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称(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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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站喜见新雀
  我有两个女儿,所以我爱麻雀
  她今晨就在公交站台下
  跳跃
  像我的女儿那样
  等833路
  她的上一站是一片榕树叶
  再上一站,是蛋壳
  下一站
  是我的掌心
  可那分明是她此生唯一的禁地
  嗯,孩子,再下一站
  是空无
  你会终生练习逃逸
  而我将是你,最近身
  又最迢遥的天际
  第二人称
  我写:你
  你就是一个人了,尽管你曾经是蟋蟀,或者雪片
  你就是我面对面的人了,尽管你曾经是我的药草,或者毒食
  我又写下:你
  就成了你俩了;我的面前,就有了孪生的生命
  尽管你曾经是一对枯死的箩筐,或者一双相寤的银环蛇
  取走任何一个,就意味着另一个将会落单
  我不断地写下:你
  就成为你们了。你们是我命运里拆不开的复数
  我得严防癌症、堕胎、误伤和谋杀
  不能让我捂住一只独眼,或者久久地
  在河流巨大的去势下,单腿独立
  总得有一个你,是我可以统称的
  ——村庄,或者母体
  为了照顾沉默的大多数,我有时也把你们
  叫做遗骸
  第二人称终将消失,用“我”与世界进行宿命交换
  你们已经避开所有伤害和衰老
  只有“我”,才是你们唯一的亡灵
  挨千刀的
  你说你的体内有很多小石子了
  颗粒的石子
  如果一刀一刀地划开,取出
  最后就是挨千刀
  这是一个母亲,通常对不听话的孩子
  喊出的酷刑
  你说石头磨石头,最后足可形成
  古老的杀器
  你说自己的血肉天天在磨石头
  痛楚散布开来
  却又无迹可寻
  你说石头越磨越长,渐渐挤占了肝胆
  总有什么需要先行祛除
  先摘胆还是先取石头
  得由刀锋说出
  我知道你并不想对这个人间弯曲
  但小石头们逼着你降下腰身啊,母亲
  我真想再听你对我说一声
  ——挨千刀的。可你忍着
  再也没有对一个中年儿子
  进行这样温柔的凌迟
  登鹅岭
  鹅岭上
  不用登楼,只需透过崖边围墙的小窗
  就可以看到十里烟波
  恍若透过飞机舷窗
  达到自己眼力的极限
  一瞬间,就决定放弃一些人
  来了至少五次了
  每次都遗忘一批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朋友
  至少我不能形容的那些
  不是了,永远不是了
  登高便是刷新,绝顶如同断交
  我不由得小心挪动脚步
  生怕每一步都走丢一个人
  而当我一身轻松地站在危塔的露台上
  便深深地理解了一个幸存者的隐秘悲伤
  分 行
  下台阶的时候我想起诗歌
  分行
  就是下一级台阶
  背負上一级台阶赶路
  未来是空白
  有时候我会跳跃一级
  为诗歌分节
  我怀抱婴儿抄近路
  她还很稚嫩
  但足可形成分行中诗眼那句
  她关节炎的父亲
  是缺了一角的病句
  她的母亲由于杂糅句式
  已经微微有些发胖
  我们注定走在别人的歧路上
  从数量上看
  刚好形成悬崖上移动的星座
  台阶转角的时候
  母女坐下来小憩
  这时候,整首诗都在换气
  而我要回到上一级
  去删除上一行的自己
  小站白马
  渝怀线有一把黑嗓,把火车收缩进隧道
  把咆哮朝肚子里吞咽
  下车的人雪粉一样走了出去,几乎没有声音
  几个空位上,似乎还有人坐着
  没有人上车。这是一个奇异的终点站
  却模糊地横亘在我的半途
  一想到我将在绝地过夜
  火车也发出马蹄声
  身后的轨枕上,钢在光洁地安睡
  我摁下通讯录里的白马
  它的后背就震动起来
  之后是久久的盲音,和连绵不绝的感伤
  四块镜面
  四块镜面合在一起
  形成一个封闭的正方体空间
  轿厢很安静
  一楼进来的女人和二楼插足的男人
  各自抱手而立
  在陌生人面前紧紧抱着的是无形
  继而抄手,最后撒手
  是无形的扩大
  四块镜面的内部,围着尴尬、局促和紧张
  这时候我们需要一条裂隙
  缓缓开启
  陌生人从陌生人的身边撤出
  我还在镜面里,闭合着上升
  一个人从四个方面召见自己
  越孤寂,越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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