有位叫纪昌的人向一位叫做飞卫的射箭高人学习箭术。在飞卫几年的引导下，纪昌将自己训练到连针刺到眼角也不眨眼、连虱子都能看得如同车轮般大小。这个时候，纪昌将虱子用牛毛绑起来挂在梁上，也能一箭射中虱子而牛毛却不断。”
“这正是精益求精的技术啊。”萨苛说。
“听我说完，纪昌掌握了飞卫的箭术后，觉得世上能与他匹敌的只有飞卫。’某天，他们在野外相遇，相互如同见到仇人一般张弓互射。当飞卫的箭射完。纪昌的最后一支箭向他射来的时候，飞卫竟用荆棘刺的尖端挡住了箭。两人惊讶不已，这时才知道，技艺永无止境，永远不能怀有骄傲之心。因此他们扔掉弓，抱头痛哭起来。”
“所以说，人类应当永无止境地去探索更高的技术。”
“不，你又错了，他们也永远只能是世俗之人。从道的角度分析，因为人痴迷于技巧和知识，就无法自拔，完全为外物所役使，无法超越物的境界，也就无法悟道。另外，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纪昌与飞卫随着技艺的进步，也就越发地自我膨胀，甚至到了自相残杀的地步。得技而失魂，岂不是一场悲哀?人类亦是如此，他们凭着一点技术，就想造出其他不同于自我的智慧生命，伦理与自然发展观却不为其约束。”庄周慢慢说道，“总有一天，你说的克隆人、半人生物、半生物会质问道：‘我们是谁?我们的自由与权利在哪?’纪昌与飞卫的故事也将重演，我不相信那将有着同样的结局。”
“我并没有对那些负面的东西进行夸耀。”
“我知道你没有。你只是客观地将它反映出来了。明白道理就行。当然 了，这点行为的影响对于宏大的宇宙系统来说算不上什么。”
“请问您还知道别的例子吗?”萨苛发现这似乎蛮有趣，但是他的父亲由于职业的因素，常常教导他在做人的时候，只能要求那些他该知道的。
“好吧，”庄周歇一口气说道，“最新的事情，就是关于坎达拉维萨星系的端口经统计已经有两百年没有进行精神流传送了。更令人吃惊的是，在这个星系中唯一存在智慧种族的行星上，生态环境甚至在不断地优化。上周我们得知，那上面的智慧种族选择一点神性都没有的庞大计算机系统来管理他们的社会。不消五代人的时间，在他们种族中，宇宙智慧在让他们进化的条件下所赋予的神性将被完全消磨。完美的社会一至真、至善、至美，但是对宇宙而言毫无价值。”
这是萨苛真正参与的第一场辩论，从此他可以更为大胆地在这些杰出的精神流面前发表自己的看法。
事实上这里的生活非常枯燥，因为你根本无法真正融入这些有着它们自己的、不可捉摸的快乐的家伙们中去。渐渐地，萨苛感到了孤单，他开始想念家庭与自己仅有的那点交际网——其中包括他的那两个知己。
不是因为自己的境界太低，只是因为这些家伙太有智慧了，这让萨苛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异类。而天上的精神流如同并不常的开启孤独囚笼，将萨苛牢牢地关在这里。
“这算什么快乐?”萨苛向空虚质问道，“为什么要我来忍受这一苦痛?”
行歌
“躺倒的智慧巨神睡得很沉，它的胸膛踏上去如同无际的荒原，如此广袤不分昼昏，而我仅是荒原上的一位牧人成群的灵魂在我的身旁驰骋……”
萨苛向贝多芬学习作曲，向普希金学习作诗。
“现在，我是一个荒原牧人了。”萨苛跟自己打趣道。
路过的精神流太多太多，来自地球的精神流对他的装束几乎不感兴趣——倒是几个其他星系的精神流伫足端详了一番。同时萨苛也向它们问询一些事—通常来说，不同星系的精神流都不大愿意交流，倒也不是相互认为古怪的原因，不过是有一点儿忌讳而已。
大约两个月以后的某个时间，萨苛在荒原里闲逛。他从不敢离开以一个小丘为地标圆心的一千步半径圆，而这座小丘是离银河系端口最近的一个比较显眼的突起物。
忽然。一个孤单的精神流从远方缓缓地飘来，它紧贴地面飞行。到十米开外才看清这个老头沮丧的面容，好像还在呢喃自语，还不时摇头叹气。
“……唉，就我观测的记录来看。银河系端口已经有五个来宾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但端口提供的信息说明他们已经死亡了。这种事情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难道是我们传授的东西越来越学究化了?”老人低头自言自语道。
“请问您的名字是……”
“叫我荷马吧，随便，你……你是……”荷马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他。
“啊，我的名字叫萨苛，来自银河系端口，从我来到这里的时间来看，我的身体还在地球上充当植物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近几百年来，从未有过你这样悠然自得地在此居住的非正式精神流!”荷马转而默念道，“我在适时选择来自俗世的弥塞亚，俗世的衣衫下包裹着俗世的身躯。”
“对不起，您说什么?还有，您怎么知道我是个非正式精神流啊，莫非您看得见我?”
“这都是小事，”荷马的思维脉冲强度回到了正常值，他皱着眉头说，“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感官都是通过直接的意识传送的。你可知为什么宇宙智慧要在适时挑选弥赛亚吗?”
“呃，不知道。”萨苛听过“弥赛亚”这个词，意为“救国主”或“救世主”，在新书里已经极为罕见了，经典里面还是有的。
“我们精神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荷马顿了一下， “旨在运动中协助宇宙智慧管理不断膨胀着的宇宙。如果我们的产生速度跟不上宇宙的膨胀，那么必定会有一部分宇宙是失衡的。如果这种失衡在宇宙中越来越大的话，那么宇宙也许将会失控，甚至走向狂暴的毁灭。在大约七十亿年前。宇宙智慧还不需要我们。今天，我们与宇宙智慧同在。”
“那‘弥赛亚’负责什么工作呢?这个与宇宙智慧立约的家伙难道不也是一个精神流吗?”
“这个特殊的智慧生命是在众多具有神性的子民中挑选出来的，它是一股强大的有生力量，它将改变现在我们所面临的精神流补充连年减缓的局面。而你的情况有点符合两百六十万年前宇宙智慧加注在精神流意识中的‘公告’中所讲的首个弥赛亚，仅此而已。”
“也许我该跟宇宙智慧谈谈，确认一下我是否必须永远呆在这里，做一个无期限的仆役?”
“哦，孩子，别这样想，你应当以能参与维持宇宙的平衡为荣。”荷马打算离开，“另外，宇宙智慧的意识太复杂了，它直接传达的信息没有谁能够明白，所以还是静静地等它来选择吧，我想它不会逼迫你的。”
枢纽
作为一名高级的特工管理员，萨苛的父亲有权带他的儿子到本城情报局秘密总部附属的康复疗养院进行治疗。
萨苛家的第二部仆役机器人被情报局设备部门一个憨厚的工程师改造以后，变成了一个可执行智能服务以及载人移动的家伙。萨苛舒服地坐在那上面，由于嘴部肌肉常受到低压的电击，所以根本不会有嗒吧嗒吧的口水往下流。机器人跟上萨苛父亲的脚步，在铺满灰色大理石的前厅中行走。他的皮鞋踏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大理石被撞击的时候特有的乒乓声，仔细一看才知道大理石上还有一层2.5厘米厚的防腐、防辐射兼消声的透明材料。
萨苛的父亲在前往办公室的途中频频用微笑回应着同事们打来的招呼，他们穿过明亮的大厅，由一旁长长的坡道拐进上层前厅。前厅空无一人，这个时候才来上班已经迟到了。萨苛的父亲将通行卡往电梯间外的检查器上一插。顺势走过检查器的框门，等萨苛也进来以后，通行卡从另一端弹出来，落在等候在出卡口前的摊开的手掌上。
电梯功能板上的每一个键上都有指纹验证器，他们乘电梯前往萨苛父亲的办公室，在办公室外，还要进行最后一道检查。那就是扫描验证曾嵌入颧骨右侧外层皮肤中的一小块具有特殊纹路的钛片。
将萨苛在舒适沙发上安顿好后，他的父亲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母亲是父亲手下的一个特工，被上级罕见地派遣执行一个出行一周的监视任务去了。
在忙碌中，平凡的一天又这样度过了，到下午四点的时候，父亲带萨苛离开办公室前往处于连体楼另一部分的疗养院。
“嗨，鲁伯特，今天很空闲吗?”
“嗯，是的，我在这里等您半个小时了。”这名叫做鲁伯特的脑神经医师正靠在那门口， “我想你应该相信疗法的成功率吧?”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您的宝贝儿子全身毛孔扩张，瞳孔放大1.537倍，两分钟之内恢复原先那个状态。”鲁伯特摊开右手 说，“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坏的情况，长官。”
鲁伯特医师将萨苛放在手术台上，脱掉他的上衣并换上一条青绿色的裤子。然后是接驳及检查好所有的线路，关上所有的照明灯，手术室里只有仪器的荧光还在亮着。
“准备好了吗，小伙子?”
灯明
想起荷马的言谈。萨苛对弥塞亚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他又在里面以自己的角度提取出一个新的问题。
难道说有序性——能为宇宙平息无序事件的性质——就是神性?
有意思的是，这个问题与从庄周的言谈中提取出的那个恰好相互矛盾。只需将它们稍加连立……
究竟是能制造无序事件的性质是神性，还是能平息无序事件的性质才是神性?
故伎重施，同样的分析方式又能得出一些有用的结论，但是这次要明确得多。混沌——无序性，和谐——有序性，只要宇宙智慧偏袒哪一方，哪一方就是神性。现实摆在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消亡，一切的一切又都互有关联。
那么，混沌将把宇宙带向毁灭，和谐将把宇宙带向死寂。结果非常明确：荷马所说的“平衡”便是那关键所在。
也就是说，答案是有序性与无序性的共和。
萨苛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右臂支撑着上半身。他长叹一口气。爱因斯坦留下的问题终于被破解了。他一侧身，又思忖起来。一想到关于这两个极端究竟是如何并存、如何在现实世界中体现出来的时候，萨苛又犯难了。这样的神性可能是定论吗?它们两个分析的就一定正确吗?如果有哪个精神流能为他解答就好了，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他们明白。
他也许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或者好几十个小时，没人来打扰他，直到另一个年轻人的形象出现在视线中。
年轻人也许是发现了萨苛，欣喜在他的眼睛里闪过，就像一艘大海中的小木筏一般被迷茫的浪头打翻，淹没了。萨苛丝毫没有起身去迎接他的兴趣。
这个二十岁上下的人穿着一套呢子睡衣，明显是最为普遍的第一类人。他们仅仅是在睡梦中来到这个世界，而闹钟一响，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他们的眼皮上时，他们便可以回到忙碌的现实生活中去。
萨苛带点儿鄙夷的眼神让年轻人更为疑惑了。年轻人试探性地向萨苛打了个招呼，但萨苛摆出一副不屑搭理的样子。他又走近些，蹲下身子说： “帽子很漂亮，这条街上就你一个人吗?”
“名字。”萨苛将帽檐拉低些，故作深沉地说。
“呃，阿尔芒多，”年轻人扬起一边眉毛，“阿尔芒多·克莱夫·肖。你呢?”
“你没有必要知道我，公民。”萨苛说。
“我不明白，”阿尔芒多蹲下来仔细端详他，“可你还是一个孩子啊。你看看，17号大街上连只猫都没有。你迷路了吗?”
最后一声十分沉闷。让人联想起某些爬虫式的韵律。
看上去。问题的原因在于萨苛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精神流，所以他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阿尔芒多的梦境里，也就是这条所谓的大街上。
“那里有车。小心点。”萨苛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
“哇唔!!!”阿尔芒多侧身一闪，仿佛真的在躲避一辆飞驰而过的地磁机车，“谢谢!”
“这么说，你有疑惑?”萨苛在无形中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读取思维脉冲的训练。
“嗯……你怎么知道的?”年轻人海蓝色的眸子中充满了他那个年龄的困惑。
通过更为开放而强烈的思维脉冲，萨苛迅速弄清了阿尔芒多脑海中主要的几个疑难。
“第一，一件事只能有一个结果，存在或消亡，这是一个不值得探讨的问题。”萨苛伸出食指。
“噢?”
“第二，只有被栅栏束缚的羽翼，其上飘落的飞絮才是哲理。”萨苛缓缓地抬起中指。
“你说的是……”阿尔芒多瞪大眼睛。
“第三，理解，即彼此程度相当。”无名指也紧接着竖起来，拇指则习惯性地负责抑制小指的工作。
“啊……谢谢……你怎么知道……”阿尔芒多伸出手想触碰萨苛的肩膀，却被萨苛躲开了，他将一只小腿压在屁股下，大步向后敏捷地一跳。
“我的火车来了，究竟我属于哪一节车厢呢?车上的未来不可捉摸，但我确是渐行渐远。”萨苛轻快地说道。
阿尔芒多前额的头发向右上方飘起，他的视线径直穿过萨苛，投在那部行进中的、无形灰色煤油动力火车上。片刻之后，他的脸别过去，望着火车离开的那个方向。
萨苛叹了口气，望着阿尔芒多的眼睛，真希望有一个精神流能来接替一下。
涟沥
雨后的圣山姆街上空依旧乌云密布。萨苛的面前是一幢老房子。这房子兴建于上世纪80年代，换过两个主人，如今是一间咖啡馆。萨苛的目光被这家咖啡馆吸引住了。
下午四点钟，人不多，老板娘慢悠悠地给吧台旁的两三个顾客斟酒，不时注视着量度计以免超标售卖而违法。一位男侍者也从容地为旁边座位上的顾客送去他们所需的饮料。另外还有两位女侍者靠在吧台的一角闲谈，这就是所有的服务人员。机器人在这么狭小的地方根本施展不开。
“您好，要些什么喝的?”萨苛一坐下。男侍者就一个箭步来到他的桌旁。
萨苛怔住几秒，才怯怯地说：“H型牛奶，两百毫升，谢谢。”
“好的，未成年人饮用高质量牛奶有政府补贴，可享受四折优惠，现在刷卡吗?”
剩下的钱只够回家了。
一个贫困潦倒的女人起身走到萨苛对面，她将塑料椅背往后一拽，缓缓地坐下。用诡异的目光扫视着萨苛。她像是本世纪初出生的那代人，目光中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迷茫甚至容易让人误认为是神志不清。尽管那时候人人都有整洁的衣服穿，可那乱糟糟的头发已成为这一人群的标志，这是社会福利所无法左右的。
“您的牛奶，孩子。”男侍者很快就回来了，他将杯子放在小方桌上，片刻后扬起一边眉毛怀疑地扫视着这个女人。
几乎是与男侍者离开桌子的同一时刻，萨苛端起热腾腾的牛奶喝了起来。他慢慢地喝着自己并不喜欢却总得例行公事的牛奶，女人也一直盯着他。
“你知道吗?上个星期我在家睡着了，做了整整两天的梦。”女人絮絮地说。也没打算先搞清楚萨苛是否是一个有价值的听众，“刚开始我感觉自己身处一间古旧的大教堂中央，排排座椅上空无一人，头顶有纷飞的旧报纸，尽管并没有风。他们不相信我足足睡着了五十几个小时。当我走出教堂来到微暗的天空下时，一只黑乌飞离教堂在我头顶盘旋。它越飞越低，直到我看见它身上满是黏稠的沥青。沥青乌一直在我的身边，时而飞翔，时而落在我附近的石头上与我列视。尽管我们并没有语言的交流，但是我心中的许多问题似乎都在意象中绽放开来。”她的眼睛中放射出奇异的光彩，尽管那有点歇斯底里——“我的想法一定会成功的!”
随后她就沉默了，连难得的微笑 都隐没了。
雨后的圣山姆街房顶上没有沥青鸟，一只都没有。
殉圣
萨苛是在沉睡中被惊醒的，他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在痉挛。他艰难地抬起手来观察，身体形象飘忽不定，就像在磁暴实验场旁放映的全息影像。
“怎么回事!!!”萨苛痛苦地吼道。
无论是手术台上的萨苛还是荒原中的萨苛都有一种浑身被针扎的感觉，只不过某种力量在穿过无形的隧道将他们拉近。目的很明确，是想让他们合二为一。但两地的感受是不一样的，精神萨苛头痛欲裂，实体萨苛则感到一种临近苏醒的快感。
“不!!!不!!!”萨苛想打滚或者是咬自己的手臂，但是两件事他一件都做不到。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周围猩红一片。“快让我解脱吧!快点!求你了。宇宙意志!死了也比这个强!!!”
刺痛感正在逐渐消失。萨苛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为轻盈、透明了。手术台上的萨苛则增添了一分活性。
“你好，萨苛。我是这个宇宙的管理者。如果你还对这个灵长类动物的形象感到吃惊的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它是我临时寻找的一个能让你接受的精神流代言者。唔，我看看，正是它将你的祖先引向了火焰的时代。”接收这种脉冲类无异于收听来自多层空间的广播，根本分辨不出性别和年龄。
“我的老天啊!”萨苛瞪大眼睛，自古以来，地球上的人大力吹捧的神谕，这会儿就在他面前。
“你是这个世界中很特殊的一个精神流，你能自己直接领悟神性的深层意义——即便这个问题你只从三四个精神流那里受到启发。而且作为一个敏感的存活生命的你能在此悠然经受几个月之久的孤独，让我不得不叹服。刚才我留住你，是因为怕失去一个有史以来最有力的精神流，怕你就这样直接回到人类社会后，被强大的社会浪潮所湮没。愿意帮助我吗?”
萨苛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万分感谢，你将担负起宇宙第一个弥赛亚精神流的重担，所以你能得到一个奇迹作为回报。”面前的这个人诡异地眨眨眼，“一个地球年满期，你将回到你的肉体中去，回到你的家庭中去。到了你应该死的时刻，你将重生而且永久地在宇宙间存在下去。你的肉体也将成为精神流的一部分，而且你有权随意进出这个世界。这样你就可以通过这个世界的端口快捷地到达宇宙的任意一个角落。你的精神流可以物化。简单地说，你将成为第一个穿行于宇宙间的精神流。”
萨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只是模糊地知道：荷马说的事情应验了。
梦始
“萨苛!宝贝，喝粥了!”萨苛的母亲将碗放在仆役机器人的托盘里，让仆役机器人跟着她进入萨苛的房间。
“咣当!”她过于惊异，不小心把碗推到地上。
“爸爸、妈妈，”萨苛说，“我确实有点饿了。”他转过头对爸爸妈妈说。
爸爸妈妈欣喜若狂。“今天我请假。”爸爸马上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整整一个星期后，在背投屏幕上，萨苛偶然发现那儿正在播放一场新闻发布会。“从今天起，生命科学的研究将正式进入编程时代!”一个女人站在台子中央，被机器摄影记者簇拥着。她让萨苛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或许几年前她还颓丧地端坐在酒馆里。
萨苛忽然又回忆起，有样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头已有一年之久。他匆忙地冲进自己的房间，蹲下身来在底层的隔间里翻找，终于将那本用来垫底的烫金豪华版《圣经》抽了出来——尽管他的胳膊还没有多少力气。
他随意翻了几页，刚好扫见这个句子：“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
没错，的确肤浅而狭隘。
但有时见微能知诸。
神性何哉?一纷一秩一周转；
宇宙偌大?一丘一壑一荒原。
萨苛抬起头来，望着那明黄而带有些许艳媚的秋阳。
荒原里依旧是那么寂寥，仿佛这里除了天地之外别无他物。你总能听见的絮絮低语，来自于你总不能发现的事物。它们有的时候伴随着心灵的奏鸣在呼啸中舞动，有的时候又安静得仿佛冰融。触碰不到的风也在刮着，翻来覆去地拍打着小丘。一根牧人手杖微微倾斜地伫立在小丘的最高处。那是纪念碑，还是坟墓?不，都不是。因为手杖上曾用意志刻下这么一句话：我在等待我的回归，当那意识终结了沉睡。
祖母的花园里，一切都是那么温馨可爱。只可惜在此逗留的人不多。萨苛独自在一角安静地荡着秋千。
与其他孩子不同，萨苛可能并不需要为激光承接管消耗的电能交纳多少费用。实际上，除了新闻时段外，他们家从不让电视机开着。萨苛是独生子，他的家人都出奇地好静，他也不例外，是个很温顺的孩子。他最大的兴趣就是阅读，特别是对古典名著来者不拒。
在老旧的秋千上，萨苛静静地翻着一本精装的《浮士德》。这个上午风在摇曳，而时间却止步不前，人影很乱，不过萨苛明白，参与这次聚会的也只有那几个他所熟悉的人。
下午六点钟，匆匆享用完丰盛的晚餐，萨苛一家便驱车返回那座充满技术崇拜的城市中的家——尽管他们对喧嚣都蔑视万分，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在情报机构的工作让萨苛的父母不得不留在那里。之所以选择情报工作，那是因为他们总可以找到独自办公的地方。夜晚的高速公路特别静谧，路灯例行公事地亮着，仍无法让绵延曲折的前路尽收眼底。
“克隆技术为人们带来福音——本日十三点二十七分，一左腿组织残疾患者接受大腿移植手术成功。”萨苛的父亲在副驾驶座默念道，他翻开报纸的下一页，“世上第一只半猪羊诞生，作为第三种合成生物备受各国政府的立法机关及科学家争议。”这是训练有素的快速默读一几个关键词被掷入脑海，眼睛早已在搜索下一个关键词。
这是2046年秋，人类的科技发展进程曾经被一些错综复杂而不堪回首的事情耽搁过。那么，所以本该在这第四次科技革命的前期就得出现的东西姗姗来迟，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萨苛在后座上看书，作者的名字居然与他相同，先前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是一本并不畅销的小说，也不知道有哪个名家评述过它，萨苛却很喜欢它。
“真理咆哮着飞旋，企图深入人们的灵魂中去，却总也无法摆脱自身的紊乱。”——在一个章节的末尾，作者这样写道。
他抬起困惑的眸子，直视前方。
过往
嚓，嚓咔。
“……尽管在21世纪中叶的今天，智能偏避芯片的嵌入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汽车的安全性能，可这毕竟还不能与统领宇宙万物的物理学抗衡的。据悉，这起发生在L－83公路的事故造成了两名成人轻伤、一名未成年人重伤。其中两位轻伤者已于上周五出院。另一患者也脱离生命危险，但当地医院进一步诊断为植物人。下面是警方对肇事司机及监控录像的调查结果。”
“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拉兹罗警官回答道， “但不应当发生。从监控录像中我们可以看出，这辆汽车在正常、合法行驶的情况下，与另一辆陡然爆胎的大型货车相撞一显然车主起码有一个月不愿交纳检修金。事实上，货车仅爆了前左侧的一条胎，导致车头左倾，阻拦汽车的前进而造成事故。汽车随即迫退，撞击围栏后冲了出去，幸好山坡并不陡峭，汽车往后翻转一周半后落在岩体平台上，坐在后座的那名少年从破损的后挡风玻璃飞出。事情就是这样……”
萨苛的父亲在医院的病床前认真读完这篇报道后，侧过脸面对着床上表情呆滞的孩子，走神了——他的职业字典中怎么能有走神这一个词呢?就在这片刻，报纸的前一版被有力的手掌拧成一团。
如果不是那个自动运作的偏避芯片，萨苛的母亲本可以选择迅速转轮推至公路内侧的——尽管汽车还会被货车从侧面再次撞击，但那至少不会伤及萨苛。可是现在……
嚓咔，嚓咔嘟……
生命体征评估机在响。
交接
火红。
什么是火红?
这里只有名称……
萨苛的意识径直后仰脱离肉体，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但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时间感就如同一种错觉。
四周看上去像一个管状的隧道，但内壁看上去完全没有质感，一些像动物体肌肉细胞一般的楔形物泛着暗红色，管壁的组成便是来自于它们致密的拼接。透过那些透明的条状物，萨苛能隐约看见外部的星星点点，也许，那便是宇宙吧。
“我是否已经死了?”这是第一时刻出现在萨苛心中的疑问；另一个则是：“不管是否还活着，我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想到这里，萨苛估计自己多半已是个亡灵，上帝已经召唤他走在回归的路上。
“那么，这是否还可能是一场梦呢?”闲着无聊，萨苛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究竟是否有上帝、安拉。或者是别的什么宇宙意志的存在呢?早在这个世纪初，科学家就曾对一些有濒死经验的人进行调查，但结果让人们大失所望，不过萨苛后来还是对自己耗费那一点儿头脑清晰的时间来思考如此无谓的问题而感到懊悔。
通道的尽头并不明亮，它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四周宽阔得没有边际，大地上即便是起伏最大的地方海拔差估计也不过四十米。当他举目放眼远眺的时候，天际空无一物——除了大片明红色的、漂浮而缓慢穿梭着的流苏外。那种东西只有厚厚的一层，其上就是由玫瑰红渐变到紫罗兰的太虚，再往高眺便是一片黑暗。
地面踩起来软绵绵的，还有遍地的气孔，让人觉得是踏在一只庞大的怪物身上——而自己渺小得不足以被怪物察觉。萨苛神情恍惚地在原地转悠了一会，便感觉有些许疲惫，于是他倒地睡着了。他无梦可做，脑子里一片漆黑。
洪流
“嘿，小家伙，醒醒!”
在漫天的红晕中，萨苛睁开了眼睛。发现两张关注的脸，他起身退后两步，仔细审视来者。
“噢，他还有实体，看上去他还与自己的身体有些联系。”一张女人的脸浮现在火红的流质上，如同天上的那些所谓的“朝霞”一般泛着明朗的色泽。它距离萨苛只有约摸半米远。
“那说明他还活着，而且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我亲爱的玛丽，看待事物的时候不要老是像对某堆物质说：‘看哪，这个原子有96个质子，说明它属于锔元素!’”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虚名，所以你就老用西伯格的发现来讽刺我。讨厌的阿尔伯特。”
“好啦好啦，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关键是这个小家伙似乎还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诧异。”另外一张面孔有着蓬乱的胡子。
事实上，在旅途中。萨苛对一切未知都有了准备。但令他的面部产生表情的是面前的这两个“东西”，如果没有错的话，他们曾经……曾经是玛丽·居里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我很抱歉，女士以及先生，我想说这里是哪儿?”
此时此刻，萨苛明白自己的表达并没有产生声波，而他所听到的，也不是空气传来的空灵之音。
“谁的第一个问题都是这样，但我先告诉你，我们不再是人，所以不要称呼我们为女士先生，这对你了解这个世界很有帮助。”爱因斯坦说。
“看上去这位小伙子对你的回答不满意。要严谨、严谨。”居里 夫人说。
“或许我们应当让但丁或者席勒来回答他的问题，他们都很在行。”那团像火焰一般的流质转过眼睛来与萨苛对视，“好吧，这么说，这里是一个荒原，物质的荒原，我们都以精神流的状态存在。相信没有哪个物理学家能给你明确的解释。”
“应当说，这里是宇宙智慧的大脑，自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想象一下，微观的调节、宏观的运作，所谓的命运、创生与毁灭，如果这只是机械地在一个光年尺度的空间中发生的无序事件，那么平衡的破坏将会是多么地轻而易举?一切的一切都无不掌控在一个无处不在的有机体中。让我们欣慰的是，它老人家目前气色还不错。”居里夫人愉快地说。
“是不是一切死亡的生物，其意识会都来到这里?”萨苛试探地问。
“哦，不!我想你搞错了，这里不是什么天堂或地狱。不是所有的亡者都能来这里，也不是来这里的都是亡者。”爱因斯坦显露出了愉快的神色。
“只有具有所谓‘神性’的智慧生命，他在有生之年才有幸来到这里，获得一番启发后回到原来的世界，成为真正的创造者。待他逝去，他将回归于此，回归伟大的宇宙智慧，当然。这是正常情况下。还有，有三种情况你会呆在这里。”居里夫人的精神流很快地从本体释放出来， “睡梦中。这种情况比较多；还有就是休克或变成植物人的情况，这种情况极为少见，需要在这里呆较长时间；最后就是，你死了。”
“这么说，这里应当也会有来自外星的、跟你们一样的‘精神流’了?”
“这真是一个傻问题，你来的那个通道是属于银河系的。你可以跟这里所有人交流，无论你面前的精神流来自何方、无论你们的语言和思维方式有多大的差异，都可以随意交流。珍惜在这里的时光吧，你将会有大作为的。”爱因斯坦拍着萨苛的脑袋说。
“那么，什么才是‘神性’呢?”萨苛觉得自己还有无尽的疑问。
“你将学会自己解答，唯一的提示是：《圣经·旧约》诡异地提到了这个内容，虽然那上面写得很肤浅。”
“再见!”他们俩很快就离开了，他们越飘越高，最后混入天幕中那些铺天盖地的精神流浪潮中去了。
“这真是灵魂的洪流!看呀，它是如此的壮观，是在俗世都不得不赞叹的奇景!”
这是作家萨苛小说中的原话，萨苛这会儿想起来了。
等待
萨苛的母亲这会儿守在儿子的床前，此时已是黄昏。萨苛的房间内有两排大书柜，自事故发生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萨苛的母亲想象着儿子若是在清醒的时候一个月没看书的烦躁模样，嘴角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医生说，如果保持现在的医学技术不变，这种程度的植物人需要十年才能治愈。为了保证身体的活性，每个星期要用万向运动机强制做两次全身运动，另外还要用电磁设备进行每日的大脑治疗。
星辰
萨苛很快就知道，没有什么梦境会如此冗长。
但是“冗长”就目前为止还不算贴切，在他的眼中，这是一个极乐世界。
闲暇的时候，他可以独自思考；困惑的时候，他可以跟精神流交谈。譬如说今天是契诃夫与列夫·托尔斯泰，明天便是达·芬奇与拉伯雷。唯一让萨苛感到遗憾的是，他一直没有碰上歌德的精神流。因为这些精神流比他们本人在世的时候通过他们的诗歌作品或者是定理定律所展现的那些形象更为真实与敏锐。
萨苛认为他发现了这里的极乐，仅仅是作为一个观察者的极乐。他可以抛开书本，真正地与这些书本的主人在一起。无限制的意识交流让他的知识库以至于精神境界愈发地丰富起来，也许是因为有的东西真的无法用语言表达。
“人们探讨不经言语，人们聆听不经双耳。”
这些精神流仅仅保存了原来人的性格以及最深层的灵魂。它们在漂浮的时候，与鬼怪故事中的幽灵很相像，抑或是可以形容为超现实主义画作背景上作为映衬的人影。精神流时而像流水，时而像火焰，时而像断线的风筝，它们终日似乎无所事事地闲逸着，通常也保持一定高度以免堵塞通道的入口。
萨苛相信它们是有信仰的，静雅的外表下总是包含着磅礴的使命，豁达的笑容中也总是掩盖着苦难的重担。他自己很快乐，他看见精神流们也很快乐。另外，萨苛还发现，他可以向荒原要求一些比较小而且没有生命的世俗物件，只要臆想即可得到。萨苛要了一把大扶手椅，希望坐下来便坐下来。
“如果真有乌托邦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便是神的乌托邦。”他坐在椅子上，仰望着恍若星辰的星辰。
禁锢
“我们虽然没有禁书，却已然没有人愿意读书；我们虽然拥有着汪洋般的信息，却日益变得被动和无助；我们虽然有真理。然而真理却被湮没在无聊烦琐的世事中；我们虽有文化，文化却也成为充满感官刺激、欲望和无规则游戏的庸俗文化。你看，我的话似乎应验了。”赫胥黎在询问萨苛地球目前的社会状况后说。
萨苛又反映了一些有关科学技术的进步。未等赫胥黎开口反驳，达尔文就慢条斯理地说：“也许宇宙智慧会感到欣喜。因为它创造的智慧生命继承了它的事业……”
话音未落，庄周与达尔文轻轻擦肩而过，他将萨苛领到一个寂静的地方，说：“从前有位叫纪昌的人向一位叫做飞卫的射箭高人学习箭术。在飞卫几年的引导下，纪昌将自己训练到连针刺到眼角也不眨眼、连虱子都能看得如同车轮般大小。这个时候，纪昌将虱子用牛毛绑起来挂在梁上，也能一箭射中虱子而牛毛却不断。”
“这正是精益求精的技术啊。”萨苛说。
“听我说完，纪昌掌握了飞卫的箭术后，觉得世上能与他匹敌的只有飞卫。’某天，他们在野外相遇，相互如同见到仇人一般张弓互射。当飞卫的箭射完。纪昌的最后一支箭向他射来的时候，飞卫竟用荆棘刺的尖端挡住了箭。两人惊讶不已，这时才知道，技艺永无止境，永远不能怀有骄傲之心。因此他们扔掉弓，抱头痛哭起来。”
“所以说，人类应当永无止境地去探索更高的技术。”
“不，你又错了，他们也永远只能是世俗之人。从道的角度分析，因为人痴迷于技巧和知识，就无法自拔，完全为外物所役使，无法超越物的境界，也就无法悟道。另外，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纪昌与飞卫随着技艺的进步，也就越发地自我膨胀，甚至到了自相残杀的地步。得技而失魂，岂不是一场悲哀?人类亦是如此，他们凭着一点技术，就想造出其他不同于自我的智慧生命，伦理与自然发展观却不为其约束。”庄周慢慢说道，“总有一天，你说的克隆人、半人生物、半生物会质问道：‘我们是谁?我们的自由与权利在哪?’纪昌与飞卫的故事也将重演，我不相信那将有着同样的结局。”
“我并没有对那些负面的东西进行夸耀。”
“我知道你没有。你只是客观地将它反映出来了。明白道理就行。当然 了，这点行为的影响对于宏大的宇宙系统来说算不上什么。”
“请问您还知道别的例子吗?”萨苛发现这似乎蛮有趣，但是他的父亲由于职业的因素，常常教导他在做人的时候，只能要求那些他该知道的。
“好吧，”庄周歇一口气说道，“最新的事情，就是关于坎达拉维萨星系的端口经统计已经有两百年没有进行精神流传送了。更令人吃惊的是，在这个星系中唯一存在智慧种族的行星上，生态环境甚至在不断地优化。上周我们得知，那上面的智慧种族选择一点神性都没有的庞大计算机系统来管理他们的社会。不消五代人的时间，在他们种族中，宇宙智慧在让他们进化的条件下所赋予的神性将被完全消磨。完美的社会一至真、至善、至美，但是对宇宙而言毫无价值。”
这是萨苛真正参与的第一场辩论，从此他可以更为大胆地在这些杰出的精神流面前发表自己的看法。
事实上这里的生活非常枯燥，因为你根本无法真正融入这些有着它们自己的、不可捉摸的快乐的家伙们中去。渐渐地，萨苛感到了孤单，他开始想念家庭与自己仅有的那点交际网——其中包括他的那两个知己。
不是因为自己的境界太低，只是因为这些家伙太有智慧了，这让萨苛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异类。而天上的精神流如同并不常的开启孤独囚笼，将萨苛牢牢地关在这里。
“这算什么快乐?”萨苛向空虚质问道，“为什么要我来忍受这一苦痛?”
行歌
“躺倒的智慧巨神睡得很沉，它的胸膛踏上去如同无际的荒原，如此广袤不分昼昏，而我仅是荒原上的一位牧人成群的灵魂在我的身旁驰骋……”
萨苛向贝多芬学习作曲，向普希金学习作诗。
“现在，我是一个荒原牧人了。”萨苛跟自己打趣道。
路过的精神流太多太多，来自地球的精神流对他的装束几乎不感兴趣——倒是几个其他星系的精神流伫足端详了一番。同时萨苛也向它们问询一些事—通常来说，不同星系的精神流都不大愿意交流，倒也不是相互认为古怪的原因，不过是有一点儿忌讳而已。
大约两个月以后的某个时间，萨苛在荒原里闲逛。他从不敢离开以一个小丘为地标圆心的一千步半径圆，而这座小丘是离银河系端口最近的一个比较显眼的突起物。
忽然。一个孤单的精神流从远方缓缓地飘来，它紧贴地面飞行。到十米开外才看清这个老头沮丧的面容，好像还在呢喃自语，还不时摇头叹气。
“……唉，就我观测的记录来看。银河系端口已经有五个来宾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但端口提供的信息说明他们已经死亡了。这种事情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难道是我们传授的东西越来越学究化了?”老人低头自言自语道。
“请问您的名字是……”
“叫我荷马吧，随便，你……你是……”荷马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他。
“啊，我的名字叫萨苛，来自银河系端口，从我来到这里的时间来看，我的身体还在地球上充当植物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近几百年来，从未有过你这样悠然自得地在此居住的非正式精神流!”荷马转而默念道，“我在适时选择来自俗世的弥塞亚，俗世的衣衫下包裹着俗世的身躯。”
“对不起，您说什么?还有，您怎么知道我是个非正式精神流啊，莫非您看得见我?”
“这都是小事，”荷马的思维脉冲强度回到了正常值，他皱着眉头说，“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感官都是通过直接的意识传送的。你可知为什么宇宙智慧要在适时挑选弥赛亚吗?”
“呃，不知道。”萨苛听过“弥赛亚”这个词，意为“救国主”或“救世主”，在新书里已经极为罕见了，经典里面还是有的。
“我们精神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荷马顿了一下， “旨在运动中协助宇宙智慧管理不断膨胀着的宇宙。如果我们的产生速度跟不上宇宙的膨胀，那么必定会有一部分宇宙是失衡的。如果这种失衡在宇宙中越来越大的话，那么宇宙也许将会失控，甚至走向狂暴的毁灭。在大约七十亿年前。宇宙智慧还不需要我们。今天，我们与宇宙智慧同在。”
“那‘弥赛亚’负责什么工作呢?这个与宇宙智慧立约的家伙难道不也是一个精神流吗?”
“这个特殊的智慧生命是在众多具有神性的子民中挑选出来的，它是一股强大的有生力量，它将改变现在我们所面临的精神流补充连年减缓的局面。而你的情况有点符合两百六十万年前宇宙智慧加注在精神流意识中的‘公告’中所讲的首个弥赛亚，仅此而已。”
“也许我该跟宇宙智慧谈谈，确认一下我是否必须永远呆在这里，做一个无期限的仆役?”
“哦，孩子，别这样想，你应当以能参与维持宇宙的平衡为荣。”荷马打算离开，“另外，宇宙智慧的意识太复杂了，它直接传达的信息没有谁能够明白，所以还是静静地等它来选择吧，我想它不会逼迫你的。”
枢纽
作为一名高级的特工管理员，萨苛的父亲有权带他的儿子到本城情报局秘密总部附属的康复疗养院进行治疗。
萨苛家的第二部仆役机器人被情报局设备部门一个憨厚的工程师改造以后，变成了一个可执行智能服务以及载人移动的家伙。萨苛舒服地坐在那上面，由于嘴部肌肉常受到低压的电击，所以根本不会有嗒吧嗒吧的口水往下流。机器人跟上萨苛父亲的脚步，在铺满灰色大理石的前厅中行走。他的皮鞋踏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大理石被撞击的时候特有的乒乓声，仔细一看才知道大理石上还有一层2.5厘米厚的防腐、防辐射兼消声的透明材料。
萨苛的父亲在前往办公室的途中频频用微笑回应着同事们打来的招呼，他们穿过明亮的大厅，由一旁长长的坡道拐进上层前厅。前厅空无一人，这个时候才来上班已经迟到了。萨苛的父亲将通行卡往电梯间外的检查器上一插。顺势走过检查器的框门，等萨苛也进来以后，通行卡从另一端弹出来，落在等候在出卡口前的摊开的手掌上。
电梯功能板上的每一个键上都有指纹验证器，他们乘电梯前往萨苛父亲的办公室，在办公室外，还要进行最后一道检查。那就是扫描验证曾嵌入颧骨右侧外层皮肤中的一小块具有特殊纹路的钛片。
将萨苛在舒适沙发上安顿好后，他的父亲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母亲是父亲手下的一个特工，被上级罕见地派遣执行一个出行一周的监视任务去了。
在忙碌中，平凡的一天又这样度过了，到下午四点的时候，父亲带萨苛离开办公室前往处于连体楼另一部分的疗养院。
“嗨，鲁伯特，今天很空闲吗?”
“嗯，是的，我在这里等您半个小时了。”这名叫做鲁伯特的脑神经医师正靠在那门口， “我想你应该相信疗法的成功率吧?”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您的宝贝儿子全身毛孔扩张，瞳孔放大1.537倍，两分钟之内恢复原先那个状态。”鲁伯特摊开右手 说，“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坏的情况，长官。”
鲁伯特医师将萨苛放在手术台上，脱掉他的上衣并换上一条青绿色的裤子。然后是接驳及检查好所有的线路，关上所有的照明灯，手术室里只有仪器的荧光还在亮着。
“准备好了吗，小伙子?”
灯明
想起荷马的言谈。萨苛对弥塞亚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他又在里面以自己的角度提取出一个新的问题。
难道说有序性——能为宇宙平息无序事件的性质——就是神性?
有意思的是，这个问题与从庄周的言谈中提取出的那个恰好相互矛盾。只需将它们稍加连立……
究竟是能制造无序事件的性质是神性，还是能平息无序事件的性质才是神性?
故伎重施，同样的分析方式又能得出一些有用的结论，但是这次要明确得多。混沌——无序性，和谐——有序性，只要宇宙智慧偏袒哪一方，哪一方就是神性。现实摆在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消亡，一切的一切又都互有关联。
那么，混沌将把宇宙带向毁灭，和谐将把宇宙带向死寂。结果非常明确：荷马所说的“平衡”便是那关键所在。
也就是说，答案是有序性与无序性的共和。
萨苛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右臂支撑着上半身。他长叹一口气。爱因斯坦留下的问题终于被破解了。他一侧身，又思忖起来。一想到关于这两个极端究竟是如何并存、如何在现实世界中体现出来的时候，萨苛又犯难了。这样的神性可能是定论吗?它们两个分析的就一定正确吗?如果有哪个精神流能为他解答就好了，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他们明白。
他也许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或者好几十个小时，没人来打扰他，直到另一个年轻人的形象出现在视线中。
年轻人也许是发现了萨苛，欣喜在他的眼睛里闪过，就像一艘大海中的小木筏一般被迷茫的浪头打翻，淹没了。萨苛丝毫没有起身去迎接他的兴趣。
这个二十岁上下的人穿着一套呢子睡衣，明显是最为普遍的第一类人。他们仅仅是在睡梦中来到这个世界，而闹钟一响，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他们的眼皮上时，他们便可以回到忙碌的现实生活中去。
萨苛带点儿鄙夷的眼神让年轻人更为疑惑了。年轻人试探性地向萨苛打了个招呼，但萨苛摆出一副不屑搭理的样子。他又走近些，蹲下身子说： “帽子很漂亮，这条街上就你一个人吗?”
“名字。”萨苛将帽檐拉低些，故作深沉地说。
“呃，阿尔芒多，”年轻人扬起一边眉毛，“阿尔芒多·克莱夫·肖。你呢?”
“你没有必要知道我，公民。”萨苛说。
“我不明白，”阿尔芒多蹲下来仔细端详他，“可你还是一个孩子啊。你看看，17号大街上连只猫都没有。你迷路了吗?”
最后一声十分沉闷。让人联想起某些爬虫式的韵律。
看上去。问题的原因在于萨苛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精神流，所以他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阿尔芒多的梦境里，也就是这条所谓的大街上。
“那里有车。小心点。”萨苛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
“哇唔!!!”阿尔芒多侧身一闪，仿佛真的在躲避一辆飞驰而过的地磁机车，“谢谢!”
“这么说，你有疑惑?”萨苛在无形中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读取思维脉冲的训练。
“嗯……你怎么知道的?”年轻人海蓝色的眸子中充满了他那个年龄的困惑。
通过更为开放而强烈的思维脉冲，萨苛迅速弄清了阿尔芒多脑海中主要的几个疑难。
“第一，一件事只能有一个结果，存在或消亡，这是一个不值得探讨的问题。”萨苛伸出食指。
“噢?”
“第二，只有被栅栏束缚的羽翼，其上飘落的飞絮才是哲理。”萨苛缓缓地抬起中指。
“你说的是……”阿尔芒多瞪大眼睛。
“第三，理解，即彼此程度相当。”无名指也紧接着竖起来，拇指则习惯性地负责抑制小指的工作。
“啊……谢谢……你怎么知道……”阿尔芒多伸出手想触碰萨苛的肩膀，却被萨苛躲开了，他将一只小腿压在屁股下，大步向后敏捷地一跳。
“我的火车来了，究竟我属于哪一节车厢呢?车上的未来不可捉摸，但我确是渐行渐远。”萨苛轻快地说道。
阿尔芒多前额的头发向右上方飘起，他的视线径直穿过萨苛，投在那部行进中的、无形灰色煤油动力火车上。片刻之后，他的脸别过去，望着火车离开的那个方向。
萨苛叹了口气，望着阿尔芒多的眼睛，真希望有一个精神流能来接替一下。
涟沥
雨后的圣山姆街上空依旧乌云密布。萨苛的面前是一幢老房子。这房子兴建于上世纪80年代，换过两个主人，如今是一间咖啡馆。萨苛的目光被这家咖啡馆吸引住了。
下午四点钟，人不多，老板娘慢悠悠地给吧台旁的两三个顾客斟酒，不时注视着量度计以免超标售卖而违法。一位男侍者也从容地为旁边座位上的顾客送去他们所需的饮料。另外还有两位女侍者靠在吧台的一角闲谈，这就是所有的服务人员。机器人在这么狭小的地方根本施展不开。
“您好，要些什么喝的?”萨苛一坐下。男侍者就一个箭步来到他的桌旁。
萨苛怔住几秒，才怯怯地说：“H型牛奶，两百毫升，谢谢。”
“好的，未成年人饮用高质量牛奶有政府补贴，可享受四折优惠，现在刷卡吗?”
剩下的钱只够回家了。
一个贫困潦倒的女人起身走到萨苛对面，她将塑料椅背往后一拽，缓缓地坐下。用诡异的目光扫视着萨苛。她像是本世纪初出生的那代人，目光中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迷茫甚至容易让人误认为是神志不清。尽管那时候人人都有整洁的衣服穿，可那乱糟糟的头发已成为这一人群的标志，这是社会福利所无法左右的。
“您的牛奶，孩子。”男侍者很快就回来了，他将杯子放在小方桌上，片刻后扬起一边眉毛怀疑地扫视着这个女人。
几乎是与男侍者离开桌子的同一时刻，萨苛端起热腾腾的牛奶喝了起来。他慢慢地喝着自己并不喜欢却总得例行公事的牛奶，女人也一直盯着他。
“你知道吗?上个星期我在家睡着了，做了整整两天的梦。”女人絮絮地说。也没打算先搞清楚萨苛是否是一个有价值的听众，“刚开始我感觉自己身处一间古旧的大教堂中央，排排座椅上空无一人，头顶有纷飞的旧报纸，尽管并没有风。他们不相信我足足睡着了五十几个小时。当我走出教堂来到微暗的天空下时，一只黑乌飞离教堂在我头顶盘旋。它越飞越低，直到我看见它身上满是黏稠的沥青。沥青乌一直在我的身边，时而飞翔，时而落在我附近的石头上与我列视。尽管我们并没有语言的交流，但是我心中的许多问题似乎都在意象中绽放开来。”她的眼睛中放射出奇异的光彩，尽管那有点歇斯底里——“我的想法一定会成功的!”
随后她就沉默了，连难得的微笑 都隐没了。
雨后的圣山姆街房顶上没有沥青鸟，一只都没有。
殉圣
萨苛是在沉睡中被惊醒的，他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在痉挛。他艰难地抬起手来观察，身体形象飘忽不定，就像在磁暴实验场旁放映的全息影像。
“怎么回事!!!”萨苛痛苦地吼道。
无论是手术台上的萨苛还是荒原中的萨苛都有一种浑身被针扎的感觉，只不过某种力量在穿过无形的隧道将他们拉近。目的很明确，是想让他们合二为一。但两地的感受是不一样的，精神萨苛头痛欲裂，实体萨苛则感到一种临近苏醒的快感。
“不!!!不!!!”萨苛想打滚或者是咬自己的手臂，但是两件事他一件都做不到。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周围猩红一片。“快让我解脱吧!快点!求你了。宇宙意志!死了也比这个强!!!”
刺痛感正在逐渐消失。萨苛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为轻盈、透明了。手术台上的萨苛则增添了一分活性。
“你好，萨苛。我是这个宇宙的管理者。如果你还对这个灵长类动物的形象感到吃惊的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它是我临时寻找的一个能让你接受的精神流代言者。唔，我看看，正是它将你的祖先引向了火焰的时代。”接收这种脉冲类无异于收听来自多层空间的广播，根本分辨不出性别和年龄。
“我的老天啊!”萨苛瞪大眼睛，自古以来，地球上的人大力吹捧的神谕，这会儿就在他面前。
“你是这个世界中很特殊的一个精神流，你能自己直接领悟神性的深层意义——即便这个问题你只从三四个精神流那里受到启发。而且作为一个敏感的存活生命的你能在此悠然经受几个月之久的孤独，让我不得不叹服。刚才我留住你，是因为怕失去一个有史以来最有力的精神流，怕你就这样直接回到人类社会后，被强大的社会浪潮所湮没。愿意帮助我吗?”
萨苛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万分感谢，你将担负起宇宙第一个弥赛亚精神流的重担，所以你能得到一个奇迹作为回报。”面前的这个人诡异地眨眨眼，“一个地球年满期，你将回到你的肉体中去，回到你的家庭中去。到了你应该死的时刻，你将重生而且永久地在宇宙间存在下去。你的肉体也将成为精神流的一部分，而且你有权随意进出这个世界。这样你就可以通过这个世界的端口快捷地到达宇宙的任意一个角落。你的精神流可以物化。简单地说，你将成为第一个穿行于宇宙间的精神流。”
萨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只是模糊地知道：荷马说的事情应验了。
梦始
“萨苛!宝贝，喝粥了!”萨苛的母亲将碗放在仆役机器人的托盘里，让仆役机器人跟着她进入萨苛的房间。
“咣当!”她过于惊异，不小心把碗推到地上。
“爸爸、妈妈，”萨苛说，“我确实有点饿了。”他转过头对爸爸妈妈说。
爸爸妈妈欣喜若狂。“今天我请假。”爸爸马上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整整一个星期后，在背投屏幕上，萨苛偶然发现那儿正在播放一场新闻发布会。“从今天起，生命科学的研究将正式进入编程时代!”一个女人站在台子中央，被机器摄影记者簇拥着。她让萨苛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或许几年前她还颓丧地端坐在酒馆里。
萨苛忽然又回忆起，有样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头已有一年之久。他匆忙地冲进自己的房间，蹲下身来在底层的隔间里翻找，终于将那本用来垫底的烫金豪华版《圣经》抽了出来——尽管他的胳膊还没有多少力气。
他随意翻了几页，刚好扫见这个句子：“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
没错，的确肤浅而狭隘。
但有时见微能知诸。
神性何哉?一纷一秩一周转；
宇宙偌大?一丘一壑一荒原。
萨苛抬起头来，望着那明黄而带有些许艳媚的秋阳。
荒原里依旧是那么寂寥，仿佛这里除了天地之外别无他物。你总能听见的絮絮低语，来自于你总不能发现的事物。它们有的时候伴随着心灵的奏鸣在呼啸中舞动，有的时候又安静得仿佛冰融。触碰不到的风也在刮着，翻来覆去地拍打着小丘。一根牧人手杖微微倾斜地伫立在小丘的最高处。那是纪念碑，还是坟墓?不，都不是。因为手杖上曾用意志刻下这么一句话：我在等待我的回归，当那意识终结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