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如先生的“做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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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美丽的金秋时节,我应邀回到阔别多年的江西南昌,参加由中共南昌市委、市政府、中国现代文学馆联合举办的“首届南昌滕王阁国际笔会”,又一次欣喜地见到了众多相别已久的朋友,这中间就有我结识已久的师友周毅如先生。二十多年前,曾在江西省文联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供职的我,有幸结识了当时的协会常务理事周毅如先生。此后,由于自己工作调动去了北京,近年来又应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奉调去了东京,彼此少了联系。光阴荏苒,人生易老,倏忽间,周先生已逾古稀之年了。然而,此刻我见到的他,还是那般精神矍铄、热情洋溢、充满朝气。
  “我这个人是‘做客人生’”,周毅如先生对我如是说。
  会议间隙,我们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
  
  人生犹如一条滔滔的长河
  
  周毅如先生的祖籍是江西丰城。1934年5月,抗战前夕,周毅如降生于中原大地的郑州。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在日本学习铁道交通管理的父亲周啸潮时任京汉铁路分局局长。抗战期间,任陇海铁路局局长。作为一名爱国的国民党高级官员,他维护正义,坚持国共合作,统一抗敌,为此屡遭风险,他的秘书并为此而舍生取义。解放前夕,对国民党独裁政府已经完全失望的父亲,断然拒绝了当局邀他赴台,而留在了大陆,成为上海文史馆的一名馆员,直至1958年谢世。
  在当年日寇入侵的危急时刻,才两岁多的周毅如只好跟随母亲和哥哥弟弟退居澳门避难,直到11岁。这期间他们曾想去内地和正在西安的父亲会合,由于广州沦陷而未能如愿。
  同样出身名门、毕业于女子职业高中的母亲,在澳门艰难拮据的生活困境下,靠着自身一手灵巧的女红,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客居澳门9年,远在他乡的丈夫由于生活所需,又纳了妾,但是这位宽宏大度的女性,不仅谅解了丈夫的选择,并含辛茹苦地先后把三个孩子抚育成人:长子是一个懂三国外语的年轻才俊,成了英年早逝的革命烈士;次子周毅如成了一名在海内外享有声誉的作家;三子则成了南京铁路局全国先进包乘组的组长、机务段段长室主任。当晚年双目失明的母亲回到南昌,临终时给孩子们留下遗言:一切恩怨都了结了。在最困难的时候,是姨娘照顾了你妈妈,你们应该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你们的姨娘。当然,此是后话了。
  如果说,9年的澳门生活影响了周毅如的一生,那么1945年底,其时在香港接管香港盟军军代表的舅舅,带着周毅如乘坐美军的登陆艇去了南亚岛,则给他孩提时代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当时身为抗战名将的舅舅告诉他:就在这个地方,当时侵华日军为修秘密舰艇基地,抓掳了大批劳工,但当工程完工,劳工们在中国船长的带领下毅然举行了英勇的暴动,最后全体和日军舰艇同归于尽,用生命写下了悲壮惨烈的一幕。这就是中国人的骨气!
  


  在这样的家庭成长起来的周毅如,当听到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庄严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之时,即满怀报国热望,投笔从戎,先后在部队任文工团员、文化教员;为了继续求学,他又于1955年毕业于江西教育学院中文系。自小就做着如诗如画的文学梦的他,从15岁开始发表诗歌处女作《信》,20岁出版了第一本书——话剧剧本集《一棵向日葵》。然而,一个人的命运走势离不开历史潮流的捉弄,三年后,一场无情的降临神州的厄运——“反右”运动折断了周毅如文学梦的翅膀,一夜间他被打成了“右派”,开除团籍,工资降低两级。次年父亲去世,他因为戴帽在身,都不能为驾鹤西去的父亲送行。到了史无前例的“文革”,周毅如又无能幸免地受到冲击,不仅家中被抄,那些父辈留下的珍贵的文物宝藏,包括郑板桥真迹在内的一些书画名家珍品均毁于一旦,他本人也被下放江西马回岭,在牛棚成了一名“牛队长”。解脱后,他当了工人,所幸他成了一名手艺不俗的“师傅”。那年马回岭没有水,过年时他被叫回去修水泵,顶着刺骨的寒冷,他修好了水泵,随后顶风冒雪,回家过年……
  然而,无论怎样破帽遮颜、运交华盖,周毅如始终信念不倒。家族历史的波澜宏阔、父母亲人的深明大义、个人遭际的崎岖坎坷,都使他感到,人生犹如一条滔滔长河,而执著的信念就像一叶小舟,只有在狂风巨浪中一往无前,才不会沉没!
  
  过河“卒子”唯有勇敢搏击
  
  粉碎“四人帮”后,周毅如也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二个春天。他似乎听到了命运之神在远方的召唤,他这枚过河“卒子”只有勇敢搏击奋进,而别无选择。
  自1977年开始,他又执起了那杆久违的心爱的笔。当时,拨乱反正还才开始,他就与人合作完成了表现革命先烈方志敏被捕后,不为敌人威胁利诱及高官厚禄所动,以一腔热血抛洒中华大地的电影剧本《血沃中华》。其后,又与人合作完成了电影剧本《碧落黄泉》,随之独立完成的电影《舞狮人传奇》《燃烧的港湾》《两个孩子和狗》,电视剧本《澳门轶事》(8集)、《都市大亨》(20集)、《澳门风云》(25集),中篇小说集《人与蛇》《绝密·北进二号》,长篇小说《聚龙里轶事》《乱世澳门》等等,一本本新书、一部部电影、电视剧如雨后春笋般从他的笔底下生长起来……
  其中以他少年时代在香港几个月的所见所闻以及那段悲怆的历史为题材创作的《燃烧的港湾》,获得了华表奖,这部由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海峡两岸三地的演员共同出演,展现了香港人民在抗战中的英雄气概,弘扬了中华民族的正气和爱国主义精神的影片,成为1998年中国六部优秀电影故事片之一;中宣部文艺局、广电总局电影局、人民日报文艺部、光明日报文艺部还在北京为周毅如创作的《燃烧的港湾》和另外三部《花季雨季》《惹事生非》《挺立潮头》优秀影片联合举行了座谈会。由江西电影制片厂摄制,反映两位淘气的儿童波波和涛涛为保护国宝,与窃贼机智周旋的《两个孩子和狗》,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及江西省优秀作品一等奖;根据周毅如的长篇小说《聚龙里轶事》改编的电视剧《澳门轶事》获飞天奖。周毅如还参与了《聊斋志异》这部表现积极浪漫主义的古典作品中《婴宁》《袖中奇缘》《娇娜 》《鹦鹉奇缘》等的编剧。
  荣获首届《啄木鸟》文学奖和江西省谷雨文学奖的长篇小说《聚龙里轶事》是周毅如先生的代表作。小说以上世纪40年代中国人民同仇敌忾的抗战为背景、以“我的一家人”的生活为主线,以一个少年的眼光,通过“我的全家人”及生活在聚龙里的阿有叔、阿有婶、顾老师、阿英、阿香等一批善良的人们的遭际,把读者带进了晚清时代即沦为葡属非地的澳门的一段历史岁月,那些不堪国破家亡的同胞们在苦难中奋争的心路历程。小说中勤劳的母亲那台破旧的“胜家”缝纫机,踩出的一家艰辛生活的“乐章”;良心未泯的郝先生的被逼发疯;恪守忠贞的李嫂被辱后凄惨自尽;学富五车的顾老师成了赌徒,年轻美丽的阿英沦为娼妓……善者为善,惨遭凌辱;恶者为恶,恣意横行……环环紧扣、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抒发了作者对善良、弱小的人们由衷的关爱与同情,对恶势力的无比憎恨。作品细致入微地展现了澳门别具一格的风情景致:那洋溢着爱国情怀的过年的醒狮会、提灯会;那里的名胜古迹:大三巴牌坊、妈祖阁庙、东西望洋山等地的民俗画卷。正如江西人民出版社编纂出版的《江西文学史》对《聚龙里轶事》给予的中肯的评价“……像这一独特题材的长篇小说在江西是独一无二的,在全国也不多见……”
  1990年周毅如将小说改编成了8集电视连续剧《澳门轶事》,从银屏上再次受到了广大观众的欢迎。
  2005年《聚龙里轶事》经修订后由澳门日报出版社再版,在海内外又一次受到广泛的关注并获得好评。
  自新时期以来,周毅如先生先在江西豫章中学任教,那是一所他的哥哥早年曾就读,并在那里演出过《十字街头》等抗日戏剧的学校;以后他又担任江西《小说天地》的编辑、创作室主任、南昌市文学院院长。为力争夺回失去的时间,他犹如一台开足马力的发动机,不停地工作,最忙的时候,一年只在家呆了8天。
  “我哪里会不想家?”他坦言,“自打成‘右派’的二十多年多么漫长,有人面对不幸颓唐了,我想,我不能消沉,我一定要回到主流社会去。我感谢我爱人,两个小孩都是她带大的。”
  周毅如先生一吐他的肺腑之言。就像当年他的父母对他的教导一样,他也严格要求两个孩子,从大学毕业的那天起,就要经济独立,靠自己,父母对你们“救急不救穷”。两个孩子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儿子成了广州一家IT企业的领军人物,女儿则承继了父业,这些年相继出版了《人性的陷阱》等多部著作。前年《人民日报》在澳门举行“全球华人散文大奖赛”,结果女儿获奖了,父亲先还不知道,后来父女同行,父亲给女儿颁奖,成为了一则文坛佳话。
  无论工作有多忙,无论家事有多少,周毅如先生日复一日笔耕不辍,每天晚上9点至午夜2点是他创作的黄金时间,他就像一个辛勤的农夫,孜孜不倦地耕耘着他心中的那片绿色的文学田园。
  为人民付出辛劳的作家,人民也把崇高的荣誉授予他。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的周毅如,被评定为国家一级编剧,并被评选为南昌市优秀拔尖人才、中国百佳电视艺术工作者,先后任江西省人大代表、南昌市政协委员,两次被评为南昌市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
  然而,周毅如先生没有耽于已有的成功,他的目光依然向着前方……
  
  人生,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是中日复交以后两国共同编剧、导演、联合演出、摄制的第一部影片。
  周毅如先生觉得他的人生也就像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80年代,江西组织了作家代表团访日,担任团长的他,在名古屋举行的一次欢迎会上,面对台下众多的日本作家及各界人士,开宗明义道:“我为中日友好而来,但是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我的作品90%是反对日本军国主义的……”全场一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后来他们到了日本岐阜,当地法学院的院长是一位“中国通”,与周毅如做了竟夜长谈,就像几十年的老朋友。“中国通”说,你在澳门9年,我在天津生活了8年。日本文化的许多底蕴,来自中国,与中国不友好,是不公道的;日本历史上最大的错误,是侵华,中日应该携起手来。“中国通”还说,我相信,中日一定会友好。日中需要互相了解。现在大家的互相了解和交流实在太少……
  他的话也表达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中全体演职人员共同的心声。
  此刻,周毅如先生面对自己人生这盘没有下完的棋,思路清晰,举棋若定:
  他远在加拿大的舅舅曾邀他去那个富有的国家定居,他回信说,我不能去,到那里当役工我不会干,我是个作家,我的事业在中国;我是个中国人,我的骨头在中国。
  


  他特殊的家庭背景和他本人拥有的条件,使那条诱人的仕途一度向他敞开,但他始终活得心态平和。他认为:“你即使有个车队,也就一个屁股;即使有三栋别墅,也只能睡一张六尺的床。”他无意于高官厚禄,只是率性地提意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有意义的事。
  培养文学新人,一直被他视为义不容辞的责任。当年在他任《小说天地》编委时,那本杂志曾发行到28万份,江西荣获许多文学大奖的文学青年都曾经从这里起步,他曾五次组织省内外作家去庐山举行笔会,开展了与全国各地,乃至与海外文学界之间的广泛交流,如今,他虽已卸任,犹记得:前苏联的一本综合类杂志《新时代》,很有影响,像艾伦堡这样的作者都是这本杂志培养出来的。他说,只要我不死,还想办这样的杂志。
  2006年5月12日,《澳门日报》报道,江西省南昌市文联主席李敏、文学顾问周毅如等一行访问《澳门日报》……双方希望今后继续加强联系,活跃两地文学和艺术创作。周毅如邀请澳门文艺界人士出席今年9月上旬在南昌举办的滕王阁国际笔会……就文学和艺术创作开展交流。而与此同时,澳门基金会与江西南昌市文联联合举办的“尘世莲花——郑云云国画陶瓷艺术展”,也正在澳门教科文中心举行……
  这些赴澳门访问和展览活动,就是由周毅如先生策划的。
  而此番,他又在南昌故郡协助南昌市委、市政府和中国现代文学馆策划了这次令世人关注的首届(南昌)国际华人作家滕王阁笔会……
  江西,是我的故乡,我对她有着深厚的感情!周毅如先生一直这样拳拳于心。
  要报答这块土地给予他的反哺之恩——年逾古稀的周先生始终怀着这样一颗赤子之心。
  此刻,面对人生这盘没有下完的棋,周先生还在认真地思索:
  在与我谈起这个计划时,他显得神情庄重:“为此,我已很严肃地做了几年的案头工作……”
  接着,他讲述了澳门最后一位“疍家女“的故事:
  她名叫瑞莲。澳门的小渔船像半个鸡蛋,所以叫疍家。瑞莲两岁时被渔妇卖给船老板,作为陪伺的丫环和大一岁少爷青梅竹马,产生了感情。上世纪20年代澳门还是很传统的,船老板不能允许这段感情结成正果,便把瑞莲许配给人做小。瑞莲奋起反抗,逃婚到我们周家,以后又嫁给一个叫阿祥的渔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其实是渔船老板少爷的孩子。为了养家糊口,1942年她甚至穷得要做妓女,是一位葡萄牙的商人在危难时刻救了她,可到了1945年由于时来运转,凭借着她的智慧勤勉,她一跃成了鱼栏主。但无论命运如何跌宕起伏,她始终维护着人格的尊严,在心头珍藏着对那位少爷的不变的爱,谢绝了葡萄牙商人一辈子的追求……而那个也深爱着瑞莲的少爷,则在临终的时候,告诉女儿,要她去为瑞莲送终……瑞莲的凝聚着爱与恨的一生,既见证了澳门的一段历史,又凝聚了中华民族宝贵的品质。
  “当听说她去世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当晚,几十年的往事都像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周毅如先生叙述至此,不禁陷入了沉思。
  “我想,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完成这部《瑞莲》的长篇小说,其后,再写完那部《家事(1945~1949)》。完成了这两本书,我大概就可以瞑目了。”周先生说着,不禁莞尔一笑,是我非常熟悉的豁达睿智的笑容……
  这就是周毅如先生的“做客人生”?!
  我想,每个人的一生,何尝不都是历史岁月中的匆匆过客,只是有的人默默无闻,而有的则“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周毅如先生的“做客人生”,何其潇洒、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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