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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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之水天上来


  面对蒹葭苍苍的白洋淀
  我突然感觉自己正在枯竭
  如同读完李太白全集后
  深受震撼,哑口无言
  长久写不出一个字
  划船的老汉无意中透露:
  “华北之肾”白洋淀也曾多次枯竭
  水鸟可以远走高飞,渔民却无路可退
  只好在干涸的淀底种起了玉米小麦
  常常对着耕地翻出的鱼骨发呆
  2006 年冬天,有一股暖流
  从山东省东阿县黄河位山闸悄悄北上
  在三干渠慢慢脱尽泥沙
  横穿卫运河刘口闸,进河北省清凉江
  过江河干渠、滏东排河,入白洋淀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千年之后,冀中平原的乡亲们
  竟然目睹了李白诗歌中的盛况
  黄河之水,八百里奔波,一刻不停歇
  为枯萎的“华北之肾”透析
  给冰凉的白洋淀,输上热血
  冻土融化,芦苇发芽,香蒲花开
  鱼籽从噩梦中苏醒
  纷纷长出鳍和鳞片
  莲子冲破坚硬的外壳
  将朵朵荷花托举出水面
  很快又有蜻蜓立上头
  从黄河裹挟而来的小虾小蟹
  也在沼泽地交尾,在滩涂里繁衍
  引来一群群丹顶鹤、天鹅、白鹳……
  说着各地方言的候鸟
  与本地口音的野鸭做邻居
  黄河鲤鱼跃过龙门
  和白洋淀鲑鱼结乡亲
  风景区游客如织,渔家乐红红火火
  众生与百姓,构成相互依存的生物链
  天人合一,同舟共济
  从此,几乎每年都要从山东聊城
  跨流域调水,“引黄济淀”
  2017 年10 月,河南濮阳的黄河水
  也听从调令,顺着新挖的河道
  进入河北邯郸,一路向北
  奔波千里,来到白洋淀
  朵朵浪花,再次激赏千古的诗意
  激励淳朴的民心
  从此,“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胜景成为常态
  所有的逆流,都会变成暖流
  所有的沼泽,都将变成福地
  而我们,唯有饮水思源,才能避免枯竭
  唯有关注民生,才能浩浩汤汤
  我们从冀中平原出发,一步一拜
  上溯黄河之源
  上溯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源
  史载,上古时代
  黄河曾流经雄县、安新一带
  至永定河冲积扇南缘
  东折天津南部而入渤海
  后来,黄河多次泛滥,几经改道
  最后从山东入海
  而白洋淀就位于黄河故道边
  是大禹治水留下的华北明珠
  原来,我们都是大禹的后代
  敢叫天公重抖擻
  修建“引黄济淀”工程,使浪子回头
  蜿蜒而上,重返故土,为苍生造福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有蒲棒当蜡烛,便是故乡
  有芦苇做栅栏,就是家园
  我们随黄河水,扎根白洋淀
  体内的泥沙,也自然沉淀
  变成万顷碧波,莲叶何田田

如椽大笔著新篇


  晚年的孙犁,仍然记得十岁那年
  第一个借给他《红楼梦》的人
  名叫“飞刀刘四”。刘四帮人卖肉
  切出来的肉片,像木匠手下的刨花
  原来,底层的乡亲
  也有“形而上”的精神
  青年孙犁在晋察冀抗日根据地
  执教,当通讯员,不忘读古典
  太行山水流蜿蜒,像曹雪芹的诗笔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最终九河入淀,天人合一
  火烧云与丹顶鹤齐飞
  打鱼郎与采莲女
  在波浪间上演“宝黛初相遇”
  白洋淀水路纵横,码头繁华
  如张择端的画笔,由水而生,细腻灵动
  呈现出一幅《清明上河图》
  而立之年,孙犁在干燥的陕北延安
  枕水而眠,听到涟漪
  白描出冀中水乡《荷花淀》
  在他笔下,女人与荷花
  同样出淤泥而不染
  一颦一笑,尽显天真烂漫
  而白洋淀的男人
  如《芦花荡》与《采蒲台》的苇子
  迎风挺立,像司马迁的史笔
  慷慨悲歌,直抒胸臆
  很多壮士一去不复还,为国捐躯
  排枪与鱼叉,仍不断对日寇
  一遍遍上演“荆轲刺秦记”
  新中国成立后,刚过不惑之年
  孙犁病了,一病十年
  但他仍然以病为友,以心为笔
  以报纸副刊为阵地
  培养了大批基层文学青年
  1978 年,孙犁从古籍中抬起头
  撰文《关于诗》,再出惊人之笔
  鼓励青年:“诗中要有自己的东西……
  不要害怕在诗作中间,有自己的东西”
  如今,环绕着白洋淀,建雄安新区
  冥冥中,与孙犁的艺术追求
  形成对应关系:既有诗笔,又有画笔
  还有史笔,必将屡出惊人之笔……
  以青春的形象,为爱情立约,为英雄立传
  为改革创美学,为民族筑诗魂
  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在个性与灵性之间   用如椽大笔,完美地呈现人与大自然的关系
  让荷花上的泪滴冲刷万古淤泥

莲藕芦苇通声息


  战地记者穆青①从黑暗中醒来
  感觉自己像一条莲藕
  躺在淤泥里
  “如果我不生长,就会腐烂”
  对于他来说,写作,就是生长
  必须把手中的鉛笔头,当作荷梗
  每写下一个字,就要长高一寸
  将朵朵红心捧出沼泽
  对于雁翎队来说,战斗,就是生长
  “大抬杆枪”捅破淤泥
  浮出水面,射向日寇的胸膛
  种下一颗颗尖硬的菱角
  实际上,哪有这么顺利
  1940 年代的白洋淀
  淤泥也在不停地生长,蠕动、扩张
  对发声者封喉,令叹息者窒息
  暗流涌动,冲击着府河码头的后墙
  土坯坍塌,沉渣泛起,异味扑鼻
  日寇的小汽艇,不停地扫荡、巡弋
  乌云斜挂膏药旗,红星低吟空城计
  乡亲们纷纷站起来
  像芦苇一样,在风中呼啸着
  纵深数十里,把雁翎队队员
  护在身后,藏在团团荷叶下
  队员也是莲藕,有九个孔洞
  藏着纯净的水和空气,就有九条命
  每一条都是乡亲们赋予
  莲藕与芦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敌人的运输船开过来了
  遭到雁翎队的伏击
  芦苇丛中出现一只只白鹭、丹顶鹤
  展翅高飞,掠过一个个漩涡……
  二十二岁的穆青,也有荷花般
  层次丰富的内心,花瓣如波浪翻卷
  新闻一夜之后,便成旧闻
  而穆青生生把一篇通讯写成了美文
  油印出的报纸,成为不朽的史诗
  那些在淤泥里旁逸斜出的事物
  成为历史的主角,比如莲藕、芦苇、蒲棒
  战无不胜的原因
  就是保持通透的心,与人民互通声息
  注:①穆青(1921-2003),新华通讯社原社长、当代著名新闻记者。1943 年8 月,穆青在延安党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任记者,发表散文《雁翎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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