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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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遇木心
  我翻译木心的作品,好几次请他比较详细地写一下简历,结果都是几个星期过去了,给他打电话,他说没写,我问为什么,他说,这像写检查一样。他不肯写。
  1981年,我去了纽约,在联合国做译员,认识了几个台湾的知识分子,其中最重要的人物就是郭松棻。郭松棻是1970年代保钓的积极参与者,也是台湾左翼知识分子的代表,博学多识。到了国外以后我发现自己的人文知识非常欠缺。阅读量不够是一方面,知识结构也不完整。怎么阅读文学,基本上不懂。有一次郭松棻问我,完整地读过《论语》吗?我说没有。那么《易经》呢?没有。《道德经》呢?没有。一问三不知。郭松棻说:“那你还是中国人吗?”这句话对我刺激很大。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恶补。
  1984年,我离开联合国去马萨诸塞大学念文学。有一次回纽约看郭松棻,他说来了一个大人物,我以为来了一个政界的大人物。他说不是,是一个作家,叫木心。我说,比你厉害吗?他说,比我厉害多了。
  经郭松棻介绍,我第一次和木心见面,刚看了木心的《散文一集》。见面时人比较多,也比较拘谨,我们只客套了一下。回去再看木心的书,我更激动了,因为阅读西方文学悟到的美学道理在他那里得到了印证。木心有首诗叫《那末玫瑰是一个例外》,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木心是一个例外。对于中国当代文化和文学状态来讲,他是一个例外。从民族主义的角度讲,木心是瑰宝。当年在纽约有朋友和他开玩笑地说,木心先生,你可真是国宝。他说,“国”字就不要了吧。
  第二次见木心,我坐在他旁边。我说:“木心先生,我读了你的书,觉得我们是一家人,想跟你聊聊家常话。”他看着我,说:“喔,那你说说,家里都有什么人?”我说:“有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
  大概从那一刻开始到木心去世,我们就没停过交谈。有时候我在加州,给木心打电话,一次打3个小时。我妻子很好奇,都聊什么?木心讲得很准确,我们聊文学,聊文学里的家常话。在木心晚年的时候,他说过一个名词,叫“文学一家人”。从聊文学的家常话到文学一家人,这是一致的。
  木心对我们现在的文学状态是个“例外”,但在世界性美学中是“常态”。西方人一读木心的作品就懂,也喜欢。记得是2010年的时候,我到乌镇见木心,把《空房》这本书的样稿给他,他很兴奋,说的一句话是,“来来来,我看看这些混血孩子”。翻看了以后,休息了一阵子,他抽了支烟,坐下来又讲了一句话。他说:“创作是父姓的,翻译是母姓的。”
  《空房》在2011年5月出版,木心先生是12月21号去世。幸亏是在他生前出版。那年7月去见他的时候,已经在他的案头放了这本书。美国有很多书评机构,其中最权威的一家《出版人周刊》对《空房》做了很高的星级的评论。有一句话这么说:“These stories have fdn exquisite,crystalline quality ably captured by Liu’sflawless translation.”后面半甸是说我的译笔不错,前面说“木心的这些故事有一种晶莹剔透的特质”。他们用的词,很准。《纽约时报》评论:木心的素养,形成一种在遐想中低声吟咏的力量。(Mu Xin cultivates the whispering power of reverie。)你们注意这个词,whispering。读木心的感觉跟听音乐是一样的。文学有很多种,音乐也有很多种,木心是古典音乐,是那种写法。还有来自欧洲的评论,如《爱尔兰作家通讯》,大意是说:“故事娓娓道来,你不得不慢下来沉思,读的时候已经快乐了。”木心的文字是平淡有奇,仔细读、慢慢读,会进入惊涛骇浪,情感的波涛涌流。一定不能急。
  这让我想到木心的画展。木心曾说:“我的画,乍一看颜色是暗淡的,但你要仔细看,看得多了就会感觉到一种快乐从你心底涌出。”2002年纽约画展,我和木心站在一起说话,迎面过来一个国内的女画家,并不认识木心,张口就问:“你是木心吗?”木心说是的,她一下子就上去把木心抱住了,她说:“是你画的吗?真不是人画的,真不是人画的。”木心连连说:“是的,不是人,不是人。”
  我一生中幸亏碰到过郭松棻,幸亏碰到木心,他们改变了我。我相信阅读木心也会改变你。
  木心的理想读者
  木心有两句话,一句是:“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另一句是:“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木心期待的是一种理想的读者,他时时打听大家怎么在阅读他。
  木心的文字很美,初次读就觉得美。那是美学本身的力量。为什么?不仅仅是词法、句法美,除此以外还有章法。他的章法变化很多,每一篇都不太一样。比如《空房》这个短篇是典型的元小说,思考文学的虚构,而且和当时的抗战历史联系在一起。短,却精致。还有一篇《SOS》,很抽象,像法国象征派的诗。
  进一步讲,文学并不仅仅是文字的艺术,还有品质、有情感教育。最重要的还有两点。第一点,文学是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这是我跟木心谈得最多的一个题目。最好的例子是把修辞思维和逻辑思维重新结合的尼采,他成为西方思想史的转折点。为了清理柏拉图传统逻辑思维的问题,尼采将诗和哲学重新联姻。修辞思维让我们避免陷入逻辑思维形成的那些概念的陷阱。在中国的文化圈里,很少听人说修辞性思维,但木心经常讲,经常对丹青他们说,这是陷阱,不要掉下去了。比如木心《魏玛早春》的开头,写春天要来又不来的状态时,觉得春天像一个人。通常我们写抒情,到这儿就停了。但是,他加一句,“但是,春天怎么会是一个人呢?”突然就跳出了人类中心认识论的圈子。这不仅仅是用笔的巧妙,而是他的心思到了。木心是一个经常思考大事的人,宇宙观、生命观,然后是社会、政治、人生……这些都是相互关联的。好的作家,最大的责任就是释放他的语言,把他的语言带到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另一点,文学的判断是美学判断。这也是很大的话题。所谓美学判断,有别于政治性判断,有别于道德伦理判断。但它并不脱离政治,也不脱离道德伦理,它是特殊的判断。康德写了三个批判,最后的一个批判“判断力批判”,讲的就是美学判断。他认为,这是人的各种功能——逻辑、情感、直觉——综合在一起才会形成的判断。美学判断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判断,它使我们形成惯性的判断悬置,让我们重新学会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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