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我不想成为福克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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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宾背景:贾樟柯,电影导演,也被誉为中国第六代导演的领军人物。1998年,29岁的贾樟柯携处女作《小武》获柏林电影节青年论坛大奖,国际电影界称他为“亚洲电影闪电般耀眼的希望之光”。2006年,故事片《三峡好人》获第6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狮奖,他开始被国际公认为当代电影大师。十多年间,从《小武》、《站台》、《三峡好人》到《二十四城记》,他一直试图通过电影来记录这个时代的变革,关注普通人的命运。这次的新片《天注定》将镜头转向暴力,通过四段交叉纵横的现实主义故事,直面和反思当下的极端事件。
  问:您之前在《南方周末》发表文章为“第六代”导演辩护,现在您作为第六代的领军人物之一取得很大认同,就像这次的新片《天注定》一样,是否算是一个隐喻?
  贾樟柯:我不太爱用所谓哪一代导演,当时就是年龄差不多的这些年轻导演陆续在上片。影片里有两个部分是非常可取的,一个是对社会的关注关心,还有一个是对电影素养的要求,当然有一些片是不太适合市场,所以在影片集中上映的时候,就有人说第六代集体崩溃什么的。我觉得大家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崩溃了呢?后来就在《南方周末》上写了一篇文章。我觉得一个作者一个导演起起伏伏是很正常的,一个作品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理解也很正常。很粗暴地否定这些努力是不对的,一个健康的文化市场和心态,不是哪一代人取代哪一代人,应该是有对一个作者长远的跟踪和评价,就像黑泽明曾试图自杀数次,可度过危机之后,他的电影拍得很好。
  问:文章里您还引用了很多的诗?
  贾樟柯:我是故意引用了很多诗,我觉得我们应该面对和反思我们的文化生活,特别是阅读生活。现在基本上是碎片化的阅读,特别是我们经过了一段对精英文化的批评之后,似乎失去了对精英文化的兴趣,这个是不对的。我觉得一个国家的素养还是要看它的知识分子,他们的著述和思想应该受到社会的跟踪和关注。在上世纪80年代很多条件缺失的情况下,大家还有兴趣去了解,现在却很少有人关注,太多的社科成果没有被大众了解吸收,很可惜。这里面有通俗化的工作不到位的因素,也有整个社会对阅读、对体系性的知识缺乏兴趣的因素。
  问:《天注定》素材都是来源于新闻事件,把焦点放在新闻上会不会影响您阅读和创作的方向?
  贾樟柯:新闻只是《天注定》的一个灵感来源。我们生活的时代的一些突发性事件,是我们公共生活的一部分。我们通过新闻了解,但我们没有在场,通过想象去创作,虚构在此中发生作用。我们理解现实理解人性,想象力是很重要的。事件成为故事是建立在想象的基础上,新闻只是一个触发点。
  问:您近年的阅读状况是怎样的?
  贾樟柯:近几年的阅读有点收窄,主要集中在历史,包括知识分子的精神史这方面。我对清朝这一段的历史很有兴趣,下一个片子也许跟这个时代有关。关注这一段历史,启发点是孔飞力的《叫魂》一书,它提供了一个来自清代民间角度的社会气氛,这个引发了我很大的阅读兴趣,后来就开始对这段历史进行研究。
  问:您刚才说到现在碎片化阅读、碎片化信息的状况,大众对很多新闻事件的关注度只是一阵,很快就会被新的热点淹没,您电影中选择的这四个新闻事件,是什么原因让您印象深刻?
  贾樟柯:我选择的这几个新闻都属于极端事件,我们生活的社会中有很多人会处于极端处境,我过去的电影是很回避戏剧性的,基本上都是拍人的日常状态,正常的生活、情感。但是越来越多的极端事件发生,会促使你思考这些人为什么会被推到一个极端处境里面,这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性和社会的问题。这是我最关注的,也给我创作冲动,我对人的极端处境非常感兴趣。我想这也可能跟微博的使用有关,特别是这两三年,通过微博看到发生在中国各地的一些事件,开始只是关注,决定拍成电影是去年开始。过去一个新闻点可能是一周的讨论热度,现在可能三天就过去了,又有新的热点出来。这个世界有新闻的角度,还必须有艺术的角度,我觉得对这些新闻事件缺乏一个文学和美学角度的理解和描绘。
  问:《天注定》算是您比较通俗化的一个电影,这是基于什么考虑?
  贾樟柯:我很高兴《天注定》的剧本能够受到戛纳电影节的肯定,实际上这个剧本是我刻意通俗化的产物,过去的剧本都是偏向精英化的描述和艺术创新上的考虑。《天注定》本身也有创新,但更偏向通俗化,这样更容易被观众理解接受,它就像我们所熟悉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很适合做通俗化的处理,这样比较容易引起共鸣。我们社会现在弥漫着一种戾气,这种状态应该去反思它。我觉得文化的力量在于反思。
  问:《天注定》这个名字有什么渊源?
  贾樟柯:很多网友开玩笑说,《天注定》这个电影我只打三分,因为“三分天注定”这句歌词。我喜欢“天注定”本身的多意性,它里面有一种很宿命、很无奈的感觉,另一方面,它又告诉我们行动的理由,这是天道、公理。就像这个故事里的人,当面对极端处境时,他们选择暴力反抗,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无奈,也有他们自己认为的一种公义。我总体上是用拍武侠片的方式来拍的。有人会问我这个“侠”跟过去那个侠有什么不一样,以前武侠片里的侠是能够匡扶正义、除暴安民,而我电影里的侠只是保全自己。
  问:听说您为准备这部电影也到当地做了一些调研?
  贾樟柯:是做了一些基本的工夫,包括在当地生活,我在东莞住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记得当时有一个很触动我的场景,有一天一个男人背个双肩包,抱着一个孩子,出现在一个工厂外面,他应该是从异乡来看做工的妻子。工厂下工了,出来很多女工,那个男人的妻子看到孩子非常兴奋,然后一群女工围拢上来,在逗那个孩子。你可以想象正常的家庭生活在这个群体里是缺失的,女工们看到工友的丈夫和孩子来探亲,就像过节一样。
  问:您的电影题材一直都是关注中国当下的变迁,记录普通人、小人物的生活,这跟您自己的生活经验有关系吗?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题材?
  贾樟柯:这是来自于我的一个生活体验,并不是因为自己成长的独特性,实际上这是我对国家和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的理解。社会总是充满了矛盾,我们当然有经济建设的成就,但是同时这个成就并没有被所有人分享。贫穷是这个国家很重要的命题,我并不认同我拍的是底层人物这个说法,其实在目前的中国社会,我们是一个命运共同体,他们就是我们大家,每个人身份转换的速度都非常之快。   问:柴静的《看见》有一章“山西山西”,是描绘自己的故乡,您也有“故乡三部曲”,故乡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贾樟柯:我觉得首先是人,故乡有陪伴你成长的一批人,这个非常重要,这跟我们20多岁在城市里面遇到的是不一样的。另外,故乡给你的记忆是很难磨灭的,每一条路,每一栋房子,传统的生活方法,都会储存在记忆里面。我在老家会有家族生活,我们每次过节都会聚会,而我在北京,在城市里,是没有真正的家族生活的。
  问:您怎么看待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主流电影与独立电影的关系?您觉得自己属于哪类?
  贾樟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文化认同,如果你认同某一种文化,可能会认为那是一种主流的文化。我觉得我的工作是非常主流的,它跟国家、社会和人的状态结合得比较紧密,我的镜头面对的人群,是中国的大多数,所以我觉得我的电影反映的是社会的主流,但是这个主流反映的情况可能会让人失望。因为每个人对中国的理解都不一样,但这也正是艺术所在。你可以提供对中国不同的理解、认识和描述,当然我描述的并不是完整的中国,另一个导演描述的也不是完整的中国,只有我们很忠于自己所理解的时候,才有可能描绘出一个比较完整的中国的状态,这就是多元的要求。至于独立电影在中国不会受到明确的商业要求,它以作者讲述电影语言和观点的自主性为第一要求。另外一方面,独立电影自身也有实验性,在一个正常社会,独立电影应该是对电影创造性带来启发的,目前我们的环境对独立电影没有提供一个公平发展的机会,独立电影的处境非常艰难。
  问:您说电影是一种表达,您觉得我们现在的表达空间怎样?
  贾樟柯:我一直在试图触摸和拓展这个空间,其实如果回顾一下我的电影,比如《二十四城记》当时能公映,就代表了一个开放的努力。这部电影讲了一个国营工厂最后被地产商收购,很多工人下岗,它的主题是计划经济的失败带给普通人怎样的影响。当时在审片时引起很大的争议,最终还是得以公映。另外,这部电影从语言到表达,都是有挑战性的,真实和纪录的混合,演员与非演员的混合等等。到了《海上传奇》,这是一个关于上海历史的纪录片,抽象的讲是国民的命运怎样被抗日、内战、文革这些社会背景影响,这个电影也被通过了审查,一直到现在的《天注定》。我觉得一方面社会整体还是有一个宽松的努力,包括体制内的努力,另一方面还有观众的一个包容度的提升。这些影片能够上映,对我个人来说是有标志性的,是对话语空间的一个拓展,特别是可以通过艺术的形式推广到大众媒介的呈现。虽然离理想状态还有很大的距离,但毕竟在改变。我们一直在讲创作自由,但创作自由最主要的推动力不在于呼吁,而在于创作、在于作品。
  问:您曾经说,自我在哪,是青春期最迷茫的事情,现在您找到了吗?
  贾樟柯:我还在找。自我是跟自由有关系的,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世界无形中对你的束缚,是一个对抗的过程。比如我一直不喜欢标签化,很多人说贾樟柯是一个艺术电影导演,我会很抗拒这个说法,其实我可以拍不同的类型。再比如人家说我是第六代,我觉得不存在第六代,标签化是对生命多样性的一种束缚,反过来,个体也不要给自己贴标签。当年《站台》拍完后,很多人特别喜欢,电影展现了一个县城的十年。很多人就评论贾樟柯很擅长拍县城,建议我应该像福克纳一样一辈子只拍一个地方。我就很反叛,我不要成为福克纳,我对很多地方都感兴趣,其实哪儿都可以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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