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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阳光在孱弱的翅膀上滑翔，折起诡谲的颜色，在晴空中撑起风雨欲来的一角。落地窗上日光倾泻如洪，晶莹并刺目。午后的一切都蒙络着一层浅浅淡淡的光晕，似乎只要伸出手去，指尖就会被热度沾染。
坐在白色圈椅中的女孩轻扯一下肩上的羊毛披肩，棕色的衣衫从网格中透出来。隔络成温和的色度。她放下手中冰滑的杯子，叹口气，伸了伸手臂又揉了揉腕部，持起笔来，在纸上轻轻画过带着玄妙的起伏。
“我们终于还是背离了彼此吧，在这铁马冰河中…………”
角落里传来慵懒沙哑的女声，一折一转，一勾一扬，轻柔地落入心底扬起涟漪：“Like dying in the sun，Like dying in the sun，Like dying…”
窗外红叶落过，鲜红打在温软的午光里，场景美得不可思议。
one
幽默默始终相信，她和棉小朵的相识来自一场蛊惑。
那天下午的阳光温和，她独自走过喧腾的篮球场侧目逆光时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疲乏地练习着三步篮，在逆光的角度下如同嵌入光芒的黑色剪影。转身、跨步、踮脚一跳——
“砰！”
幽默默如同看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颗球偏离球场远远地向自己飞来，然后在最后一瞬伸手抓住，免于自己白衣上留下球印的悲剧。
将球由面前向下，她逆着光眯起眼睛看那小身影向自己跑来。
球打得不怎么样的人。
这是第一印象。
跑近了才发现对方是同班的棉小朵。很奇妙的是明明已经同学过三年幽默默却对她没有丝毫印象，直到现在才有一个笼统的概念——很消瘦弱小的小女孩儿，发育不良一样的细胳膊细腿藏在蓝白的运动服中，肤色偏于不健康的黑色，总之是一个令人不会产生任何深刻印象的女孩子。
幽默默将手中的球递给她，依旧眯着眼，不打算说任何话转身要走。却猛然想起自己跑到篮球场边是要参加校队的练习的。
衣袖被拉住，回头，棉小朵的笑容一点点润着阳光的色彩。
“怎样，要和我一起练习吗？”
幽默默记得那是微笑着的棉小朵，眉眼尖削，长发在阳光下铺散着暖暖的气味，蓝白的运动服层次和棱角都异常分明，显得张扬而自信。
她应该就是被那飞扬的笑给勾搭上的。
幽默默说，棉小朵你怎么这么笨呢。然后抿唇笑起来。
棉小朵拉着幽默默坐在校园一角，头顶上宽阔的白桦叶阻挡住阳光，那光芒锲而不舍地从叶脉边渗过来，流落在棉小朵趋于棕色的长头发上，和针织的白色衬衫相配成令人舒服的组合。她拽着幽默默在夏日中依然冷白的手指，小声地将一些小秘密告诉幽默默。
幽默默是相当好的倾听者。
于是她微笑，对着身边柔软的女孩子说：
“哦，是这样的啊。”
然后屏息凝视，静待对方再倾诉些什么。
棉小朵却突然微笑：“那，默默有什么秘密吗？”
然后看到女孩子骤然缩紧的瞳孔。
幽默默是最好的倾听者所以她只是默默地听着给予对方鼓励和支持。因为是最好的倾听者所以从不会去开口对人说些什么。
“我……不喜欢养宠物。”许久，她闷闷地说出一句。
“呐，为什么呢？”棉小朵笑得露出白色的小虎牙，并不觉得话题突兀。
“因为，猫啊狗啊的寿命都太短了。会在我之前离开吧……”
因为怕失去，所以一开始就不要得到。
“噗……”
她毫无征兆地笑起来，双臂一伸把幽默默揽入怀中，狠狠地揉乱她的头发。
活泼的语调在习惯寂寞的女孩儿耳边飞扬起来，像是打破了隆冬的第一抹春色。
“啊，那就养只乌龟吧，绝对比你这笨蛋活得长哦！”
two
“祝我生日快乐吧！”
十四岁的棉小朵对十四岁的幽默默说着。
在她们已是初中生的年纪。
暑假过去后幽默默的身高又向上蹿了几分，棉小朵记忆中那珍珠白的肌肤转为纸一样的苍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注视着白棉布裙女孩儿跑向楼上的背影，又低向手中的一小盒蛋糕。转身默默地向班级走去。
纵使脸上依然了无痕迹，眼底却有了真正受宠若惊的意味。
第一次感到，这个女孩儿是真心将她当做了朋友。
幽默默受宠若惊是自然的。即使在小学里她和棉小朵的来往不少，也常常待在一起形影不离的架势，却始终只把她当做关系不错的同学。
而于她，和绝大多数人都是关系不错的。
收到别人特意送来的蛋糕还是第一次，且是由棉小朵送来的——自从进入同一学校却因不同班而远离，偶尔见面淡淡地点头，就像幽默默曾经认为只是普通同学早已遗忘了彼此的棉小朵。
这样的棉小朵。
捧着蛋糕盒走进教室立刻便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几个关系还不错的新同学勾肩搭背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显露出打算染指的意味。一个问：
“默默，你生日？”
“不，是朋友送的。”女孩子笑着打开那几只欲行不轨的爪子，幽默默把蛋糕塞进书桌无视身旁几张包子脸。这个班级很热情也很有亲和力，她极容易便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这里每个人都会轻松自如地叫她默默，扯她的脸叫她放松。幽默默是如此享受这里的一切。以至于快要遗忘了曾经。
棉小朵就这样用一块蛋糕，将她唤醒。
幽默默眯起眼睛，想起，阳光剔透下柔软如云的棉小朵。白色的棉布裙簇拥在小腿间滑出流利的骨线，一寸一缕都浸透着阳光味儿。少女的，润婉的光泽泛在记忆里。
微笑起来。自言自语些什么。将一勺奶油送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一下子冲入味蕾，微笑的嘴角抖动一下，垂了下去。 她掩住嘴，表情哀苦地把口中流滑的油脂咽下去。然后抵不住一阵阵随着奶白色流质物滑下而涌上的恶心感，弓起背来反胃地干呕。
天知道幽默默有多讨厌那些糕点店里泡沫与水远远多过奶油的蛋糕，带着劣质糖味儿，猪油一样地挂在喉咙上。她一向不吃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却因为是棉小朵的馈赠忘了禁令。
“祝你生日快乐，小朵。”
她抬眸向着虚空中某个淡色的浅影轻轻念道，奶油泡沫丰富，堵住喉咙，于是拼命地咳，夹杂着喘息和涌上来的恶心感。
但不知为何她竟没有将那发干发硬的蛋糕随手弃之。幽默默不善于对待他人的馈赠。来自原以为失去了的朋友的赠与变得格外珍贵。
哪怕那是她不喜欢的东西，也依旧好好珍惜。
棉小朵说得对极了。幽默默是个笨蛋，不会拒绝别人的笨蛋。
three
成为好友之后做什么呢？
相互庆生，下课后腻在一起，还是互相邀请着到对方家里去？
棉小朵身体不好，这是幽默默早就知道的。异于正常人的黑色皮肤没有透出健康色泽来，反而病恹恹的。相熟之后幽默默又自动地扮演倾听者的角色。棉小朵要说的心里话，真的很多。
她的家人不宠她，每天要喝苦苦的药，每天要被暴躁的爸爸训斥，要被淘气又无赖的弟弟戏弄……絮絮叨叨的抱怨坚持了一个下午，听完之后幽默默觉得自己简直幸运极了——和棉小朵相比较的话。
妈妈不喜欢小朵，但碍于女儿的面子没有说些什么。摆出的脸色并不好看。于是幽默默在这两个人之间苦哈哈地左右为难。
时间混混沌沌地过了两年。
让蒙太奇镜头切换到初三。时间跨越长一点，棉小朵和幽默默的无限直线相交叉点向更远方蔓延。棉小朵嘟囔着抱怨为什么没能在重组的时候分到一起，幽默默笑着理了理她棉柔如锦的头发，却暗自感谢没能碰到同一班里。太要好的朋友天天凑到一起会消耗太多时间，天知道她书桌上还有多少练习题等着她去做。初三的尾巴上挂着名为“中考”的重金属，她要熔了它，炙热地咽下去，要一个必须好的结果。
棉小朵没有那样的压力，她不懂。
不懂幽默默为什么会变得越发冷淡，越来越行色匆匆。越来越喜怒无常，为什么连去她班级聊聊天的时间都没有。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她想着。她们连一次争吵都没有。
从没有过。
于她，幽默默总是温和而包容的。这一点从小学就没有变过。所以她看不清幽默默是一个多么容易歇斯底里的人。神经质的敏感，狂乱的内心，自我加负的压力，只会让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棉小朵有些承受不起那样的表情。
窗外的白杨被阳光涤洗得嫣黄，宽阔手掌上纹路一般的倒影流淌过来。棉小朵咬着笔杆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的时候，幽默默已连风花雪月一隙之息的时间都没有了。上天没有给她旷达放然的心魄，自我施压是她习惯性的行为。一边瞪着无论怎么都嫌不够的成绩单一边对自己说“幽默默你再这样下去你就完了”，莫名的便被悲伤吞噬。
偷偷在卫生间里躲在大毛巾的遮挡下哭过，奋力地擦干了哭红的眼眶绝不显出脆弱的样子。强撑着走在白炽炽世界下的幽默默，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她总是忘记朋友的真正含义与作用。
“幽默默你要是考不好你就完了！”
她一遍遍地，一次次地告诉自己。比起和棉小朵谈天说地她更愿意去做一道数学题。棉小朵担忧的目光被她关在门外，她知道最终奔向远方的时候，身边只会留有自己。
“默默你考得怎么样？”
“啊，年级第四。你呢？”
“我啊……是年级第一百七十三呢。不过总算进步了！”
幽默默看着棉小朵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把想与她讨论的试卷塞回去，转而讨论些旁的，无趣的，对现在的她来说无异于浪费时间的话题。
什么时候，她和棉小朵之间，只剩下了这些话题。
four
2012年的冬季有着无可抵挡的冷热交替，秋天和冬天的转换时间不过是一秒。街上的雪融化过后又冻为冰棱，人走上去摇摇晃晃的提心吊胆着。幽默默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宠物——Basketball把富有鳞片的四肢缩进绿黄色的甲壳里，吐出冬眠前的最后一串泡泡。闭上小小的三角眼。
——“为什么要叫Basketball呢？”
——“为了纪念我们的初遇啊默默！”
她闭上眼睛，从口中呵出的热气在冰凉的玻璃上形成一片薄浅的水光。她记得棉小朵手里的透明袋子是怎样在阳光下反射着精致的光线，如同淡日的阳光从角落中辉映过来。她记得小小的Basketball是怎样在小小的玻璃纸袋中泅游着，天生好奇的三角眼滑稽地透过水幕望着她们。她记得棉小朵说默默你看乌龟可以活很久，不用担心它会很快离你而去哦，记得棉小朵说默默看到它就要想起我们的初次相遇相知哦，不过不许看到乌龟就想起我！她记得棉小朵拉着她的手轻轻地说：
“默默，我们永远做朋友好不好？”
好。
她轻咬了一下舌尖，像那个温馨的下午一样，对着玻璃水汽上倒映出的一片模糊人影，那样破碎的光辉绚烂，微笑，启齿，喃喃：
好的，小朵。
两个女孩子的友情里贯穿了秘密与争吵。
一个女孩儿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另一个女孩儿说：“好啊，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友谊开始。
当一方失去了自己的秘密而得不到对方的秘密时——
“哼，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
争吵，冲突，矛盾，尖叫，甩门而去。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友谊破裂。
棉小朵坐在沙发上翻着玛丽娃娃那具有巴洛克摇滚风的画集，画面中的女孩儿脸色苍白，眼眶上氤氲开浓深的烟熏妆，于是肤色更冷，嘴唇更青。高傲地穿着蕾丝长袜黑色打褶边的短裙，裙裾在舞会中如大波斯菊一般舒展。她的手指拂过那些精致而诡谲的少女形象，觉得自己真是爱极了这样充满金属质感和冰雪气息的世界。 一点一点读那些玻璃针尖一样的女孩子的心事，棉小朵暗自庆幸自己和幽默默竟能一直走到现在。是的，她和她，一次争吵都没有过。所以不会有隔阂，不会有生疏，不会有剑拔弩张，不会有鄙弃背离。
不是很好么？
她一边笑着晃了晃头一边美滋滋地按着手机。
“喂，默默吗？”
淡淡疲惫的声音如细风碎叶一样传来。
“小朵？有事？”
“我想邀请你来玩儿！”她偏偏忽略了好友语气中的倦怠，望了望窗外如银的积雪，“我们放松一下，打打雪仗如何？”
“不了，小朵。”幽默默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她也抬头望向窗外——她听见自己僵硬的脖颈咯吱作响——外面白蓬蓬毛茸茸的景色没多少吸引力。此刻她更想多做一道题，或者上床浅睡十分钟。
“唔……这都是这个月你第五次拒绝我了。”电话那边的女孩儿似乎撅起了嘴，也许还扮了个鬼脸。幽默默饮下一杯冷茶，轻咳一下道：
“抱歉，小朵。我是真的很累。”
“书呆子！”棉小朵不高兴地提高了嗓音，挂断电话。
“嘟——嘟——咔！”
幽默默合上手机，有些头痛地揉揉太阳穴，手指敲击着茶杯的外壁。再抬眼的时候，女孩子烦躁地把练习册挥到了地上。
她只是神经太过紧张了而已。
为什么没人知道。
只要有谁笑着对她说一句：“默默你要小心身体，考不好也没关系的。”
哪怕只是一句谁都不会认真的安慰，她也能好过许多。
棉小朵为什么不懂？
她们是连一次争吵都没有过的，亲密无间的朋友不是么？
雪簌簌地下着，天空铅云无比沉重地透过白绒绒的晶粒，于是世界越冷越静，越静越冷。
要冷得把心冻开了。
女孩子苍白的手指晃了晃，有些不稳地站起身来，拾起被丢在地上的练习册。
five
Basketball没有扛过这个冬天。春日将近的时候，幽默默把终于确定死亡的Basketball郑重地放入一个小铁盒，摆到楼下垃圾桶的旁边。
放学回来的时候看到几个小孩子正踢着什么玩儿，装Basketball的小铁盒被打开扔在一边。
女孩子扯着肩带愣愣地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没有走上前去看那究竟是不是Basketball。
棉小朵吗，你骗我。
我得到的，仍是在我希望之前失去了。
晚上做了一个充满乌龟的梦。她一个人坐在长满枯黄衰草的荒原上，四面八方都是不断爬动的小东西，黄绿的壳，一点也不生动可爱的三角眼。
不记得是否哭过。
有太多的东西，失去在沉默之中。
流火的六月中旬，幽默默流连在蓬莱仙阁的风雅中时，中考的大榜招招摇摇地排上了她的名字。报志愿的时候没能赶回去，于是再一次失去了重聚的机会。
棉小朵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鲜艳的条幅上张扬地写着幽默默的名字。
想说声祝贺，却发现对方早已换了手机号。
真的不是刻意。
如此熟悉，如此陌生。
她们共同走过两个学校的路途，不长，短暂也谈不上。
她轻轻地笑起来，没有眼泪。她才不要那么应景地哭泣，像在演什么文艺电影一样俗套透了。
只是有点儿伤感而已，很快就忘了。
幽默默走向梦想的高中时，来饯行的人很多。她开心地笑着，和同学们打打闹闹，无意遗忘了某个人。
真的不是刻意。
一切依旧，从未因什么而改变模样。
2013年的夏日。幽默默的棉小朵，棉小朵的幽默默，终于以光速背离。
阳光在孱弱的翅膀上滑翔，折起诡谲的颜色，在晴空中撑起风雨欲来的一角。落地窗上日光倾泻如洪，晶莹并刺目。午后的一切都蒙络着一层浅浅淡淡的光晕，似乎只要伸出手去，指尖就会被热度沾染。
坐在白色圈椅中的女孩轻扯一下肩上的羊毛披肩，棕色的衣衫从网格中透出来。隔络成温和的色度。她放下手中冰滑的杯子，叹口气，伸了伸手臂又揉了揉腕部，持起笔来，在纸上轻轻画过带着玄妙的起伏。
“我们终于还是背离了彼此吧，在这铁马冰河中…………”
角落里传来慵懒沙哑的女声，一折一转，一勾一扬，轻柔地落入心底扬起涟漪：“Like dying in the sun，Like dying in the sun，Like dying…”
窗外红叶落过，鲜红打在温软的午光里，场景美得不可思议。
one
幽默默始终相信，她和棉小朵的相识来自一场蛊惑。
那天下午的阳光温和，她独自走过喧腾的篮球场侧目逆光时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疲乏地练习着三步篮，在逆光的角度下如同嵌入光芒的黑色剪影。转身、跨步、踮脚一跳——
“砰！”
幽默默如同看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颗球偏离球场远远地向自己飞来，然后在最后一瞬伸手抓住，免于自己白衣上留下球印的悲剧。
将球由面前向下，她逆着光眯起眼睛看那小身影向自己跑来。
球打得不怎么样的人。
这是第一印象。
跑近了才发现对方是同班的棉小朵。很奇妙的是明明已经同学过三年幽默默却对她没有丝毫印象，直到现在才有一个笼统的概念——很消瘦弱小的小女孩儿，发育不良一样的细胳膊细腿藏在蓝白的运动服中，肤色偏于不健康的黑色，总之是一个令人不会产生任何深刻印象的女孩子。
幽默默将手中的球递给她，依旧眯着眼，不打算说任何话转身要走。却猛然想起自己跑到篮球场边是要参加校队的练习的。
衣袖被拉住，回头，棉小朵的笑容一点点润着阳光的色彩。
“怎样，要和我一起练习吗？”
幽默默记得那是微笑着的棉小朵，眉眼尖削，长发在阳光下铺散着暖暖的气味，蓝白的运动服层次和棱角都异常分明，显得张扬而自信。
她应该就是被那飞扬的笑给勾搭上的。
幽默默说，棉小朵你怎么这么笨呢。然后抿唇笑起来。
棉小朵拉着幽默默坐在校园一角，头顶上宽阔的白桦叶阻挡住阳光，那光芒锲而不舍地从叶脉边渗过来，流落在棉小朵趋于棕色的长头发上，和针织的白色衬衫相配成令人舒服的组合。她拽着幽默默在夏日中依然冷白的手指，小声地将一些小秘密告诉幽默默。
幽默默是相当好的倾听者。
于是她微笑，对着身边柔软的女孩子说：
“哦，是这样的啊。”
然后屏息凝视，静待对方再倾诉些什么。
棉小朵却突然微笑：“那，默默有什么秘密吗？”
然后看到女孩子骤然缩紧的瞳孔。
幽默默是最好的倾听者所以她只是默默地听着给予对方鼓励和支持。因为是最好的倾听者所以从不会去开口对人说些什么。
“我……不喜欢养宠物。”许久，她闷闷地说出一句。
“呐，为什么呢？”棉小朵笑得露出白色的小虎牙，并不觉得话题突兀。
“因为，猫啊狗啊的寿命都太短了。会在我之前离开吧……”
因为怕失去，所以一开始就不要得到。
“噗……”
她毫无征兆地笑起来，双臂一伸把幽默默揽入怀中，狠狠地揉乱她的头发。
活泼的语调在习惯寂寞的女孩儿耳边飞扬起来，像是打破了隆冬的第一抹春色。
“啊，那就养只乌龟吧，绝对比你这笨蛋活得长哦！”
two
“祝我生日快乐吧！”
十四岁的棉小朵对十四岁的幽默默说着。
在她们已是初中生的年纪。
暑假过去后幽默默的身高又向上蹿了几分，棉小朵记忆中那珍珠白的肌肤转为纸一样的苍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注视着白棉布裙女孩儿跑向楼上的背影，又低向手中的一小盒蛋糕。转身默默地向班级走去。
纵使脸上依然了无痕迹，眼底却有了真正受宠若惊的意味。
第一次感到，这个女孩儿是真心将她当做了朋友。
幽默默受宠若惊是自然的。即使在小学里她和棉小朵的来往不少，也常常待在一起形影不离的架势，却始终只把她当做关系不错的同学。
而于她，和绝大多数人都是关系不错的。
收到别人特意送来的蛋糕还是第一次，且是由棉小朵送来的——自从进入同一学校却因不同班而远离，偶尔见面淡淡地点头，就像幽默默曾经认为只是普通同学早已遗忘了彼此的棉小朵。
这样的棉小朵。
捧着蛋糕盒走进教室立刻便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几个关系还不错的新同学勾肩搭背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显露出打算染指的意味。一个问：
“默默，你生日？”
“不，是朋友送的。”女孩子笑着打开那几只欲行不轨的爪子，幽默默把蛋糕塞进书桌无视身旁几张包子脸。这个班级很热情也很有亲和力，她极容易便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这里每个人都会轻松自如地叫她默默，扯她的脸叫她放松。幽默默是如此享受这里的一切。以至于快要遗忘了曾经。
棉小朵就这样用一块蛋糕，将她唤醒。
幽默默眯起眼睛，想起，阳光剔透下柔软如云的棉小朵。白色的棉布裙簇拥在小腿间滑出流利的骨线，一寸一缕都浸透着阳光味儿。少女的，润婉的光泽泛在记忆里。
微笑起来。自言自语些什么。将一勺奶油送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一下子冲入味蕾，微笑的嘴角抖动一下，垂了下去。 她掩住嘴，表情哀苦地把口中流滑的油脂咽下去。然后抵不住一阵阵随着奶白色流质物滑下而涌上的恶心感，弓起背来反胃地干呕。
天知道幽默默有多讨厌那些糕点店里泡沫与水远远多过奶油的蛋糕，带着劣质糖味儿，猪油一样地挂在喉咙上。她一向不吃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却因为是棉小朵的馈赠忘了禁令。
“祝你生日快乐，小朵。”
她抬眸向着虚空中某个淡色的浅影轻轻念道，奶油泡沫丰富，堵住喉咙，于是拼命地咳，夹杂着喘息和涌上来的恶心感。
但不知为何她竟没有将那发干发硬的蛋糕随手弃之。幽默默不善于对待他人的馈赠。来自原以为失去了的朋友的赠与变得格外珍贵。
哪怕那是她不喜欢的东西，也依旧好好珍惜。
棉小朵说得对极了。幽默默是个笨蛋，不会拒绝别人的笨蛋。
three
成为好友之后做什么呢？
相互庆生，下课后腻在一起，还是互相邀请着到对方家里去？
棉小朵身体不好，这是幽默默早就知道的。异于正常人的黑色皮肤没有透出健康色泽来，反而病恹恹的。相熟之后幽默默又自动地扮演倾听者的角色。棉小朵要说的心里话，真的很多。
她的家人不宠她，每天要喝苦苦的药，每天要被暴躁的爸爸训斥，要被淘气又无赖的弟弟戏弄……絮絮叨叨的抱怨坚持了一个下午，听完之后幽默默觉得自己简直幸运极了——和棉小朵相比较的话。
妈妈不喜欢小朵，但碍于女儿的面子没有说些什么。摆出的脸色并不好看。于是幽默默在这两个人之间苦哈哈地左右为难。
时间混混沌沌地过了两年。
让蒙太奇镜头切换到初三。时间跨越长一点，棉小朵和幽默默的无限直线相交叉点向更远方蔓延。棉小朵嘟囔着抱怨为什么没能在重组的时候分到一起，幽默默笑着理了理她棉柔如锦的头发，却暗自感谢没能碰到同一班里。太要好的朋友天天凑到一起会消耗太多时间，天知道她书桌上还有多少练习题等着她去做。初三的尾巴上挂着名为“中考”的重金属，她要熔了它，炙热地咽下去，要一个必须好的结果。
棉小朵没有那样的压力，她不懂。
不懂幽默默为什么会变得越发冷淡，越来越行色匆匆。越来越喜怒无常，为什么连去她班级聊聊天的时间都没有。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她想着。她们连一次争吵都没有。
从没有过。
于她，幽默默总是温和而包容的。这一点从小学就没有变过。所以她看不清幽默默是一个多么容易歇斯底里的人。神经质的敏感，狂乱的内心，自我加负的压力，只会让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棉小朵有些承受不起那样的表情。
窗外的白杨被阳光涤洗得嫣黄，宽阔手掌上纹路一般的倒影流淌过来。棉小朵咬着笔杆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的时候，幽默默已连风花雪月一隙之息的时间都没有了。上天没有给她旷达放然的心魄，自我施压是她习惯性的行为。一边瞪着无论怎么都嫌不够的成绩单一边对自己说“幽默默你再这样下去你就完了”，莫名的便被悲伤吞噬。
偷偷在卫生间里躲在大毛巾的遮挡下哭过，奋力地擦干了哭红的眼眶绝不显出脆弱的样子。强撑着走在白炽炽世界下的幽默默，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她总是忘记朋友的真正含义与作用。
“幽默默你要是考不好你就完了！”
她一遍遍地，一次次地告诉自己。比起和棉小朵谈天说地她更愿意去做一道数学题。棉小朵担忧的目光被她关在门外，她知道最终奔向远方的时候，身边只会留有自己。
“默默你考得怎么样？”
“啊，年级第四。你呢？”
“我啊……是年级第一百七十三呢。不过总算进步了！”
幽默默看着棉小朵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把想与她讨论的试卷塞回去，转而讨论些旁的，无趣的，对现在的她来说无异于浪费时间的话题。
什么时候，她和棉小朵之间，只剩下了这些话题。
four
2012年的冬季有着无可抵挡的冷热交替，秋天和冬天的转换时间不过是一秒。街上的雪融化过后又冻为冰棱，人走上去摇摇晃晃的提心吊胆着。幽默默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宠物——Basketball把富有鳞片的四肢缩进绿黄色的甲壳里，吐出冬眠前的最后一串泡泡。闭上小小的三角眼。
——“为什么要叫Basketball呢？”
——“为了纪念我们的初遇啊默默！”
她闭上眼睛，从口中呵出的热气在冰凉的玻璃上形成一片薄浅的水光。她记得棉小朵手里的透明袋子是怎样在阳光下反射着精致的光线，如同淡日的阳光从角落中辉映过来。她记得小小的Basketball是怎样在小小的玻璃纸袋中泅游着，天生好奇的三角眼滑稽地透过水幕望着她们。她记得棉小朵说默默你看乌龟可以活很久，不用担心它会很快离你而去哦，记得棉小朵说默默看到它就要想起我们的初次相遇相知哦，不过不许看到乌龟就想起我！她记得棉小朵拉着她的手轻轻地说：
“默默，我们永远做朋友好不好？”
好。
她轻咬了一下舌尖，像那个温馨的下午一样，对着玻璃水汽上倒映出的一片模糊人影，那样破碎的光辉绚烂，微笑，启齿，喃喃：
好的，小朵。
两个女孩子的友情里贯穿了秘密与争吵。
一个女孩儿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另一个女孩儿说：“好啊，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友谊开始。
当一方失去了自己的秘密而得不到对方的秘密时——
“哼，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
争吵，冲突，矛盾，尖叫，甩门而去。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友谊破裂。
棉小朵坐在沙发上翻着玛丽娃娃那具有巴洛克摇滚风的画集，画面中的女孩儿脸色苍白，眼眶上氤氲开浓深的烟熏妆，于是肤色更冷，嘴唇更青。高傲地穿着蕾丝长袜黑色打褶边的短裙，裙裾在舞会中如大波斯菊一般舒展。她的手指拂过那些精致而诡谲的少女形象，觉得自己真是爱极了这样充满金属质感和冰雪气息的世界。 一点一点读那些玻璃针尖一样的女孩子的心事，棉小朵暗自庆幸自己和幽默默竟能一直走到现在。是的，她和她，一次争吵都没有过。所以不会有隔阂，不会有生疏，不会有剑拔弩张，不会有鄙弃背离。
不是很好么？
她一边笑着晃了晃头一边美滋滋地按着手机。
“喂，默默吗？”
淡淡疲惫的声音如细风碎叶一样传来。
“小朵？有事？”
“我想邀请你来玩儿！”她偏偏忽略了好友语气中的倦怠，望了望窗外如银的积雪，“我们放松一下，打打雪仗如何？”
“不了，小朵。”幽默默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她也抬头望向窗外——她听见自己僵硬的脖颈咯吱作响——外面白蓬蓬毛茸茸的景色没多少吸引力。此刻她更想多做一道题，或者上床浅睡十分钟。
“唔……这都是这个月你第五次拒绝我了。”电话那边的女孩儿似乎撅起了嘴，也许还扮了个鬼脸。幽默默饮下一杯冷茶，轻咳一下道：
“抱歉，小朵。我是真的很累。”
“书呆子！”棉小朵不高兴地提高了嗓音，挂断电话。
“嘟——嘟——咔！”
幽默默合上手机，有些头痛地揉揉太阳穴，手指敲击着茶杯的外壁。再抬眼的时候，女孩子烦躁地把练习册挥到了地上。
她只是神经太过紧张了而已。
为什么没人知道。
只要有谁笑着对她说一句：“默默你要小心身体，考不好也没关系的。”
哪怕只是一句谁都不会认真的安慰，她也能好过许多。
棉小朵为什么不懂？
她们是连一次争吵都没有过的，亲密无间的朋友不是么？
雪簌簌地下着，天空铅云无比沉重地透过白绒绒的晶粒，于是世界越冷越静，越静越冷。
要冷得把心冻开了。
女孩子苍白的手指晃了晃，有些不稳地站起身来，拾起被丢在地上的练习册。
five
Basketball没有扛过这个冬天。春日将近的时候，幽默默把终于确定死亡的Basketball郑重地放入一个小铁盒，摆到楼下垃圾桶的旁边。
放学回来的时候看到几个小孩子正踢着什么玩儿，装Basketball的小铁盒被打开扔在一边。
女孩子扯着肩带愣愣地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没有走上前去看那究竟是不是Basketball。
棉小朵吗，你骗我。
我得到的，仍是在我希望之前失去了。
晚上做了一个充满乌龟的梦。她一个人坐在长满枯黄衰草的荒原上，四面八方都是不断爬动的小东西，黄绿的壳，一点也不生动可爱的三角眼。
不记得是否哭过。
有太多的东西，失去在沉默之中。
流火的六月中旬，幽默默流连在蓬莱仙阁的风雅中时，中考的大榜招招摇摇地排上了她的名字。报志愿的时候没能赶回去，于是再一次失去了重聚的机会。
棉小朵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鲜艳的条幅上张扬地写着幽默默的名字。
想说声祝贺，却发现对方早已换了手机号。
真的不是刻意。
如此熟悉，如此陌生。
她们共同走过两个学校的路途，不长，短暂也谈不上。
她轻轻地笑起来，没有眼泪。她才不要那么应景地哭泣，像在演什么文艺电影一样俗套透了。
只是有点儿伤感而已，很快就忘了。
幽默默走向梦想的高中时，来饯行的人很多。她开心地笑着，和同学们打打闹闹，无意遗忘了某个人。
真的不是刻意。
一切依旧，从未因什么而改变模样。
2013年的夏日。幽默默的棉小朵，棉小朵的幽默默，终于以光速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