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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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角
  “老板,三个生煎包,多加黑芝麻,少葱。”
  在不知名的街角早餐铺子里,我在同一时间复制着相同的话语。今天早晨总是感觉不那么寻常。平常我坐在离自动豆浆桶最近的地方,今天却被一个圆大叔占领,我在四号桌坐下,对面座位没有人,在同一时空的过去一段时间,这里曾经坐着一个有故事的人,然后她带着她的故事消失了。
  盛夏,2003年,5月,早晨。我到达这座城市,约好的时间,房东突然有事。我在楼下百无聊赖的等待,七点多钟,周围的一切除了我这个生物似乎一点呼吸都没有,本想低头踢石子发泄,却发现地面异常干净。我感觉无力而绝望,没有哀景,却充斥着哀情。路灯熄灭的的及时,我突然感到还原了贝克特笔下的流浪汉等待戈多的场景,在城市的角落里我安静地而又荒誕的扮演着自己,不自觉的朝对面的街角的青烟走去。
  沉寂中刚刚支起来的早餐铺子把空气染得油腻,老板嘴刁未点燃的烟卷沉默的搬弄着东西,貌似老板娘的女人粗鲁摆弄围裙袋子,褶皱的双颊里雀斑伴随骂骂咧咧的薄唇时隐时现。今早,我是第一个客人,我此时渴望自己的胃是空的,我需要一个可以坐下来的理由,我仰头看看挂在铺子上的食物图片,尘土和油烟掩埋了食物的美色。头脑没来由的选择了生煎包。暂时的,这个让我落脚的地方让我为之产生对它的好感。都是生活在这个随时随地都会落雨的世界里,我们需要避雨的屋檐。
  晖,是第二个到这里落脚的人,视觉神经扫描到她的刹那,脑海就不自觉的感应出她的气息。这并不能成为我注意她的理由。她虽是矮粗胖的身材,腰板却挺得很笔直。三七分的短发下一张油棕色的脸,紧闭嘴唇,眼睛明亮的不像话,却笼罩着一层常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整张脸线条明朗,严肃古板,D罩杯的胸使她穿起衬衫来很丰满。全身的装束灰黑拼接,有种不用直尺测量就存在的遥远距离感。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些,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很深刻。她的普通话蹩脚的很,音调却很优美,后来才晓得她是广东人。
  零起
  房东回来时太阳透过香樟树叶的间隙直直的投影在地上,我用脚尖勾勒着树影,听着她尖着嗓子说话。她一面招呼别人帮我抬行李,一面抱歉的解释着她上午琐碎的经历,我对那其实不感兴趣,只希望能快点安置好眼前的一切。于是,来到自己落脚的屋子里,没有心情整理,就简单的收拾一下床铺,想用梦境忽略现实,疲惫不堪的身体马上发起了警示,我出现了幻觉,耳边响起了马路中央汽车飞驰的声音,还有街道两旁幽灵般闪现的灵魂,一张张简单的五官下,凶神恶煞的扭曲面孔,在他们中间我忽然又看到眼睛,深邃却复杂,这种感觉不亚于做了场噩梦,在梦境里手脚都要被荆棘缠绕,鲜血透过植物的藤条,疑惑深埋在心里,郁闷却痛在心上。如此迷迷糊糊地睡下,却被几声匀称的敲门声吵醒,身躯疲惫却还是得勉强撑起身体走向门去。我惊讶的看见晖站在门外。“你是新搬来的呀,我听房东说你在A大上学,我也是那里的学生。”她语调缓慢,显得很刻意,她的衣服上飘来了一种奇异的香气,接近樟脑的味道,却不是那样准确,我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于是我们简单的相识,粗略的介绍着自己,在A大认识的第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人。
  A大离我们公寓不是很远,每天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因此每天早晨并不必起得太早,晖的班级与我相邻,上公共课时我们会在一起上。大多数时候她会很早跑去教室上自习,她总是一个人独自坐在教室第一排左侧,靠窗边,拒绝同第一排以后的一切同流合污。她习惯性戴着耳机,有时会让耳塞来替代,一直低头眼睛离不开书本,一脸严肃,不轻易说话。和所有人保持着绝对的距离感。即便如此,男生还是能够找得出她身上可以调侃的元素,有一次班里同学玩的好的一群人节日聚会,就有男生就嬉皮笑脸的对我们几个女生说,你们和晖走在一起一定会自卑。我们问为什么,他直接说,你们几个任何一个人的十个胸加起来都不及她一个大。说完很放肆的大笑。当时我不了解晖,即使是第一个认识,对她的了解也不过停留在皮毛,不了解,当然她也不见得允许我了解 ,见面她也要尽量避开班级的同学,步履匆匆,长此以往大家多是对她敬而远之,也并不喜欢她。她身边没有朋友,看起来一直很独立,一直是一个人。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像这样一直保持着仅仅相互认识的层面,却想不到她会第二次敲我的门。
  夏末的某个夜晚,我正被蚊帐里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困扰不已,她来敲门,我晓得是她,她敲门的声音很别致,有点像酒吧里黑人蓝调音乐的配乐鼓点,忧郁的打在门上,激起狭小的内心感伤。我顿了一下,疑惑的将门打开。晖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外,灰色调的睡衣没有图案。
  她踌躇一下,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下个月第一个周末有时间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飘向我让我觉得很不真实,像是从数公里外的山谷里传来的,神秘而空洞。
  我选择谨慎回答,告诉她说我不确定。即使是很短的瞬间,我还是捕捉到她眉头上的褶皱。
  她说了句:“嗯嗯,我参加了诗文比赛,需要表演,你说普通话我说粤语穿插着来怎么样,她们说你学过播音主持,我想……”
  不明原因的,我最终答应了她,她待我表现得十分客气。拉开车门、上舞台、甚至是和她同行,她都会做一个“请”的手势。她的眼神瞟向我总是表现出欲言又止或是意味深长,让人捉摸不透。
  零碎
  一个周末的下午手机响了,我飞快的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了琪宝的声音:“在微信上订了电影票,八点钟,星美约”这个女孩很甜美、身材好、活泼可爱、有品位。每天中午和她觅食时路过隔壁Y大,这里帅哥云集,据说能拉一火车皮。琪宝每次路过这里,从上到下,由里到外,整个人都是精神焕发,可惜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有钓上来大鱼过,小鱼小虾倒是不少,她为此感慨,安慰自己好的在后面,可每当看到某男为某女蹲下系鞋带的狗血场面还是会暴露出她职业喷子的本性。大多数时候她会不屑的说一句:“那男的好丑!”要不就是:“那男的好矮,姐姐要让一米八的大长腿蹲下来给姐姐穿水晶鞋,系鞋带多俗!”还不忘向我投来一个坚定而又炯炯的小眼神。她就是这样一个家伙,我喜欢她的性格,率真,自然。   时间将近,我换好衣服走下楼去,在马路对面,我看到了晖的身影,她看到我,躲闪似的钻进一辆银色的轿车里面,我看到她深邃眼神里的惊恐,甚至可以说那是一种逃避的目光。我想那大概是她不想让我了解的样子,深埋起来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人的头脑总是会自动排斥那些它不愿意接受的东西,就比如说对晖的感觉我都会尽可能的排斥,然而,人都有窥探他人隐私的欲望,在不知不觉中偶尔对她产生了一系列奇思妙想的猜测,再抛之脑后,只有茶余饭后或是他人提及时才拿出来说说。就比如说我和琪宝一人一杯圣代,手捧奶油香味爆米花,电影还没有开始,我们就坐在咖啡厅里等待的零碎时间,总会有相互讨论的话题。
  今天琪宝穿了条长及脚踝的百褶裙。她将裙角从脚边拾起放在腿上然后清幽的问:“你今天去帮晖了?”
  我愣了一下,没来由的心烦,回答了一个字:“嗯。”
  “神奇事件天天有,今天特别多!”琪宝摇摇头,顺便尾音夹杂了一声叹息。
  “怎么了?”我这几个字问的有点不耐烦,甚至有些愠火。
  琪宝摇摇头说:“你下午的文学课没去,教授特意在班级说你和晖去参加比赛了,当时小宇在一旁打瞌睡都突然清醒了呢!”
  也许在不了解的人看来帮助一个同学一起参加比赛没什么的,但是晖不同,因为在我们眼中她就是一个异类,无论她做什么,总会有种说不出的怪癖。
  我曾听小宇说,她看到过晖把一只楼上女生弃养的受伤老鼠狠狠地用脚碾碎,那些四溅而出的内脏并不至于让人恐惧。使人恐惧的是她脸上浮现的狰狞表情。我并没有感到奇怪。无论她到底是什么样子,对我来说她只是“别人”。大多数人都是平凡冷漠的,面对和自己价值观相悖甚远的人,就习惯用负面的眼光看待他们,距离的产生,深远的隔阂,成为第一判断。
  那天晚上,晖又来敲我的门,她将一大袋子普洱茶递过来,我本来不想接受,她却有一种无声的力量在那里坚持,最终我妥协了。随后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很努力的想要说些什么。
  “今天谢谢你,因为今天的比赛比我想象的成功许多”她想勉强的笑却最终站在原地捋了下头发。此时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使我的大脑不停地飞转,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于是我们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待着她喉咙里迸发的下一句话。
  最终,她说:“好,我回去了”。
  有些事情总会在我们不能控制的下一秒发生,让人预料不到,不知所措,然而这些不确定的因素终究会随着时间变化演变成一种或另一种结局。因为不了解,所以更加恐惧。就像这件事情之后晖就经常来找我。每一次都会把交流的话题准备好,每次她会将想法一个一个有順序有逻辑的表达给我,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向老师汇报作业,出于尊重我还是会很认真的听下去,尽管有时她的想法奇怪而极端,我也不会说出来,我的角色是听众,聆听是我的本能,表达交给演讲家来做就好。
  她的每次演讲都会伴随着一些“福利”,当福利被拒绝时黯然神伤的样子就会浮现在她的脸上。最终,在这件事情上,我发现拒绝并非最好的选择,于是我选择接受。而这些东西似乎成为一种维持这段微妙友谊的绳索。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她这是在变相的道德绑架,心机婊。”琪宝说这句话时眼里写满了不屑。
  零支
  晖有男朋友,并且在M大一个很好地专业里就读。M大所在的市区离我们市区并不是很远,晖的男友偶尔会开车接她,然后去开房。第一次她告诉我这些令我诧异,这和她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我很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继续听她说起她和她男朋友之间的事情,听上去和其他情侣有些不同,没有牵手与拥抱,她去看他,给他洗衣服,听他“说故事”,只有这样而已,他们开房然后什么都不做,他做题,她洗衣服。多么单纯的爱情,单纯的把后来的一切都变成了戏剧。
  这场戏剧符合“三一律”的原则,仓促,爆发。晖怀孕了,向我借钱,没告诉我借钱的原因,说要做手术,于是,周一的体育课她晕倒了。她从来都不爱惜自己,也不懂得怎样爱人。却强烈的渴望别人对她的爱,她有一种不知名的欲望,浅浅的根植在她的城府里,在没有阳光的地方蠢蠢欲动。
  零替
  当语言无法表达心灵时,物质未必是最好的弥补。
  她心情好时会拿东西给我。随后,又突然之间态度像抽了风一样恶劣,莫名其妙,当我接受这份态度选择疏离时她会再主动来找我,这并不会使我有对“友谊”失而复得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对于她的态度多半处于隔阂外的尊重。有时带着些许同情。这也多半是后话了。关于晖的片段我零星记得一些。
  晖最爱的男孩,和我的室友,一个表里不一,爱打呼噜的胖女生遥修成了正果,晖选择了报复,她毒死了遥在寝室里养的兔子。
  对待家人的冷漠更甚。她男性化的名字是因为母亲期望自己第三个孩子是个儿子,请了算命师父给她取了个男孩的名字。她暑假拒绝回家,从来不接母亲打给她的电话。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的世界飘满了尘埃。她向来是个有故事的人,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少有故事的人,当别人将她的故事占领,仇恨的火焰会随之燃起。
  后来,这些零星的片段在我头脑里逐渐遗失,这场戏剧也该到落幕的时刻了,这场戏她或许也演累了,是时候改退场了。有故事的人还很多。
  你看,街角的早餐铺就是那本故事书,在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有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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