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无改父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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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洛伊德说凡是儿子都要和父亲起冲突,因为儿子恋母。我间或确实产生和父亲对抗的情绪,但这和恋母无关,而是因为父亲对我的要求太高、太严。
  前不久我写了两篇回忆性的文章——《启大爷》(启功)和《我的父亲俞师傅》,得到了朋友们的鼓励和支持。有些朋友感叹我是多么幸运,才能得到这样两位长辈的教诲。我当然承认自己幸运,但是朋友们或许不知道我这种幸运也有另一面,那就是如山的压力。试想一个没有受过正式中学教育的年轻人,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兴趣,想通过自学而深入了解这文化。当他读书有疑惑的时候,有两位内行的长辈可以请教。但那两位的学问实在过于厚重,一个在古代汉语专业,一个在古典文学专业,都是山一样的存在,挡在国学传统的两大核心领域,使这个小青年处处自惭形秽,似乎整个领域里面永无自己的出头之日。这正是我青少年时期的感受。
  从19岁到23岁这五年时间里,我在北京市西城区长安街房管所做瓦匠,为管片内居民修补旧房。劳动虽累,但能切实感到人们需要我的工作、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于是我一边劳动一边诹了四句: “少罹磨难甘卑事,越脊攀房匠亦侠。陋巷泥颓阴雨后,几家唤我备灰蔴。”写下来仔细看,觉得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情,词语还算雅驯,平仄也符合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一般要求,读出来自己觉得朗朗上口。下班后兴冲冲地把自己的新“诗”拿给父亲看。没得到期望中的夸奖,却受了短促的训斥。心有不甘,就拿到启大爷家里,再请他看看。他看了摇摇头,问:“你爸看过了?”答曰“是”。又问:“骂你了?”再答“是”。接着问:“怎么骂的?”答:“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韵都没押上!’”启大爷笑着说:“得,这下我想骂你都没词儿了。”随手翻出《佩文韵府》,指着某页说:“看见没有?‘侠’字是入声,押十六叶,不押六麻。”这样的经历虽然使我弄明白了几个字的韵部,却也使我丧失了写旧体诗的热情。到了1977年恢复高考,我决然不考中文系而投考英文系,部分原因是让老二位吓怕了。落第后再试,终于在1978年如愿以偿,成了英文专业的学生。如果我直接投考中文系,很可能不用唱这出《二进宫》就上了大学。然而我毫不后悔,因为当时自以为从此走出了两位长辈的学术荫庇。
  本科毕业后留校教了两年公共外语。服务期满,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大学英美文学专业的研究生。这样更远离父亲和启大爷的专业,他们会不会不高兴呢?开学不久,接到两位长辈的礼物。启大爷的礼物放在一个大信封里,是周振甫先生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文心雕龙注释》,扉页上写着“启功先生 指正 周振甫”。父亲早年接受严格的英国教育,故礼物按西人习惯包在花花纸里。打开一看,是杨明照先生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文心雕龙校注拾遗》,扉页上写着“俞敏先生?正讹?杨明照(加印图章)赠?一九八四年十月”。因为两件礼物几乎是同一天交到我手上,根据礼物的内容,我有理由怀疑两位长辈是谋划好了之后共同行动的。事凡牵扯到我,只要老二位联手,耍傻小子当然是他们最直接的乐趣。但此外总是另有深意。因为经常接受这两位智商极高的长辈的“关怀”,我逐渐练出了特殊的思维方式:这绝不是普通的礼物。用父亲的话说,这叫charade(打哑谜),目的是测验我的智力;用启大爷的话说,这是禅宗的一例新出炉的公案,目的是试试我有没有慧根、悟性。首先按父亲那套严格的逻辑思维推测:我考上了当时号称“亚洲最好的”英文系,为什么不送我《牛津字典》而要送《文心雕龙》?为什么二老要送我同一部书的不同版本?为什么二老不去新华书店各买一部送给我,而要把校注者赠给他们的样书转送给我?这就是二老常说的“遇事先要想进去。”结论是他们提醒我不要数典忘祖、不能忘了我是中国传统文化园地里的苗子。滋养过我的不仅是二老,还有他们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这如同说“你小子背叛了家学,跑到英美文学那边去了”。莫非是想让我产生负罪感?这是父亲提醒我,人生之路多歧,走上一条,再回头就难了。这种关心,没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是体会不到的。下一步是用启大爷弃常识、逻辑如敝履的方法,“想进去之后还要想出来”(那时我还不熟悉“解构”这个术语):礼物是什么?是书。书是什么?是一沓子用胶水粘起来的纸。纸上有什么?一些印上去的被人们称作文字的符号。 书是谁写的?刘勰。刘勰是什么?是一个人。你认识吗?不认识。不认识你怎么知道是人?因为他的名字。名字是什么?两个汉字。汉字是什么?是符号。那刘勰到底是什么?也是符号。符号写符号,能懂吗?不懂。怎么办?找人注释。谁?周振甫。你认识吗?在您家里见过很多次,总穿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讲一口糯糯的吴侬软语。可靠吗?可靠。他怎么注释?用汉字。就是符号?是。用符号注释符号能弄明白吗?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老老实实承认不知道。结论:你连汉字都读不明白,去学什么英美文学,靠谱吗?不靠谱也得去,否则让你们老哥儿俩挤兑得无处容身。这是启大爷鼓励我朝自己的目标努力。他的方法一般人是摸不着头脑的。
  1985年秋末,父亲对我的关心到了一个临界点。我和哥哥同时申请到美国留学。哥哥的专业是国际金融,比较有前途,申请奖学金的希望也比较大。而我的专业是英美文学,中国人去这个专业,录取的概率不可能高,奖学金的希望更是渺茫。所以开始的时候父亲并没在意。到了冬天,我们的申请陆续有了回音。兄弟二人都有三四个学校录取,剩下的是最关键的一步——他们到底给不给奖学金。此时母亲开始不安。在她眼里,大儿子插过队,吃过苦,出去闯荡,她是放心的。小儿子从来没出过北京城,一下子去万里之外,她不愿意。父亲嘴里不说,但他的态度却使我想起《战国策·赵策四》里面赵太后和左师触龙的对话:“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 不过父亲毕竟是高级知识分子,放不下身段去阻止我申请留学。他安慰母亲说,录取了也没用。人家不会给一个中国人奖学金去学英美文学的。世事难料,到了1986年春季,学校来了消息,我们兄弟二人双双得到了奖学金。父亲沉默了几天,突然对我说:“你申请出国深造,按道理我不该阻拦你。但是有几个规矩你必须遵守,如果不能,就不要去了。”我早有心理准备,就静静地站着等下文。他接着说:“第一,你出国学习英美文学,不管多难,念不下去了就回来,绝不能转行去学汉学。那样做等于宣布我和你启大爺教不了你汉学,而那些中国话说不利落的洋人汉学家却能教你。我们丢不起这个脸。”我从来没想过这种情况。仗着年轻气盛,当场点头应允。“第二,”父亲接着说,“你不要转行去学什么‘中西比较文学’。你两方面的知识都是半吊子,怎么比较?那不过是找容易出路的借口罢了。”这下说中了我的要害。我心里有应急的计划,如果英美文学实在啃不动,就换个学校读比较文学。父亲把我挤在这里,我为了得到他的放行,只好硬着头皮承诺。于是父亲再说第三点:“你既然自己选择了英美文学,就得坚持到底,把人家的东西学深、学透。出来找不到工作,就回国。中国那么多英文系,总有你一碗饭吃。”哈哈,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还是希望小儿子留在身边。这必须要承诺: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天经地义。父亲最反对的就是我落入俗套,对着洋人讲中国学问;对着中国人,讲西洋学问。他把那种情况叫作“两头唬”,认为真正的学者谈之齿冷。
  到了美国,我努力不违父命,在英文系里埋头苦读七年,终于在1993年获得了英美文学博士。经过三百个博士申请一个助理教授职位的激烈竞争,居然在一所州立大学获得了一席之地,主讲美国文学和西方文艺理论。并在此得终身职,提副教授、正教授,一直干到今天。从出国那年算,到现在正好三十年整。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可见孔夫子并非完全反对子女远行,而是要求他们远行时有个明确的目标。我于父母渐老的时候做万里之游,可是我不但去了一个让父母放心的地方,而且一直按照父亲制定的方案认真治学,老实做人。算得上“游必有方”了。孔子还说:“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三十年来,我一直没有偏离父亲为我指出的方向。即便是最近,自己也渐入老年,回归唐诗研究。回国讲学,老老实实地详解唐诗。只是现在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用西方的一些文学理论,例如形式主义理论,读者反应论,神话学理论和生态批评理论,来分析唐诗。我想用这种中西结合的研究方法,是因为自己觉得现在已经脱离了两方面都是“半吊子”的尴尬境界,有了独到的心得,应该和国内同仁分享。父亲的在天之灵,应该会点头赞成吧。
  (作者系俞敏之子,现执教于西华盛顿大学英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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