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钢铁厂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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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已然老了,依旧单身……


  如果一个悲极而泣的人找不到家门
  请回到炼钢厂,向那永不歇止的河水
  寻求安慰,这由死者和生者组合成的乐队
  将演奏推向群山环抱的深处。曲终人散时
  你的痛苦,将由岩石和沟壑分担
  如果一个疲倦的旅人找不到片刻安宁
  请回到炼钢厂,蔚蓝和灰白的马匹正在老去
  雨水击打在高压线上发出的放电声是敏感的
  锻锤击打锻件的呻吟是悲戚的
  你因看见不得不保持克制
  如果你想摆脱梦魇请回到炼钢厂
  尽管它已悬浮在半空,灯光已调至最暗
  你却将在此寻找到慰藉,使一个人的忧伤
  少于月光和星光
  哦,如果你已经衰老却依然单身
  请不要离开炼钢厂,空旷的原野上没有
  人的踪迹。曾经火热的生活如今晚境寂寥
  瞧,该是努力倾听伟大宁静的时候了
  该是倚着钢架打盹儿的时候了,风关上
  空掩的门,你将退回那冷却的炉膛内
  并对自己说:我们就是这样生活过的……

在日渐荒芜的钢铁厂的后墙下


  我们在日渐荒芜的钢铁厂的后墙下长大
  一条冰河的凛冽正是从它解冻时开始的
  它用一万亩钻石、铁锈和毛玻璃的肺呼吸
  它用一吨重凝固的野火烘烤大地
  黄铜的虎皮上巫师之鼓正在擂响
  我们也把花岗岩种植在水里
  当原野长满紫色根须,当蹄迹斑驳的小路
  伸展进胀鼓鼓的脉管,哦,北国,北国
  那透过母马鼻孔呼出的热气,正撞击着
  城市的街道和窗口……我在哭泣嗎?
  我真的还会哭泣吗!哭声烧焦的手
  犁铧般举向空中……
  我们在日渐摇晃的钢铁厂的后墙下寂寞
  一百万吨冷却的钢渣正从我们脸上掠过
  鹰紧紧抓住太阳,而太阳的触须正节节坠落
  我说,如果这千载万年的土地也用旧了
  如果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此刻也紧紧
  拥在一起。那就让春天也重过吧
  春天毕竟有了寡母般的喜悦……
  雪落在钢铁厂的屋顶
  雪落在钢铁厂的屋顶
  雪用最柔妙的薄纱包裹着钢铁厂的浊重
  雪落下来,缓解了
  铁的痉挛。雪使炽热的工人变得清凉
  雪是梦的边界。雪开始埋东西
  风把传说献给了语言的前身
  当年所有轰轰烈烈的故事都成为
  慢慢变白的隐喻。铁水从红变黑
  使雪和屋顶再次得到确认
  不要爱上从天穹走下来的人
  就像这雪,不要让这庞大的钢铁厂消失在
  童年教室的黑板上。如果我们的涂改
  真的如雪,如冬天大地上虚幻的事物
  那么野草和鸟儿都将因枯萎而抱紧石头……

炼钢厂上空的鸦群


  “让子弹飞”是一个电影的名字
  现在用在炼钢厂的秋天却是无比贴切的
  就像打碎的墨水瓶,墨汁飞溅
  来自黑夜的玄衣军团正呀呀出击
  它们打败的是天空,而不是风
  它们肆意妄为的脚趾使老槐树枝桠
  微微晃动,像古汉语中的一个词滑向
  另一个……这正是哀愁之所在!
  早年我从日本摄影家深赖昌久的镜头里
  领略过鸦的美,一种散发着烟灰气味
  和月光韵味的冥想。传说老罕王努尔哈赤
  被它们救过。此刻它们也用那至暗的翅
  救起我和炼钢厂的哑默
  “呀,呀”,如果在深秋你听见
  空中一声紧似一声的啼叫,一定是鸦群
  把钢铁厂抬到了半空!

夜色泼溅在轧钢车间的水面


  夜色泼溅在轧钢车间的水面
  我骑着一匹黑铁凌空驰骋
  我是第一个喝铁水长大的人
  我的手指正用力抑制住那涌动的悲痛
  我看到炉顶已流出金色豹群
  工人们从冒烟的铁流里榨挤出苦水
  并以不能消化的食物饲养那大兽
  而我独个酿造酒—— 酒里有劳动的号子
  有谚语的阴影,有嘶哑破败的歌喉
  我正在给黎明写稿,黑夜给太阳
  给炼钢厂灰色的眼眸,那是空无其主的洞穴
  是时代的练歌房。婴儿们正以红彤彤的词演唱
  青苔吃地上的脚印,铁锈吃钟表
  我在豹皮上书写亡魂,我已有了神的庇护
  现在,一个巨大的伤口正在打开,关于冶炼
  配方、隐秘……关于一个老人敲击过的铜钟
  看呐,年代之母正在剧烈喘息,像马儿打着
  响鼻
  在她下面,乌黑闪亮的河水泛着泡沫
  从这个名叫鞍山的花岗岩内部,汩汩流出……

在钢铁厂,我将死去七次


  谁能命令钢铁厂保持安静?
  辽阔的,被剪裁的大海
  永不停歇的发动机—— 它的轰鸣
  高耸如桅杆的烟囱—— 它的痛苦
  高于一座山脉的重量
  也是每一个见过的人被感动、震动并
  被认识打湿的躯体。就像阳光
  使个体变得虚幻。我在这里阅读
  而一块被反复打磨的大海是无法阅读的   它收敛于遥远而微弱的光
  但我知道在这表皮的海平面下面
  有大量鱼在游动。劳动的号子是苍老的
  绿色,连天空也在水中保持节制
  但钢铁厂仍然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我将在此死去七次,以使炉火更旺
  钢材更幽暗,并把对死者的慰藉
  还给炼钢厂!

在钢铁厂饲养一匹花豹


  雪山的顶巅我向下眺望,尘世是由
  一大片车间穹顶构成的,一万把利刃在剔骨
  源于,一千个猎人在围猎。马匹是由
  黑炭和焦油饲养的,马粪即矿渣
  叫嚷的熔炉等同于监牢,等同于炼钢工人
  堅韧的胃,现在他们正在饲育那花豹
  优美的身段上,是绚烂如霞的锦缎
  是沉闷、警惕的匍匐和一跃至空的壮烈
  我向云中的美人求爱,炉前一大群沉思者
  正把一个时代拖进铿锵的进行曲中
  我的父亲就叫矿石,我的祖母—— 那丝绸
  正以广阔如旗的风覆盖住这一切……
  黑暗中他们把火葬场装入这巨大罐体里
  冤魂成为高耸入云的烟囱的一缕青丝
  那是唯一可以冲刷耻辱的东西,是因爱
  而心碎的标志。但现在一切都释然了
  人类的愚行使那匹豹子,以褐色血浆
  灌溉我的喉咙,我呛得流下贫穷的泪水
  我亦把呜咽修改为咆哮!

悲伤的骑手


  鄙视你,在铸造车间之外
  我的身体慢慢变成钢锭的形状
  严酷的造物主啊,它不仅固定了我的外在
  也使我的灵魂逐渐加深,像秋色骤降!
  铁命令铁,敲击使茫茫黑夜愈加迟缓
  高大的厂房四壁上,悬着雷霆、暴雨
  云的故乡就是我投料后的心境苍凉……
  家国河山,烧灼的脸上有大汗淋漓
  我相信每一块钢锭里都住着一匹马的精魂
  它跳跃又静止,炭火边竖起耳朵
  咴咴长啸—— 火星哔剥,炉膛里将奔出
  那悲伤的骑手!
  (选自《大家》2020 年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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