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走我路,不问江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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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本刊记者 姜晓明

其实我很累


  人物周刊:昨天离开时,感觉你已经疲劳得不行了。
  周迅:我开始累了,因为我40岁了。你必须承认,体能开始下降。可能我也不常运动,所以我的体能不是那么好……其实我昨天很累。
  人物周刊:能感受到你在克制。这种生活会不会有一天让你疲倦到想告别?
  周迅:我觉得你可以选择,就是不要做那么多嘛。我现在已经没做那么多了,因为体能真的有问题。前一阵拍《红高粱》的时候,发现一困,就真的困了。小时候你还可以扛一下,现在真不行。以前没发现,演员跟运动员挺像,绝对是拼体能的工作。以后我得少做点儿。做两个也是喜欢,做一个也是喜欢。你就保证做一个的时候,可以用很好地体力去面对,结果应该会更好。

如果我膨胀,一定把我打下来


  人物周刊:你获得的众多奖项中,最看重的是哪几个?
  周迅:是首届导演协会给我颁的那个大奖。其实第一次对我来讲都很重要,第一次因为《苏州河》在巴黎拿奖,也很难忘;第一次拿电视金鹰奖也特别开心。导演协会那次最激动,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要得过。因为我没有学过表演,是在各个导演的剧组长大的,所以我特别希望导演给我肯定。这个奖意味着我毕业了,那次是我自己冲上去的。冲上去发现不对,没有人出来颁奖。我很尴尬地站在那里,估计播出的时候这段被剪掉了。
  第一次拿电影奖是在巴黎,当时我已经误了飞机,我说要不就别去了,娄烨说不行,必须去,我赶紧补票就去了。领完奖出来,外头正在下雨,香榭丽舍大道上还有湿漉漉的倒影,非常漂亮。然后怎样呢?你还是得努力做演员。
  当然,拿奖总是让你非常喜悦。人总希望得到认同,对吧?我的性格里面,是那种特别爱听好话的。每一次提名的时候,你还是会非常希望得到,这很正常,就是一种荣誉感,说明大家喜欢我。一个人被别人喜歡,一定是非常开心的事情。
  人物周刊:但是你告诉我,你也有因为奖项拿多了,自己很不安的时候。
  周迅:那时候我觉得我开始有点儿膨胀,就是从《如果·爱》开始,到《夜宴》再到《李米的猜想》,突然间拿了好多奖,就开始不安了。我这个人有点儿好,我特别敏感。我知道,周迅你不能这样,这样下去一定会让你的表演遇到问题,让你的生活有困难。我就给自己强行停掉了。
  《大明宫词》开始红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红了。偶尔在街上走,看到各个报刊都有我的照片,那时没什么时尚杂志,就是《大明宫词》的一些剧照,我就跟我的经纪人、后来带杨幂的佳佳说,如果有一天我非常膨胀,请你一定把我打下来。这一点也是我爸从小教我的。

不再年轻,但依然可以美丽


  人物周刊:在演技获得业内外认可后,你在表演上继续较劲,动力源于什么?
  周迅:就是你怎么去做一个更好的演员。什么叫更好呢?其实也没有那么清楚。你可能在退步,还以为自己更好。我从《画皮2》开始,就试着说我不“演”了,就是当我知道这个故事的价值后,不做人物准备,让自己成为一个纪录片演员,去找那种最真实的东西。
  人物周刊:除了体能下降,你会如何看待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些角色不再属于你?
  周迅:那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女演员都需要这样一个过渡。任何人都会衰老。你要开始面对你容貌上的改变,然后是内心的转变,这一点可能女演员比较明显,因为在大银幕上很容易看出来,哦,她这么老了……你必定是要演不一样的角色,而且你的心理状态也不一样了。就算你性格还是比较像小孩儿,可是现在让你演一个初中生,你还是觉得压力太大。那不仅仅取决于你长得怎么样,而是眼睛里的简单没有了。我不想给自己太多压力,而且我也不需要去跟人证明我到了50岁了还能演初中生。
  挑战几场戏我还可以。这次演《红高粱》,我自己没什么压力,反而是朋友说你行不行,我忽然意识到,对啊,我到底行不行?我毕竟40岁了。合作的演员朱亚文比我小10岁,黄轩好像小11岁。刚开始我没觉得有问题,反而是听到的一些声音,让我觉得哎哟我是不是有问题,然后我往十几岁那种状态收。在剧组大家都安慰我,没问题,但是你看这个东西在我心里突然出现了,就得去面对。再过5年,这个问题更大,所以你要学会去面对。
  作为一个女演员,你在银幕上展现的所有内容,都是后期完整处理以后最好的一面。世俗的价值观就是你老了就不好看。其实你可以扭转一下观念,因为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美。抛开女演员这个职业,你也要接受你开始衰老这个事实,这是每个人正常的生命过程。

平静面对行业另一面


  人物周刊: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初那个艺校的小女孩可以走到今天?
  周迅:我现在夸一下我自己啊,其实我很认真,也很努力。我当然有我的天赋,这个很重要,也是让我走到现在一个很大的原因。以前我不承认,就希望大家承认我很努力。但是慢慢长大,我越来越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做的事情。表演是我的强项,如果你让我做会计,我可能就是整个行业里最糟糕的一个。
  身边人对我也非常保护和支持,他们比较纵容我。其实我在生活当中是比较小孩儿的,会让人担心。我生活上很白痴,比较懒散,但在工作这一块,我不许别人跟我弄,我自己就是这样,我会很坚持、很认真去做。
  刚开始我进入这一行,也没想要成为一个牛逼演员,就是想让父母过得好一点儿。在这个过程中,我身边出现了很多良师益友,他们告诉我:为什么13亿人偏偏你站在那儿呢,你凭什么?那时候我没有想过,后来一琢磨,对啊,凭什么是我?我应该感谢身边有这些正直的良师益友,当我很不开心、很烦,或者要偏离的时候,他们都会以非常正面的力量去推动我。我只能感谢。   我特别幸运,干这行从进来就一步一步,得到很多人的保护。他们给了我一个相对干净的空间,当然过程当中也有一些人生经历。但是我在这一行遇到的人,包括绝大多数记者什么的,都挺保护我,不太攻击我。
  人物周刊:保护之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个行业狰狞的另一面?
  周迅:我到现在也不怎么认识这个圈子。这个圈子有好多事情我是不懂的,好多人都觉得你装,我说我真的不懂。我以前是不上网的人,因为我觉得上网会让你烦躁。现在我也会去看一些东西,但是看完就(摇头),唉……所以这个行业有很多也是我不喜欢的,你把我扔里面,我也进不去。其实我的性格是不太適合这个圈子的。幸运的是我身边一直出现的这些长辈,像李少红施南生徐克陈国富。如果不是他们,我的世界一定是另外一个样子。
  我曾经还跟他们说我是不是要去了解下这个圈子,他们说你应该了解下,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很多事为什么是这样。就比如说《画皮2》,我跟小赵(另一位主演赵薇)完全没事,而且相处得很好,她性格很好,我也简单直接,但是依然会出来这样的新闻,说我们在现场互相踢凳子。我就在想,为什么他们要把中国演员塑造成这样?工于心计、不合,我跟小赵也算是现在中国女演员里能演戏的吧,为什么要把这两人弄成傻子似的呢?这两人都快四十岁了,怎么可能在现场踢凳子呢?
  我对这种东西真的很烦,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你还要出来解释,不解释代表你默认。无谓的浪费时间。而且一解释就会说,你看这两人出来解释了,肯定还有事,你就得不停解释。导演跟导演也要争票房,你5亿我就要8亿。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行业的人塑造得这么没品德。
  所以我很喜欢我在《龙门飞甲》里凌雁秋这个角色,就是“安心走我路,不问江湖事”。我现在只选择这个行业里喜欢的东西,我喜欢的表演,其他的都跟我无关,你要再怎么弄,我没时间去理,就像嗑瓜子一样,你嗑了一颗还想第二颗,这事就没完没了。它打扰到我干这行了,我有时候就觉得这个其实挺烦。
  人物周刊:你现在已经能平静面对这些了吗?
  周迅:我开始都为这些哭过,因为你知道这就叫受委屈嘛。这些东西,明明99%、98%都不是你的东西,而且你连这些消息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你只能理解,如果有人写,就说明肯定有人看嘛,鸡和鸡蛋的道理。每个人都要生存,他可能也是没办法,可能也只有这个方法才能养活他的家人,但是我从心里真的不认同。我难受什么他也没有考虑过,那就算了吧。很多长辈也是这么过来的,我也不是被写得最糟糕的那一个。我现在也在训练自己,希望有一天能训练到看见这些东西也能觉得非常幽默。
  情感对我来说,依然比较要命
  人物周刊:随着心态的成熟,你现在这个阶段更加放不下的是什么?
  周迅:还是各种情感吧。情感对我来说,依然是比较要命的东西。
  你说我们每个人到最后,不管你小时候的梦想实现没有,最后像剥笋一样看看你的内心世界,还是各种情感,不只爱情,还有亲情友情。比如两个相爱的人,就像我们自己的父母,我爸爸妈妈现在就会讨论谁先死,我妈就担心她如果先走了,谁照顾我爸。当你面对爱的人都离开的时候,你自己怎么面对这个世界,我觉得这是每个人最后都会放不下的问题。
  人物周刊:但是谁也不能改变我们的亲人爱人一个个从生命中离开的事实。
  周迅:对,所以孤独是人生的常态。我们只能学会和孤独相处,学会享受孤独,真的你就牛逼了。我现在还不行。从外面看,就像你说的我该拿的都拿了,或者别人谁什么都有了,但这只是表面。不管是谁,作为一个人,你必须面对心灵上的问题。比如你怎么面对你的衰老,怎么面对你身边朋友的离开,怎么面对朋友的信任。这个不是你有多少荣誉,或者做了多少好事就可以解决的。解决不了,你还是得让自己的内心有力量,这也是《红高粱》里那个角色给我的感悟。我本身比较悲观,赤裸裸面对自己的时候,怎么更有力量,这是我的人生课题。我觉得我这一块有时候不太坚强,所以我会接触佛教,找一找答案。人这辈子,最难搞的还是你自己。佛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自由这两字儿,太大了


  人物周刊:你曾在接受我一位同事采访时说,爱情是你的致命伤,现在还是吗?
  周迅:这是好早好早之前了,人总要慢慢长大。那个时候肯定说过这话,说那个话的时候,可能是我认为我被伤了。其实不光是爱情,除了跟你生活的男人,儿女啊,父母啊,都应该学会怎么去爱。爱不是占有,是希望他开心。这话说得容易,但有时实现的过程中你不自觉地就会……
  我现在对爸爸妈妈就是只要他们开心就行。我以前会去犟,会觉得你不应该这样,你们应该去旅游嘛,看看世界嘛,出去吃好吃的嘛。就不愿意这样,那怎么办。他们过他们最舒服的日子,就最好。包括儿女,我现在没有儿女,但是我身边有些朋友会有儿女,他们会希望怎么怎么,自由发展就好。读书不读书,我觉得,当然读书很重要,但是现在的小孩儿都很辛苦,他们都是拉着皮箱去上学,所以我特别希望我们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再开放一点。
周迅在电影《画皮2》拍摄现场

  女人男人只不过是两种分类,但最终还是一样,就是你怎么去做一个更好的人。我希望我能更好,我们所有的终点都是死亡,在这个过程中你怎么去选择你要做的事情,或者是你不做事情你怎么去选择思考生活的方式,我觉得这个是不管男人女人同样要面对的问题。
  人物周刊:你的父母如此恩爱,肯定也希望你早日拥有自己的家庭。
  周迅:可是我真的非常幸运,我在朋友圈看到大家怕回家过年,怕问到什么时候结婚这些问题,我从来没遇到过,我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这样对我。我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大好事儿,修来了这么一对父母。他们从来不会逼我说你一定要结婚,生个小孩儿,你看别人家的谁谁谁。他们从来没有在我这儿提这个字儿。
  不是说我不想结婚,我想。但不是你想就能做到,不是你想有小孩儿就能有对吧?为了结婚而结婚,会给你带来痛苦,也会给对方带来痛苦,所以不要做这种事儿。婚姻的事,我也期待。但什么时候能实现,那就是缘分了。
  朋友都说我喜欢自由的生活,什么叫自由呢?我看佛教的东西,你有身体就不自由。你会限制于你的体能,你连你的饥饿都控制不了,饿的时候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吧,必须先把肚子喂饱,没有绝对的自由。自由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自由这两字儿,太大了。我觉得我目前不愧对任何人,对我来讲这是非常大的一个礼物了。
  人物周刊:你心中最理想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周迅:我最大的追求就是心灵平静。我的心可以平静,这是我最大的精神追求。我很容易受情绪的影响,一点很小的事情,就能让我情绪化。我以前也会因为工作太多、起得太早跟合作伙伴发脾气,但是生完气,又觉得自己做得不对,都是工作,都是之前的承诺,还是必须认真完成。
  心灵平静,对我这个个体来讲,是个很简单也是超难的追求。我就看看,到底能不能吧。
  人物周刊:投身公益事业,是不是也是为了寻找内心的安宁和平静?
  周迅:从比较自私的角度讲是因为开心。因为你看到你可以帮助别人。比如这次拍ONEDAY公益短片,看到太阳村的张奶奶,从40岁干到现在60岁,帮助了几千个小孩。在推广过程中,你能看到小孩得到很多帮助,这些小孩长大之后,他们看到这样的人也会去帮助,这是一个良性循环。从自己的角度讲觉得特别好。从物质上来说,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事会让你这么开心了。就是这些一点点推动的很简单很小的事情,让我觉得我在成为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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