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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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茯苓


  通神而致灵,和魂而炼魄,利窍而益肌,浓肠而开心。
  我轻轻推开斑驳的门扉,看见木质老房子向我展示肚子里的全部奥秘:高大的中药柜依墙而立,颤颤巍巍的木梯通往楼上,炉灶鸣响的欢快声音在上方响起。老屋里有着不同于室外的清凉,古旧的空气和药草的复杂香气都被冰镇在这里。
  七岁的我攥着布口袋,“噌噌噌”地跑上楼。或许是听见了木梯吱呀的声音,奶奶从厨房中走出来,推了推老花镜,眯起眼笑道:“阿囡回来啦?”
  “是呀!”我自豪地扬了扬手中的布袋,“不知道楚儿今天为什么没来,我只好自己去捉知了啦……奶奶你看,这里有二十几个蝉蜕呢!”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笑道:“阿囡真棒,等奶奶熬完药,给你煮糖丸子吃。”
  我探头一看,灶台上正煨着一个瓦罐,蓝色的火舌温柔地舔着瓦罐粗粝的表面,气口有游蛇似的水雾嘶嘶冒出。
  奶奶熟练地用钳子夹起瓦罐,倒药汤,过滤,收集残渣。她说道:“楚儿今天腹泻了,才没有和你去玩,这个药汤就是给她的。阿囡,楼下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我跑下去开门,看见楚儿一改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畏畏缩缩地躲在她娘身后。
  “出息!”她娘狠狠地拍了她一下,“吃个中药罢了,怕成啥样噢!”
  奶奶端着药汤下楼了,楚儿泫然欲泣地看着我:“中药好苦的,阿囡救救我!”
  经过药师奶奶的长年熏陶,我虽然是不怕中药,但也讨厌那苦涩的味道,每次支撑我喝中药的动力,不过是奶奶的独家蜜糖罢了。于是我对楚儿说:“吃了中药,我就把上次你想抢的蜜糖送你一半,还陪你去找灵芝!”
  楚儿顿时眼睛亮亮的,对于奶奶以桂花、玫瑰、陈皮等各种药材做出的蜜糖,楚儿可谓垂涎已久。我曾在后山找到过两三枚小灵芝,楚儿更是心心念念要找到更大的。
  “好呀好呀!”楚儿端起药汤飞快地喝完了,喊道,“阿囡,蜜糖在哪呢?”
  景象突然模糊,心下无来由地一慌:在哪里呢?为什么找不到?
  在……哪里呢?
  我……丢失了什么……

二、桑白皮


  伤中,五劳六极,羸瘦,崩中绝脉,补虚益气。
  蓦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趴在高中宿舍的桌上睡觉,脖颈生疼。怎么会梦见童年的场景呢?那片久未踏足的乡土,那弥漫着草药香气的宅子,只会在梦中轮廓分明,繁忙的高中生活没有为它们留下容身之处。
  侧头看看时钟,已经1点了,可是还有很多功课没有复习完……
  “翠意,今天准备熬夜到几点呀?”舍友小锦问道。
  在这里,只有埋首学习的许翠意,没有那个在山野中奔跑的阿囡。
  “不知道,三四点吧,明天要考的好难啊。”我揉了揉脖子,答道。
  熬夜成了每天的日常,成了合群的选择,成了为学习与娱乐腾出时间的方式。健康居于末位,成为尽情挥霍的资本,用以换取日复一日的娱乐。
  纵使……心脏的毛病愈来愈严重了。我时常会胸闷气短,在每个夜晚因为呼吸困难而睡不好觉。半夜,我常常无助地坐在宿舍的床上,瞪着天花板,捂住胸口。有诗句落入空荡荡的脑海:“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老房子里的那个人,是否也眉头不展呢?
  高中以来,我其实很少想起那片阳光下的农田,那老木屋里的药草香,那炉灶上嘶嘶作响的瓦罐,还有满头华发、笑容慈祥的奶奶。
  只有我小时候不懂事、无人照料的时候,父母才会年年寒暑假送我去乡下的奶奶家。當我年岁大了,奶奶的中药屋褪去了童话式的神奇色彩,我不再吵着要陪奶奶,父母也不再把我寄养在那里。
  最开始,奶奶每周都会打电话来,我也乐意和她分享校园里的趣事。后来,作业本日益堆高,我的眼镜度数日益加深,我开始懒得应付奶奶,聊几句便说:“好了好了,我要去学习了。”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继而故作欢快的声音响起:“没事没事,阿囡学习重要,下次再聊……”
  曾经日夜相伴的祖孙俩,如今两三个月才会通一次电话。
  曾经在鼻端日夜萦绕的药草香,如今亦是早已消散,只剩下书墨的气息与高考的硝烟味。

三、栀子


  栀子色赤味苦,入心而治烦:香豉色黑味成,入肾而治躁。
  我早已忘了寻找灵芝的承诺,直到楚儿在一封信里告诉我,一个制药厂在村里调研的时候,发现后山的水源、土质非常适合培养灵芝,从此后山不再对村民开放,而成了封闭的制药基地。
  那奶奶怎么办!我心下一惊。儿时,奶奶拉着我一起去山里采药材、教我辨认药草的画面骤然鲜活起来。镌刻在她皱纹里那道道风霜的痕迹,都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我对爸爸说想回乡下看看。爸爸想了片刻,道:“也好。现在正好期末考结束了,回乡下让奶奶调养调养也好。”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当我走进村里,昔年的土路已被柏油路代替,小别墅取代了水泥楼的位置。走近奶奶的屋舍时,便看见她在屋前站着。我唤了一声,她颤巍巍地张开双臂,却迟疑了片刻,只是抓住我的手臂,激动道:“阿囡!三年了,可算是回来了!”
  一瞬间有了想哭的感觉,原来她也察觉到,我不再是那个天天飞奔着跃入她怀里的小丫头了吗?
  待奶奶放开手,我伸开双臂抱住她,感觉到她干瘦的身躯微微颤动,仿佛深秋的落叶。
  奶奶为我诊断之后,担忧道:“阿囡,是不是学习太辛苦了?熬夜太多,心脏负荷不得哟!阿囡这是气血两虚呢。”
  奶奶开始每天为我煎药,还替我艾灸。   密密的艾柱燃起缕缕烟雾,或黄浊或乳白。奶奶总能精准地找到每一处穴位,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告诉我平日有哪些饮食禁忌,低沉迟缓的声音伴随艾烟袅袅升起。
  艾灸时不能受风,于是奶奶和我一同待在老宅的一间屋子里。我眼看着奶奶点火、找穴位、观察燃烧状况,忙得不亦乐乎。有时烟雾熏得她眼中尽是泪花,她不过是抹一把,又继续忙碌起来。
  我不忍道:“奶奶,不用艾灸了吧。这样太麻烦你了。”
  “没事,好久没有正经事让我忙活咯!”奶奶笑着说道,笑里却有一丝落寞,“后山也不让采药了,去卫生所上班又太远啦……而且如今的年轻人噢,都不稀罕中医咯……”
  许是艾灸的烟雾太过浓烈,泪水同样浮上了我的眼眶。
  奶奶年轻时是村里唯一上过大学的人,之后一直在城里的中医院当医生。听父亲说,当初想挂号找奶奶看病,都得一大早就在医院排队,纵使奶奶天天加班给人看病,依然是一号难求。可是自从爷爷因心脏病去世之后,奶奶近三个月时间都精神恍惚,她不愿与人说话,只是天天嚷着要给爷爷煮药治病。
  当年的中医圣手一夜老去,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妇。
  当奶奶终于从阴影中走出,她离开了儿女,回到了最初成长的小村,去做卫生所里的医师,她说这座老宅子里有爷爷留下的感觉。
  儿时的我,总感觉奶奶无所不能,像山村里神奇的仙姑,哪家人生病,她都能治好。怎料如今她的手艺却无人问津。连同老宅里满柜的药材与微凉的空气,一同被寂寂地尘封。

四、半夏


  治风痰头晕,热痰咳嗽,骨鲠在咽。
  艾灸的烟雾逐渐消散,奶奶开始清理艾柱。我环顾四周,儿时感觉如同魔法城堡一般的老宅,现在看来竟是如此破败。
  我问道.“奶奶,没人看病时你都做些什么呢?”
  奶奶笑道:“到邻居家串门呀,看电视呀。”
  我看了看木桌上那台小小的电视,并不比我的电脑大多少。伸手打开它,不仅嗞啦作响,而且因为屏幕老旧,图像都是发绿的。
  大概是发现我神色有异,奶奶走上前来关了电视,笑道:“电视有点老,节目还是很好看的!我每天都看呢。”
  明明是安慰我的话,却让我愈发想哭,我脱口而出:“看这样的电视,眼睛怎么受得了!奶奶你怎么不换一台呢?”
  奶奶依舊笑眯眯的,道:“你爸每个月给我寄钱,多不容易,我怎么能乱花钱哩……”
  我一时失语,只见午后昏黄的阳光从木窗中倾泻而下,奶奶的白发也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爸爸每月给我一千三百元的生活费,我接受得理所当然;过年时奶奶总会塞给我一个大大的红包,我也接受得理所当然。若不是突然想回老宅看看,我的无知与淡漠,还会再伤害他们多久呢……
  初中的时候,我正处在叛逆期,开始厌倦父母每年假期把我送来奶奶家。我厌恶这个没有商场、缺少玩伴的落后地方,曾经视如魔法的中药也在我眼中褪去了童话色彩。
  有一天,在和楚儿跑到山里玩之后,我中暑了。当奶奶熬了许久中药,笑吟吟地捧出药碗和蜜糖劝我喝下时,我突然生气道:“什么破地方!连空调都没有,连商场都没有,怪不得我会中暑呢!”
  奶奶道:“这和体质也有关系呀,而且阿囡怎么能大中午的跑到山里去呢。”
  中药的味道在我闻来竟是分外刺鼻,我不耐烦道:“拿开拿开,我现在不想喝中药了。”
  奶奶愣了片刻,还是耐心道:“阿囡喝了呗,对身体好呢,喝完给阿囡蜜糖吃。”
  蜜糖?你以为我还是好哄骗的小孩子?当时的我瞬间不悦,一伸手打翻了药碗,有陶瓷碎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你很烦啊!我现在就要打电话给我妈,这个破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在我软磨硬泡编了各种理由之后,妈妈下午就开车接走了我,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奶奶。
  那个我嚷着要离开的破地方,是奶奶对爷爷回忆最深的处所。那碗被我厌恶的中药,是奶奶一生精湛技艺的体现。那罐被我嗤笑的蜜糖,是奶奶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而当年的我,弃之如敝屣。

五、当归


  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又不归。
  这一年的暑假,似乎过得特别快。
  我离开的时候,气血两虚的病症不再伴随我。我带走了一身药草的香气与奶奶深沉的注视。而我拿出之前做暑期工的工资,给奶奶留下了一台崭新的电视以及一套让她重温国画的画具。
  当我走出那间老宅,陈年的空气依旧犹如冰封。我在门口轻轻拥住奶奶,她干瘦的身体如同初冬风中的果实。
  纵使我年少的骄傲与锐气曾经伤害了奶奶,奶奶依旧笑吟吟地守候在老地方。故土也从来不曾舍弃我,是我抗拒了那片给予我无数欢笑与健康的土地。
  故土也会老去,像白发覆盖奶奶的乌发一样,种种发展问题也覆盖了故土原本清雅的面容。然而,他们的孩子会回来的,会剥去叛逆的表壳,再次对他们微笑。
  我是远行的鸟儿,但我必将归来。这一屋的药草香,遥遥地将我萦绕,如同你温暖的臂膀将我环抱。
  编辑/胡雅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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