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年维特之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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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晚上七点多,维特又来到了这个熟悉的茶吧。这是他在同一天内第三次来到这里。选了个靠窗的双人茶台,放眼望去,暮色里还能看得见路上的行人。有散步的,有赶路的,偶尔也还会有打着小灯光的车来车往。他刚坐下,就向迎面而来的服务生点了一杯碧螺春,本想入定安神,心便有些恍惚,眼前也就浮现出了今上午来此地的情景。
  好像一切早有预谋,一场惊悚来得突兀,他心里紧张,却还要装淡定哼出了小曲:是谁巧借东风,火烧连营,七分天下乱哄哄……
  确实是顿时乱了阵脚,既惊动了朋友圈,又打开了广播寻人,还报警欲动用天网,该想到的办法都想了并且已经全方位启动……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是周末,维特一家子吃过早餐,儿媳妇就嘱小孙女自己到楼下的超市去挑蜡笔和水彩颜料,如今的父母望子女成龙成凤心切,维特家的小孙女亦然,才启蒙读一年级就要在课余担负起练琴学美术的重任。儿媳胆大心细,有意识想要培养小女自己动手,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事情要学会自己去做。”儿媳妇掏出20元零钱来给闺女,慎重地交代说:“买好了马上回来,喏,带着妈妈的手机去,有问题就打电话。”爷爷维特在电脑前一边著文章,一边冷眼旁观,本来想多一句嘴,但话到唇边还是打住了,一来是见儿媳把手机给孙女时,有说要她有问题即可给家里打电话,更主要的是想努力克制自己少去干涉晚辈们的事,“还是学会观自在吧,小孩子总是会有第一次出门的时候。”爷爷在心里说。小孙女刚下楼不久,维特就接了个电话,有同事约他去附近的芙蓉大饭店一楼茶吧见面。本来是昨天就约过的,只是当时没说具体到底是谈什么,他也就忘了。维特出门去酒店时,他老婆也正好起身外去,只有儿媳在家里候着小孙女,待买了蜡笔水彩颜料后再送她去老师那里学习画画。
  维特打着口哨大步出门,一副钢筋铁骨的中等身板,满脸风雨不进的络腮胡,如江湖豪侠一般。他刚刚在茶吧落座,手机便响了。“爸,丫丫和你在一起吗?”丫丫是孙女小名,电话里是儿媳妇的声音。他只匆匆回了一句:“我在宾馆有事。”便赶紧挂了手机。“梭瑞,梭瑞,”维特显得有些尴尬,便把英文当汉语读出几分矫情,忙满脸溢笑地跟同事带来的两个外国朋友打招呼。他俩是慕维特刚出版不久的一部长篇小说的名声而来,还带了一份授权翻译出版的合约。刚谈到正题,维特的手机又响了,儿媳妇打来的。
  “爸,你真稳得住舵呀,孙女失踪了你还能待在宾馆里!”听声音显得十万火急,完全是气极败坏的口气。这并不是儿媳平时的风格,维特心里一沉,表面上却还是在装绅士想要稳住对方,人家漂洋过海找上门来与自己谈作品的翻译,这毕竟是一件千载难逢的好事呀!
  “对不起,对不起,”这回他是转过脸对自己单位的同事说,“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处理,请兄弟你帮我招待一下吧!”为了显得若无其事,出大堂时虽然脚步已乱,却还佯装哼着自编小曲。
  这时候,在百里之遥一家建筑工地上负责监工的儿子,已经电话向就近派出所的朋友报案了,而且还驱车正往家里赶,是儿媳妇最先通知的他。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一个女人怎担当得起如此责任?儿媳本来在家忙杂事,望了一眼壁上的挂钟,“这个野姑娘,就只买两样要用的东西,去了快半个小时,未必就不晓得会迟到呀!”说着就用自己的另一个手机不停地拨打给女儿的手机,却一直无人接听,心想是不是碰上她爷爷跟去宾馆了?一问没有,便有些急了,电话没挂抽身就下楼去找人,然而到超市柜台一问,说是你们家丫丫早就走了。
  “这会到哪里去呀?该不会……”儿媳妇凉了半截的心不敢再往下想,于是整个超市和平时爱去玩耍的游乐场满世界找人,就是不见人影,心里一急,就先是打电话告诉了在工地上的男人,打婆婆的电话又是关机(她除了开机用来玩魔方,其他时候总是关机),继而又打了公公维特的电话,一来是催他帮忙找人,二来是给长辈备案。
  “这小丫头,该不是跟她奶奶去菜市场了吧?”维特首先就想到了自己的老婆,也只有她老人家才干得出这等好事,明明家里冰柜中堆得挤挤挨挨,她也每天一早爱往菜市场跑,回家还要感叹一阵说哪几样菜今天又涨价了云云。一打老婆手机,果然又是白打。为了这事他已经跟老婆义正词严地说过好多次了,她却好,总是当成耳旁风。
  维特虚一脚实一脚地匆匆赶往菜市场去找人,一边又是手眼不停地拨打儿媳妇给小孙女的手机,却一切只是徒劳,不是在通话中就是无人接听,“一群白痴!”维特无名火直冲头顶。难怪他头顶上一片光明,毛发稀薄,或许就是被如此反复烧脑烧得寸草不剩的。维特不由得又想起了前不久的一桩往事。那天他正在参加省文史馆主办的一个活动,手机里突然跳出一条建行发来的信息,被告知卡上已取走26000元现金。这就怪了!自己这张卡从来就未动过,是女儿带他去办了专门应对刊物发放稿费才用的,平时由老婆保管,但她也很少用卡,说是怕麻烦。今天怎么就突然被告知取走钱了呢?而且额度还不小。
  维特立马打家里电话欲问老婆是否取钱了,家里无人,又打老婆手机,也无人接听。因为她早在十多年前曾持卡被人骗走过钱的,维特生怕悲剧重演,无奈之下才又打电话给闺女和儿媳,问她们是否知道母亲的下落,最后闹得出动了娘子军开着车兵分两路找人……结果是她老人家无事找事,取了建行卡里的钱又存到了农行卡上。
  “听说农行搞活动,利息比建行要高一厘,你娘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会挣钱,这谷箩换米箩,多少也是个积累嘛!”老婆居然得意地说。
  维特听了后哭笑不得,心里却隐隐生痛,为了怕在晚辈面前拉脸不好看,就忙接话说:“你妈这是一路走来给穷怕了,做法欠妥,精神可嘉!”他“唉”地叹了一声气,几个长短句便捂在了心里:
  老婆没什么文化,见识也浅
  浅浅地如老家门前的荷池
  打扫庭院时
  什么垃圾都往荷池里扫   维特只是苦笑,眼角纹像漾开的浊波漫过脸上茂密的水草。
  为了转移情绪,他下意识地掏出了一支香烟,在茶几上顿了一顿便送上了厚厚的嘴唇,又从几案上摸过火柴,砰地撞燃一朵小小的火苗,让硫磺的气味飘过后,再举起手来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便旁若无人般微微地仰起头来,任其思绪随着缕缕青烟袅袅逸去……
  他本来是戒过很长一段时间烟的,后来又复辟了。人总是生活在矛盾中,尤其是诗人,情绪的波动起伏,有时连自己也难以控制。
  维特应该是一个对人生与社会有着深刻洞察力的成熟男人,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虚,觉得一切皆是虚妄,觉得越来越连自己也看不清晰自己了。这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但也是一个看不清阵线的时代。至于网络传闻,至于负面报道,甚至疫苗、奶粉造假,甚至最近炒作得沸沸扬扬的雷洋事件还有台湾地区领导人换届交班等,他都不会去跟风凑热闹,“流行是一种病,如同患感冒,吃药七日好,不吃药也会七日过。”维特说。他认为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根本,他关心的是人心,是自己的内心世界,是人文生态环境:
  真想留一颗良心的种子
  不要被鸟儿叼走
  鸟儿也没有了一副好胃
  也不要让鱼儿吞食
  鱼腹能够藏剑
  却保不全一颗良种
  空气里有雾霾
  流水中含污染
  还是让我的七尺皮囊裹着
  或许能以毒攻毒,五毒不侵
  这就是维特内心世界最真实的写照。有人说他这首短诗在情感的浓度上超过了艾青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但维特却坦然笑言,这只是我说出的几句心里话。
  诗人是时代的歌手这没错,但首先得从心出发,唱出自己的声音。
  他不想人云亦云沦为附庸。就拿大前年他刚辞去实职想回归自我潜心投入创作那会,去跟单位请创作采风假时,省政协副主席兼文联主席老秦说:“这好事呀!你可以去自己家乡采风嘛,为正在践行的文艺三贴近活动写一组反映新农村新气象的深度作品。”秦主席是毛主席老人家的同乡,去年还亲自主持出版了一套“延安文艺丛书”。
  说到动情处,秦主席猛地一甩大披头,把左手撑在腰间,一米八的高个临窗一转身,而后又挥动右臂,说:“我们这一代作家,就得要有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的担当和勇气!”声音浑厚而铿锵。有人笑说他喜欢左掌撑腰,是因为肾虚,也有人说他是在模仿伟人。
  维特的老家,是芙蓉省的边远贫困县,是全省唯一还没有通高速公路的县份。可维特回到家乡,田垄里却见不着一个播种的农人。
  “都立夏了,怎么田地还荒着?”踯躅间,一辆摩托风一般驶过来,“叔,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对方一支烟横叼着,刹住车,脚尖踮地,也没有熄火就把嘴里的烟蒂噗地吐出去好几米,一群火星子又旋即在风里消失,“叔在省城当官了,已好几年没回来了吧?”
  维特侧身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一位本家堂侄,“是贵生哪?”
  维特本想回一句“春天已过,肯定是夏风嘛”,却没有了这份雅兴,而是脱口便单刀直入地问他,“怎么田垄里不见一个人啊?”
  “叔是在省城待久了,太不熟悉基层生活了,现在农村哪还有人种田哪?”一句话呛得维特无言以对,油门一加,堂侄扬尘而去。
  “农民不种田又能去干什么呢?”维特便有了几分惆怅,也油然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情绪来。“杞人忧天呐!”一声叹息飘过空旷的田野,惊得一群鸟雀啁啾着飞向了对面的山坡。他怔了一下,仿佛就看到坡脊上的一棵杨梅树了,有一个少年抱着光溜的树干使劲地往上攀爬,还时不时仰头瞄一眼枝叶间挂着的绿宝石般的青杨梅。
  “小心点,小心点呀!”站在树下的是少年的邻家小妹。她头仰得更高,心提到了嗓子眼,“要不算了吧?我们去采其他野果吃。”
  “不行!”少年从牙缝逼出两个字,一伸手终于攀到了树枝。
  “好棒,好棒呀!”树下一对蝴蝶在飞,声音脆得像百灵鸟。
  那个少年就是维特。刚才的一幕也只是恍若隔世的错觉。
  竹马搁上了楼枕
  被岁月抹黑了脸孔
  嘚嘚的马蹄声随风远逝
  泡在酒里的青梅成了乌梅
  据说能舒筋活络祛风寒
  我却一滴也不舍得喝
  那个青梅一样的女子
  远嫁沿海,做了三姨太
  至今也没有再回来
  还记得当年的饥饿吗
  我们用青梅果腹
  满口牙齿都险些酸脱
  这一酸呀!直酸到现在
  只要一想起
  青梅竹马这个词
  我的鬓边便有雪花飘落
  维特伫立在老家的田垄上,感觉被一种空前的大孤独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自己真的是落伍了,青壮年都涌进城里当了农民工,留守在家的几乎全是老幼,而刚才这个年轻堂侄,多年前就听说他在县城一家地下钱庄给老板当马仔,还有过吸毒史,去戒毒所像走亲戚家,已经几进几出了。唯有对邻家小妹的记忆还在,心里的酸涩还在。
  维特在老家已经没什么直系亲属,便悻悻然打道回了县城。
  县城是维特的根据地,他在这里招工转干,当过文联主席也做过县报总编,与他同年代的科级干部大多都是四大家的头了,但他却只通知了他以前的下属,如今的县政法委办公室主任。晚宴设在资水江边的情痴山庄,山环水抱,静中有动。说是农家乐,其实是县里专门接待重要客人的基地,令从这座小县城走出去的维特也大开眼界。
  老板娘丰乳肥臀,圆圆的苹果脸,经齐耳的短发一衬托,倒也漂亮得体,她老远就笑吟吟地打招呼:“谌主任,又是几天不见哪!”
  “以为我文丰是你柳妺的领班呐?”挪着方步走在前面的谌主任,天生就是一副五短身材啤酒肚的基层领导形象,白衬衣领口处的两粒扣子敞开着,一撇油黑的胸毛蹿到了喉结,私人订制的大裤衩呈深蓝色,倒是那条皮带是地地道道的名牌LV,他说话毫无顾忌,“如今遍地是刁民,维稳一摊子事压得我们从上到下抬不起头来,要不是今天我的老首长驾到……”回过头就把县报原总编维特推向了前排并亮开嗓门隆重介绍说:“全国著名诗人呐——这你都不认识啊!”   于是,师徒俩便有了在芙蓉大饭店大堂茶吧的第一次会面。
  彼此的话题,当然是从微信里聊过的秀人秀狗开始的。
  哦,对了,还有就是昨天,燕妮似乎是很随意地问过师傅是哪天出生的,维特也就随口报出了自己的生日,“哇噻!真是巧吔,我也是9月20日过生日!”燕妮没准还在微信的那一端跳了起来,“您说这是不是真的有缘哪——师傅?”这边却许久没有回话过去。
  沉默片刻后,维特终于在电话的这一端轻声吟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或许燕妮并没有听到。
  但听到了又如何呢?佛祖说:“每一次遇见,都是前世的约定。”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情之烦恼总是身不由己。何谓空?何谓色?即使自己真想做个唐僧,偶尔做一回猪八戒也触犯不了天条吧?
  维特心里确实是有过斗争的,但吃过晚饭后,碗还在饭桌上打转,他却匆匆洗了个澡,更衣擦鞋,大步流星往芙蓉世纪大饭店走去。
  茶吧里的灯光还算明亮,也很柔和。聪慧的燕妮或许早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她去过洗手间后在回到茶吧座位的途中,好几次都忍不住想笑,笑师傅的矜持,笑师傅的收放自如而又不能……
  燕妮如一棵年轻的柏杨,旁若无人般穿过前面的几个茶台直接向维特走去。这毕竟是平生头一次见自己在文学创作上的师傅,她肯定是经过了一番悉心而又诗意的打扮,浅绿色的落地裙,乳白色的衬衣,外面还套了一件淡黄色的休闲开领衫,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师徒俩约好在芙蓉大饭店茶吧见面。但当他远远地看到一个优雅少妇款款进了茶吧欲摸出手机时,便一眼就认定这女子肯定是燕妮。
  “嘿!在这呢!”维特努力做出一副绅士状,便先打了招呼。
  师徒见面,果然一见如故。这当然是归功于维特拿捏得当。
  只是师傅这会儿却仿佛变了个人,燕妮的脚步不觉有了迟疑。
  见他手中的烟缕还在袅袅着,一定是又继了一支吧,而且那一颗智慧的头颅仍然微微仰着,一双虽然不大却分明聚光的眸子,像是牢牢地盯在一处……燕妮的心里不禁一愣,半天没敢向师傅走近……
  她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与生理年龄相关的话题: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那么五十以上,如师傅这般年龄的男人呢?看他那一脸阳刚气十只的络腮胡,那该是属于雄狮级别的王者风范吗?但她立马又想起了本单位的一个副书记,她老公是在省社科联专门研究党史的书呆子,年龄五十好几,虽然有了副高职称,行政级别却还是个副处。当年他俩谈爱结婚时,刚好是知识分子吃香的改革开放初期,而杜副书记却是个从县、市共青团组织一直干到省里来的妇女精英,能干泼辣,又性格开朗。有一次,她竟然在党组织生活会上公开了自己的私生活。
  “今天有资格坐在这里的都是自己的同志,我也就不怕亮丑晒一晒我杜茨娘的私生活。”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门说:“这辈子几乎把什么都交给了组织,自从结婚到现在也是三十来年了,夫妻生活扳着指头都算得清次数,尤其是近几年,我当了这个副书记领导干部以后,家里那个书呆子更是一见我就整个不敢抬头,好像我在家里也会私设公堂审查违纪嫌疑对象似的。我就跟他开玩笑,你一个副处级党外干部还不够格进入我的视线呢!”她停下来,挪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泡着鲜红枸杞和黄色玛卡的养生茶,模仿她老公的口气说:“我,我晓得自己……”说到动情处,她把保温杯一蹾,“你们说我这是不是杜娥冤哪我!”这最后一句话终于把严肃的会议室引笑爆了。
  会后却有人在私下里嚼耳朵,说杜副书记在私下里与某某省领导有一腿已经多年了,她有意在组织生活会上诉苦,是说给从外地空降而来的省委常委新任纪委书记听的。这叫先发制人,给组织打预防针。也还有人说杜副书记之所办案效率那么高,年年能评为优秀纪检干部,就是因为她缺少在那方面的释放,所以才成了工作狂的……
  想到这里,燕妮爽晴的脸上似乎掠过了几许云翳,她同时也想到了自己的老公,一个本世纪难得的好青年,既不抽烟,又不饮酒,连麻将桌也没沾过边,顶多是到了周末被几个老乡或同事邀出去搞一搞摄影,登一登山。燕妮家和她老公家是世交,虽然说不上是包办,但基本上是遵双方家长之命结婚成家的。老公在中建公司也是个技术型人员,而她自己眼看就可以升副处长了,到时候会不会也步杜副书记的后尘呢?燕妮已不愿往下想了,“是的,我还有诗歌相伴……”
  有服务生迎了过来,燕妮伸出一个指头到薄薄的唇边,嘘了一声再朝隔着两个茶台的维特那边努了努嘴,意思是告诉服务生她就是那个茶台的客人,同时也是示意不要去打扰那一尊庄严的雕塑。服务生会意地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燕妮便在身旁的空凳上先坐下来,正好可以把师傅带给她的一本《散文选刊》展开来打发时光。
  四
  维特曾经与燕妮在微信里私聊时说过一句很经典的名言:在这个物质坚硬的俗世里,幸亏还有诗人的心是柔软的。燕妮当时读到这一段文字时心里怦然一动,便有了露水爬上睫毛的感觉,而此时正在读着杂志里维特所发表的散文《遇见》的她,居然已泪眼婆娑了。
  文章很静美,文思却暗涌着波澜。里面的主人公是一个叫莫念的女子,燕妮是一个字一个字用眼睛也用心灵读过去的。全文如下:
  认识她确实纯属偶然。但是,在这漫漫人生的长旅中,哪一件有趣和有着温度的事情又不是先有了偶然的因,才修成了往后的果呢?
  先随便举几个例子吧:我成为父母的儿子,成为妻子的丈夫,继而又成为了儿女的父亲,这哪一件事是先有着预谋的呢?即便是犁耙与大地交合,浮萍与流水相逢,以及瀑布在断崖处弹奏竖琴,子期与伯牙偶遇并成为知音留下千古美谈……所以呀,便有了我佛所说的缘分,有了诗人所发的“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慨叹。
  那一天早上,我也是临时被几个年轻朋友拉出去游张谷英的。
  先天晚间在躲风亭品茶,东道主舒扬也问过我,老师明天有时间出去走走吗?在场的还有经纬、贺俊并茶店老板俊羽等,我当时顺口就应了:我喜欢的事就是跟着你们年轻人混,你们说走,我肯定说行。   张谷英是湘北岳阳至今保持较好的民居大宅,属于国家级民俗文化古村落保护单位。我们从书写着“当大门”的正门而入,一路走过去,便遇见数十条巷弄,上百个天井和数不胜数的雕花格子窗并雕梁,还时不时有进士第的门楣闯入眼帘。但是,这些极具文化细节的物证,却是我始终跟随在一个怀揣着长镜头相机的女孩身后拍到的,而且有好几次,我还有意或无意把那个女孩的身影收进了我的苹果手机里。
  老宅已历时数百年,早就被岁月涂黑了脸孔。在那样的一种环境中,说实话我心始终沉静若深潭。可年轻的小朋友们却并不安分,吃过晚饭分手时却有人提出要建个微信群,而且取了个雅名叫“良师益友”。此事当然还不算完,回家后,各自又争相在朋友圈里晒起了美图和心情来。俗话说,三人行必有吾师,更何况我们这个群里既有南怀瑾大师的忠实粉丝,又有能将儒释道之精髓融会贯通的学者。几个年轻才俊一旦稍有碰撞,便能闪烁出熠熠火花来,还有几位旁观者也会偶尔冒个泡,而我则是个倚老卖老偶尔来几句不痛不痒旁白的人。
  但是,我却在无意间注意到了一个名字叫“嫣然”的女子。
  首先是看到她给舒扬发的一张他老婆带着一双儿女于老宅弄堂里她拍下的照片,特别是留言:像是大姐姐带着弟弟妹妹呢。似浅浅低吟,喃喃自语,还蕴含着几缕母爱深情,一下子便击中了人心的柔软处——这当然不能排除我自己是一个从小就缺失母爱的孩子,即便如今正奔六十而且已是儿孙绕膝欢的一种可安享晚年的生活状态了。
  我忽然就记起来了,她那天披一件浅灰色针织外套,牛仔裤,平底鞋,一头半长不长的发丝只随意束了一下,微显突出的额前也没见飘着刘海。尽管我们是同时被邀玩的伙伴并一起吃过中饭的,但是真正“认识”她却是在此时——弄堂的巷道里骤起了一阵微风,几片不知从何处飘过来的金黄银杏叶耀人眼球,仿佛是有意要提醒人们时令已进入初冬。我刚举起手中的苹果手机想捕捉点什么,却正好见她腾出一只捧相机的手去理了理风刮乱的头发,那一扬手划出的弧线真美呀。
  我正惊艳时,她倏然猛一回眸,正好就与我的目光不期而遇了。
  我们都怔了一下,而她立马又避开,神情仿佛一只受吓的小麋鹿。我当时就很奇怪,是我的一副丑态或是一脸慈祥惊扰了她么?于是便想,彼此既然在人生窄长的巷弄里遇见,若有缘,我会知道谜底的。
  原来她就是嫣然,是我有意或无意留在了“苹果”里的那个女孩。
  我们在群里的对话应该是始于我跟在经纬们谈禅论道后面妄加的一段议论吧,当时群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各自对“儒释道”的理解,我忽然插一句:“诸多的话题最好别太往玄里走,太玄即虚伪,这芸芸众生间,风在动,幡在动,而真正知一切皆是心动者毕竟少而又少。我佛慈悲,善念为本,也并没有教你去故弄玄虚呀!并且儒圣早有训示,立其诚,方可立其言。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一天到黑四处忽悠?所谓参禅,实乃参心也。”这话乍一听似乎有说教的嫌疑,而我当时确实只是顺口一说,没想一时间群里众友皆沉默。仿佛是有意为我解围似的,唯有嫣然于无声处给了我一个赞并发声道:“说得太好了!”
  此语如同棒喝,我当即便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和失礼,只是也没有再多做解释,我怕反而会越描越黑,却是对护犊子般冒出一句“说得太好了”的嫣然心生出一种温暖的好感来。而这样的一种好感,又分明是在我忽觉得心或背脊受到冷寒侵袭时着上了一件贴身的小棉袄。但也在同时,我还想起了白天在张谷英时她似乎是有意在回避我。
  男人与女人相遇,尤其是壮年男人与年轻女人,我自然会无端地多生出一分敏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终于有了更多交流的机会。
  今年初冬的雨水真多,那一天傍晚也下着小雨,在家里伏案的我忽然收到了嫣然发来的一条微信:您会下来吗?我很快会离开。一看群里,才知原来她已经到了楼下的躲风亭茶室,我当即便复言,五分钟到。然而我前脚还刚刚踏进电梯呢,又一条微信追了过来,那我等您,带烟,我没烟了。言词随意如我儿廖瞻和闺女廖文琴要我到车库里帮忙搬东西。但细细琢磨,其实这份随意里又有着讲究的,她每次都不可或缺的用了一个“您”字。她这是无时不在尊我为长辈(然而悄悄地说句实话,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否则脚步没那么快捷)!
  这次她穿的是夹克衫,戴了顶鸭舌帽,娇弱的身形如假小子。
  我忽然发现,她夹烟和吸烟的姿势原来如此优雅,两个纤纤指头微微上翘,淡定而随意地把烟嘴送至薄薄的唇边,还稍停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她只浅浅吸了一口,又微微地吐出来几缕淡淡轻烟,竟然如叹息一般在我的心中缭绕着,而且久久不散。也就是在那一次,我似乎感觉出了她心里的沉重和生活中的零乱。
  她是来躲风亭茶店找俊羽老板买一根泡茶器具上的接水管,说是晚上不泡一会茶静静心思,一晚又不得入眠,还说万一找不到就算了,干脆回家后喝杯酒把自己灌个半醉再去睡。没想到躲风亭竟找不出一根她所要的通水塑胶管,我于是就拿起电话又问了另外一家茶店的朋友。还是我带你去吧!我自告奋勇地要给她带路并指着前去的方向说。
  她似乎犹豫了,明显有几分拘束地说,又要影响您休息了。
  我立马就很豪情地答道,这是哪跟哪呀,我平时是快零点才睡觉的。并且说着就往外走。曾听人说过她像个“独行女侠”,常独自开着一辆城市越野驰骋天南地北,甚至就为了一首《月牙泉》的歌曲还奔驰几千公里去了孤烟大漠。但上车后一聊我才得知,她居然是一个离开手机导航连百米处邻居家的巷弄都找不到的奇葩女孩。这跟我宝贝女儿何其相似。其实就在那会儿,我心里还真是想过:像她这么个青春妙龄的美少妇,家在北京又不缺钱花,本可以享受喝着红酒看蓝月亮的浪漫时光,又何苦总是千里单骑走南闯北为工作四处奔走呢?
  第二天,她要回北京了,一早拉着个行李箱出门,却找不着自己的坐驾停在何处。她在微信里说:昨晚醉酒,忘记车在哪里。哈哈!
  我当时就猜想她的心中或许是藏着巨大隐痛的,这不但能从她一个纤弱女孩霸蛮要装成素面朝天的假小子,以及总是喜欢独自在路上的行为中可以得出答案,而且从她那一双原本妩媚的明眸里和正值青春水灵的姣好脸庞上,却时常隐约流露的抑郁神情里更可以得出答案。   是你和你的儿子
  还有你的爱人
  ——快,快叫伯伯
  你的举止有些慌乱
  人的心灵其实是很脆弱的,敏感的心灵尤其如此。但人终究又是需要有理智的,圣人有言:发乎于情,止之于礼。我辈或许已心动邪念?罪过,罪过!心中经历了如此一番激荡后,我顿时就感觉到有了一种被澡雪后的清爽。阿弥陀佛,我心若明镜,此时,我其实多么想告诉嫣然:我会把自己的这一腔无端而美好的情愫当着种子窖在心的深处,当它逢春萌芽时,我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移植在她人生的必经之路,同时也多么希望她能把因为思念父亲和小哥哥的那一份悲痛也化成春水,浇灌未来路途旁的小花小草。
  人生的长途中有许多偶然,是无数个偶然让我们遇见。
  燕妮是一口气把文章读完的,读完《遇见》后的燕妮忽然觉得浑身发热,骨子里像有火苗在蹿,还听得见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在畅响。她似乎在顽强地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感动,但沉默良久后最终还是无法忍住自己,从她心底里终于发出了一声由衷感叹:“诗性的美好,总是在芸芸众生的心里滋长!”就在此时,窗外又骤然滚过轰的一声巨雷……燕妮潸然而下的泪水正好与此时茶吧外暮春的雨水相对应。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燕妮心里的诗性的种子也许正在破土发芽了。
  五
  茶吧是一个小社会,是第二客厅,是思想绽放和交流的场所。
  维特已经收回了思绪,一扫眼,见对面的位子空着,方知自己适才的走神对燕妮多少有些不太礼貌,或者换一句话说是有欠公平,尽管有模糊的印象燕妮应该是去洗手间了,但他心里也多少有了几分歉意。这时放在茶桌上的手机叽咕了一下,正欲打开来看,又连续蹦出了几条,维特甚感欣慰地笑了一笑,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莫念姑娘发过来的:“您那篇小说,不会就这么着急发出去吧?”
  “还是得好好改一次再发吧!”
  “哦,老爷我问问您,是不是已经长出不少新毛囊了?”
  三条都是短句,“这姑娘呵,就是个操心命!”维特摇着头说。
  三条信息其实说的根本就是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莫念姑娘所说的,“还得好好改一次再发吧?”指的是维特前不久写的一篇叫《桥下》的短篇小说。仿佛成了习惯,自从去年《遇见》写出初稿给主人公莫念征求过意见后,维特每有新作包括即兴小诗,都会先发给她“阅示”。这么念姑娘也并不推辞,还自告奋勇地说:“本姑娘愿意当好校对工。”她还告诉老爷,自己当年在部队服役的父亲,在她16岁那年的寒假期间就曾送她去首都一家很有名气的出版社打工当过编辑的。姑娘的目光果然如炬,并且还是维特所结识过的比他年轻的文友,甚至包括一些发他稿子的编辑在内,自称是本姑娘的莫念却是敢于直言不讳,一针见血提出她所认为不足的己见来的。维特手机里还保存着莫念日前关于她所指的“您那篇小说”的短信息:
  “收尾收得好突然,两人的重遇描写也少得可怜,是没有切身的体会不知从何写起,还是因为怕触碰到什么而不写?总之,我感觉这篇文章里灵魂好单薄……我不懂文学,只能谈自己的感受,从头读到尾也一直没什么感觉……错别字有点多,我全改过了,除了之前说的那段,别的只改了错字。发回给您,如有得罪请老爷原谅姑娘无知。”
  “诗、文,在我的理解里,应该是用精炼的文字书写灵魂。”
  “可以是某个具体的人的灵魂,也可以是社会现象、欲望等等。”
  “至少也该能打动人心吧?”
  真可谓一发接一发,每发均击中到了小说的致命处。莫念还有意声明说,“我不懂文学……请原谅姑娘的无知。”而尤其是最后补过来那一句,“至少也该能打动人心吧?”却分明是指责或诘问。
  “真不愧是攻读过法学专业的,擅长于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好凌厉的风格呀!”维特还真有了芒刺在背之感。至于莫念姑娘所问,“哦我问问您,是不是已经长出不少新毛囊了?”却是一件更令老爷感动的事……老爷摇了摇头,便把两码事做一条短信给回了过去,“放心吧姑娘,那个小说我会干脆放一段时间后再做修改。至于你问我是否已经长出新毛囊,这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才是——你不是刚帮我理过头发还没几天吗?”维特又一次摇了摇头,眼角眉梢却溢出了幸福与祥和的笑颜,就连满脸茂盛如水草的胡须也似乎有了盎然生气。
  “师傅,您这是在想念故人呢,还是又在构思新的故事呀?”
  燕妮是检饰过自己的心情后才出场的,这小女子真是个精灵鬼怪的人儿,见师傅已一副云开日出的模样了,便飘然而至,款款落座了。
  对于这师傅长师傅短的称谓,维特其实并不陌生,他早已在微信里就领略过无数遍了,然而当他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面对面的“师傅”时,却让如梦初醒的维特对燕妮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
  “你该不是警官学校毕业的吧?”他有意避开燕妮的探询,答非所问,而且那两束平和的目光也同时照到了燕妮红润的脸上。
  维特是看过不少刑侦与韩国电视连续剧的。他搬新家时,就曾专门为自己装修了一个阳光小屋在有着70多平方米的临江阳台上,还置了一个有着乒乓球桌那么大的写字台在阳台的正中间,正如他在《烟火人间》的自嘲诗中所述:
  偌大个阳台,正好听江声
  江声隐隐下洞庭
  汇入长江向大海
  在海的那一边是大千世界
  还是回过头来说我的阳台
  江的对面是云麓
  上有红枫参天,飞瀑流泉
  还有千年古寺,千年书院
  有晨钟暮鼓早晚唤我
  催我奋发,警我贪婪
  有琅琅书声入我耳畔
  醒着睡着皆可会圣贤
  在阳台的右侧置有写作间
  没有几日却被孙儿侵占
  一人一半也算勉强合理
  我码文字,小孙儿玩剑   阳台正中还摆了个大书案
  本想研墨习字,养气养心闲
  歪打正着又成了老婆的地盘
  晒辣椒,晒花生还晒萝卜干
  罢罢罢,这才是烟火人间
  老夫只能且战且退
  遛狗品茶,照样手机写诗玩
  且把辛酸当笑谈
  好一个烟火人间,且战且退,手机写诗玩,且把辛酸当笑谈!
  维特写作与读书也就只好与老婆及小孙共用一个客厅。客厅里常年开着电视,所以,维特对师傅及大叔这一类称呼也就并不陌生。
  “师傅——你的心思怎么又分叉了呀?”维特被燕妮问得一怔。
  这是一张青春的脸庞,是一张月亮般流淌着清辉的脸庞。因为刚才还溢过泪水的缘故,眼睫毛上的潮湿依稀可见,而且眼眶也泛着微红,怎么也难以令人相信她会是“打虎队”(纪检委)的成员。
  “您真是神呢!我是警校毕业后就直接分到了纪检委的。”燕妮一双饱含秋水般的明眸勇敢地向老爷的目光迎了过去。说着,她又立马把话拉入了自己所认为的所谓正题,“师傅您刚才是……”燕妮有意不把话说完,她自信师傅一定能够明白徒儿想要知道什么。
  “我呀,刚才是想到了一个故人。”维特支吾着转换了频道。
  “咯咯咯……”燕妮这下终于笑得放肆了,“还真的呀?”
  “师傅能说给徒儿听一听吗?”小女子居然得寸进尺。
  “这你也真想听啊?”维特一脸少儿不宜的长者表情。
  燕妮脸一红,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或许是师傅的隐私。
  维特又掏出了一支烟来,这一回擦亮火柴帮他把烟点上的却是美女徒儿燕妮。她擦火柴的样子很认真,两个指头把火苗擎着,专注地望着师傅。她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立马打开口腔,让烟缕随着缓慢而轻微的呵气四溢而出。这是维特吸烟的习惯动作,说是如此能减少烟雾对肺部的压力,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用火柴点烟:
  你这么一埋头就撞了过去
  以一种奋不顾身的姿势
  开启了一生中短暂的旅行
  我也喜欢旅行并喜欢与异性接触
  但只想擦肩而不敢撞头
  我害怕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唯有你才勇于以身相许
  举着一朵小小的火焰
  照亮我的天空,点燃我的思绪
  这是维特写过的一首《咏火柴》的小诗,也是他对自己审美观点的价值取向。他骨子里是很欣赏那一根小小火柴的。
  维特像一个赤子,竟然在大堂茶吧温馨的灯光下,旁若无人般把埋藏了20来年与曾经的同事的一段婚外旧情缓缓地说了出来……
  他当然已把故事主人公白鸽的真实背景和姓名隐去了,而且还通过剪辑只保留了最美好的段落。但不知为什么维特在一边叙述着自己曾经的往事时,眼前总是在走马灯似的交替着白鸽与燕妮的面孔。
  他始终忘不了在君山岛湘妃竹林里的那一幕:充满着青春气息的白鸽就像一根蓬勃而柔软的藤蔓,缠着他的腰杆,吊着他的脖颈使劲往上攀爬,直到踩着他的肩膀,她还说要伸手去摘天上的星星……
  “燕妮的明天不会是白鸽的昨天么?只有诗歌和良心在当下!”
  他在心里不断地反问过自己,乃至于后来许多烦恼均由此而生。
  白鸽是维特的一个心结,曾经也是一位年轻的女诗人,诗写得如童话一样优美,出版过一本诗集,封面是她18岁那年的生活照,背景是广阔的田野,金色的稻浪簇着她,脸上是温暖的阳光和微笑。
  “你是阳光与大地最宠爱的女儿。”维特说。
  他记得这是自己对白鸽说过的赞美词中最朴实的一个句子。
  “才不呢!我是一只等了你23年才开臀的鸽子……”
  白鸽的回答却是那么直接而有勇气。她附在他的耳边说过这一句话后,还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耳脖颈。维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过去,都已经时隔20来年了,仿佛还能触摸到那两排温热的齿痕……
  她有一口细细密密的好牙
  像是用雪水,不
  而是被皎洁的月光擦过
  但她却说,我的前世
  是湘江河里的一条美人鱼
  鳞片脱落了,牙齿却还留着
  留着就为了咬一口你的脖颈
  上颚36颗,下颚有多少颗
  你得用半辈子的回忆
  慢慢,慢慢地去计这个数
  直到有一天,你的牙全都掉了
  我的牙还在,等着你的到来
  等着你把谜底揭开
  这是维特送给白鸽的一首情诗。这时白鸽已经办理了正式调入手续,而且还一步到位成了芙蓉省委组织部所属刊物《共产党人》的编辑部主任,“谁要你去把谜底揭开呀?”白鸽看了后明显很不高兴。
  “还是不要轻易去揭开已经愈合的伤疤吧!”维特在心里说。
  但也是在同时,他的心深处似有一种金刚钻划破玻璃的痛感。
  是的,他们分手后已经很少有联系,她当然早就不写诗了,也不可能再有诗,如今是省纪检委派驻省教育厅的副厅级纪检员,与燕妮还是同事呢。这在维特看来很遗憾,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写过的那一首叫《种子》的小诗。然而他又必须在燕妮的面前掩饰这一切。
  “OK——”他怕言多必失想要打住,又取了支烟点上,却被燕妮中途给截了,并且还忍不住拖着甜甜的声音叫了声“师傅——”
  “你这小女子胆还真大呀?居然敢缴我的烟!”
  “难道师母会让你一支接一支抽吗?看我哪天不去告御状!”
  “哈哈,”维特强装着笑道:“你们这是想在太岁头上动土啊!”他的笑容里分明有着几分不自在,因为在他每每擦亮火柴点烟时,同时被点亮的还有老婆在一旁的忧郁而又无奈的目光。
  “徒儿这是在为您着想,为师母分忧呢!”她居然大言不惭。   “佩服,佩服!”维特话里有话,“我倒是该叫你师傅才是。”
  他当然是指燕妮四两拨千斤的拿捏功夫。于是师徒俩儿纵声大笑。
  大堂的时钟刚敲过十一点半,茶吧的服务生便提醒顾客快要打烊了。燕妮抢着先去买单,师徒俩是最后离开茶吧的顾客。燕妮大大方方地挽着师傅的手出了大厅,维特也并未矜持,因为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女儿挽着手陪他散步。燕妮比维特的女儿还要小两岁呢。
  春夜的阵雨已经停住,十五的满月上了中天,几片云彩缓缓而来,是想要去擦拭月亮里的阴影么?却反而被月色映衬成了银锦缎。
  “燕妮若穿上这种料子的衣裙肯定会更美。”维特在心里说。
  燕妮也在仰首明月,而且不禁一声微叹:“今晚月亮真圆啊!”
  六
  好梦嫌夜短。维特一早就起床了,这是近年来才出现在他身上的一种反常现象,无论睡得有多晚,他都会在凌晨六点准时醒来。昨夜一直处在似梦非梦中,但维特的生物钟却并未紊乱,只是有一种灵魂还未附体的感觉。他回头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把自己起床时拨开的被子轻轻压了压,握着个苹果手机便破例直接去了临江的阳台。
  江面上有乳白的水汽在氤氲中缓缓流动。流水不问方向,却自有方向,她并不会因长滩而迷失,也不会因江湾而懈怠。正如小女子燕妮在诗中所写,最低处就是最高处,流水的目标很明确。这里是北去湘江流经芙蓉最为开阔的一段江城,阳台的对面是云麓山,左手边是红岩河。且不说眼下这条注入了濂溪一脉和船山倒影,以及那湘江,单说这对面的一座山和左侧的一条河,便有着写书不尽的文采和诗意。但维特写诗却偏偏只取身边景物和生活闲情。用他自己的话说,“千万别再跟我妄谈什么文化担当,殊不知,几千年来也就只出了一个复姓司马的太史公,一个文章可通鬼神的苏东坡。不是谁都想有担当就能有担当的,我所要担当的就只有为我自己的基本人格和我的小家庭。”是的,他也时有归去来的厌世情绪,是诗歌在支撑着他。维特的好友中天成是来阳台上坐得次数最多的一位。去年冬尾春初的那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了半天加一整夜。那天下午天成也在,两人在客厅里围炉煮家乡老茶,闲聊往圣先贤及现实生活中的趣事、烦恼事,也不时步入阳台来看一看雪景。
  “这就是古人所描述中的芙蓉八景之一的江天暮雪了。”
  这是吃过晚饭后,两人在阳台凭栏看雪景时天成发出的感叹。
  天成是何许人也?芙蓉大学历史系的高才生,要不是当年毕业时受到冲击,或许也不会有今天的闲适时光与清澈心境,以及饱览子曰经书并释道经要的机会。人生就是如此,所谓阴差阳错,不到尘埃落定还真说不出一个对与错来。维特与天成曾经是工作上的搭档,更准确地说,是天成等一批才华横溢的年轻学子的老板。
  尽管如今的这一批人也大多都奔五十了,但维特在世纪初从省委统战部拍屁股出门,把人事档案往人才交流中心一扔,下海三年承包了省作协一个资料型内刊时,这些弟兄们个个都是策划与文章高手。
  人生如炼丹炉,天成在现实生活中且战且退,懒得再去自寻什么理想和主义的烦恼了。他如今在省文化厅书法艺术院做兼职教授,老婆经商,女儿在南京大学读书,也就是前不久他还截屏了一家三口小圈子里的聊天视屏发给了维特,并且还留言说:这就是人间烟火。供先生一哂。
  天成:“学古文的智蕾同学在吗?”
  智蕾:“我在听音乐,窦唯的香港红磡。”
  天成:“啊,帅爆了!”
  智蕾:“我还是决定要多看古文,比如临的这些帖子。”
  天成:“先把《汲黯传》和《洛神赋》二文读通。”
  智蕾:“司马迁和曹植,才高八斗,真是令人钦羡。”
  天成:“高峰只能用来仰望,脚踏实地才能步步前行。”
  父女俩正于千年古人网上晤面,在北京出差的老婆便从王府井商城横插了进来:“我这微图上的衣服好看吗?”随即是服装的分类图。
  父女俩同时愣了:天成发了个尴尬表情,智蕾却发的是闭嘴。
  维特看了后不由得捧腹大笑,我们都是在人间烟火里熏陶啊!
  但笑过之后他不禁又想,天成发此截图定是有深意的,因为也只有他与天成之间不但无话不谈,而且很多时候根本就用不着谈,便可以意会对方的想法。如果真有默契一说,这在他俩之间就是印证。
  忽然间又想起了这些陈年往事,或许并非维特直奔阳台而来的本意,说不定又是仍未附体的灵魂在给他某种暗示呢!维特曾经坦言:我55岁前是个甘心当牛做马的命,一直在为打造一个和谐小家庭用破心思,绞尽脑汁,而55岁后却只想为自己也为侍候了我大半辈子的老妻轻轻松松活一把。也就是这一年,维特主动写下了一纸报告,毅然辞去省文联某协会的秘书长兼法人代表,只挂个副主席头衔在家想干嘛干嘛。但自去年十月去古民居游玩与莫念姑娘邂逅并写下了《遇见》后,竟然老夫聊发少年狂,一发不可收又迷恋上了写情诗。
  “阿姨,您家自觉老爷都成情诗高手了,还总是拿我当诗托。”
  “这是好事啊!证明我们家老爷不老。再说他也只能拿你们年轻人当托呀,不然天天大眼杵小眼看着阿姨我怎么能写得出诗呀!”
  “阿姨我还年轻呀?明年就四十了,在老爷的粉丝中算老太婆级别了。您可是要多管束管束老爷才行啊!”莫念的提醒话里有话。
  “姑娘你放心,老爷有天管着,有地管着,从不需要我管的。”
  这就是不久前莫念与老爷夫人在家宴上的一段对话,而且还是由莫念主动说起的。她当然不是在投诉,而更多的像是母女间的亲情交流。那次刚好莫念的儿子学校放假也来了芙蓉,老爷一家大小也全都在场。儿女儿媳对自己的父亲唯有尊重和仰慕,在他们的心中,父亲是个俯仰天地的大英雄,而且父亲的每一首诗,当然也包括莫念姐(他们都尊她为莫念姐)所说的拿她当托的情诗,一旦写出,都会第一时间在微信朋友圈里秀出来的。儿女儿媳还会常有点赞或转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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