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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时光对村里的孩子来说是最难熬的，比村口李奶奶的中药还难熬。
这句话是麻雀说的，麻雀的本名不是麻雀，他姓李，叫李小东。麻雀是小李庄的首富李德全的独苗，麻雀的妈妈是在三十五岁上才生的他，中年得子，父母把他看得比熊猫还金贵。麻雀是小李庄唯一一个放学后一点家务都不用做的男孩。这倒也不是麻雀懒，而是他的父母从来不愿意让他插手任何事，他们总是对麻雀说：“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只会越帮越忙。”
麻雀那时倒没觉得什么，他在放学后挑逗大头的两头牛打打架，天就黑了。
可是后来，村小学经过改制后只剩下两个老师，五个年级的学生都归这两个老师带，一二三年级在一起上课，四五年级在一起上课，少说也有六七十个学生，光是作业就得披星戴月地改。后来经过协商，放学时间比之前提前了一个半小时。麻雀才觉得放学后的时间太长太难熬了。
别的同学放学后还会被家长安排去做家务，麻雀却什么事都不用干。
无所事事的麻雀常常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坐上一个下午，他感到沮丧极了，除了吃饭睡觉，麻雀在这个家里简直不像个主人。他突然觉得他应该争取劳动，因为老师说过，劳动光荣。
被剥夺劳动权利的麻雀自始至终没有认命，有一次吃完饭后，他主动请缨替妈妈洗碗，妈妈当即就拒绝了。可是麻雀却坚持说：“今天我必须洗碗，这是老师布置的作业，老师说我们每个人都要就洗碗写一篇感想。完不成作业我也就不用上学啦！”这当然是麻雀编的，灵感来源于中央一套那个洗脚的公益广告。
妈妈果然没再说什么，于是麻雀就乐滋滋地将碗筷端进了厨房，整个洗碗的过程麻雀都做得十分娴熟，他先是朝锅里添上了水，然后拿出了丝瓜瓤，丝瓜瓤就是乡下人的清洁球。麻雀用上了吃奶的劲儿刷洗并不太脏的碗，碗被刷得白亮白亮的，像是回炉再造过一般。
问题出在麻雀洗碗的时候流露出了小农阶级的局限性，他将三个碗摞在一起，就像很多农民把粮食都堆在粮仓里而舍不得卖掉一样，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麻雀才能找到继续劳动的动力。可是他不知道洗干净的碗会滑，当他把一个盘子放在码得很高的三个碗上时，它就像泥鳅一样顺着灶台溜了下去。更倒霉的是，那三个碗受到了盘子的召唤，也毫不留情地倾倒了，就像一堵被洪水冲塌的墙，它们一股脑砸在了麻雀的心坎上。
“我说不让你洗吧，你偏要洗！”妈妈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可是她并没有去管那些摔碎的碗，她一把拉过麻雀的手问，“没伤到哪儿吧？”
麻雀直愣愣地站着，泪水在眼里打转。
虽然妈妈并没有因为几个碗碟而大动干戈，但麻雀却在洗碗事件后遭到了最彻底的封杀，爸爸妈妈认定了他是个笨手笨脚的孩子，他们明令禁止麻雀再插手任何家务。麻雀就此成为了小李庄最游手好闲的孩子。
麻雀是村里最孤独的孩子，他常常在放学后一个人从东家窜到西家，又从西家窜到东家，他的小伙伴都忙着掰玉米或者打猪草，他们匆匆瞥一眼麻雀就又忙自己的事去了,只有完成了规定的任务才能获得自由。他们总是对麻雀说，“你等一会儿吧，等我做完这件事了就和你玩。”麻雀就坐在旁边和蚱蜢或者蚂蚁玩，有时候玩到天黑他的朋友还没做完该做的事。也有些禁不住诱惑的伙伴会放下手中活计跟着他一起去打陀螺或者滚铁环，可是回家的时候一定会遭到一顿臭骂。如果捅的漏子大了，大人们还会迁怒到麻雀的身上。
麻雀大多数时候只能和在河边放牛的大头玩，他们先是赤着脚在水里捉鱼，然后筋疲力尽地躺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头上睡觉。麻雀就是躺在石头上之后注意到李奶奶的。
李奶奶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洗衣服，她的手上拿着一个棒槌，棒槌在她皮肉松弛的手中缓慢地扬起来，又缓慢地落下，像是牛在扬起尾巴驱赶蚊子，由于必须感知蚊子的所在，故而在空中有短暂的停顿。麻雀看着看着“噗嗤”一声笑了，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挺有意思。他从水里走了过去，坐在离她很近的石头上，可是他立即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于是他又向后退了一尺的距离，才笑着问：“你为什么捶得这样慢？”
李奶奶困惑地看了麻雀一眼，确信他不是在恶作剧，才笑着说：“因为我老啦，不中用啦！”她的话音苍老嘶哑，就像是在喉咙处堵着一口痰。麻雀听了觉得有趣，于是又问：“老了就会慢吗？”
“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老人禁不住被他的傻劲儿逗笑了，她的脸由于笑而变得皱巴巴的，像一个风干的苦瓜皮。对，就像是个苦瓜皮。麻雀突然觉得和老人说话有趣极了。她的话也悦耳，笑也爽朗，让麻雀感觉亲切极了。麻雀的奶奶老早就去世了，他是最羡慕那些有奶奶的伙伴的，他们总是会在挨妈妈的打或骂的时候受到老人无条件的援助。再不济的，纵然当不了保护伞，起码也是避风港。麻雀就永远是孤家寡人，挨骂的时候他只能委屈地低下头，因为妈妈的阵营里永远有爸爸，他只有自己和影子。
麻雀不自觉地朝李奶奶靠近了点，似乎再也闻不到她身上的异味似的。他看着李奶奶松松垮垮的皮肉问：“你为什么会这样瘦？你的皮就像是直接贴在骨头上的。”
李奶奶没有回答麻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人老了怎么就不中用了，没有力气了，瘦得皮包骨了。她只是觉得老了之后出现这些问题是理所当然的，就像人活着就得吃饭睡觉一样。她将最后一件衣服费力地拧了拧，才回过头对麻雀说：“人老了，人老了就是这样的。”说着她似乎使出了浑身力气提起竹篮，摇摇晃晃地朝家走去。兴许是篮子里的衣服太重，她没走几步，便又把它放下，扶着膝盖喘气。麻雀朝她看了一会儿，三步两步冲上去，轻松地提起了那个竹篮。
李奶奶是个孀居的女人，没有儿女，一个人住在村口的一间破旧的瓦房里。独家独院，加之她总是不出门，村子里的人觉得这个老太太有些怪里怪气，甚至有人说，常常听到李奶奶一个人嘀嘀咕咕着，老人都说她是在和鬼说话。就连她的屋子，人们也不愿意靠近，说是阴气太重。麻雀并不这么觉得，麻雀只是觉得有点脏，有点潮。他站在门口和李奶奶说了会儿话。他们的谈话也变得轻松，李奶奶也不像先前那么木讷了。她跟麻雀说：“如果我有儿子，我的孙子也像你这么大了呢！”她目光柔和地看着麻雀，好像面前站着的就是她的孙子。
麻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假意看了看天色，正色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李奶奶却连忙一把拉住了他，将一把核桃塞进了麻雀口袋里。
麻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之后总是牵挂着李奶奶，有时候他和大头在河里捉鱼，就会冷不丁地停下来，仰头看看半山腰那间孤零零的老房子。他想，老人一定是孤独的，一个人一个月都没有说话的伴儿，就一定是孤独的。麻雀有一次上课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件事，竟然走神了，语文老师顺势问了句：“麻雀，你想什么呢？”麻雀竟没有意识到这是在课堂上，顺口答道：“我在想，一个人一月都没有说话的伴儿，是不是很闷。”
麻雀的回答惹得哄堂大笑，但是语文老师却没有笑他，他十分严肃地说：“那是孤独，百年孤独。”
麻雀那天下午就再次去了李奶奶那里，李奶奶正躺在一张一阵风也许都能吹散架的藤椅上假寐。直到麻雀走得很近了，她才一骨碌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虽然她的眼睛已经浑浊得像块蒙尘的玻璃了，麻雀还是从她眼里看到了惊喜。麻雀拿起扫帚替老人打扫屋子，他本不必这么做，老人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可是他却很想做点事情，像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做点事，也好让那些整天说他是温室花朵的家伙闭上嘴巴。
扫完地后太阳刚刚落山，麻雀拿了条小板凳坐在了李奶奶的身旁，他说：“李奶奶，你会讲故事吗？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李奶奶的眉头纠结着一团喜悦，她是会讲故事的。几十年的时光足以使随便一个人变成有故事的人，况且她年轻时还识过字，读过书。她讲的是她小时候的故事，她小时候还是民国时期，而麻雀最喜欢听的就是乱世的故事，因为他从小就听他爸说乱世出英雄，他喜欢英雄。
如果生在古代，李奶奶一定能成为一个享誉大江南北的说书巨匠。麻雀由衷这么想。因为李奶奶的一个故事使他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月上三竿，他的名字从他爸爸粗犷的嗓音里扩散出来，他才从故事里醒过来。
从那天起，麻雀再也不感到无聊了。他一放学就一阵风一般刮回家里，放下书包，又风一般刮到了李奶奶家。起初他的父母是断不允许他总是朝那个阴鸷的老太太那儿跑的，可是哪里管得住他的心呢？管不住一个人的心就更没办法管住他的人了。
麻雀和李奶奶成为了忘年之交，这在村里一时传为奇谈。有一天，大头甚至在麻雀去李奶奶家的路上拦住了他，他振振有词地说：“你最好别去李奶奶那儿了，我爷爷说她一定会什么巫术，她从前是个巫婆，她一定给你下了什么蛊毒了。”
麻雀白了大头一眼，没好气地说：“李奶奶要是巫婆，你爷爷就一定是魔鬼了！”
麻雀才不管村里人的蜚短流长呢！
麻雀只喜欢听李奶奶讲故事，说李奶奶坏话的人一定不知道她的故事讲得多么动听，也一定不知道她是个多么慈祥的老太太。
李奶奶自然也喜欢麻雀，她坐在院子里远远看到麻雀蹦蹦跳跳地从河对岸兔子般跳过来时，就会漾起满脸笑容，从藤椅上抽出软塌塌的身子，她是要进屋给麻雀拿一些干果子吃。李奶奶用来招待麻雀的无非是核桃和花生，在农村，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可是麻雀知道，这是李奶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李奶奶虽然是个女人，早先却是经历了一些事的，故事也就像村人手中的农活，永远没有穷尽的一天。晴天的时候她就搬一把藤椅放在屋前的场子上，眯着眼，像只慵懒的猫。唯有讲故事的时候，她的精神才格外抖擞，虽然语气缓慢，她却总是试图讲快点，嘴巴由于和心中所想合不上拍子，就总是在一句话的末尾咂一下嘴，吧唧吧唧地响着，像是婴儿在吃奶，这个动作常常使麻雀哈哈大笑。他觉得老人真是滑稽，八九十岁了还做三岁小孩的招牌动作。老人也跟着麻雀一起笑，脸颊上松弛的皮肉就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般将皱纹追赶至眼角，两只眼睛就自然地组成了一个倒八字，颇有喜感。
麻雀这时就没大没小地指着李奶奶的鼻子说：“你这么一笑，还真像个老巫婆了。”祖孙俩笑得更欢了。
自从和李奶奶成为忘年交以来，时间就过得像飞一样。似乎在一个故事和另一个故事之间，就隔着一个秋天，冬天是在不知不觉中到来的。这个冬天似乎比以往要冷，起码麻雀是这么觉得的，因为李奶奶在立冬不久就得了一场重感冒。
麻雀那天和往常一样一腔激动地冲进李奶奶的小屋，却发现火炉里没有生火。李奶奶是在秋天就开始在火炉里生火了，她说人老了就会怕冷，这跟人胖了就怕热一样没法解释得清楚。她的屋檐下堆着一座小山般的柈子柴，是她身体爽利的时候一点点预备下来的，足够烧一个冬天的。今天她却没有生火，麻雀清了清喉咙，喊了声“李奶奶”。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发出了“嗡”的一声，却得不到丝毫回应。麻雀预感到有些不妙，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李奶奶的卧房，便立刻听到那嘶哑而微弱的痛苦呻吟。
李奶奶得的是重感冒，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老中医满面怜悯地看着麻雀说：“幸亏你发现得及时，再晚恐怕就真的晚啦！孤零零一个人，连死了都没人知道啊！”后一句是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对村长说的，显然有责怪之意。村长只是赔着笑脸：“对于这个老人，我也是爱莫能助，村里每年能给她按时提供口粮就已经不错了，还能怎么办呢？村里的女人，那就更不用说了，能孝敬好自己的公公婆婆就谢天谢地了，难道还指望她们去照顾一个不相干的人？”
“嗨，作孽啊!”老中医挥了挥衣袖，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麻雀在门后一句不落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的眼圈都红了。他这才意识到李奶奶是老了，平时看着还健旺，说倒下就倒下了。
麻雀负责给李奶奶煎药，村长本来安排了两个年轻的媳妇给李奶奶煎药，她们虽然没有推辞，脸上却早露出了嫌恶之色，嘴鼓得简直可以挂一个夜壶了。麻雀轻蔑地扫了她们一眼说：“不用劳烦两位大婶了，我给李奶奶熬药吧！”村长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两个大婶早就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说：“好啊！好啊！我家还有那么多的猪等着喂呢!”
麻雀是午饭过后将一包草药倒进药罐的，过了半个小时，药罐里响起了饿肚子时常常听到的咕嘟声。麻雀以为熬好了，他揭开了药罐的盖子，却发现药还是药，水还是水。老太太勉强支起身子，瘪着嘴嘀咕道：“你以为药是那么好熬的吗？这药可比河里的石头还难熬哟！”麻雀就立刻想到了放学后的那段时光了，他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总喜欢摇头晃脑地对小伙伴们说“放学后的日子真是比李奶奶的药还难熬”。这句话也总能如愿地勾起很多求知若渴的眼神，而麻雀也乐于解惑释疑，每当此时都他感觉自己跟李白差不多才高八斗了。
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一篇描写课余生活的作文，麻雀就不失时机地把这句话写在了作文的开头。第二天作文课上，何老师笑眯眯地让他把作文读一遍。麻雀狡黠地笑了笑，看来，他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麻雀忍住兴奋正色站了起来，清了清喉咙，像太监宣读圣旨一样读道：“放学后的日子真是比李奶奶的药还难熬———”
一阵潮水般的笑声将麻雀稚嫩的腔调吞没了，宛如一条大河吞没一条小溪。麻雀停下来怔怔地看着何老师，何老师也看着他说：“放学后的时间真的那么难熬？”他有些不可置信。不可置信的原因并不是他认为下午放学的时间太早，而是他觉得作为一个读五年级的孩子，课余时间再多也应该是不嫌多的。
可是麻雀还是很认真地回答说：“以前我认为是确确实实难熬，李奶奶的中药比石头难熬，放学后的时间可比李奶奶的中药还难熬啊！”麻雀又故意朗声重复了一遍，他把以前两个字说得很重。
“你强调说以前难熬，那现在呢？”何老师轻而易举听出了麻雀的弦外之音。
“现在不了，现在每天听李奶奶讲故事，当然不会觉得难熬，谁听到李奶奶讲故事都不会觉得难熬的。”麻雀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简直像是在吼。连坐在教室左边的几个四年级的学生都放下手中的作业，来听麻雀讲话了。
班上的同学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被风吹过的树叶一样“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了下来，几个四年级的学生也停下手中的作业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而五年级几个年纪大点的学生却对麻雀的话产生了怀疑，有几个站起来问麻雀：“李奶奶真的能讲出好听的故事？”
“我敢骗你，也不敢骗老师啊！”麻雀明显表现出不快，他向何老师挤了挤眼睛，继续说：“不信等李奶奶的病好了，你们跟我去听一两次就知道了。”
班上响起一片叫好声，不像是在上课，倒像是在看戏。
发稿/徐斌 xubin389@163.com
这句话是麻雀说的，麻雀的本名不是麻雀，他姓李，叫李小东。麻雀是小李庄的首富李德全的独苗，麻雀的妈妈是在三十五岁上才生的他，中年得子，父母把他看得比熊猫还金贵。麻雀是小李庄唯一一个放学后一点家务都不用做的男孩。这倒也不是麻雀懒，而是他的父母从来不愿意让他插手任何事，他们总是对麻雀说：“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只会越帮越忙。”
麻雀那时倒没觉得什么，他在放学后挑逗大头的两头牛打打架，天就黑了。
可是后来，村小学经过改制后只剩下两个老师，五个年级的学生都归这两个老师带，一二三年级在一起上课，四五年级在一起上课，少说也有六七十个学生，光是作业就得披星戴月地改。后来经过协商，放学时间比之前提前了一个半小时。麻雀才觉得放学后的时间太长太难熬了。
别的同学放学后还会被家长安排去做家务，麻雀却什么事都不用干。
无所事事的麻雀常常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坐上一个下午，他感到沮丧极了，除了吃饭睡觉，麻雀在这个家里简直不像个主人。他突然觉得他应该争取劳动，因为老师说过，劳动光荣。
被剥夺劳动权利的麻雀自始至终没有认命，有一次吃完饭后，他主动请缨替妈妈洗碗，妈妈当即就拒绝了。可是麻雀却坚持说：“今天我必须洗碗，这是老师布置的作业，老师说我们每个人都要就洗碗写一篇感想。完不成作业我也就不用上学啦！”这当然是麻雀编的，灵感来源于中央一套那个洗脚的公益广告。
妈妈果然没再说什么，于是麻雀就乐滋滋地将碗筷端进了厨房，整个洗碗的过程麻雀都做得十分娴熟，他先是朝锅里添上了水，然后拿出了丝瓜瓤，丝瓜瓤就是乡下人的清洁球。麻雀用上了吃奶的劲儿刷洗并不太脏的碗，碗被刷得白亮白亮的，像是回炉再造过一般。
问题出在麻雀洗碗的时候流露出了小农阶级的局限性，他将三个碗摞在一起，就像很多农民把粮食都堆在粮仓里而舍不得卖掉一样，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麻雀才能找到继续劳动的动力。可是他不知道洗干净的碗会滑，当他把一个盘子放在码得很高的三个碗上时，它就像泥鳅一样顺着灶台溜了下去。更倒霉的是，那三个碗受到了盘子的召唤，也毫不留情地倾倒了，就像一堵被洪水冲塌的墙，它们一股脑砸在了麻雀的心坎上。
“我说不让你洗吧，你偏要洗！”妈妈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可是她并没有去管那些摔碎的碗，她一把拉过麻雀的手问，“没伤到哪儿吧？”
麻雀直愣愣地站着，泪水在眼里打转。
虽然妈妈并没有因为几个碗碟而大动干戈，但麻雀却在洗碗事件后遭到了最彻底的封杀，爸爸妈妈认定了他是个笨手笨脚的孩子，他们明令禁止麻雀再插手任何家务。麻雀就此成为了小李庄最游手好闲的孩子。
麻雀是村里最孤独的孩子，他常常在放学后一个人从东家窜到西家，又从西家窜到东家，他的小伙伴都忙着掰玉米或者打猪草，他们匆匆瞥一眼麻雀就又忙自己的事去了,只有完成了规定的任务才能获得自由。他们总是对麻雀说，“你等一会儿吧，等我做完这件事了就和你玩。”麻雀就坐在旁边和蚱蜢或者蚂蚁玩，有时候玩到天黑他的朋友还没做完该做的事。也有些禁不住诱惑的伙伴会放下手中活计跟着他一起去打陀螺或者滚铁环，可是回家的时候一定会遭到一顿臭骂。如果捅的漏子大了，大人们还会迁怒到麻雀的身上。
麻雀大多数时候只能和在河边放牛的大头玩，他们先是赤着脚在水里捉鱼，然后筋疲力尽地躺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头上睡觉。麻雀就是躺在石头上之后注意到李奶奶的。
李奶奶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洗衣服，她的手上拿着一个棒槌，棒槌在她皮肉松弛的手中缓慢地扬起来，又缓慢地落下，像是牛在扬起尾巴驱赶蚊子，由于必须感知蚊子的所在，故而在空中有短暂的停顿。麻雀看着看着“噗嗤”一声笑了，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挺有意思。他从水里走了过去，坐在离她很近的石头上，可是他立即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于是他又向后退了一尺的距离，才笑着问：“你为什么捶得这样慢？”
李奶奶困惑地看了麻雀一眼，确信他不是在恶作剧，才笑着说：“因为我老啦，不中用啦！”她的话音苍老嘶哑，就像是在喉咙处堵着一口痰。麻雀听了觉得有趣，于是又问：“老了就会慢吗？”
“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老人禁不住被他的傻劲儿逗笑了，她的脸由于笑而变得皱巴巴的，像一个风干的苦瓜皮。对，就像是个苦瓜皮。麻雀突然觉得和老人说话有趣极了。她的话也悦耳，笑也爽朗，让麻雀感觉亲切极了。麻雀的奶奶老早就去世了，他是最羡慕那些有奶奶的伙伴的，他们总是会在挨妈妈的打或骂的时候受到老人无条件的援助。再不济的，纵然当不了保护伞，起码也是避风港。麻雀就永远是孤家寡人，挨骂的时候他只能委屈地低下头，因为妈妈的阵营里永远有爸爸，他只有自己和影子。
麻雀不自觉地朝李奶奶靠近了点，似乎再也闻不到她身上的异味似的。他看着李奶奶松松垮垮的皮肉问：“你为什么会这样瘦？你的皮就像是直接贴在骨头上的。”
李奶奶没有回答麻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人老了怎么就不中用了，没有力气了，瘦得皮包骨了。她只是觉得老了之后出现这些问题是理所当然的，就像人活着就得吃饭睡觉一样。她将最后一件衣服费力地拧了拧，才回过头对麻雀说：“人老了，人老了就是这样的。”说着她似乎使出了浑身力气提起竹篮，摇摇晃晃地朝家走去。兴许是篮子里的衣服太重，她没走几步，便又把它放下，扶着膝盖喘气。麻雀朝她看了一会儿，三步两步冲上去，轻松地提起了那个竹篮。
李奶奶是个孀居的女人，没有儿女，一个人住在村口的一间破旧的瓦房里。独家独院，加之她总是不出门，村子里的人觉得这个老太太有些怪里怪气，甚至有人说，常常听到李奶奶一个人嘀嘀咕咕着，老人都说她是在和鬼说话。就连她的屋子，人们也不愿意靠近，说是阴气太重。麻雀并不这么觉得，麻雀只是觉得有点脏，有点潮。他站在门口和李奶奶说了会儿话。他们的谈话也变得轻松，李奶奶也不像先前那么木讷了。她跟麻雀说：“如果我有儿子，我的孙子也像你这么大了呢！”她目光柔和地看着麻雀，好像面前站着的就是她的孙子。
麻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假意看了看天色，正色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李奶奶却连忙一把拉住了他，将一把核桃塞进了麻雀口袋里。
麻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之后总是牵挂着李奶奶，有时候他和大头在河里捉鱼，就会冷不丁地停下来，仰头看看半山腰那间孤零零的老房子。他想，老人一定是孤独的，一个人一个月都没有说话的伴儿，就一定是孤独的。麻雀有一次上课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件事，竟然走神了，语文老师顺势问了句：“麻雀，你想什么呢？”麻雀竟没有意识到这是在课堂上，顺口答道：“我在想，一个人一月都没有说话的伴儿，是不是很闷。”
麻雀的回答惹得哄堂大笑，但是语文老师却没有笑他，他十分严肃地说：“那是孤独，百年孤独。”
麻雀那天下午就再次去了李奶奶那里，李奶奶正躺在一张一阵风也许都能吹散架的藤椅上假寐。直到麻雀走得很近了，她才一骨碌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虽然她的眼睛已经浑浊得像块蒙尘的玻璃了，麻雀还是从她眼里看到了惊喜。麻雀拿起扫帚替老人打扫屋子，他本不必这么做，老人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可是他却很想做点事情，像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做点事，也好让那些整天说他是温室花朵的家伙闭上嘴巴。
扫完地后太阳刚刚落山，麻雀拿了条小板凳坐在了李奶奶的身旁，他说：“李奶奶，你会讲故事吗？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李奶奶的眉头纠结着一团喜悦，她是会讲故事的。几十年的时光足以使随便一个人变成有故事的人，况且她年轻时还识过字，读过书。她讲的是她小时候的故事，她小时候还是民国时期，而麻雀最喜欢听的就是乱世的故事，因为他从小就听他爸说乱世出英雄，他喜欢英雄。
如果生在古代，李奶奶一定能成为一个享誉大江南北的说书巨匠。麻雀由衷这么想。因为李奶奶的一个故事使他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月上三竿，他的名字从他爸爸粗犷的嗓音里扩散出来，他才从故事里醒过来。
从那天起，麻雀再也不感到无聊了。他一放学就一阵风一般刮回家里，放下书包，又风一般刮到了李奶奶家。起初他的父母是断不允许他总是朝那个阴鸷的老太太那儿跑的，可是哪里管得住他的心呢？管不住一个人的心就更没办法管住他的人了。
麻雀和李奶奶成为了忘年之交，这在村里一时传为奇谈。有一天，大头甚至在麻雀去李奶奶家的路上拦住了他，他振振有词地说：“你最好别去李奶奶那儿了，我爷爷说她一定会什么巫术，她从前是个巫婆，她一定给你下了什么蛊毒了。”
麻雀白了大头一眼，没好气地说：“李奶奶要是巫婆，你爷爷就一定是魔鬼了！”
麻雀才不管村里人的蜚短流长呢！
麻雀只喜欢听李奶奶讲故事，说李奶奶坏话的人一定不知道她的故事讲得多么动听，也一定不知道她是个多么慈祥的老太太。
李奶奶自然也喜欢麻雀，她坐在院子里远远看到麻雀蹦蹦跳跳地从河对岸兔子般跳过来时，就会漾起满脸笑容，从藤椅上抽出软塌塌的身子，她是要进屋给麻雀拿一些干果子吃。李奶奶用来招待麻雀的无非是核桃和花生，在农村，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可是麻雀知道，这是李奶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李奶奶虽然是个女人，早先却是经历了一些事的，故事也就像村人手中的农活，永远没有穷尽的一天。晴天的时候她就搬一把藤椅放在屋前的场子上，眯着眼，像只慵懒的猫。唯有讲故事的时候，她的精神才格外抖擞，虽然语气缓慢，她却总是试图讲快点，嘴巴由于和心中所想合不上拍子，就总是在一句话的末尾咂一下嘴，吧唧吧唧地响着，像是婴儿在吃奶，这个动作常常使麻雀哈哈大笑。他觉得老人真是滑稽，八九十岁了还做三岁小孩的招牌动作。老人也跟着麻雀一起笑，脸颊上松弛的皮肉就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般将皱纹追赶至眼角，两只眼睛就自然地组成了一个倒八字，颇有喜感。
麻雀这时就没大没小地指着李奶奶的鼻子说：“你这么一笑，还真像个老巫婆了。”祖孙俩笑得更欢了。
自从和李奶奶成为忘年交以来，时间就过得像飞一样。似乎在一个故事和另一个故事之间，就隔着一个秋天，冬天是在不知不觉中到来的。这个冬天似乎比以往要冷，起码麻雀是这么觉得的，因为李奶奶在立冬不久就得了一场重感冒。
麻雀那天和往常一样一腔激动地冲进李奶奶的小屋，却发现火炉里没有生火。李奶奶是在秋天就开始在火炉里生火了，她说人老了就会怕冷，这跟人胖了就怕热一样没法解释得清楚。她的屋檐下堆着一座小山般的柈子柴，是她身体爽利的时候一点点预备下来的，足够烧一个冬天的。今天她却没有生火，麻雀清了清喉咙，喊了声“李奶奶”。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发出了“嗡”的一声，却得不到丝毫回应。麻雀预感到有些不妙，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李奶奶的卧房，便立刻听到那嘶哑而微弱的痛苦呻吟。
李奶奶得的是重感冒，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老中医满面怜悯地看着麻雀说：“幸亏你发现得及时，再晚恐怕就真的晚啦！孤零零一个人，连死了都没人知道啊！”后一句是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对村长说的，显然有责怪之意。村长只是赔着笑脸：“对于这个老人，我也是爱莫能助，村里每年能给她按时提供口粮就已经不错了，还能怎么办呢？村里的女人，那就更不用说了，能孝敬好自己的公公婆婆就谢天谢地了，难道还指望她们去照顾一个不相干的人？”
“嗨，作孽啊!”老中医挥了挥衣袖，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麻雀在门后一句不落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的眼圈都红了。他这才意识到李奶奶是老了，平时看着还健旺，说倒下就倒下了。
麻雀负责给李奶奶煎药，村长本来安排了两个年轻的媳妇给李奶奶煎药，她们虽然没有推辞，脸上却早露出了嫌恶之色，嘴鼓得简直可以挂一个夜壶了。麻雀轻蔑地扫了她们一眼说：“不用劳烦两位大婶了，我给李奶奶熬药吧！”村长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两个大婶早就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说：“好啊！好啊！我家还有那么多的猪等着喂呢!”
麻雀是午饭过后将一包草药倒进药罐的，过了半个小时，药罐里响起了饿肚子时常常听到的咕嘟声。麻雀以为熬好了，他揭开了药罐的盖子，却发现药还是药，水还是水。老太太勉强支起身子，瘪着嘴嘀咕道：“你以为药是那么好熬的吗？这药可比河里的石头还难熬哟！”麻雀就立刻想到了放学后的那段时光了，他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总喜欢摇头晃脑地对小伙伴们说“放学后的日子真是比李奶奶的药还难熬”。这句话也总能如愿地勾起很多求知若渴的眼神，而麻雀也乐于解惑释疑，每当此时都他感觉自己跟李白差不多才高八斗了。
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一篇描写课余生活的作文，麻雀就不失时机地把这句话写在了作文的开头。第二天作文课上，何老师笑眯眯地让他把作文读一遍。麻雀狡黠地笑了笑，看来，他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麻雀忍住兴奋正色站了起来，清了清喉咙，像太监宣读圣旨一样读道：“放学后的日子真是比李奶奶的药还难熬———”
一阵潮水般的笑声将麻雀稚嫩的腔调吞没了，宛如一条大河吞没一条小溪。麻雀停下来怔怔地看着何老师，何老师也看着他说：“放学后的时间真的那么难熬？”他有些不可置信。不可置信的原因并不是他认为下午放学的时间太早，而是他觉得作为一个读五年级的孩子，课余时间再多也应该是不嫌多的。
可是麻雀还是很认真地回答说：“以前我认为是确确实实难熬，李奶奶的中药比石头难熬，放学后的时间可比李奶奶的中药还难熬啊！”麻雀又故意朗声重复了一遍，他把以前两个字说得很重。
“你强调说以前难熬，那现在呢？”何老师轻而易举听出了麻雀的弦外之音。
“现在不了，现在每天听李奶奶讲故事，当然不会觉得难熬，谁听到李奶奶讲故事都不会觉得难熬的。”麻雀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简直像是在吼。连坐在教室左边的几个四年级的学生都放下手中的作业，来听麻雀讲话了。
班上的同学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被风吹过的树叶一样“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了下来，几个四年级的学生也停下手中的作业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而五年级几个年纪大点的学生却对麻雀的话产生了怀疑，有几个站起来问麻雀：“李奶奶真的能讲出好听的故事？”
“我敢骗你，也不敢骗老师啊！”麻雀明显表现出不快，他向何老师挤了挤眼睛，继续说：“不信等李奶奶的病好了，你们跟我去听一两次就知道了。”
班上响起一片叫好声，不像是在上课，倒像是在看戏。
发稿/徐斌 xubin389@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