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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垂头丧气拎着空篮子回家，太阳已升得老高老高了。母亲问父亲肉呢。父亲耷拉着脑袋说去晚了没买到。母亲就狠狠地将父亲一顿数落：叫你早点去，早点去，你不听，现在好了！孩子都等着吃肉呢，大过年的没肉吃像话吗？父亲没接嘴，放了篮子只管去切猪食，刚抓的几只小猪，企盼稻熟时称了，可以去金桥买些砖瓦，现有的几间房子一到汛期就漏水。
到了下午，父亲枯坐在客堂里一个人抽着闷烟，心里在想今年分红又“透支”了，一家老少的生活咋过呢？此刻的父亲心里清楚，早上跟母亲说“去晚了”是借口，买不起肉才是真，这日子怎么吃得起肉呢？唉——父亲长叹了一声，把原本沉闷的气氛搞得更加沉重，就连院子里的几只鸡也好像没吃饱，孵在屋檐下——没有追逐，没有嬉闹；弟弟因昨晚母亲说今天有肉吃，现在正为没吃到而生气呢，坐在门槛上把父亲的旧跑鞋踢来踢去……母亲见此，冲着父亲说：“孩子他爹，杀只鸡吧，这大过年的桌子上也该有点荤的吧，孩子都盼一年了。”说完，母亲的眼睛闪着泪花。
父亲却显得有点犹豫。没说不杀，也没说杀。母亲有晕血症，见不得血，所以杀鸡的事都由父亲管。可母亲总嫌父亲手太软，不像个男人，若不是自己有病，杀鸡的事父亲恐怕连手都插不上。弟弟听到杀鸡开心煞了，说肉吃不成，吃鸡也不错。刚才的蔫巴样没了，“霍”地站起来就去抓鸡。院子里一下子鲜活起来，鸡飞“弟”跳……
最后父亲同意杀一只鸡，弟弟将一只最大的公鸡逮住给父亲，父亲拍了拍他的头皮，一脸严肃，要弟弟把鸡放了。弟弟撅起嘴，一脸无奈地松了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父亲转身去挑了一只最小的鸡，娘在一边又气又想笑……待一切就序，太阳差不多快落山了，母亲进到里屋去烧水，父亲在院子里操起那把铁锈斑斑的菜刀开始杀鸡。父亲拿刀的手明显有些抖，好像怕割痛了鸡，一副舍不得下手的样子。这不能怪父亲，那时生活太艰苦了，许多日常开销大多靠那些鸡下蛋去集市换钱来维持的。父亲自然把这些鸡视如性命。若不是孩子缠着要吃肉，心里还真不愿意杀呢……父亲将刀在鸡脖子上勒了几下，鸡血滴滴答答顺着刀往下淌，溅红了那只盛血的瓷花碗；那只拼命挣扎的鸡稍歇就两脚笔直，父亲随手将鸡往地上一扔，收拾东西准备让母亲来泡。不料他刚回到屋里，那只鸡在地上开始扑腾起来，弟弟吓得急忙叫父亲，说鸡跑了，鸡跑了——那只鸡扑腾着站起来，歪斜着身子直往院子外奔……
我家的院子外全是人家扎的柴草垛。暮色正渐渐笼罩下来。待父亲追出院子，已不见鸡的踪影。母亲也一同跟了出来，环视四周，鸡看来已经钻进它平日觅食的草垛洞里。可钻到哪个草垛洞里了呢？父亲逐个逐个地找，可草垛洞一个比一个深，里面黑黑的又望不到底，总不见得搬开所有的草垛来找吧？母亲开始埋怨起父亲来，说上次也这样，为何这次不吸取教训。那次舅舅带舅妈第一次来，桌子上若不拿出一两样荤菜来招待舅妈，母亲回娘家是很丢面子的。好在那次“围捕”得快，鸡没出院子就捉住了。现在可好，连鸡的影子都找不到。父亲取出竹竿在一个一个草垛洞里掏，掏着掏着天黑了，灯也上了，怎么办？往日弟弟钻草垛弄得满身脏总要被父亲拉耳朵，这回弟弟说让他钻进去找，父亲没有反对，反而在外面积极配合，指点着这个那个。弟弟像一只黄鼠狼从这里钻到那里，又从这头钻到那头……可钻遍了所有草垛洞还是没有鸡影子，心急的弟弟因为找不到鸡躲在草垛里“呜呜”哭了起来，而且硬是不肯出来……此时，远远能听见邻家过年的欢笑声。无奈，娘只好钻进草垛洞里把弟弟拉出来，弟弟身上满是稻草，头发根里都是汗水，倒是自己像只落汤鸡，娘哄着弟弟说明天带他去外婆家吃胡羊肉，弟弟这才扭着身子进了院子……那晚，母亲与父亲吵了一架，伴着吵声隐隐还能听到母亲的哭泣声。
难道父亲一个大男人真的连只鸡都杀不了吗？！
日后我家很少杀鸡，也不能养鸡。缘由当时“资本主义尾巴”割得正紧。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姐姐出嫁，第二年生了外甥，弟弟也考上了大学。那天外甥过周岁，全家人都去祝贺。按习俗还买上两只童子鸡。因为过周岁又叫“搭纪（鸡）”，当然少不了杀鸡。这次父亲自告奋勇说让他来杀，可遭到全家人的一致反对，尤其是母亲，说父亲不要在这里坍台，父亲的手软比母亲的“晕血症”好不了多少；弟弟则堵在院门口，以防鸡再跑出去让他钻草垛。一家人弄得像演戏一样，让男方家的亲戚看得莫名其妙……可父亲却坚持要自己动手。最后姐姐对母亲说既然父亲乐意，就让他试试吧。然而父亲这回却挥洒自如，一刀下去就见红，不仅位置准，而且动作娴熟，与十几年前举刀不定、缩手缩脚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一家人几乎看呆了。姐姐冷不防说：这是我们的父亲吗？！我的心里也很纳闷，以前的父亲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今生活好了，连手上的劲也足了。
父亲成功地将两只鸡杀了，挽回了他一生的面子，也一改他往日的满面愁容，脸上挂满笑颜，更是踌躇满志……然而一切都在变化中，近年父亲上街买鸡，全让卖鸡的杀好、泡好、洗好，自己只管付钱。回来后乐呵呵地说我也该享受享受啦……
父亲的那个“杀不死”鸡的年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到了下午，父亲枯坐在客堂里一个人抽着闷烟，心里在想今年分红又“透支”了，一家老少的生活咋过呢？此刻的父亲心里清楚，早上跟母亲说“去晚了”是借口，买不起肉才是真，这日子怎么吃得起肉呢？唉——父亲长叹了一声，把原本沉闷的气氛搞得更加沉重，就连院子里的几只鸡也好像没吃饱，孵在屋檐下——没有追逐，没有嬉闹；弟弟因昨晚母亲说今天有肉吃，现在正为没吃到而生气呢，坐在门槛上把父亲的旧跑鞋踢来踢去……母亲见此，冲着父亲说：“孩子他爹，杀只鸡吧，这大过年的桌子上也该有点荤的吧，孩子都盼一年了。”说完，母亲的眼睛闪着泪花。
父亲却显得有点犹豫。没说不杀，也没说杀。母亲有晕血症，见不得血，所以杀鸡的事都由父亲管。可母亲总嫌父亲手太软，不像个男人，若不是自己有病，杀鸡的事父亲恐怕连手都插不上。弟弟听到杀鸡开心煞了，说肉吃不成，吃鸡也不错。刚才的蔫巴样没了，“霍”地站起来就去抓鸡。院子里一下子鲜活起来，鸡飞“弟”跳……
最后父亲同意杀一只鸡，弟弟将一只最大的公鸡逮住给父亲，父亲拍了拍他的头皮，一脸严肃，要弟弟把鸡放了。弟弟撅起嘴，一脸无奈地松了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父亲转身去挑了一只最小的鸡，娘在一边又气又想笑……待一切就序，太阳差不多快落山了，母亲进到里屋去烧水，父亲在院子里操起那把铁锈斑斑的菜刀开始杀鸡。父亲拿刀的手明显有些抖，好像怕割痛了鸡，一副舍不得下手的样子。这不能怪父亲，那时生活太艰苦了，许多日常开销大多靠那些鸡下蛋去集市换钱来维持的。父亲自然把这些鸡视如性命。若不是孩子缠着要吃肉，心里还真不愿意杀呢……父亲将刀在鸡脖子上勒了几下，鸡血滴滴答答顺着刀往下淌，溅红了那只盛血的瓷花碗；那只拼命挣扎的鸡稍歇就两脚笔直，父亲随手将鸡往地上一扔，收拾东西准备让母亲来泡。不料他刚回到屋里，那只鸡在地上开始扑腾起来，弟弟吓得急忙叫父亲，说鸡跑了，鸡跑了——那只鸡扑腾着站起来，歪斜着身子直往院子外奔……
我家的院子外全是人家扎的柴草垛。暮色正渐渐笼罩下来。待父亲追出院子，已不见鸡的踪影。母亲也一同跟了出来，环视四周，鸡看来已经钻进它平日觅食的草垛洞里。可钻到哪个草垛洞里了呢？父亲逐个逐个地找，可草垛洞一个比一个深，里面黑黑的又望不到底，总不见得搬开所有的草垛来找吧？母亲开始埋怨起父亲来，说上次也这样，为何这次不吸取教训。那次舅舅带舅妈第一次来，桌子上若不拿出一两样荤菜来招待舅妈，母亲回娘家是很丢面子的。好在那次“围捕”得快，鸡没出院子就捉住了。现在可好，连鸡的影子都找不到。父亲取出竹竿在一个一个草垛洞里掏，掏着掏着天黑了，灯也上了，怎么办？往日弟弟钻草垛弄得满身脏总要被父亲拉耳朵，这回弟弟说让他钻进去找，父亲没有反对，反而在外面积极配合，指点着这个那个。弟弟像一只黄鼠狼从这里钻到那里，又从这头钻到那头……可钻遍了所有草垛洞还是没有鸡影子，心急的弟弟因为找不到鸡躲在草垛里“呜呜”哭了起来，而且硬是不肯出来……此时，远远能听见邻家过年的欢笑声。无奈，娘只好钻进草垛洞里把弟弟拉出来，弟弟身上满是稻草，头发根里都是汗水，倒是自己像只落汤鸡，娘哄着弟弟说明天带他去外婆家吃胡羊肉，弟弟这才扭着身子进了院子……那晚，母亲与父亲吵了一架，伴着吵声隐隐还能听到母亲的哭泣声。
难道父亲一个大男人真的连只鸡都杀不了吗？！
日后我家很少杀鸡，也不能养鸡。缘由当时“资本主义尾巴”割得正紧。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姐姐出嫁，第二年生了外甥，弟弟也考上了大学。那天外甥过周岁，全家人都去祝贺。按习俗还买上两只童子鸡。因为过周岁又叫“搭纪（鸡）”，当然少不了杀鸡。这次父亲自告奋勇说让他来杀，可遭到全家人的一致反对，尤其是母亲，说父亲不要在这里坍台，父亲的手软比母亲的“晕血症”好不了多少；弟弟则堵在院门口，以防鸡再跑出去让他钻草垛。一家人弄得像演戏一样，让男方家的亲戚看得莫名其妙……可父亲却坚持要自己动手。最后姐姐对母亲说既然父亲乐意，就让他试试吧。然而父亲这回却挥洒自如，一刀下去就见红，不仅位置准，而且动作娴熟，与十几年前举刀不定、缩手缩脚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一家人几乎看呆了。姐姐冷不防说：这是我们的父亲吗？！我的心里也很纳闷，以前的父亲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今生活好了，连手上的劲也足了。
父亲成功地将两只鸡杀了，挽回了他一生的面子，也一改他往日的满面愁容，脸上挂满笑颜，更是踌躇满志……然而一切都在变化中，近年父亲上街买鸡，全让卖鸡的杀好、泡好、洗好，自己只管付钱。回来后乐呵呵地说我也该享受享受啦……
父亲的那个“杀不死”鸡的年代已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