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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面对现实的残酷，留有一种温暖的情怀
采访陈可辛导演，是一件很尽兴的事。夏末的午后，跟他聊新作《亲爱的》，聊他的电影情怀，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他的头发上，隐隐发亮，让他别致的发型更显“别致”。他说话慢条斯理，但深入浅出。有时候他用右手撑着头，呈现出一种跟朋友聊天似的轻松舒适的状态。没现场看过他拍电影，但他专注讲电影的神情，很有魅力。
关于陈可辛，最难忘的是那部《甜蜜蜜》里，张曼玉坐在黎明的自行车后座上摇摇晃晃的画面，很美好。去年他又为大家呈现了一部不一样的《中国合伙人》，三剑客意气风发追逐梦想……他的电影在大时代中，总能投射出一些温暖怀旧的气息。他说自己是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他很清醒地看待人生，所以是悲观的。但他又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一个个快乐的点，反映到电影中。
他的新作《亲爱的》9月26日公映。从《投名状》、《十月围城》到《武侠》，陈可辛一次次完成自我超越，到了《中国合伙人》在“接地气”的问题上，陈可辛已经把其他香港导演远远地甩在身后。这次《亲爱的》，陈可辛走得更远，实实在在地用真人真事反映出了当下中国现实主义的一面。之前记者已提前看过电影，那种感动不仅仅是流泪，而是心底的一击。“打拐”题材是个引人关注的焦点，但不容易拍，拍的太“正”会少了电影的观赏性。陈可辛没有着眼于“面”，而是选取了几个代表性的“点”，很有代入性。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又留有一种温暖的情怀。陈可辛以小见大的功力，让影片不止感动催泪那么简单，法理与人情的矛盾、每个社会视角的态度、被拐小孩和父母的情感割裂与修复，都是引人思考的问题，这也是这部电影的意义所在。
《亲爱的》故事原型是陈可辛导演在纪录片中看见的，当时他就被故事震撼。作为一个“会讲故事”的导演，他说一定能把这个故事拍得更震撼。为此，他特别去深圳见了这部戏中角色的原型。“但电影毕竟不是生活的还原，要讲故事，所以在立足生活的同时，加入许多创作的情节。比如黄渤和郝蕾的原型没有离婚，赵薇的原型没有怀孕。张译的原型不是一个土豪……”
陈可辛称《亲爱的》是对他人生影响很大的一部电影，“这个故事的格局、话题、命题、方向、更写实。和我以前拍的东西都有点不一样，不仅拍内地，还拍内地的草根。这部戏对我以后电影题材的选择，做导演的方向，都会有很大的影响，将改变我创作的一些判断。”
作为在香港长大，后来又留学美国的导演，陈可辛的生活轨迹和《中国合伙人》及《亲爱的》两部电影中反映的题材是有距离的。他说，作为一个香港人，能拍出表现内地青年的创业史，其实是不容易的，但是创业的故事，怀旧的故事其实在哪里都差不多，所以相比于《中国合伙人》，他觉得拍《亲爱的》更有难度。“《亲爱的》就不一样，拍内地的现在，又是普通农民的故事，都是我没有接触过的，这些都是挑战。”
当然，一部电影的精彩离不开演员的塑造。《亲爱的》这部电影就集结了许多会演戏的演员，黄渤、郝蕾，赵薇、张译等。尤其是赵薇更让人刮目，洗尽铅华扮演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据称拍她在深圳火车站的一场戏时，她穿梭在火车站的人流中，竟没引来一丝注目。她笑言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却完全被人忽视的经历。
说起与赵薇的合作，陈可辛称这是圆了他们的“十年之约”。 “我和赵薇13年前就认识了，其实让她大红大紫的那部《还珠格格》，我只看了一点点，虽然是她很特别的一次表演，但那不是我的菜。不过赵薇的脸和气质一直给我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是一种很有人情味的感觉，使得我一直想和她合作。可是因为中间几次的错过，时间一晃就是13年。拍《亲爱的》时我找到她，她本来一口答应，因为大家都约了那么久。但是她看完剧本之后，跟我说她演不了，因为她不懂这个角色，也没有在农村生活过，不知道怎么去演一个农村的妇女。我就以为她是有当明星的各种考虑……后来跟她认真聊过后，我才知道，她真的没有我以为的那些顾虑，就真的只是不理解这个角色。”
陈可辛称当彼此知道对方怎么想的时候，一切都好办了。赵薇对于角色的困惑，理解和建议，他都一一听取，并和编剧又对赵薇这个角色李红琴做了专门的打磨。于是，就有了现在赵薇如此精彩的呈现。
如果不是听陈可辛导演说，还真想不到黄渤险些与《亲爱的》擦肩而过。“其实开始他没有档期，已经明确跟我推掉了。后来我专程飞北京，看他主演的话剧《活着》，看完之后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相信任何人只要看了《活着》，都不会怀疑黄渤演正剧的能力。之后，我就准备和他喝个咖啡，把他夸一大顿，想着以后找机会再合作。结果他说，‘我三月底可能有时间了。’当时我还有点蒙，就问监制，他三月底有时间是什么意思？监制说，他是说这个戏他有时间来拍。结果就真的是，他腾出了一个月来拍这个戏。”
不知是否巧合，这部戏的几个主要演员，赵薇、黄渤、郝蕾和佟大为都已为人父母，有人说之所以他们演得如此精彩，一定有感同身受的因素。问陈可辛导演选演员时有刻意考虑这个因素吗？他摇头，称只是巧合。
不仅演员如此，他对有评论称这部电影是拍给为人父母的人看的，也不十分认同。他说影片的故事是跟所有人有共鸣的，绝不是一部分人，因为情感都是共融的。说到这儿，他特别看向现场两位90后的实习生，说“就算是90后也会深有感触，没几年前，你就是戏中那个孩子。你父母对你的爱，就会是那样的……”
BQ=《北京青年》周刊C=陈可辛
拍戏有时候是解答，但是人生很多事情没有答案
BQ：《亲爱的》这部电影，越发让我们感叹现实生活中的故事，往往比戏剧中的故事更有戏剧性？
C：对，更有戏剧性。拐卖儿童的故事我们在现实中听过不少。这部戏最有力量的是在找到小孩之后，原型和我说过一句话，“找到小孩，把孩子带回家才像是拐卖。”因为小孩第一次丢的时候，太小了，早就忘記自己是被拐卖的。这点挺有力量的，很震撼我。她之后的一些做法很合情理，但不合法律……这一点引人思考。 BQ：在拍摄《亲爱的》期间，你发了一篇长微博，称“原型的故事太有力量了，以至于有人质疑这么强的力量让部分观众不敢直视……我希望你们能够喜欢。”你是担心大家会不接受吗？
C：其实没有担心。因为这个戏是我拍那么多戏以来，从剧本，拍摄，到后期剪片，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一部。虽然我会主观，但是拍了十几年戏，年过半百，这时候还能很喜欢自己的一部电影，我觉得这就足够了，但也不是说不去管观众喜不喜欢。尽管它可能不是我最成功的一部戏，但绝对不是一部失败的戏。
写那个微博，其实因为大家不停地在开会讨论预告要不要放。因为我选的东西就是——表面上的卖相不是很好，包括《中国合伙人》，当时大家看了都说很喜欢，但是觉得不会卖钱。这部也一样，大家都觉得好看，但是大家又觉得谁要来看“哭”的戏呢。谁能做宣传的时候说这个戏“好好哭”呢。尽管“好好哭”的戏也有人喜欢看，但是这个是不能拿出来摇旗呐喊的。所以会有很多负面的声音，大家觉得预告不好。但用温和，励志，阳光的方法去把预告剪出来，就会跟这个电影主题完全相反。况且还剪不出来。所以我们就决定赌一把，就用这个预告片，去抓住喜欢这部电影的观众，就够了。
BQ：《亲爱的》的结局是开放性的，这个是您有意设置的吗？
C：赵薇扮演的李红琴最后怀孕了，这个是编剧创作的。但我觉得这个是整个戏最重要也很强烈的一点，这个结局是无解的。拍戏有时候是解答，但是人生很多事情没有答案。这部电影的确是我所有电影里结局最开放的一部，通常我都是喜欢封闭的结局，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不一定是要幸福地活下去的结局，但是我喜欢封闭的结局。
BQ：你的电影，总能表现这样一个主题就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亲爱的》这部电影的“希望”是什么？
C：我和其他的艺术导演不一样。这个片子本来可以更批判，把所有的东西写的更灰，但我选择拍成现在这样。因为我是个非常乐观的悲观主义者，这样说不矛盾。我觉得人生是悲观的，到最后还要死，所以是悲观主义者，但是在过程里面，我又会很快找到感恩和快乐的地方，所以我的性格是乐观的。因为这样，所以很多时候我的电影会有矛盾。我会把人性写得那么透，那么残酷，但是我电影里面的人都有好的一面。他们觉得这是我的一种妥协，觉得我要讨好观众和市场，其实不是。我是真的相信有美好的一面。
所以在这部戏里怎么去保持乐观呢？我坚持要有佟大为这个角色。其实他看见了所有不公平的东西，是个骗子混蛋律师。但是到最后，他还是和她说了那段肺腑的话，就是说，我们的国家中有很多人不会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事情。这个戏吸引我的就是，你站在正反方，都不觉得对方是坏的，这个世界的黑和白不会是那么清楚的，有坏就有好。
BQ：很多人看了这部电影，都由衷地称赞这是赵薇演得最好的一部电影，因为她扮演的李红琴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跟她本人几乎是天壤之别，但她演得很真实，几乎让大家忘却了赵薇。据说她接演这个角色之初也有些矛盾，坦言戏里人已经很不好看了，再演得不好，那就什么都不占了。
C：正是因为她抛开了所有，所以才演得好。对于这部戏里她的表演，我只能说一句话，就是完全没有痕迹。她来拍的第一场戏，就是在派出所那场，完全像新闻片，那场戏她怎么能那么厉害。我也拍过不少好的演员，当然这部戏中每个演员也都很好。但是她那场戏，你都无法想象，根本不像是演戏了。当时我们只有4天时间把黄渤赵薇凑齐，所以我们就在三天半里拍完了通山跑和派出所的那些戏。
BQ：这是赵薇进组拍的第一场吧，你说拍完这场戏你一方面很震撼一方面也踏实了。
C：拍完之后我就觉得这个戏成啦。赵薇演得很真实，她其实不是演，堪比纪录片。有时真的想找出类似的纪录片来对比一下，应该没有分别。
BQ：这部电影的创作氛围很愉快吧，看你在微博上，经常跟演员们互动。
C：之前拍《中国合伙人》都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创作氛围。其实我不喝酒，也很少出来应酬吃饭，除了拍戏和做访问，我也不是多话的人。但当你一个电影拍得开心时，团队间的情结会凸现出来。这种感情在拍《中国合伙人》时有，这部戏更明显。所以只要有一天多于两个主演在的时候，就一定会有饭局。我之前是一个完全滴酒不沾的人，现在都会喝个小半杯了，和他们在一起创作，激起火花的氛围很好很难忘。
电影很难说谎，你拍不出来自己不相信的东西
BQ：你一直强调导演一定要讲好故事。其实，讲故事于一部电影来说，是基础，但又很难，现在有许多票房高的电影连一个完整的故事都没有。所以特别希望你分享下讲好一个故事的心得？
C：我觉得起码自己喜欢听故事。其实导演喜欢看什么戏，他就喜欢拍什么戏。每部电影都能看见导演的审美，喜好，有时候甚至是价值观。电影很难说谎，你拍不出来自己不相信的东西。什么能打动你，你就会拍什么。我自己喜欢听故事，所以我就喜欢把故事组织完再讲出来。其实现在很多电影不一定能讲好故事，只是为了娱乐，但你也不能否定它们，电影就该百花齐放，大家应该用开放的态度来接受电影。票房其实是很民主的投票，还要掏钱的投票，就说明有人喜欢这个电影，那它就有存在的合理性。电影也是一个工业，需要资金的支持。
BQ：关于一个好电影的标准，你说“好看”是必须的，“电影一定要拍得好看，不能不好看。”你怎么解释这种“好看”？
C：其实电影业是很残酷的行业，竞争很大。当代世界，每个人都想用话语权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种存在主义使得很多人很偏激，以抢眼球的口吻去表达意见。所以没有电影会得到百分之一百的好评，多好的电影都会有人骂。演员，导演，作家都該面对这些挑战。所以你拍电影，讨好不了全世界，只能尽量使大家喜欢。但你要有自己的标准。 首先要让自己觉得是好的。但我也会去听观众的意见，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尽量去了解一些跟我成长环境、价值观不同的人的观点。有时候微博上极端的评论会让你看得更开。有的评论很奇怪，比如很久之前，我拍的一部戏，是失败的，他们却会认为那是你最好的一部。纯粹就是因为那是以前的电影。现在是合拍片，可能比较卖钱，有的人就觉得卖钱就是出卖灵魂，就觉得以前不卖钱的电影，就是好的，就是文艺片。这是完全沒有了标准和判断。
BQ：你在创作上一直关注普通人，讲普通人的故事。刚才你说会改变创作的方向，这种改变的幅度有多大？
C：不会太大，其实我一向都拍普通人。但是我还是比较自传型的导演。不是说拍自己本身，而是说拍当时自己那个年纪的心态。我永远都是用自己和社会互动时的心态去找题材找灵感。通常我拍的故事可能和我的生活完全无关，比如说《投名状》、《武侠》，都是些虚幻的武侠片，但其实或多或少，都是我对当时人生的一些看法和疑问。我以前常说一句话就是，每次在生活中找不到答案，美国人就会去看心理医生，那我就会去拍部电影。因为在电影中你会问很多问题，可以和那么多主创人员，有才华的人去交流，或多或少，到拍完戏，你可以解决一些心结。
拍这部电影纯粹就是因为那个故事打动了我。其实这次的切入点和以前不太一样，因为这次的普通人对我来说是不普通的，和我的距离很远，但是那种亲情那种痛，都是共通的。年轻人看完会想到，自己没几年前就是那些小孩，会想到父母们对自己的爱。
BQ：你的作品对演员都有很大的提升，比如早前《甜蜜蜜》中的黎明，及近期《中国合伙人》中的黄晓明，在挖掘演员的特质上，你有什么样的经验？
C：一方面是观察一方面是运气好。从《甜蜜蜜》的黎明到《投名状》的李连杰到《中国合伙人》的黄晓明及《亲爱的》中的赵薇。我会尽量和演员交朋友，聊天。从他们的个性里找到和他们的形象很不符合的一些特质，可能是他们内心很柔软很封闭的一块，很多时候没给别人看。我不会演戏就指导不了他们，我不断地给演员讲戏，讲的越透越好。当然还有一个方法就是让演员参与进来，作品是大家的，使大家融入到这个作品，角色里来，让他们有更好的发挥。
BQ：从《甜蜜蜜》开始，很多人都能从你电影中的人物里找到自己的故事。听到这样的评价，是你最欣慰的吗？
C：当然，我就拍普通人的故事，讲很朴实的真情实感。看电影就是聊天嘛，让我们在电影的人物里找共鸣，就是无形的交朋友，能形成一种交流，让你离开孤独。我的很多经验来自电影而不是生活，在看电影时，我会变成一个载体，把看到的经历都串起来。我的电影不讲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东西，不以风格为主，而以内容和人物为主。
BQ：现在的你跟28岁拍第一部电影《双城故事》那会儿相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C：作为导演来讲，就是更开放，更知道电影是群体的创作。我以前很坚持自己的戏该怎么拍就怎么拍，现在是给不同的主创参与其中。每个人的意见每天都会加入进来，使得电影的拍摄每天都会有改变，像生活一样充满着未知，不是说一开机你就会知道这个电影百分之百会拍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