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的别样“复活”

来源 :博览群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phoebe_1012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友朋书信大多是讲“私房话”的地方。1920年12月,弗洛伊德给好友普菲斯特尔写了一封信,信中先是慨然自许:“吾到道不孤,处处有进步”,同时又悄然抱怨:声称自己专业上“乐趣不再,反而麻烦常有”。其实,这封短信如同一个“谶语”,死死缠绕着弗洛伊德一生,岂止那一年“麻烦常有”,弗洛伊德毕生的命运“马车”都在剧烈颠簸中穿行,阳光和阴霾同时笼罩在他的头上。大凡天才,其个人境遇注定不得安宁,无论是生前还是身后。英国漫画家斯迪曼颇有感叹,1979年出版了一本图画书《弗洛伊德》,有一幅代弗洛伊德自嘲的画面,就是老弗满心的疑虑和懊恼,并慨叹:“何苦呢?早知道就安分点,当个精神科医生就好了。”
  但是,历史对弗洛伊德是慷慨的。一方面,他创立的精神分析学说成为20世纪最显赫的思想“坚果”,弗洛伊德本人也登上了20世纪思想与学术“巨人”的圣殿。
  弗洛姆在《弗洛伊德思想的贡献与局限》(1980年)一书中总结了弗洛伊德的“三大发现”:一是无意识理论,二是释梦的技术和对于神经症的解释,三是关于“生的本能”与“死的本能”的揭示。或许,这些评价都没有他自己给出的超然、精到,在弗洛伊德眼里,他的工作同哥白尼、达尔文一样,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一次“革命”,而且是最后一次革命,哥白尼把人类所在的星球从世界中心移开,达尔文则揭示出人与其他生命形式并无根本不同,也是自然进化的结果,弗洛伊德则发现人并不是自己行为和精神的主宰,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受潜意识的支配。另一位著名心理学家波林因此认为:如果不提及弗洛伊德的名字和他的学说,几乎就无法书写心理学的历史。
  另一方面,弗洛伊德也是19世纪与20世纪中经历世道人情变故最多的人,长寿(1856年5月6日~1939年9月23日,活了84岁)使得他亲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犹太血统让他一生都遭受欧洲大陆的身份歧视与迫害,学术的“山阴道”上也是波谲云诡,先是坐卧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板凳”,随后是接二连三的合作者、朋友学生举“叛旗”离开(有人缘此批评弗洛伊德不善于“团结”同道),许多还留下激愤和怨懑,让人感叹学术竞技场犹如“名利场”,不是只有真理与谬误的争锋,而且上演了太多师友间忠诚与反目、大师的赞颂与漫骂、学说的膜拜与批判,交锋中的掷气与宽容等一幕幕“悲喜剧”。
  可不是吗?即使在精神分析学说创立100多年之后,大批判的枪炮声依旧不绝于耳。2005年,由法国著名编辑卡特琳·梅耶尔集合欧美10余个国家40多位专家学者撰稿,出版了洋洋60万字的《弗洛伊德批判》,对弗洛伊德及其精神分析学派发起了“排炮”般的轰击,由于该书“火力猛烈”,很让一些读者过瘾,因而人选了年度法国第八畅销书。最近,山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推出了中译本,让中国读者也能及时目睹这场“学术暴动”。
  我想,该书的畅销大概是缘于作者的颠覆性结论,一方面从实证的立场出发揭穿当年精神分析经典病例陈述的不确切性、虚妄性,甚至涉嫌作伪。比如作者对安娜O、狼人、鼠人、凯瑟琳娜、多拉等病例的“索隐”甄别与情境“拷打”,对于患者所述的早年所遭受的性侵犯事实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同时也对弗洛伊德的泛性理论和依据的实证材料、方法提出了挑战,认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案例具有明显的“暗示”和“先入为主”的弊端,违背生物科学研究的客观性、随机性与统计学原则。同时列举了大量“弗洛伊德”之后70年对于精神医学发展的负面学术影响和恶劣的个体治疗后果,试图从实证案例、学科价值、认知方法上宣告精神分析已经是“穷途末路”。全书充溢着“精神肉搏”的冲撞意识和“血脉喷张”的亢奋感,体现了一种“后现代”的“锄魅”决绝。面对这场发生在书卷里的“法式大批判”,不过是对于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学说的“笔墨讨伐”,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法式大餐”与“法式革命”,总是有些偏激与浓烈。不过,即使“万炮齐轰”,精神分析学说也未必“土崩瓦解”,“全军覆没”。无论批判是激愤还是温宁,对于弗洛伊德和他开创的精神分析学说来说都是一种“复活”。肯定也罢,反对也罢,终将把时代与思想的聚光灯重新吸引到大师和经典头上。
  在书的封底,有一句广告语,提出要“对弗洛伊德作一个世纪的总结”。这个任务很神圣,也很紧迫,但远非一本书,一种思潮能够完成。何况该书主编信奉一种鲜明的“科学主义”的立场。在当今中国,尽管科学主义盛行一时,但是,对于人类精神世界、社会关系和关于精神世界、社会境遇研究的学科不能,也不应该完全等同于自然世界与自然科学的研究范式(并不排除借鉴自然科学的研究成果和方法)。
  其实,弗洛伊德之后的70年里,人们的反思是两面的,对于他的批评也是双向的。因为他的理论的致命缺陷有两点,一是“泛性论”,将人的一切心理问题都归结为“性”的问题,用“力必多”解释心理的本质及其发生的机制,同时用个体“本能”的冲突来说明社会、文化矛盾;二是理论论证方式的不足,他的论证主要依靠主观演绎,理论与案例之间的“互证关系”难以确定,相当一部分的观点和论述显得牵强与附会,在一些激进的科学主义者眼里,精神分析案例不过是一个个艺术“活套”,甚至是“鬼扯腿”。正是这两个弱点,将现代心理学引向“十字街头”,也改变着现代心理学的情境和方向。
  一条支脉流向“科学的心理学”,在方法上告别弗洛伊德,由哲学的心理分析走向科学化的实验心理研究与社会科学化的大样本调查、方法控制、定量化的群体测评(量表化),强调研究者的价值中立,研究对象的可观察性,研究方法的实证性,人类心理理论普适性和认知规律的统一性。他们力图将心理学建设成自然科学的一个分支,因而被称为科学主义的心理学,这一流脉不仅是学院派心理学的主流,也是当下医学心理学与精神医学的主流。
  另一条支脉流向“人文主义的心理学”,他们在精神气韵上更加接近传统的精神分析,只是不像弗洛伊德那样过分强调性欲的约定性、本能的决定性和人性中的生物性而已。早在弗洛伊德健在时,阿德勒就开始消减其“本能”至上的观点,强调社会境遇和人际关系对人格发展的影响,建立了精神分析的个体心理学。社会文化心理阵营中影响最大的是弗洛伊德的学生荣格,荣格的理论中在个体无意识之外加上集体无意识(即种族无意识),由此得出“原型理论”。20世纪40年代,在美国兴起了新精神分析学派,即精神分析社会文化学派,因强调社会文化的作用而与弗洛伊德的经典精神分析形成鲜明的分野,其代表人物是弗洛姆与霍妮,其中弗洛姆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应用于资本主义的社会批判上,形成了独特的精神分析的人本主义思想。但是,尽管这一学术流脉在思想界“树大根深”,但在精神医学界颇受冷落,其影响力远不如前者兴盛。
  如同前山后山看景迥然相异一样,在人文心理学的语境中,以科学心理学为特征的现代心理学分明是一支“叛军”,是一场“异化”,是对哲学传统、人文方法的心理学的彻底“背叛”,他们一再试图从根本上挑战科学心理学的“母题”和“前提”,因为“为什么心理学是一门科学?”或者“为什么心理学注定要成为一门科学?”(潜命题是:为什么不能同时也成为一门人文学科?)在当今依旧是一个“悬题”,缺乏有说服力的系统论证。同样,为什么弗洛伊德必须是一个纯粹的心理学家(而且只能是一位信奉“小葱拌豆腐”的科学实证逻辑研究心理学),而不应该是一位思想家、哲学家、作家(不能同时运用人文的方法研究心理学),一切针对弗洛伊德的缺席审判都应该接受这样的“反诘”。因为,一旦前提条件打开了,结论会迥然不同。此外,该书对于“精神分析”方法诟病最多的是“谈话疗法”,但是即使是被夸大疗效,总比医患之间的“失语”更人性,更合理。如果我们在不久的将来要承受一门完全依赖机器报告心理缺陷的“失语心理学”,和完全依赖药物调摄心理疾病的“生物心理治疗学”,那还不如干脆宣告医学心理学已经被“裁撤”,归并、还原为“医学的生物学”。
  如同斯诺爵士在1962年那场著名的“两种文化”的演讲中所断言的那样,20世纪(何止20世纪,21世纪也同样存在)的一个根本矛盾是“人文文化”与“科学文化”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与“冲突”,这两个世界几近“分裂”。同样,科学的心理学与人文的心理学也必然是一对处于同一屋檐下的“冤家”,虽然已经争吵了一个世纪,但是争论远没有结束,还将年年岁岁争吵下去。然而,从思想史的角度看,历史不过是一架摇荡的“秋千”,我们不能将真理的指针定格在某一个“极点”(尽管当下心理学的天平偏向科学主义),而是任凭它荡来荡去,争来争去,学术才有活力,思想才是一口源头活水。这是译者、读者、研究者、思想者必须清醒的,也是传播的策划者与出版者必须清醒的。
其他文献
《走向田野与社会》  行龙著,三联书店2007年12月版,35.00元  有句云:“青史有待垦天荒”,二十多年前,社会史领域还是一片天荒的时候,我认识了晋人行龙先生。那时,他正一页一页地翻看山西各县的地方志,做卡片,写提要,准备在社会史领域开出一片新天地。我那时与他有同好,研究的是民众信仰问题,但后来我落荒了,兴趣转到了写历史随笔,与他便失了音问。二十多年过去了,一日,忽然收到他寄来的一本书,棕黄
20世纪90年代初,东北师范大学古典文明史研究所编了一套《古史新译》丛书,我只收集到《格尔蒂法典》和《汉穆拉比法典》两种(至少应该出版过三种,后来似乎无疾而终了)。这两种都是原文和中译文对照,前者根据希腊文译出,后者根据阿卡德文译出。《汉穆拉比法典》中的阿卡德文原文当然是经过拉丁转写的(否则估计在出版社还找不到配套的铅字)。  我不研究法律史,收集《汉穆拉比法典》,一个原因还是好古成癖的老毛病——
2010年1月23日,北京零下16度,报上说是几十年来气温最低的日子。这天我在南浔。  湖州博物馆近年来总有大手笔,举办了“归去来兮——赵孟頫回家展”、“海上双璧——吴昌硕王一亭书画精品展”、“又见江南——齐白石书画精品展”、“晋韵流衍——沈尹默书法艺术精品展”等大型展览,全部是真品。这次来湖州,是应湖州博物馆之邀,准备联合举办“鲁迅的艺术世界——鲁迅博物馆馆藏文物精品展”。展出的内容拟包括鲁迅所
给赵勇的信。    赵勇兄:  谢谢你给《最后一班地铁》写的书评。  你总能置身在一个宽阔的空间里观察、思考和批评,你有着以常识性理论洞穿文本的能力。通过你的批评,一个文本被放置到了它应在的位置上。这不是我看了这一篇书评才有的感想,而是在读过你许多的批评文章后早就有的一个感受。  你说到创伤经验和创伤记忆下所形成的我的写作风格,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更爱那些被摧残的个体。我爱“这个社会的失败者,多余
肖培东老师说:“这个世界,所有的深刻必然要积累许多的清浅,那么,从浅浅起步,慢慢地引导学生走进文本,品味、体悟语言的深层意蕴,走向语文的深厚,这是我的教学愿望。”其实这也是我的教学理想。下面就以《品质》教学为例,谈谈我的小说教学模式。   一、浅从学生的问题入手,引导学生发现问题,激发学生思考的兴趣。   南宋学者陈善曾说:“读书须知出入法。始当求所以入,终当求所以出。见得亲切,则是入书法……”真
关于作者问题  嘉靖年间,明世宗崇道修玄,高级官员竟以青词取宠,“工者立超擢,卒至入阁”,时称“青词宰相”(《明史》卷193《袁炜传》)。近人言及嘉靖青词,多举袁炜所撰“洛水岐山”联语为例,其出处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嘉靖青词》:  世庙居西内事斋醮,一时词臣,以青词得宠眷者甚众。而最工巧最称上意者,无如袁文荣(炜)、董尚书(份),然皆谀妄不典之言。如世所传对联云:“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
即便是研究现代文学史的学者,恐怕好多人不知道朱英诞是谁。作为一名诗人,这是他的悲哀。然而,这种局面现在要被打破了。最近收到陈均先生寄来的《新诗评论》2007年第二辑(总第六辑)以及《新文学史料》2007年第四期。这两本书里都收录有《朱英诞专辑》——不妨把这看作是朱英诞被重新“出土”的一个重大信号。这一册《新诗评论》由陈均主编,其中有两个专辑,一是《林庚纪念专辑》,二是《朱英诞专辑》。这两个专辑占了
近代以来,《红楼梦》研究一直是中国学术界的是非之地。1961年,台湾的《作品》杂志要组织几篇“红学”研究论文,该杂志主编章君谷因苏雪林在古典文学方面颇有建树,又曾有《红楼梦》方面的考证,就写信约她撰稿。苏雪林欣然应允。  早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求学期间,苏雪林就听过胡适的红学研究的课程,读过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很佩服胡适的“发现了新证,立刻抛弃旧的,或改正它”的这种“虚心和勇气的态度”。(《清
从马塞尔·杜尚到安迪·沃霍尔。    人的意义危机和现代艺术的激烈反传统    1912年,马里于斯·德·萨亚斯在当年的《摄影》7月号发表了一篇题为《日落》的文字。这是继尼采在哲学领域喊出“上帝之死”后,西方现代艺术家在艺术领域送来的“艺术之死”的消息。他说:  艺术死了。  它现有的运动绝非生命力的征兆;  它们也不是死前痛苦的挣扎;  它们是尸体遭受电击时的机械反应。  “艺术之死”的预言作为
方继孝《碎锦零笺》中刊登的载有黎锦熙吴奔星贺澹江三首唱和诗作手迹的《京沪周刊》第二卷第九期封面。  方继孝先生出版的《碎锦零笺》(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年4月)一书,其中提到黎锦熙先生和吴奔星等人的唱和诗。笔者托朋友复印了相关章节(《黎锦熙和他在旅途中的诗》,P218-219),其中有方先生认为是黎锦熙“手录于《京沪周刊》第二卷第九期”的三首诗。原文照抄如下:  《自湘汉过京赴苏州车中口占》下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