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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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她们小时候在一起放羊。大兰学习成绩不错,初中毕业后,没有再上高中。小兰读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后来,乡里大抓义务教育,她到乡里的初中补上了两年学业,拿到毕业证书。她们俩年龄相仿,个头一般高,姑娘时,是村里有名的两朵花。如今,她们都到了县城里,小兰还带着三个孩子。
  “后悔了吧!你书读得好,却放弃了。若是读饱了字,说不定,你就坐在这办公室吹空调了。”小兰有点调侃道。
  “命里注定的,你想多了,也没有用。孩子非得让我去,我去半个月就回。”大兰说。大兰的孩子大学毕业了,在西安工作,让她过去旅游。
  “孩子出息了,该你享福。”小兰说。
  “哪有福享?去去就回了。这些花,你不能随便给它浇水,花有专人管理。”大兰带着小兰,到了台长办公室,室内有两盆花,绿萝、兰花,长势茂盛,橱柜玻璃框内有三部形状不一的照相机,中間隔橱,挂着一幅画,是外国画,一个美丽的少女,双手托着一篮子水果,身后是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那是夕阳西下的一个秋天。有一条灰格子男式围巾挂在画的边上。茶几上,有玻璃茶壶,茶杯是瓷的,杯子上都有字。
  “你记住,这七楼,个个是领导,最大的领导在西边第一间,最大的那个房间,包括外边的接待室,你都侍候好。”大兰叮嘱得仔细。
  “我认得,房间门牌,不是写着台长吗?”小兰跟着大兰,欣赏着这里的新鲜事物。
  大兰说:“他们没下班,就不能进屋打扫,打扰人家。傍晚6点过后,他们才下班。”
  四周暗淡下去,灯光之下,这里是一个花园了,一个光彩华丽的世界,天井里种的葵花、太阳花、指甲花、葡萄、百香果,如长了腿脚一样,穿过玻璃墙,站在光亮的走廊瓷砖地板上。埋在镜框里的灯,也亮了起来,镜框里都是风光照片,小兰在微信朋友圈里见识过那些地方。
  “其实,你在这做卫生,也挺不错的。”小兰说,她感觉是在游赏观光一样。
  “好不好,做了就知道了。”大兰回应着。
  二
  小兰接到了电视台电话,听声音,有点着急。小兰匆匆把孩子送到学校,来不及买菜,赶到单位。台长旁边一间办公室,牌子上写有“办公室”三个字。是位长得特别雅致、身材苗条的少妇,小兰一眼看出来,她结过婚了,尽管她看上去像个姑娘。座位牌上有她的名字:办公室副主任黄舒。黄副主任正坐着涂指甲油,跷着二郎腿,淡黄色长裙一侧像水帘般垂直落地。她先是吃惊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小兰,带着绿光的眼珠来回转了三圈,才恍过神来。小兰与大兰长得如此相像,让黄副主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黄副主任对小兰认真地微笑着,似乎是热情欢迎,又有些不屑一顾,小兰被她震慑住了。
  “打过疫苗了吗?”一会儿沉静过后,黄副主任说话了。
  “打了一针。”
  “还差一针,得赶紧去打!你得去做个核酸检测。”黄副主任穷追不舍。
  “别走!谁让你走了?”小兰被黄副主任喝住了,尾随着她,她摇摆着身子。黄副主任对着挂在玻璃门边上的一个手机模样、照出自己脸部的东西,点点头,眨眨眼,张张嘴。
  “以后,你进门,就这样对着它,门就开了。”黄副主任声音甜美,她异样的微笑,把美丽动人留给自己,陌生疏离给了小兰。这叫刷脸,小兰听说过,却是第一回见识。
  “其实,你可以下午来的,但,我得先确定一下,万一你不来呢。”黄副主任朝她眨了两眼,目光像绣花针一样。
  小兰尾随着她到了办公室。“还跟着我干啥?”黄副主任瞪了小兰一眼,语气却柔软得像棉花糖。黄副主任分明是瞧不起她这扫地的。
  小兰不敢回应,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刚下电梯,又被叫住。办公室多了一个人,是一个男人,50岁上下,高大壮实,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他的牌子是办公室主任刘悦。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味。黄副主任低着头涂抹指甲,一声不吭。
  “这是我们台长的办公室,窗玻璃每天都得擦洗一次。这幅画,得保护好,不可用湿抹布。”刘主任说。窗外,视野开阔,山峦秀美。
  “最东边两间,是其他单位的,可以不要打扫。这紧挨着是我们的审片室,是重要的保密场所,闲人不进,也不要打扫。”刘主任带着小兰从西边朝东走,身上一股燥热的腥味,阵阵扑来。
  “那窝马蜂,看到了吧?大家都喜欢它。你不惹它,它就不惹你。”刘主任指着最东边那间门框上方的一窝蜂,蜂窝有拳头大,三只蜂趾高气扬地守立在那儿,朝这边观察动静。蜂窝下方挂着一个牌子“副台长”。其他两间,没有牌子。
  “我们台长每天都在关怀它们,给它们拍照,记录成长,你千万别伤害到它,别把拖把高高举过头顶。”刘主任说。小兰捏了一把汗。
  “别怕,从没咬过人,我们和它们一起上班,有一两个月了。楼下六楼,下班后,他们会把垃圾一一放在门口,你记得收集处理掉。”刘主任颇为得意地对小兰发出一连串指令。六楼卫生,大兰没交代给她,大兰一向心细敏感,不可能把这事忘了。
  除了他们俩,整个单位,没看到一个人。
  这窝蜂,大兰也没有交代过要侍候好它,是故意不交代,还是忘记了?
  那时,她们都还小,大兰也还算不上真正地恋爱,那个男的是大兰初中同学,是外乡来的一位老师的孩子,初中毕业后在一所师范念书。那个暑期,他们仨都在一起,有月光的夜晚,睡在大兰家阁楼的稻草堆上。睡到下半夜,窗外夜露深重时,他才骑着自行车回到5公里之外的家。她们趴在窗口,看那昏黄的月亮悄无声息地落入西山,稻田里的一两只蛙声若有若无,疲惫无力。大兰也许没有挂念在心上,但每个夜晚,他们都是这样过的,躺在稻草堆上,听他说着来自远方的那所师范学校的新鲜事,她们渴盼听到的、想象不到的。小兰乐意与他们在一起,若小兰不乐意陪伴,他们也不可能处在一起。小兰的恋爱未拉开序幕,那时,周边村庄托人来说媒的,可以排到“八碗口”。“八碗口”是村里的一个地名,排到那个地方,就是踩破门槛的意思了,是一个传奇了。小兰与大兰和她的男朋友混在一起,不给那些排队的人一丝机会。   想想这些过去,小兰就笑了,暗自嘲笑有些荒唐的过去,它又是那么莫名,不时勾起人的记忆。第二天一早,那个男同学就要驱车去远方,赶着开学了。她们赶他快点回家,他却很是留恋不舍。直到东方泛白,金黄的稻田覆盖上一层厚湿的水雾,有早起的人在田野间走动着,男同学才骑着自行车,飞一般地穿过田野,他身后留下了一道白色的亮光,比那水雾更加透亮。她们实在是困倦不堪,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小兰被一只马蜂咬醒了,不是被刺到,而是咬的,就在她的脸上。那只黑色的蜂攻击性很强,发出轰鸣声,在屋子里转,那时,已近中午,窗外一群蜂涌入,她们都记不起来是怎么逃出来的。她们下了楼,去了厨房,还有两只蜂追进来。小兰从水缸里不停地舀水泼向它们,它们才罢休离开。整个厨房如同经历了一场水灾,她们经历了一次从未有过的对抗。
  他们频繁书信来往。他也被马蜂蜇过。周末,父亲带他去钓鱼,发现河岸的树丛里,有一个马蜂窩;在夜里,他们拿着火把,因缺乏经验,一窝蜂追着火把而来,他与父亲被袭击,落荒而逃,头上长了好几个包。他也害怕那玩意儿。小兰知道他们的一切,几乎被裹挟着;小兰也被络绎不绝的人群纠缠着,那个骚动不安的秋天,她们都不知道做些什么好,也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她们把夜晚当成白天,把白天当成了黑夜。
  三
  小兰到了单位。在电梯口,她碰到了刘主任,小兰与他打招呼,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进了电梯,好像彼此不认识了。他身材高大,小兰从他的腋下与电梯门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小兰心里凉了一截,扑通扑通直打鼓,这第一天来干活,应该是没犯下什么错误?小兰心里嘀咕着,看了一下手机,正好下午6点,她没有迟到,也没有早到。
  小兰慌慌张张地,胡思乱想着。他是不是今天早上酒醉了,没看清楚自己?小兰迷迷糊糊地撞上了黄副主任,小少妇看了她一眼,清浅地笑了一下,立马转为冷漠。小兰心脏如鼓槌在敲,嘭嘭作响。窝蜂密密麻麻地,它们归宿了。小兰横竖不是,似乎有一只蜂冲向她。
  有人在说话,他们在整理东西,地板上堆满了报纸和书籍。
  “阿姨,您怎么了?喝口水吧。”一位收拾得特别干净的中年妇女给她一杯水。刘主任说的重要场所有两张桌子,桌面上材料很多,有小茶几,茶几上有花生、苹果,还有其他小包装零食。这不是什么重要保密场所,有点小家生活。小兰恍过神来。
  “新来的卫生阿姨吗?别看这儿干干净净的,打扫我们这儿的卫生,挺辛苦的。”声音细软,如是蚊子。
  “不好意思,我是来替班的。”
  最东边一间被他们收拾干净后,他们下了电梯。小兰细数了一下,蜂窝上站着7只,它们在四处张望,在盯着她、防备她,它们的两个前爪在不停比画着,跃跃欲试。四周都安静了,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天井上空铺排着绯红的晚霞,那些植物与花朵似乎长得更加来劲,红的更红,绿的更绿,金黄色的向日葵似乎在风中不停地摇晃。小兰打开了所有的灯,四处空空的。若是有一只蜂不高兴了,追着她来怎么办?她按捺不住自己,一直无法平静下来。打扫好了主任办公室后,她出了一身大汗。
  一束阳光穿过墨色翻滚的乌云,落到远方的两座山峰之巅,那白光变成了粉色,像孩子的画板,那儿的夜晚来得更迟些。山腰那儿下着大雨,雾蒙蒙一片,轰隆隆的雷声从远方传过来,那雨长了脚,也紧跟着奔跑而来。小兰刚把台长办公室窗户拉紧,外边天井,大个的雨点像子弹一样嗖嗖地打向四周的玻璃墙,雨越下越大。
  台长办公室有一把崭新的蓝色花格子大伞挂在橱柜上,黄副主任办公桌旁也有一把太阳伞。没有伞,小兰是回不了家了。她站在单位屋檐下,没有等到车,她等着雨小一点。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只剩下一盏苍白的路灯,照亮旁边人工湖面哗啦啦落下的雨点。她等了好久,感觉雨小了些,就双手抱着头,冲了出去,一路小跑,顺着水面抬高的黄色内河,经过蛋糕店、服装店、沙县小吃店、歌舞厅。她浑身湿透,满脸是水,那些灯光一片模糊。
  孩子们在玩闹,等着她的晚餐。她想发一通脾气,但很快平复了情绪。
  她正在准备早餐,小孩还没醒来,就接到电话。这回是刘主任的声音,她似乎闻到了电话那头的一股酒气,他让她赶紧到单位去,那口气,单位出大事了。
  小兰叫醒小孩,让大的两个孩子帮忙照顾。她径直拐进一条老街。街道狭小,两边屋瓦湿湿的,上头跳动着初秋来临的晨光。磕磕碰碰地走过古老潮湿的石板路,她脚下用力着,聚精会神,她的心脏跟着怦怦地跳。她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大错误,那声音是急促不安的,严厉的,在责怪她。
  整个走廊沾上了一层细腻湿润的黄土,有几个大脚印。小兰踩着那脚印,来到了办公室。刘主任坐在那儿泡茶,悠然自得地看着手机,跟电话里头的紧张严肃,判若两人。
  看到她,刘主任立马换了个愤怒的表情:“你没戴口罩,怎么进来了?外人来,必须戴口罩。”
  小兰手足无措,这下,到哪儿去要个口罩?她脑袋闪过一道白光。她害怕处在一个陌生狭小的空间里。
  “你昨天忘了关玻璃门和窗,天井的水,全进来了。”刘主任带着她,到了台长室,“黄泥巴,都跑到这儿来了。这怎么个上班法?”他的意思是,是她把黄泥巴带到这儿来了。台长室门口确实有一点黄泥,但室内没有进来。小兰没有底,也许真的自己忘记把天井四周的门窗关好。她二话没说,自认倒霉,就去拿拖把。她看到,有两个玻璃门和四扇窗户打开着,她回忆着,她应该不至于此。
  一夜的雨足够疯狂,天井的指甲花被打得七零八落,百香果的架子塌了一角。她大概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把走廊拖洗干净。她发现,那窝蜂长大了一圈,这些家伙们都出去了。她仔细观察,天井的黄泥水是从玻璃墙底边与瓷砖交接处的缝隙进来的,那些黄色的细密水线清清楚楚。
  “这怎么可能?这精雕细刻的,一流的师傅。是你没关好门窗。”刘主任看了一眼那敞开的门窗,咬定是小兰犯下的错误,小兰也没办法申辩,只是下回雨再来,她可能再遭受一回罪。这里安装了监控,应该可以看得到,到底是谁将这门窗打开来。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你得注意,不是请你来惹事的。”黄副主任一向心情美好,微笑着,她帮忙刘主任说话。
  难道我是来惹事的吗?小兰感到十分无助,她站在审片室门口,希望找到一丝温暖依靠。
  “阿姨,没事的,这水浸进来,又不是头一回。”“那几只马蜂,别说担心被攻击,整天在头顶上嗡嗡地旋转,不令人心烦吗?还视之如宝贝,扛着自然主义的旗号吓唬人。”审片室的两位姐姐安慰小兰,让她进了办公室。小兰管她们称姐姐,她们俩应该比小兰年龄大一点。
  大姐姐压低嗓音:“我帮你,调到监控。”
  门外来了一个男人,矮小瘦弱,满头银发,正高高举起相机,给蜂窝拍照。她们噤若寒蝉,可以清晰地听到外边摁下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台长正在拍照,小兰赶紧从审片室退了出来。他没注意到她,他特别专注。小兰只看到他一个侧面,她不敢回头,离开了单位。
  回来路上,小兰给大兰打了个电话。
  “我们只是扫地的,只管埋头做卫生。”电话那头的大兰身边好像有许多人,挺忙的。
  小兰扪心自问:是呀,只是个扫地的,怎么惹来了这么多烦心事?
  四
  刘主任在打电话,哈哈大笑着,应该是在筹划一个满意的酒局。他还没下班,小兰不能进去工作,她戴好口罩,站在玻璃门外等。她看到东边那儿,审片室的大姐姐正朝着她招手,在那些花木的遮掩下,她轻手轻脚地挪到那儿。
  大姐姐给小兰看了两段视频:第一个是她下班前,把天井的玻璃门、窗都关上了,她站在那儿等着一场雨结束,雨没停下来,她等到19点53分钟14秒,把大门的玻璃门关好,关了所有的灯,下了电梯。第二个视频,早晨6点43分,刘主任站在天井一边打电话,一边打开了玻璃门,同时,打开了四扇窗户。
  “阿姨,我们也大抵知道,因此帮你一下。你知道就好,可千万别对谁说。”大姐姐眼睛细小有神,眼皮细嫩,厚厚的镜片后边闪耀着慈祥的光芒。小姐姐向她真诚地笑了笑,暗示一定要保密。
  这事,要向谁申诉呢?大兰讓小兰只管打扫卫生,吃亏是福。
  “算什么福?被陷害、被欺负、被栽赃,也是福?”
  “因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大雨,多花了两个小时做卫生,这本身就没有错。时间总要过去的,你去做别的事情,它也是度过去的。哪一种做法,不都是将时间过下去?”大兰的话,似乎也有道理。
  小兰在洗茶杯,这事一直搁在胸口,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抓下挂在洗手台上的抹布,抓住了一个带着翅膀的东西,她赶紧扔了出去,像一只受惊的鸟,张开双臂扑腾起来。那是一只死去的肥壮马蜂,小兰颤抖不止。台长的杯子在洗手台上弹了一下,掉到了地板上,声音干脆响亮,整整齐齐摔成两瓣。她拾起碎片,合成一个杯子,连忙放入口袋。她的心脏又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没有谁给设置陷阱,这下,是自己自然而然地掉进去了。
  县城就一家陶瓷店,店内的灯盏昏黄,小兰盯着柜台背后物品琳琅满目的货架,看得眼花缭乱。她捏住杯子,给那位敞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肚皮、仰面躺在竹椅上的中年人看,他抓着茶壶喝了一口水,肚皮紧随着弹了一下:“没有,没这货,那些小杂货店说不定找得到,你可以去试试。”
  小兰心存着的一丝希望变得非常渺茫,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肚皮挺了起来,他又喝了一口水,到一个铺着稻草的大木箱翻了几下,那些瓷杯叮当作响:“真的没有,若有,我送给你一个也不打紧的。”
  小兰盯住另外两个木箱子。大肚皮摇成拨浪鼓:“那些都是碗具。”他拿出了一个六边形的瓷杯:“这个可以吗?当作我送给你。”
  大肚皮疲惫地躺回到竹椅上。
  小兰跑遍了所有的杂货店,一无所获。
  这件事,小兰对谁都没说。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
  第三天上午,黄副主任打来电话。小兰七上八下的,黄副主任在等着她。黄副主任穿着紧身马裤,细长的双腿白如面粉;上衣外套薄如蝉翼,没有系上纽扣,只是下摆绑着,似蝴蝶结,肚脐眼若隐若现。黄副主任这次的微笑更加异样,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小兰心里发慌。
  “新来了一位领导,你帮他打扫打扫。”黄副主任带着小兰,打开了最东边的那间办公室,比台长办公室小了很多,里头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张办公桌。
  “今天,电脑和茶几,都会搬进来。”黄副主任说。
  “新来的领导在这儿上班,门外的马蜂一定会飞进来。”小兰担心在这儿做卫生时,那蜂会飞进来,她分明听到门外“嗡嗡嗡”的声音。
  “这个事,我也管不了。你也别管,你只顾你的事。它们在外边,从来没有咬过人。”黄副主任说。
  审片室小姐姐若无其事地在削一个苹果,黄副主任朝她笑了笑:“秋天过去,它们就会离开这儿。”
  两位姐姐没有回应她,只是象征性的一个表情,形同陌路相逢。
  那个杯子的秘密还隐藏着,小兰松了一口气。
  小兰看了一下时间,她到了车站,问清楚来回班次,欣喜万分。她若赶到中国瓷都德化县,乘车需要一个半小时,然后返回到单位,应该赶得上。
  她到了德化,那儿每一个店铺都摆满了瓷器,五彩斑斓。老板们都热情招呼,她一家家地找,满怀希望。她走进了无数个瓷器工艺品店,一无所获。
  她终于掏出了那个被她捂得热乎乎的杯子,递给留着长胡须的一位慈祥老人。她对他充满着依赖,老人一看就明白了,这个是定制品,街上找不到的。他确定,走到尽头,往左拐第一家,叫“宋美人”的,出自它的窑场。
  他出奇地看着她,好像在追寻记忆。他穿着唐装,高大消瘦,下巴胡须很长,像古装电视剧里的人物。他看着躺在柜台上的两瓣碎瓷片,想了好久,像是沉浸在梦里。他说,这是他做出来的,当时有10个杯子,杯子上的文字是制定者给的。“你是他的爱人吗?”
  小兰不懂如何回应,对他充满着希望,虔诚地看着他。   “它很细嫩,像白菜一样,台湾故宫博物院的那颗白菜一样。”
  怎么会像白菜?明明就是一个杯子。小兰被吓了一跳。
  “我猜想,它就这样摔成整整齐齐的两瓣。”好像他设计好了,让它摔成心满意足的两瓣。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好像从梦里回到了现实。
  “我想再买一个这样的杯子。”
  “没有,定制的。孤品。”他有些得意。
  什么叫孤品?她听不明白。
  “它是唯一的,没有第二件。”
  若再定制一个这样的杯子,要多少钱?她哀求他。她是从100多公里之外,专门为这只杯子赶过来的,她还得赶着回家,留给最后一班车的时间不多了。
  他在手机里找,拇指轻轻地滑呀滑,滑了好久,找到了留存的记录。他念念有词:广博、深厚、高超、精明、悠久、致远、宁静、修身、淡泊、风月。你碎掉的这个,是“风月”。
  “当时,他是专程过来的,对于这款样式的设计,我们有过研究。头尾经历多次,定稿时,他又过来了一次。他很重视,喜欢将一件事来来回回地打磨。”他在追忆过程中。
  她对他充满期待,希望他能记得清清楚楚、万全无漏。
  “我记得,那是个小阳春,出窑那天,下过一阵雨,然后就放晴了。”他把她当成倾诉对象。她在认真地听,同他一起沉醉,她希望他的追忆顺顺利利。
  他一直在追忆,停止不下来。她有些着急,但她不能打断他。
  “我再烧制这样一套茶具,也是可以的。”他终于说出了她想要听的话,“我记得当时,没有与他先谈价格,作品出来后,我们都挺满意,他给了我5000元。”
  “你能不能,就烧一个?”
  他惊讶地看着她,把她当成无知的小孩。他满脸不悦:“你考虑一下,可以吗?”
  怎么可以,又怎么不可以?小兰脑袋一片空白:“您先烧制一套出来,不管我要不要,都不耽误彼此,但您必须首先考虑到我,给我留一段时间。我确定不要了,您再转卖。”
  “你這逻辑,我听不明白。”他两个小眼珠凝固了。
  “就这么定了,好吗?我只能这样,没有第二种选择。为了这事,我专程过来,我家在100多公里之外的地方,我还要赶回去照顾小孩。”她求他。她赖着不走,在一排博古架前徘徊,等着他的答案。
  他顿悟了:“可以,我们加个微信,成了,联系你。价格再谈。”
  她总算没有白来,心里有底了。店外,大把大把的新鲜空气吹进来,她迎了出去。
  她错过了末班车,拦住了好多部出租车,经过讨价还价,花300元打车回到单位。人去楼空,四周一片漆黑,让她虚浮。那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如张开的嘴巴;她走进台长办公室,室内仿佛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她确确实实感觉这里有一个人存在着,就站在身边,让她惶恐。她到了最东边那间,果然,崭新的电脑和茶几都有了,不曾有人在此办公,那些新家具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尘。她忘记了那窝蜂的存在。她仔细地将每一间屋子打扫干净,像往常一样,将地板再检查一遍,不能让自己的头发丝留在这儿、留到明天,近两年来,她头发掉得厉害。这些灯光,辉煌如昼,她看到走廊瓷砖折射出来的暗影在不停地奔跑、旋转,让她炫目,失去方向。
  五
  最东边的灯还亮着。小兰站在玻璃门外等,半小时过去了,领导还是没走。她看了一下监控,心有余悸地推开玻璃门。
  台长的茶盘、茶壶、茶杯,它们嫩嫩的,白得细腻,如肥猪肉,但她看不出来,它们如何像是一颗颗白菜。先前她没注意到这些,她把它们的样子,清清楚楚拍了下来。她发现,这些杯子,今天全部使用过了,都留有暗红色的茶垢,她感觉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那位领导还没下班。蜂似乎又长大了些,在周围转着,转成一个圆,进行着一场快乐的游戏。小兰听说过,蜂群骚动不安,可能它们的幼虫将羽化。小兰等着最东边新来的领导下班,她到了天井,时刻注意着那间办公室的动态。她听到电梯门打开了,熟悉的声音,几个人大声喧哗着,刘主任他们喝了一场回来。他们勾肩搭背,嘻哈不止,老哥来老哥去的。刘主任瞟了小兰一眼,小兰好似被针扎了一下,她怕遇见他。
  小兰辨识那些嘈杂声:有好茶,没好茶算什么事,喝点好茶,这算啥。这泡200元,就这一泡。只有泡掉,才会再来。我当记者时,跟了县委书记5年,跟个毛屁,什么便宜也没占到。要调我到县委办去,我才不去。刘主任满心欢喜,对一些领导,他一一点名过去,年轻时曾经一起喝过酒,都是曾经一场的好朋友。他们无比开心,高潮迭起,声音响彻楼层。他们好像故意在制造声音给别人听。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不了,不了,我们找一个地方,再去喝两杯。
  刘主任看了小兰一眼,小兰连忙低头欠身:“主任好。”
  刘主任没有回她,他斜视了一下东边那间办公室,出了玻璃门,在电梯口,又大声喧哗着。
  小兰把刘主任他们刚刚留下的狼藉收拾干净后,轻轻地敲门:“领导,要下班了吗?”
  新领导戴着眼镜,在阅读桌上的一堆文件,他抬头看了小兰一眼,又看了一下茶几:“没有客人来,干净的,不要打扫。这么迟了,你回去吧!”他又问:“哪些卫生,归你打扫?”
  小兰一一回答他。小兰只看到他一个侧面,把目光移到他电脑周围一带,他被书籍、文件包围着,那些书脊、封面,颜色、图案各异。
  他又问她:“来这儿工作多久了?”
  这哪称得上工作,不就是做卫生吗?小兰说:“刚来的,没几天。”
  他让小兰早点回家,似乎小兰烦着他一样。他尾随了一句:“孩子多大了?”
  小兰又回了他。他如此细究,如同想找出个理由,把小兰辞掉。
  六
  “这两天,我就感觉气氛不对。他们想出什么幺蛾子。”
  “不把那牌子给摘了,看似顺理成章,无非雕虫小技而已。”   “那窝蜂,不戳掉它,还让它在头顶作威作福吗?”
  “看他如何搞下去?这一任又一任的,哪个不是灰溜溜地滚蛋?”
  “爱谁谁来,对于我们当兵的,都一个样。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看戏,我们拍手看好戏。”
  六楼一个办公室,里边有几个人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他们的纸篓里,扔满了烟头和泡过的茶叶。
  审片室的两位姐姐在等小兰,她们把门关了起来:“办公室正在调取监控,这两天,连续发生了两起东西丢失事件。”
  小兰吓了一跳,脸唰地一下红了,好像自己就是一个小偷。
  “这么多年来,单位从来没有发生过盗窃。”大姐姐说。
  “除了你,单位没有新人进来呀。我们难道可以怀疑新来的领导吗?”小姐姐的眼睛眨了一下。
  “单位主要领导承担责任呀,看似为此着急,眼下,他们巴不得单位多出些事。”大姐姐说。
  “至于丢失了什么,我们不大明白,也不敢对外公开,否则,我们的综治平安奖就没了。你想想,哪边有闪失?出去时,门都关好了吗?”小姐姐问小兰。
  小兰静静地站着,她回忆不起来,是否把门关好了?是否已经被台长发现少了一个杯子?她五味杂陈、惴惴不安,监控里,她逃不过的。
  “听说过他,文弱之人,也许拿这单位没多少办法,天天鸡飞狗跳的。”小姐姐眼睛又朝东边眨了一下。
  “这下,我该怎么办?”小兰看着两位姐姐,这下,她可是百口莫辩了。
  “你多留个心眼就好,我们都相信你没问题。”大姐姐说。
  小兰看到新来的领导正在清洗茶具,她连忙跑了过去,此时,小兰特别需要另一股力量给予支持。
  “我自己来,洗几个杯子,不要麻烦别人。”新领导微微发胖,声音膨大松软,像个馒头。
  是不是,他那间的卫生,也不需要小兰做了?回家路上,小兰给刘主任汇报。电话那头有些嘈杂:“省上有记者下来,我正忙着。他想自己干,就让他自己干吧。”刘主任在应酬酒事,他有点不耐烦,又很坦然。
  小兰感觉到了,自己的这个失误,很快就会被发现。她给“宋美人”发微信:我定制的茶具,开始烧制了吗?
  那边立马用语音回了过来,带着浓浓的闽南腔:正在设计啦,没那么快啦。
  “要快点给制造出来。”小兰又有些后悔了,万一监控没发现呢?她打心底心疼这5000块钱,这是个大数字,目前,她还没办法真正去务工赚钱,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她给大兰打电话。她心乱如麻,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不知从何说起。
  “你就管好做卫生,他不让你洗,你就抢着给洗了;那个杯子,管他什么白菜不白菜,我回来了,再想办法应对。”大兰说。
  大兰问她,新来的领导,到底是什么领导,是台长,还是副台长,还是其他什么领导?这一问,倒是把小兰给问住了。
  “你想这想那的,空想一堆,应该知道的,却一无所知。”大兰在挖苦她。
  小兰一夜没睡好,她梦见了,那一套精致的茶具通过物流寄了过来,打开后,她惊呆了,就是10颗新鲜的大白菜……
  又是新的一天。小兰提前到了单位,她想获取与她息息相关的信息,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也好。她在玻璃门外,观察了一会儿。东边的走廊上空,群蜂飞舞,这些小家伙,出来活动了。阳光照亮了这里的一切,玻璃墙反射着刺目的光,空气炽热。单位死寂一片,只听到空调声,那些门虚掩着。小兰看到黄副主任扭着腰,拿着文件夹,进入最东边那间办公室,很快就出来了,面无表情。
  小兰选择了一个时机,轻手轻脚地步入审片室:“这隔壁新来的领导,我应当怎么称呼他?”
  小姐姐嘴快:“称他主任。”
  “不是有一个刘主任吗?”
  “那个是小主任,这个是大主任。”
  “台长大,还是主任大?”
  “当然主任大,以前,管叫局长的。”
  “在六楼那儿,他们在争论,到底要听谁的?”
  “你好办呀,两个都听。”
  “我扫地的,这边的人都得听,都是我的领导。往后,你们这间的卫生,我帮忙一起打扫。主任说这里是重要场所,我感覺不像。”
  “若是这儿重要,天会塌下来。我们女人家,烦劳别人打扫卫生,会被笑话的。”小姐姐大声笑了起来。
  小兰很想知道监控有否消息,又不敢多嘴,怕节外生枝。
  “他们说,不查了。查出事来,拿不到文明奖、综治平安奖,算下来,一个单位损失上百万。谁知道呢?监守自盗?或者根本没这一回事,给新领导制造一些是非。”大姐姐说。
  “平安就好。谁愿意一个单位鸡犬不宁呢?”小兰说。
  “有些人,就喜欢出乱子,他们好在其中浑水摸鱼。”两个姐姐几乎异口同声。
  下班时间到了,小兰鼓足勇气,抢先跑进大主任办公室,端起茶具。大主任正在看文件,没有制止她。她关注到,西边那几间办公室,不到6点,都早早下班了。
  小兰帮他拖地板。他正聚精会神在电脑上写文章。极度安静,只剩下空调和电脑键盘的声音,她轻手轻脚地,偷偷地看了他几眼。他有些面熟,但她一时忆不起来。
  大主任似乎注意着她:“你家不是有小孩子吗?这盒喜糖,你带回去。”
  “主任,这怎么好意思呢?您自家的孩子吃。”
  “我的孩子读大学去了,家里没有其他孩子。”那盒外包装十分精致的喜糖,就搁在茶几上,塞到了她手里。
  她一只手拿着盒子,一只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生怕他认出她来:“主任,谢谢您。”
  回家路上,她迫不及待地给大兰打电话。
  “这怎么可能?不要乱说话,几十年过去了,你肯定认错人了。”
  大兰在否定她。她又犯傻了,也许,真的认错了人。
  七
  小兰先到了六楼,想听到一些消息。   果然他们还没下班,在津津乐道:自以为是的一些重要人物活跃起来了,聚在一起喝酒,几天经营下来,他们达成了共识。他们以为自己是不可替代的,他们要让外边的人知道,外来的人抢这里位置,是注定不成的。这确确实实是件快乐的游戏,参与其中者感到快乐,我们这些观众,也感觉无比快乐呀。
  小兰判断得出来,这些聊着的人,不是什么坏人,他们只是在看戏而已,他们在形成的这个小圈子,仅仅是配角,微不足道。他们在数着:一个被告倒了,他应该倒,太贪。一个搞不下去,主动申请调离;一个自己像龟孙子在干活,没有我们,能干出什么活?被组织调离了;还有一个最滑头,跟大伙一起吃吃喝喝,该捞的也捞到了,然后赶紧换了个单位,这家伙有能耐,听说上边有人撑住,现在调到市里,混到处级领导了。而这一去,断档了两年,没人来了,没有谁,地球照样转。可也别说,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些人谁进步了、提拔了?组织看上我们了吗?组织部不会瞎了眼?
  “还是办公室老江湖,走钢丝,这一任任领导过来,都稳稳妥妥的。”
  “他做成了什么事?”
  “你去试试,坐坐那把椅子。烫着你!”
  “也确实,我们吃不了那样的饭,硬饭,会哽住喉咙。”
  小兰从审片那儿知道了新来的主任名字,他就是那个人,与她们躺在稻草堆上共度良宵一整个夏季的人、不停地给大兰写信的人。小兰告诉两位姐姐从六楼听来的消息。
  两位姐姐说,一个专题片,他们给新领导来了个下马威,含糊其词,让工作走不下去;他们在背地里,获取这个项目私利。他们将倒逼着新领导与他们联盟,成为傀儡。这个老套路,屡试不爽。只要有机会,就盘剥这个单位。
  两位姐姐应该是完全与这个群体隔离开的人,对于好坏是非,均不参与其中。听得出来,她们在这个单位20多年了,但她们永远没有真正意义上走进这个单位内部。她们希望早点退休,离开这里。
  我拖过的地板,比他们的脸还干净呢。小兰想,受过良好教育的一帮人,怎么可以如此自私,一门心思损人利己?良心道德哪儿去了?
  “主任。”小兰隔着口罩,轻轻地说话。他抬起头来,人到中年,谁不老去呢?
  “主任,那窝蜂,越长越大了,等它们都长大了,很快就会离开这儿。它们也许不要一个星期,就会离开。眼下,正是它们最爱攻击人的时候,您千万注意。”
  “你也得小心。”
  小兰帮他擦桌上的书本。她就在他眼前。她消除了警惕和畏惧。他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儿干净,以后不必每天打扫。”她听出来了,他是善意的、真诚的。
  她说;“主任,您有空吗?”
  “什么事,你说。”
  “前些天,我打破了台长一个杯子,我不知如何是好。”
  “小事情,谁都会有个闪失。”
  “这杯子,有些珍贵。”
  “不就一个杯子?”
  新领导若无其事地回应着小兰。小兰还是没有底,她没有感觉到这位新来的领导有多少权威,他就是以前那个青涩的少年。小兰感觉东边这儿轻快,西边那头的办公室沉重,这个楼房是倾斜着的。
  小兰把确认的消息告诉了大兰。
  “几十年过去了。”电话那头,就这一句话,什么也没再说。
  小兰告诉她,有一伙人正准备对他下手。
  大兰说:“这个,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总是小人得势。”
  “缺少父母教养的。”小兰喃喃自语。
  “你只管做卫生,只听,不说话。”大兰教导她。
  小兰发现了,台长办公室留下很多垃圾,比如烟灰缸满是烟头,泡过的大量茶叶,有糖紙、水果皮等食品。而新来这位领导、小兰曾经熟悉的他,办公室干干净净的,少有客人往来;小兰着实为新领导担心,他也许真的是一个书呆子,孤家寡人的。
  八
  小兰注意到新领导,有时在看文件,有时在打电话,有时在看书。她戴着口罩,没有暴露自己。她想,也许他也认不得她了。
  小兰接到大兰的电话:“我在这儿找了一份工作,不准备回去了,你就接我的班吧,我会给办公室打电话。”
  “不是说好替班吗?家里三个孩子,等着我侍候,我哪有时间?”
  “做满这个月。”
  “既然不想继续干,我明天就去交差。”小兰顿时放松,她将很快逃脱那个杯子,逃脱也许真的是忘记了关门的一瞬间,“他们应该不会亏欠我们几天的工资吧。若是欠了,就让他欠着。”
  这回,小兰像老师一样提醒新领导,一些人正对他使手段,让他要提防。审片室两位女同事,可以信任,了解这个单位,可以找她们帮助。小兰没有在新领导面前暴露自己。她感觉他有些可怜。
  新领导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眼睛,眼里闪着光芒,他看着她,感谢她的提醒:“你哪儿听来的?道听途说,没影子的事,不可对外张扬。”
  小兰往鼻尖处压了压口罩:“这是真的,我没有编造。”
  “不要往心里去,这不算什么事。这么大一个单位,有些不同意见,是正常的。”他在劝慰她、开导她。
  小兰向办公室正式提出,她们决定辞掉这份工作。
  “我们只是扫地、捡垃圾的,这个单位,归根结底,与我们没有多大关系。它只是我们临时停靠的一个站点而已。”大兰说。也确实,此时,谁也没有挽留她们,哪怕是一句客套话,也没有。其实,大兰在这个站点做卫生,也整整10年了,这里,没有人留恋她。
  大兰离婚多年,母子相互依靠,一路挺过来,孩子上了重点大学,迎来毕业。在那个冬季,稻草堆突然失火,大兰在扑火时,腿部严重烧伤。她的脸好好的,完美如初,但是若是提起裙子,她丑陋的大腿就一览无遗。她对美好的未来不敢抱有幻想,终止了与男朋友的书信往来。他们曾经相爱过,也许,如今的主任,至今也不知道,大兰为什么终止了与他来往。
  小兰嫁给了一位泥水工,三年前,泥水工从七楼的建筑脚手架上坠落。小兰获得了一笔赔偿。半年前,她在城里买了一套60多平方米的老房子,让孩子到城里就学,她省吃俭用,将就着生活。替班,是小兰在城里的第一份工作。
  小兰告诉大兰,这位名叫吕国华的领导微微胖了些,头发没有年轻时那么茂盛,他非常优雅,办公桌上满是书籍。小兰企图告诉她,吕国华在这里所有的一切。
  那窝蜂,小兰提醒吕国华要小心。而大兰让小兰替班时,并没有告诉她,这里有一窝蜂。大兰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我怎么敢告诉你呢?我们都是被马蜂欺负过的人。”
  这段日子过来,小兰发现孩子可以独立去幼儿园,学会了穿衣。孩子们也学会了做饭,相互照顾。生活充满着奇迹,让她惊喜。
  责任编辑 林东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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