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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还把麻雀看作兄弟，来自根深蒂固的农民情结。在故乡那片黄土地上，严冬的黄昏一片萧索，除了饥饿的看家狗和觅食的野猫有点动静，其他似乎都死去了。
村子内外一片苍茫，万籁俱寂。
突然，在叶子落净的坚硬泡桐枝上，老土屋檐下，起伏的干草垛旁，发出了扑扑棱棱的声音，接着是唧唧啾啾的鸣叫。叫声凄婉、哀伤，犹如饥饿寒冷少年的低诉——听着特别扎心。但对我，一个童年有同样境遇的孩子，却感到亲切自然而温暖。
那声声雀鸣，是我童年最难忘的音乐。它让我知道，在最贫寒孤独的日子，还有几只雀儿没有离开苦难的乡村，与一个苦难中的少年同在。
这些记忆，不能不让我经常走回去，并为之感动。一直到今天，我对麻雀这种小小鸟儿，都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我爱它们。
可是，在城市化的激进过程中，那些能够容纳温馨的茅屋和布满小洞的土墙在迅速消失，一幅幅原始的图画被撕裂、粉碎，被大风卷走。我们在为住进高楼大厦而庆幸，岂不知有一些生命需要的是草垛与泥窝，是草地和树林子，是干净的小河、纯洁的水塘，甚至一个小小泥洼。
我来到城市，远离了家乡的一亩二分地，就像羊儿牛儿离开草场。我在过上所谓“好日子”的同时，失去了能寄托心灵、情感的地方，开始了精神上的流离失所。常常走在热闹的街道，我看的不是人群，而是暗色的潮湿小巷，那里住的是无依无靠的人，还有被人驱赶的流浪猫狗。
掘土机和搅拌机在改变着地形地貌，大片林子和无数村子消失，河水断流，钢筋水泥隆成山峰，阻断仰望星空的视线，人犹如突然掉进井底，各种动物则纷纷逃命。
但是，我们看到，一种讲感情的小动物以小小的身体抵挡着一切，保持着与人的联系，不离不弃。
它就是麻雀。
麻雀的生命即使在鸟类中，也是最卑微的。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草民，吃着农民遗漏的粮食粒，还要亲亲热热讨好人。在生存环境巨变时，它飞进城市，尝试与高楼亲近，与住进高楼的忘恩负义者沟通。经过几代的努力，付出惨重代价，麻雀慢慢适应了城市。
城市，一个扯满电线、产生大堆垃圾和玻璃不断反光的地方，麻雀无疑成了闯进高速公路的游人，悲剧经常发生。
今年端午，太阳亮堂，一只刚扎满羽毛的幼雀从空调洞落了下来。现在鸟儿不住在树林里，而是像个登山运动员爬在高高楼墙上，住进空调洞，忍受着夏日的热风和冬日的冷气，还有各种歇斯底里的噪音，本就是一幕讽刺剧。
这个幼雀像个泥团落在地上。雀儿黄嘴巴、细绒毛，翅膀的长羽刚刚长齐，不硬，是个没有出窝的雏儿，它只能站在草丛中对着楼房拼命地嘎嘎：妈、妈，救我呀！
几个择菜闲叙的老人出于好奇，把小麻雀从草丛里捉回来。左看看，右看看，个个眼泪汪汪。这是谁家的孩子，摔坏了吗？大家都是普通人，但绝对是好人，儿孙满堂的，拥有一颗饱经沧桑但依然柔软的心，怎能看着这样的惨剧发生，尽管只是一只小小鸟。
一个老人擦着眼睛，心酸地回忆起“除四害”，语重心长。她说自己也参加过驱除麻雀的“运动”，多么荒唐可笑，当一只只无辜的麻雀饿死累死，从空中坠落，麻木的群众拍手哄笑，缺少起码的同情怜悯。人，一时成了最冷酷的动物，没有了爱，放弃了底线，可恶的是这些还是打着爱的旗号在进行。
老人回忆了一场，语言里带着忏悔与不安，捧着小麻雀，不知道怎么处理。但是，没有人同意放弃喂养，经历了那么多事，都有强烈的爱心。一番争论，认为我平时对小动物有兴趣，决定把麻雀交我饲养，并负责找到它的家长，亲自交还给它的爸妈。
我确实是个动物爱好者，看到这只雏雀便起了恻隐之心，用一个旧笼子给它安家，放上喂金丝雀的谷子、蛋黄与一小盒纯净水。我怕小家伙冷，拿出儿子幼时的小袄，剪下袖子垫一个鸟巢。谁知道这小麻雀人小志气大，不吃不喝，也不瞧我，只是眯着眼胡撞乱喊。
儿子放学归来，见到小麻雀很兴奋。一个月前，我从花鸟市场买回一只受伤的小伯劳养着。经过调养，这只被称为雀虎子的小家伙已经羽毛丰满，到处乱飞了。但儿子更心疼眼前的弱雀，就从缸中抓了几只虫喂。小麻雀见了孩子，不张口，还是用头不断撞击笼壁。
看来，麻雀也有对自由飞翔的终极渴望。
我小时有过一次养麻雀的经历，这个经历与一位乡土画家有关。画家叫老山，我喊他山大叔。山大叔因为能在农民新盖的平房墙上画出花鸟马牛鸡鸭，成了我的崇拜对象。
大山叔当过几年兵，是村里的骄傲。但是他说，在部队三年半，只干一件事，看守大山里的一根电线杆子，寂寞得很。天空蔚蓝，飞鸟翔集，他常常在草丛里一站半日，鸟雀居然把他的枪当成了树枝，落在上边鸣啼。还有些野兽，把他当成好朋友，在他枪托子上蹭痒。大山叔不再寂寞，爱上了这些有灵性的鸟兽，就拿笔画了起来。
大山叔告诉我，端午节太阳出来前掏的麻雀，养大了能唱歌。我就请他给我掏了一只，整日放书包里背着。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听到的都是麻雀叫。我不顾自己吃饭，去田里找蛾子、虫卵，但是麻雀拒绝与我合作。终于在一个上午，语文老师上课，我掏出书本后放声大哭，因为书本里夹着一个干枯的麻雀。
马丽老师是个上海女知青，一个美女。她没有训我，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麻雀气性大，养不活。马老师带着我把麻雀悄悄埋在校园桃树林，立起坟头，用桃花扎了一个漂亮的花圈。
第一次残酷的养鸟经历，让我铭记，也知道了像马老师那样高尚的人，才懂爱。要是换上以骂大街与馋嘴著名的狗子哥的老婆，小麻雀早被她吃了。
由于这只小雀落地受到惊吓，不吃不喝，那还未长齐的羽毛炸开了，缩着脖子，蹬着小腿，眼里水汪汪。我看着这个雀孩子，想起了马老师与那只麻雀，心里不是滋味，生怕它再有个闪失。
于是我采取强硬措施——掰嘴喂。要掰开那张生锈剪刀似的紧闭的小黄口，可费了点力气。我把面包虫塞进嘴，它吐了出来；再塞，又吐。我就用小指尖压虫，终于把柔软的小虫压进麻雀食管，小麻雀翻着小眼咽了下去。几只虫下肚后，我又拿针管子朝它嘴里打水。几次之后，它有了生机，身子动了，叫声更大了。
儿子突发奇想，竟把自己喝的牛奶滴了一大滴到小麻雀嘴边，想不到小麻雀竟抿抿嘴喝了几滴。我们一家因此欣喜若狂，因为看到了生的希望，尽管只是一只小麻雀。
洗干净的鸟笼放到了阳光灿烂的阳台上，夏风吹来，一阵阵花香。小鸟睁大黑豆般的眼睛，理顺羽毛，绽放歌喉。
闻听小麻雀的鸣叫，一只老雀飞来了。以它的经验与教训，对人很不放心，就小心翼翼地站在防盗网上张望。我一脸微笑，使它有了信心，看到没有危险就悄悄落下，绕笼子走一圈，望望可怜的小雀。小麻雀看到了同类，拍起翅膀，激动得胡言乱语。老麻雀看完后，叹息一声，摇摇头表示无奈，飞走了。
我这才知道它是一只过路的麻雀。但它是个有心者，几分钟后，在一棵香椿树上找到了那对焦急的小雀父母。很快叽叽喳喳声聚起，几十只麻雀在一棵枯死的柏树上集合，一只权威的老麻雀讲了话，大概要采取措施营救。
两只亲鸟来了，毛发蓬松的雀爸爸带头，雀妈妈衔了满满一嘴经过加工的黄色食物随后。我从电视上看过一些因孩子被拐骗，那些爸爸妈妈一夜愁白头的镜头。失去孩子的麻雀竟也是这样啊！
小麻雀拍翅跺脚，迎接爸妈的到来。雀爸爸放哨，雀妈妈伏在笼上亲吻失而复得的孩子，把食物喂给它。那个场面，让我鼻酸。
躲在暗处观察的我冲过去打开笼门，好让它们团聚。可是，轰的一声，老麻雀吓飞了。
我又坐到书房暗处的桌前，画前日起草的《寒雀图》。我常常把自己当成一只寒雀，在一个漫天飞雪的黄昏蹲在摇动不止的树上，等待阳光、食物和朋友到来。我知道，在寒雀群里，有一只肯定是我，童年的我。我很小的时候，因为看到过一张宋人的《寒雀图》，就深深印在了心里。我常常画飞雪、枯树、寒雀，是想画出心里的那只，让胆怯的它飞出来见见阳光。
可是我刚放好宣纸，一阵风吹来，竟是那对麻雀父母带了其他三只小麻雀来了。小麻雀都是小黄嘴，与笼中的麻雀应该是兄弟姐妹。
我居六楼，高而陡，出了笼门的小麻雀不敢轻易飞动。它就沿着窗上钢筋不停地走。两只老麻雀一只去喂食，另一只呼唤，希望孩子随它们飞走。看到爸爸妈妈的动作没有效果，三只小兄妹开始做示范，一次一次朝外飞，飞到高高的树上，飞下；再上飞，落到高高的电线上。
在周围的矮树上屋檐下，突然露出一双双眼睛，发出热切的期盼。那是无数的鸟，包括燕子、白头翁、秀眼、大山雀、灰喜鹊、鸽子，还有花八哥。连平时被认为是雀中“老虎”的伯劳，也飞来一起为小雀加油、祈祷。
小麻雀受到亲人和同类的引导和鼓励，半小时后，成功地飞走了。
我冲下楼，仰脸看到一排四只小鸟在电线上，而它们的父母正在草地与电线间飞上飞下，觅食喂食。其他鸟儿载歌载舞，庆贺胜利。
第二天早晨，我迷迷糊糊听见了麻雀叫。爬起来一看，是那家麻雀看我来了。大概是对我没有伤害它们的孩子心存感激吧，老麻雀不停地点头，叽叽喳喳向我表示谢意，而小麻雀大胆地飞进书房，好奇地瞅着我看书写字。
我只做一点小事，算不上见义勇为，就得到这般感谢，一时语塞，抓了几粒葵瓜子放窗台上。它们也不客气，老鸟津津有味地嗑起来，把嗑出的瓜子仁送到孩子嘴里。
这件事之后，麻雀一家就成了我的常客，有事没事，都要飞到阳台上看看，看我吃力地在画那张永远画不完的《寒雀图》。儿子有了新任务：到田野捉蚂蚱和蟋蟀。有了好吃的，小雀就大大方方地吃；没有吃的，它们也叫几声，算打个招呼。
这也让我更坚定了我对于麻雀的良好印象。它朴素如农民，没有华丽衣装，没有俏皮语言，但最感恩最痴情。
我所在的地方产酒，当地有名言：麻雀也能喝四两。我没有见过麻雀喝酒，但见过它们吃酒糟。那时我在探花楼读书，离古井不远，教室里飘的都是酒香，惹得师生纵起鼻梁捕捉。
一次，我看到一些饥饿的麻雀飞到酒糟堆上寻高粱残粒，个个都吃醉了，摇摇摆摆飞不上树。
我想，无论如何，国人该为上个世纪50年代发起的那场村村铳炮齐鸣，人人棍棒挥舞，直到把麻雀赶光杀净才罢休的“人民战争”谢罪，向老天爷谢罪，向鸟儿道歉。麻雀没有与人计较。运动结束，残余的麻雀又从荒山野地回来了，与人和谐共处。
写这篇文章的下午，我感冒了，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一种寂寞与痛楚交织的情绪在蔓延，让我很伤感，那个《寒雀图》又画了一半搁下。
此时，有两只机灵的小麻雀飞过来，站在窗子上为我唱歌。几只小雀接替出场，唱了一首又一首，独场，合唱，二重唱。唱蓝天白云，曾经的草地、树林与牧场，淙淙的溪流水，遍野的白蓝花。
我被逗笑了。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
村子内外一片苍茫，万籁俱寂。
突然，在叶子落净的坚硬泡桐枝上，老土屋檐下，起伏的干草垛旁，发出了扑扑棱棱的声音，接着是唧唧啾啾的鸣叫。叫声凄婉、哀伤，犹如饥饿寒冷少年的低诉——听着特别扎心。但对我，一个童年有同样境遇的孩子，却感到亲切自然而温暖。
那声声雀鸣，是我童年最难忘的音乐。它让我知道，在最贫寒孤独的日子，还有几只雀儿没有离开苦难的乡村，与一个苦难中的少年同在。
这些记忆，不能不让我经常走回去，并为之感动。一直到今天，我对麻雀这种小小鸟儿，都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我爱它们。
可是，在城市化的激进过程中，那些能够容纳温馨的茅屋和布满小洞的土墙在迅速消失，一幅幅原始的图画被撕裂、粉碎，被大风卷走。我们在为住进高楼大厦而庆幸，岂不知有一些生命需要的是草垛与泥窝，是草地和树林子，是干净的小河、纯洁的水塘，甚至一个小小泥洼。
我来到城市，远离了家乡的一亩二分地，就像羊儿牛儿离开草场。我在过上所谓“好日子”的同时，失去了能寄托心灵、情感的地方，开始了精神上的流离失所。常常走在热闹的街道，我看的不是人群，而是暗色的潮湿小巷，那里住的是无依无靠的人，还有被人驱赶的流浪猫狗。
掘土机和搅拌机在改变着地形地貌，大片林子和无数村子消失，河水断流，钢筋水泥隆成山峰，阻断仰望星空的视线，人犹如突然掉进井底，各种动物则纷纷逃命。
但是，我们看到，一种讲感情的小动物以小小的身体抵挡着一切，保持着与人的联系，不离不弃。
它就是麻雀。
麻雀的生命即使在鸟类中，也是最卑微的。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草民，吃着农民遗漏的粮食粒，还要亲亲热热讨好人。在生存环境巨变时，它飞进城市，尝试与高楼亲近，与住进高楼的忘恩负义者沟通。经过几代的努力，付出惨重代价，麻雀慢慢适应了城市。
城市，一个扯满电线、产生大堆垃圾和玻璃不断反光的地方，麻雀无疑成了闯进高速公路的游人，悲剧经常发生。
今年端午，太阳亮堂，一只刚扎满羽毛的幼雀从空调洞落了下来。现在鸟儿不住在树林里，而是像个登山运动员爬在高高楼墙上，住进空调洞，忍受着夏日的热风和冬日的冷气，还有各种歇斯底里的噪音，本就是一幕讽刺剧。
这个幼雀像个泥团落在地上。雀儿黄嘴巴、细绒毛，翅膀的长羽刚刚长齐，不硬，是个没有出窝的雏儿，它只能站在草丛中对着楼房拼命地嘎嘎：妈、妈，救我呀！
几个择菜闲叙的老人出于好奇，把小麻雀从草丛里捉回来。左看看，右看看，个个眼泪汪汪。这是谁家的孩子，摔坏了吗？大家都是普通人，但绝对是好人，儿孙满堂的，拥有一颗饱经沧桑但依然柔软的心，怎能看着这样的惨剧发生，尽管只是一只小小鸟。
一个老人擦着眼睛，心酸地回忆起“除四害”，语重心长。她说自己也参加过驱除麻雀的“运动”，多么荒唐可笑，当一只只无辜的麻雀饿死累死，从空中坠落，麻木的群众拍手哄笑，缺少起码的同情怜悯。人，一时成了最冷酷的动物，没有了爱，放弃了底线，可恶的是这些还是打着爱的旗号在进行。
老人回忆了一场，语言里带着忏悔与不安，捧着小麻雀，不知道怎么处理。但是，没有人同意放弃喂养，经历了那么多事，都有强烈的爱心。一番争论，认为我平时对小动物有兴趣，决定把麻雀交我饲养，并负责找到它的家长，亲自交还给它的爸妈。
我确实是个动物爱好者，看到这只雏雀便起了恻隐之心，用一个旧笼子给它安家，放上喂金丝雀的谷子、蛋黄与一小盒纯净水。我怕小家伙冷，拿出儿子幼时的小袄，剪下袖子垫一个鸟巢。谁知道这小麻雀人小志气大，不吃不喝，也不瞧我，只是眯着眼胡撞乱喊。
儿子放学归来，见到小麻雀很兴奋。一个月前，我从花鸟市场买回一只受伤的小伯劳养着。经过调养，这只被称为雀虎子的小家伙已经羽毛丰满，到处乱飞了。但儿子更心疼眼前的弱雀，就从缸中抓了几只虫喂。小麻雀见了孩子，不张口，还是用头不断撞击笼壁。
看来，麻雀也有对自由飞翔的终极渴望。
我小时有过一次养麻雀的经历，这个经历与一位乡土画家有关。画家叫老山，我喊他山大叔。山大叔因为能在农民新盖的平房墙上画出花鸟马牛鸡鸭，成了我的崇拜对象。
大山叔当过几年兵，是村里的骄傲。但是他说，在部队三年半，只干一件事，看守大山里的一根电线杆子，寂寞得很。天空蔚蓝，飞鸟翔集，他常常在草丛里一站半日，鸟雀居然把他的枪当成了树枝，落在上边鸣啼。还有些野兽，把他当成好朋友，在他枪托子上蹭痒。大山叔不再寂寞，爱上了这些有灵性的鸟兽，就拿笔画了起来。
大山叔告诉我，端午节太阳出来前掏的麻雀，养大了能唱歌。我就请他给我掏了一只，整日放书包里背着。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听到的都是麻雀叫。我不顾自己吃饭，去田里找蛾子、虫卵，但是麻雀拒绝与我合作。终于在一个上午，语文老师上课，我掏出书本后放声大哭，因为书本里夹着一个干枯的麻雀。
马丽老师是个上海女知青，一个美女。她没有训我，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麻雀气性大，养不活。马老师带着我把麻雀悄悄埋在校园桃树林，立起坟头，用桃花扎了一个漂亮的花圈。
第一次残酷的养鸟经历，让我铭记，也知道了像马老师那样高尚的人，才懂爱。要是换上以骂大街与馋嘴著名的狗子哥的老婆，小麻雀早被她吃了。
由于这只小雀落地受到惊吓，不吃不喝，那还未长齐的羽毛炸开了，缩着脖子，蹬着小腿，眼里水汪汪。我看着这个雀孩子，想起了马老师与那只麻雀，心里不是滋味，生怕它再有个闪失。
于是我采取强硬措施——掰嘴喂。要掰开那张生锈剪刀似的紧闭的小黄口，可费了点力气。我把面包虫塞进嘴，它吐了出来；再塞，又吐。我就用小指尖压虫，终于把柔软的小虫压进麻雀食管，小麻雀翻着小眼咽了下去。几只虫下肚后，我又拿针管子朝它嘴里打水。几次之后，它有了生机，身子动了，叫声更大了。
儿子突发奇想，竟把自己喝的牛奶滴了一大滴到小麻雀嘴边，想不到小麻雀竟抿抿嘴喝了几滴。我们一家因此欣喜若狂，因为看到了生的希望，尽管只是一只小麻雀。
洗干净的鸟笼放到了阳光灿烂的阳台上，夏风吹来，一阵阵花香。小鸟睁大黑豆般的眼睛，理顺羽毛，绽放歌喉。
闻听小麻雀的鸣叫，一只老雀飞来了。以它的经验与教训，对人很不放心，就小心翼翼地站在防盗网上张望。我一脸微笑，使它有了信心，看到没有危险就悄悄落下，绕笼子走一圈，望望可怜的小雀。小麻雀看到了同类，拍起翅膀，激动得胡言乱语。老麻雀看完后，叹息一声，摇摇头表示无奈，飞走了。
我这才知道它是一只过路的麻雀。但它是个有心者，几分钟后，在一棵香椿树上找到了那对焦急的小雀父母。很快叽叽喳喳声聚起，几十只麻雀在一棵枯死的柏树上集合，一只权威的老麻雀讲了话，大概要采取措施营救。
两只亲鸟来了，毛发蓬松的雀爸爸带头，雀妈妈衔了满满一嘴经过加工的黄色食物随后。我从电视上看过一些因孩子被拐骗，那些爸爸妈妈一夜愁白头的镜头。失去孩子的麻雀竟也是这样啊！
小麻雀拍翅跺脚，迎接爸妈的到来。雀爸爸放哨，雀妈妈伏在笼上亲吻失而复得的孩子，把食物喂给它。那个场面，让我鼻酸。
躲在暗处观察的我冲过去打开笼门，好让它们团聚。可是，轰的一声，老麻雀吓飞了。
我又坐到书房暗处的桌前，画前日起草的《寒雀图》。我常常把自己当成一只寒雀，在一个漫天飞雪的黄昏蹲在摇动不止的树上，等待阳光、食物和朋友到来。我知道，在寒雀群里，有一只肯定是我，童年的我。我很小的时候，因为看到过一张宋人的《寒雀图》，就深深印在了心里。我常常画飞雪、枯树、寒雀，是想画出心里的那只，让胆怯的它飞出来见见阳光。
可是我刚放好宣纸，一阵风吹来，竟是那对麻雀父母带了其他三只小麻雀来了。小麻雀都是小黄嘴，与笼中的麻雀应该是兄弟姐妹。
我居六楼，高而陡，出了笼门的小麻雀不敢轻易飞动。它就沿着窗上钢筋不停地走。两只老麻雀一只去喂食，另一只呼唤，希望孩子随它们飞走。看到爸爸妈妈的动作没有效果，三只小兄妹开始做示范，一次一次朝外飞，飞到高高的树上，飞下；再上飞，落到高高的电线上。
在周围的矮树上屋檐下，突然露出一双双眼睛，发出热切的期盼。那是无数的鸟，包括燕子、白头翁、秀眼、大山雀、灰喜鹊、鸽子，还有花八哥。连平时被认为是雀中“老虎”的伯劳，也飞来一起为小雀加油、祈祷。
小麻雀受到亲人和同类的引导和鼓励，半小时后，成功地飞走了。
我冲下楼，仰脸看到一排四只小鸟在电线上，而它们的父母正在草地与电线间飞上飞下，觅食喂食。其他鸟儿载歌载舞，庆贺胜利。
第二天早晨，我迷迷糊糊听见了麻雀叫。爬起来一看，是那家麻雀看我来了。大概是对我没有伤害它们的孩子心存感激吧，老麻雀不停地点头，叽叽喳喳向我表示谢意，而小麻雀大胆地飞进书房，好奇地瞅着我看书写字。
我只做一点小事，算不上见义勇为，就得到这般感谢，一时语塞，抓了几粒葵瓜子放窗台上。它们也不客气，老鸟津津有味地嗑起来，把嗑出的瓜子仁送到孩子嘴里。
这件事之后，麻雀一家就成了我的常客，有事没事，都要飞到阳台上看看，看我吃力地在画那张永远画不完的《寒雀图》。儿子有了新任务：到田野捉蚂蚱和蟋蟀。有了好吃的，小雀就大大方方地吃；没有吃的，它们也叫几声，算打个招呼。
这也让我更坚定了我对于麻雀的良好印象。它朴素如农民，没有华丽衣装，没有俏皮语言，但最感恩最痴情。
我所在的地方产酒，当地有名言：麻雀也能喝四两。我没有见过麻雀喝酒，但见过它们吃酒糟。那时我在探花楼读书，离古井不远，教室里飘的都是酒香，惹得师生纵起鼻梁捕捉。
一次，我看到一些饥饿的麻雀飞到酒糟堆上寻高粱残粒，个个都吃醉了，摇摇摆摆飞不上树。
我想，无论如何，国人该为上个世纪50年代发起的那场村村铳炮齐鸣，人人棍棒挥舞，直到把麻雀赶光杀净才罢休的“人民战争”谢罪，向老天爷谢罪，向鸟儿道歉。麻雀没有与人计较。运动结束，残余的麻雀又从荒山野地回来了，与人和谐共处。
写这篇文章的下午，我感冒了，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一种寂寞与痛楚交织的情绪在蔓延，让我很伤感，那个《寒雀图》又画了一半搁下。
此时，有两只机灵的小麻雀飞过来，站在窗子上为我唱歌。几只小雀接替出场，唱了一首又一首，独场，合唱，二重唱。唱蓝天白云，曾经的草地、树林与牧场，淙淙的溪流水，遍野的白蓝花。
我被逗笑了。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