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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飘洒着霏霏细雨,凛冽的寒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林跃进喝得醉眼朦胧,但还能听清楚老板娘下的逐客令:我们要关门睡觉了。“店里只剩下他一个醉猫”的话就是冲林跃进说的。
林跃进还有些自知之明,他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店门,好几次差点跌倒。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听到嘎的一声急刹车,然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林跃进艰难地睁开眼睛,空调房的热气使他的脸颊渗出细细的汗珠。明亮的灯盏下,有个人躺在沙发上睡得格外香甜。细微的响动惊醒了那个男子,他揉搓着眼睛望过来。四目相对,林跃进顿时懵了一下,大叫道:“李虹,怎么会是你?告诉我,这是在哪儿?”
昨晚夜深,李虹参加完朋友的聚会后,开着新买的小车回家,可在离家不远的街道转角处,冷不防从花基冲出个人来,直往车这边撞。李虹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以为遇到撞车党了,他真想猛踩油门绝尘而去,可四周静悄悄的,不像有同伙的样子。李虹下车查看才知道,自己碰到酒鬼了。这酒鬼在呻吟,又闭着眼睛,幸好只受了点皮外伤。
李虹想把酒鬼扶到路边,省得后面驶过的车再撞上他,但一伸手,却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这个原本很大的世界瞬间变得比针尖还小,那酒鬼竟是当年的战友林跃进。此时的林跃进,脸相有些老成,但李虹还是认出他来了。李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林跃进搀扶上车,送回自己家里。
看着一脸惊愕的林跃进,李虹除了告诉他这是他家外,没再多说。李虹出奇的平静,没有战友重逢的惊喜,也没有多少憎恨的味道。
那年退伍回到川南那个屙屎不长草的村庄,李虹像卷进了风言风语的漩涡。凭李虹的文化,他在部队混了三年竟仍两手空空,转专业军士、提干什么的啥也没捞到。左邻右舍都认定,李虹捅了什么大家所不知的篓子,而且这个篓子还不小。
李虹的自尊心很强,流言蜚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扎得他阵阵绞痛。呆在家乡也没有什么出路,血气方刚的李虹索性踏上南下的列车,他要到广州闯一番事业。睡桥洞,睡公园,李虹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在积攒了一笔钱后,自己开了家小公司。经过几年的艰苦打拼,公司规模越来越大。李虹娶了城里媳妇,还买了新房。
“怎么没在部队继续干?”李虹问。林跃进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但李虹不相信,冷不丁地说:“你在说谎!应当不止这些吧?”是的,林跃进并没有把事情的全部叙说清楚,他省略了他最不光彩的一段。
林跃进扑通地朝李虹跪下:“兄弟,是我对不起你。幸亏你过得风风光光的,要不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知道不,是我……”
正当林跃进要讲当年部队里的事时,李虹挥挥手制止了:“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或许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都晓得。”
6年前冬季的一个傍晚,在部队当新闻报道员的林跃进眺望着窗外飘扬着的雪花,露出一张苦瓜脸。农民家庭长大的孩子,一心跳出农门的愿望如同一盆快要耗尽的炭火。宣传股的两位报道员只能留下一个,而林跃进的竞争对手李虹,无论学历、成绩和为人处世都比他高出一大截。想着要退伍离开军营,回乡重复父辈的生存轨迹,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种生活,林跃进不甘心,只要干掉李虹,他就有机会了。
天色暗了下来,李虹也从外头回来了,一走进宿舍,就眉飞色舞地说:“今天又收到5张汇款单,明天跑邮局取了,我请你喝酒。”林跃进嘴里说着恭维的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本对是否实施刚盘算出的计划还有些犹豫,但李虹的春风得意刺激了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林跃进要把李虹拖进他设的圈套。
第二天是星期天,李虹要到偏远的农场看望受伤的老乡,顺便采写一篇稿子,途中还要去趟邮局。天蒙蒙亮,听着李虹的脚步声在走廊那边消失后,林跃进钻出暖和的被窝,顾不得洗脸就找出稿纸和钢笔,歪歪斜斜地写了些字。林跃进本来能写一手工整的楷书,却把那封信写得乱七八糟,但内容很清楚,他要揭发李虹与某位驻地女青年谈情说爱的事。林跃进把信从缝隙里塞进政委办公室,他阴险地露齿一笑。这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李虹肯定要被炸得粉身碎骨。
李虹时常在地方报刊发表风花雪月的文章,女孩写来的情书已够捆成厚厚的一匝,尽管他从来不为所动,但这正是作风有问题的有力证据。事情按林跃进预想的发展,他可以超期服役,而李虹却灰头土脸地退伍了。由于李虹平常表现优秀,党籍才不至于被撸掉。
李虹离开部队的那天早晨,房间静得可怕。林跃进耷拉着脑袋,没胆正视李虹。反倒是李虹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一定要混出名堂,别给咱农村兵丢脸。”
最可怕的对手走了,林跃进眼前闪出一条宽阔的人生大道。即使提干不成,转专业军士也是跳出农门的阳关道,可很快,他也被人检举了。5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林跃进带着他刚交的女友回宿舍过夜,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半夜时分遇到干部查夜,被抓了个正着。
林跃进遭到了开除军籍的严厉处分,由两个战士押送回县城,接着像罪犯一样回到生他养他的村庄黑皮沟。老支书气得捶烂了一张木桌:“老天爷啊,咱村里怎么出了这么个混球?五百多号人的脸往哪里搁?”
乡亲们的口水差点把林跃进淹死。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父母非要跟他脱离关系不可,要不一家人没法在村子里做人了。
林跃进后悔不已,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家乡是没法呆下去了,林跃进只得选择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而且走得越远越好,他要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疗伤,从头再来。
林跃进一头扎进了南方的一座陌生城市,然而命运好像纠缠着他的历史不放,一直明里暗里地捉弄他。几年里,林跃进干的都是保安、搬运、流水线操作工之类的苦差事,微薄的工资勉强够他糊口。衣锦还乡的愿望像肥皂泡,他犹如无根的浮萍。
半年前,林跃进进了一家工厂做五金冲压工,整天在咣当咣当声中消磨着青春。他已经习惯了,打算安下心来,至少做两年再存点钱,回老家看看父母过得怎样。他已经对不起老人一回了,不能再对不起一次了。即使无法在他们身边陪伴,也该寄点钱回去,可倒霉的事又找上林跃进。
因为身体不适,坐在工位上的林跃进稍不留意,一根手指头被机器压断了。老板马上派工人送林跃进到医院,医药费由老板支付。现在医术高超,林跃进的断指很快就接上了,医生说不会影响到日后的正常工作。十多天后,林跃进的那根指头能动了,但他却觉得很难熬,眼巴巴地往门口瞅了又瞅,换来的只有失望。
工友子玉曾对林跃进表示好感,但林跃进受伤这么久,子玉却从没来看过他。林跃进的心找不到依附,不时地叹息,以为自己自作多情。拆线后,林跃进回到出租屋,子玉拎着水果笑吟吟地来了:“不介意我来迟了吧?你没事就好。”
子玉一直牵挂着林跃进的伤情,但厂里赶货,他们的关系又名不正言不顺的,姑娘家害臊。子玉本想约其他女工同行,但人家都婉言拒绝了。不管怎样,子玉的到来为林跃进孤独的心燃起了久违的温暖。
平凡、善良、朴素的子玉走进了林跃进的生活,也虏获了他的心。去车间,他们一前一后。吃饭,他们坐一桌,偶尔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喂饭的亲昵举动。工友吃了林跃进和子玉的拖糖,子玉当众喊林跃进老公,林跃进亲热地回应着,像喝了一罐罐蜂蜜。林跃进认为,能和子玉平平安安地过一生是莫大的幸福。
不知不觉到了年底,子玉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父亲病了,要她火速返乡。确立恋爱关系后的第一次分开,子玉依依不舍地扑在林跃进怀里,柔情似水地说:“这次时间急,不能带你回去,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打一年工,我们就结婚。”
林跃进还有些自知之明,他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店门,好几次差点跌倒。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听到嘎的一声急刹车,然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林跃进艰难地睁开眼睛,空调房的热气使他的脸颊渗出细细的汗珠。明亮的灯盏下,有个人躺在沙发上睡得格外香甜。细微的响动惊醒了那个男子,他揉搓着眼睛望过来。四目相对,林跃进顿时懵了一下,大叫道:“李虹,怎么会是你?告诉我,这是在哪儿?”
昨晚夜深,李虹参加完朋友的聚会后,开着新买的小车回家,可在离家不远的街道转角处,冷不防从花基冲出个人来,直往车这边撞。李虹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以为遇到撞车党了,他真想猛踩油门绝尘而去,可四周静悄悄的,不像有同伙的样子。李虹下车查看才知道,自己碰到酒鬼了。这酒鬼在呻吟,又闭着眼睛,幸好只受了点皮外伤。
李虹想把酒鬼扶到路边,省得后面驶过的车再撞上他,但一伸手,却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这个原本很大的世界瞬间变得比针尖还小,那酒鬼竟是当年的战友林跃进。此时的林跃进,脸相有些老成,但李虹还是认出他来了。李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林跃进搀扶上车,送回自己家里。
看着一脸惊愕的林跃进,李虹除了告诉他这是他家外,没再多说。李虹出奇的平静,没有战友重逢的惊喜,也没有多少憎恨的味道。
那年退伍回到川南那个屙屎不长草的村庄,李虹像卷进了风言风语的漩涡。凭李虹的文化,他在部队混了三年竟仍两手空空,转专业军士、提干什么的啥也没捞到。左邻右舍都认定,李虹捅了什么大家所不知的篓子,而且这个篓子还不小。
李虹的自尊心很强,流言蜚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扎得他阵阵绞痛。呆在家乡也没有什么出路,血气方刚的李虹索性踏上南下的列车,他要到广州闯一番事业。睡桥洞,睡公园,李虹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在积攒了一笔钱后,自己开了家小公司。经过几年的艰苦打拼,公司规模越来越大。李虹娶了城里媳妇,还买了新房。
“怎么没在部队继续干?”李虹问。林跃进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但李虹不相信,冷不丁地说:“你在说谎!应当不止这些吧?”是的,林跃进并没有把事情的全部叙说清楚,他省略了他最不光彩的一段。
林跃进扑通地朝李虹跪下:“兄弟,是我对不起你。幸亏你过得风风光光的,要不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知道不,是我……”
正当林跃进要讲当年部队里的事时,李虹挥挥手制止了:“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或许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都晓得。”
6年前冬季的一个傍晚,在部队当新闻报道员的林跃进眺望着窗外飘扬着的雪花,露出一张苦瓜脸。农民家庭长大的孩子,一心跳出农门的愿望如同一盆快要耗尽的炭火。宣传股的两位报道员只能留下一个,而林跃进的竞争对手李虹,无论学历、成绩和为人处世都比他高出一大截。想着要退伍离开军营,回乡重复父辈的生存轨迹,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种生活,林跃进不甘心,只要干掉李虹,他就有机会了。
天色暗了下来,李虹也从外头回来了,一走进宿舍,就眉飞色舞地说:“今天又收到5张汇款单,明天跑邮局取了,我请你喝酒。”林跃进嘴里说着恭维的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本对是否实施刚盘算出的计划还有些犹豫,但李虹的春风得意刺激了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林跃进要把李虹拖进他设的圈套。
第二天是星期天,李虹要到偏远的农场看望受伤的老乡,顺便采写一篇稿子,途中还要去趟邮局。天蒙蒙亮,听着李虹的脚步声在走廊那边消失后,林跃进钻出暖和的被窝,顾不得洗脸就找出稿纸和钢笔,歪歪斜斜地写了些字。林跃进本来能写一手工整的楷书,却把那封信写得乱七八糟,但内容很清楚,他要揭发李虹与某位驻地女青年谈情说爱的事。林跃进把信从缝隙里塞进政委办公室,他阴险地露齿一笑。这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李虹肯定要被炸得粉身碎骨。
李虹时常在地方报刊发表风花雪月的文章,女孩写来的情书已够捆成厚厚的一匝,尽管他从来不为所动,但这正是作风有问题的有力证据。事情按林跃进预想的发展,他可以超期服役,而李虹却灰头土脸地退伍了。由于李虹平常表现优秀,党籍才不至于被撸掉。
李虹离开部队的那天早晨,房间静得可怕。林跃进耷拉着脑袋,没胆正视李虹。反倒是李虹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一定要混出名堂,别给咱农村兵丢脸。”
最可怕的对手走了,林跃进眼前闪出一条宽阔的人生大道。即使提干不成,转专业军士也是跳出农门的阳关道,可很快,他也被人检举了。5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林跃进带着他刚交的女友回宿舍过夜,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半夜时分遇到干部查夜,被抓了个正着。
林跃进遭到了开除军籍的严厉处分,由两个战士押送回县城,接着像罪犯一样回到生他养他的村庄黑皮沟。老支书气得捶烂了一张木桌:“老天爷啊,咱村里怎么出了这么个混球?五百多号人的脸往哪里搁?”
乡亲们的口水差点把林跃进淹死。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父母非要跟他脱离关系不可,要不一家人没法在村子里做人了。
林跃进后悔不已,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家乡是没法呆下去了,林跃进只得选择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而且走得越远越好,他要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疗伤,从头再来。
林跃进一头扎进了南方的一座陌生城市,然而命运好像纠缠着他的历史不放,一直明里暗里地捉弄他。几年里,林跃进干的都是保安、搬运、流水线操作工之类的苦差事,微薄的工资勉强够他糊口。衣锦还乡的愿望像肥皂泡,他犹如无根的浮萍。
半年前,林跃进进了一家工厂做五金冲压工,整天在咣当咣当声中消磨着青春。他已经习惯了,打算安下心来,至少做两年再存点钱,回老家看看父母过得怎样。他已经对不起老人一回了,不能再对不起一次了。即使无法在他们身边陪伴,也该寄点钱回去,可倒霉的事又找上林跃进。
因为身体不适,坐在工位上的林跃进稍不留意,一根手指头被机器压断了。老板马上派工人送林跃进到医院,医药费由老板支付。现在医术高超,林跃进的断指很快就接上了,医生说不会影响到日后的正常工作。十多天后,林跃进的那根指头能动了,但他却觉得很难熬,眼巴巴地往门口瞅了又瞅,换来的只有失望。
工友子玉曾对林跃进表示好感,但林跃进受伤这么久,子玉却从没来看过他。林跃进的心找不到依附,不时地叹息,以为自己自作多情。拆线后,林跃进回到出租屋,子玉拎着水果笑吟吟地来了:“不介意我来迟了吧?你没事就好。”
子玉一直牵挂着林跃进的伤情,但厂里赶货,他们的关系又名不正言不顺的,姑娘家害臊。子玉本想约其他女工同行,但人家都婉言拒绝了。不管怎样,子玉的到来为林跃进孤独的心燃起了久违的温暖。
平凡、善良、朴素的子玉走进了林跃进的生活,也虏获了他的心。去车间,他们一前一后。吃饭,他们坐一桌,偶尔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喂饭的亲昵举动。工友吃了林跃进和子玉的拖糖,子玉当众喊林跃进老公,林跃进亲热地回应着,像喝了一罐罐蜂蜜。林跃进认为,能和子玉平平安安地过一生是莫大的幸福。
不知不觉到了年底,子玉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父亲病了,要她火速返乡。确立恋爱关系后的第一次分开,子玉依依不舍地扑在林跃进怀里,柔情似水地说:“这次时间急,不能带你回去,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打一年工,我们就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