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云晓:避免心理二次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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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家/孙云晓 采访/张鸣
  
  某电视台记者采访帐篷小学,一个男孩正在吃烤鸭,他的同伴冲上来说:“小胖子,你惨了,电视台拍了你吃烤鸭。”
  一个女孩儿落水时被路人舍命救起,从此不断有人提醒她:你要好好学习,因为你背负着另一条生命。多年后,女孩儿说:我恨那个救我的人。
  因为一个感人的敬礼,小娃娃郎铮一夜间成为名人。络绎不绝的采访慰问后,“敬礼娃”郎铮却出现了情绪问题。
  ……
  灾难中的孩子一定要悲伤吗?一定要泯灭了童真承担他们所承担不起的责任吗?果真如此,那便是对他们的第二次伤害。
  为此,本刊记者专访了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副主任孙云晓研究员,他告诉我们:避免对儿童造成二次创伤,最重要的就是,让他们像孩子那样去生活!
  
  谨防不当言语
  我们很多热心人已经意识到了心理援助的重要性,于是都想出把力,纷纷接触孩子。但问题是,很多人的做法并不恰当。比方说,孩子说:“我妈妈不见了,我很想我妈妈。”有的人就会安慰他说:“你不要难过,你还有其他的亲人,还有我们。”这些话你听着像在安慰,但是孩子会觉得,为什么有其他亲人就可以没有妈妈呢?他会有种对妈妈的背叛感。因此,这种解释非常不恰当。再比如,有的孩子在地震后被截肢,你跟他说,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实际却是,他毕竟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不可能像原来一样了,他要面对很复杂的生活,甚至还没做好这个准备。你这种轻描淡写的安慰只会让他更加难受。
  
  频繁采访造成二次创伤
  记者频繁的采访也是造成二次创伤的一个原因。很多孩子被不断追问:你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你想念你的爸爸妈妈吗?伤口被划开却没有人为他缝合。更有甚者,有些媒体为了求新求异,不断挖孩子的隐私,让孩子不胜其烦,更加痛苦。媒体工作者为了达到效果,从而忽略了对孩子的伤害,是非常不道德的。
  我认为,好记者不应该是人云亦云,不应该一窝蜂地工作。当有些人成为焦点时,一定还有很多未被关注的事情和人物,同样具有采访价值。举个很值得学习的例子。《中国青年报》“青春热线”的督导陆晓娅写了一篇博客,讲述了她没有去北川中学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那里已经是媒体的焦点,而还有很多其他的地方没有得到关注。我觉得这就是个很好的态度,不能为了造势而去做某些事,更不能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而去干扰别人的生活。
  对于记者来说,可以考虑跟心理专家结合起来工作,你可以得到心理专家的帮助,还可以学习心理专家是怎样工作的,把采访过程变成治疗过程。
  
  明星孩子不应提倡
  地震后涌现出了一批明星式的孩子,比如可乐男孩、敬礼娃娃之类的。他们的精神的确很感人,也值得颂扬,但是,把他们捧得过高,给予过多关注,不但会影响他们的心态,也会对其他孩子造成二次创伤。
  比如敬礼娃娃郎铮,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小玩童的时候,灾难过后应该得到休息,然后恢复正常生活。但是,大量的采访拍照让他无法回到孩子应有的状态,于是情绪出现波动。
  当大家去医院探望的时候,那些明星孩子的床前经常是水泄不通,而另外几个病床上的孩子却无人搭理。那些孩子就可能会觉得自己被冷落,不被关注。他们会想:哦,他是英雄,我只是普通人,我没有他勇敢,不配有人关心。于是,他会自我否定,怯懦自责。
  所以我们要遵循“儿童优先”的原则,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考虑一下会不会对孩子造成伤害。我国《未成年人保护法》强调,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要受到优先保护,重点保护,涉及到儿童的事情,怎么样对儿童有利就应当怎么做。
  在这里要有一个探讨:现在有些部门提出评选地震中的少年英雄。有很多网友认为这样做不恰当,我的看法是,这种做法可以理解,因为地震中的确有很多孩子表现出勇敢镇定、舍己救人的一面,这种精神值得弘扬。但是,如果要评选,那么过程中也一定要注意,防止评选少年英雄对孩子的心理造成伤害或不良影响。
  评选容易造成哪些伤害呢?一个是过于强调勇敢、坚强,而让很多孩子觉得,当时自己那么害怕,一个人都没救就跑了,我真是自私,胆小鬼。这种自责和自我否定的想法是必须避免的。我们应该让大家明白,每个孩子遇到这种事情都可能会产生恐惧、无能、惊慌失措的反应,这是正常的,是可以理解并且被接纳的,不应当遭到嘲笑和否定。
  另外,在整理少年英雄的事迹时也要非常注意,不能只写他的勇敢顽强,也要真实地表现他们当时的恐惧、无助,把心理的反应和变化都如实地写出来。我自己也写过一些少年人物,我知道,很多被套上了“英雄”光环的孩子很有可能已经不敢讲自己软弱、害怕的心情了,但这对他们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因为,他们的问题被掩盖了,就好像身体受了伤,没有治疗就随便包扎了起来。这样的结果势必是发炎,留下隐患,甚至危及生命。因此,在评选过程中,我们要正视真实的心态,如实地把它们写出来,如何害怕,为什么害怕,当时又如何从害怕变成了坚强,而不能写成小大人,那样既伤害“英雄”本身,也会伤害其他孩子。
  
  刺激获益:
  别让孩子成为抱大的一代
  还有一种二次伤害很可能被忽略,我把它叫做刺激获益。所谓刺激获益是指,孩子因为受到刺激伤害,从而得到了一些利益,这些利益让他们变得欲望增加,行为退缩,很多优良品质也放弃了。比方说,很多孩子因为在地震中受到了伤害,于是他得到了很多人的关照。过去从来没有什么零食,现在好东西却堆积如山,以至于有些孩子把糖都扔了,本来自己能干的事也不干了。我觉得这实际上也是一种伤害,更为长远的伤害。表面上看,这是对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但实际上却是一种剥夺,剥夺了他们生长的空间。以前我们说,独生子女是“抱大的一代”,我们不能让灾后的孩子们也变成“抱大的一代”。
  


  我所说的这种伤害并不只针对灾区的孩子。举例说,地震发生之后,有很多孩子产生了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孩子害怕地问父母:妈妈你会死吗?爸爸你会死吗?原来已经学会了独立睡觉的他,现在却必须跟父母一起才能睡得着。很多父母因为心疼孩子,会纵容他打破原来的习惯,觉不能自己睡了,学不能自己去上,这是很糟糕的。事实上,父母应该抚慰孩子:你不会死,我们也不会死,我们都是安全的。你现在害怕,可以跟我们一起睡三天。但之后还是要回到你的小床上去睡,好不好?这样做既能安抚孩子恐惧的心理,又不会让他觉得“灾难,或者困难,可以成为我逃避规则的借口”。
  
  生命的责任变成压力
  在地震中,有一些孩子是被父母、老师、同学舍命救助才得以存活的,就他们内心来说,已经承担了另外一条生命的沉重,如果我们不加开导,反倒以此为理由约束他们,那就必然造成他们的心理负担。
  在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被救起的落水女孩儿,因为压力过大而痛恨她的救命恩人,这就是成长中背负着别人生命的压力,从而造成二次伤害的典型例子。孩子长大的过程就是犯错误的过程,反反复复,我们不应该因为别人救了他,就让他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自由地生活,让他背负着心灵的十字架。所以,不要总把谁谁救了你当做口头禅,更不能以此要求他格外努力,要格外出色,让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够好,就对不起另外一条生命。
  
  残疾儿童:成就感是最好的治疗
  十三四岁,正是最关注自己身体的年龄,但地震却让很多如花似玉的孩子失去了健全完美的身体。他们肯定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但为什么有些孩子暂时没有表现出来?
  一来,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震后残疾的孩子还没有对不幸的后果形成充分认识。第二,全国乃至全世界人民的爱心让他们处于高密度关注下,人也处于亢奋状态,自然会产生晕眩的感觉,心理也会做出应激反应:人家越是来关心我,我就越要表现得坚强。所以他们说的话都很感人,表现出来的精神也都很坚强,这是在特殊时间、环境和经历中才会出现的。真正严重的问题是在几个月后,一切归于平静,看望他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麻烦与痛苦都要他自己来面对,此时,心理问题也就会随之出现。就像越战老兵,刚回国时因为被欢迎而心态良好,但下半生却要在战争的阴影下过活。因此心理援助应该是长期的。
  对于残疾儿童来说,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让他们像从前一样正常地生活,让他们获得成就感。
  协和医科大学的杨霞副教授说,看望孩子们时,最好送他们可以养的花。这有利于他们的成长,让他们知道,我虽然截肢了,但仍然可以去关爱、照顾另一个生命,此时,他就会觉得自己很强大,实现了自我价值,变得有成就感。
  当我去医院看望灾区来的小女孩儿时,我问她能握握手吗?她伸出手来,握得很用力。我想,她也是在表达一种意愿:自己是有能力的,还是有用的。他们当然需要我们的帮助,但是我们一定要相信他们拥有强大的内心,更需要独立。我们的任务就是激发出他们内心的强大力量,让孩子们健康成长。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应该着眼于康复与成长,而不只是表达我们自己的爱心,只满足我们付出爱的愿望。
  
  建立法律机制是必需
  此次地震灾难之后,我们的民族表现得非常团结和有爱心。我认为,感动于这种爱心之外,我们仍然要将救助、重建付诸于法律机制。在灾难面前,民众的热情很容易被点燃,群体激化的心理让大家奋不顾身地支援灾区,同时,媒体的宣传也起到了激发作用,但这种热情是突发性的,不持久的,也是不平衡的,不可能关注到每一个孩子。因此我们要建立一种救助和重建的法律制度,让每一个孩子都得到益处。比如,保证每个孩子都有监护人照顾,都能完成义务教育,受的伤都能够得到免费治疗等等,这样才能保证心理援助长期有效地开展。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6月6日开通“灾后青少年课后睡前心理援助热线”:010-68438711。
  时间:每天18:00~21:00(国家法定节日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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