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属于他们的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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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高中的分班考试,我的成绩恰好吊在实验班的尾巴上。那位微微发胖的班主任毫不留情地把我排到了最后一排,四周全是翘着二郎腿无所事事的男生。我穿着奶白色的上衣,像只占错了窝不知所措的鸽子。
  在我眼里,这是些鼠目寸光、不懂得利害关系的少年。他们在晚自习大声讲黄色笑话,或者假惺惺地递情书给前排的女生,种种劣行搅得我着实心烦。于是为了激励自己,我在日记本的扉页写上“我要的是干净而严肃的生活”,我不可以同流合污,不可以自暴自弃,更不可以也变得浑浑噩噩。然而我还没有正经下来几天,就被余鱼那句“数学老师那发型是来自花果山猕猴的创意吧”给逗笑了,我当然没说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在喷笑之前迅速地板住了脸,并淑女地假装开始抄笔记。
  其中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年向我搭讪。他说,你叫紫桐吧,我在杂志上看过你的文章,写得真好。余鱼推了一把那个少年说,你就少来了烟头,就你还装什么文艺青年啊,当人家没看见你那栗色的毛啊。那个少年把耷下的衣领正了正便没再说话,我抬起头,正撞见数学老师投向我们这边的凝重目光。余鱼说,我们这里是雷区,是人都得对这警惕三分。这数学老头下课肯定又要麻烦我一趟。
  果真,下课后余鱼被数学老师请了出去。那棕色头发的少年挪过来继续对我说,《文艺少年》第九期上面有你写的散文吧,我看过的。
  我很认真地点头。那少年接着讲,我叫烟头,其实我也喜欢写作来着,帮人家填填歌词什么的,可惜文笔实在太烂了。末了他对我摆摆手,又挪回原位玩手机去了。其实我刚才一直在好奇他为什么叫烟头,他的牙齿是糯白色的,看不出一点曾抽过烟的迹象。
  
  二
  
  这个学校以考试频繁而出了名,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周考,教室里一股子劣质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后排男生能把CS打的登峰造极,却躲不过这些四面八方飞来的卷子,但是拿烟头一句比较文学的话讲,我的到来,就仿佛流进他们污浊世界里的一眼清泉。我对于他们最大的好处,就是每次英语考试后不会落下一个过于狗血的境地,据说上次英语的平均分还突破了八十五,里面有我一份大大的功劳。作为回报,余鱼他们邀请我去欣赏他们乐队排练。
  我停下手中的笔,很本能地就吐出三个字:就你们?
  就我们。照样三个字的答语。余鱼甚至略有骄傲地说,我是主唱,烟头是打架子鼓的,可乐是弄贝斯的……哎呀总之你爱看不看。
  周六下午是自习,那个时候我去。我答道。其实在班上已经有几个月了,很多事情都还是第一次听说,比如余鱼很会飙高音,烟头专门练过架子鼓。这些事在我对这些男生的印象中涂抹上一层神秘的颜色,甚至还迸出了几撮星光。
  周六下午那自习被班主任不由分说地占掉了。余鱼说班主任就是只爱占窝的鸟,光占不下蛋。但他们丝毫没有改变计划的样子,班主任还没到几个人就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了,临行前问我,紫桐,你去不去。
  我心想班上有事的有事翘课的翘课也走了不老少,看着那帮男生坏极了但却吸引人的眼神,我两腿一蹬挎着小包就溜了。
  差不多整个下午,我们就耗在可乐爸爸的画室里,听余鱼对着涂满不知所云的涂鸦的墙嘶吼,吼累了坐在弧形的窗台上,将可乐爸爸的画一幅幅批判过去。这是我第一次翘课,并且联想到日记本上那句“我要的是干净而严肃的生活”便纠结不已,但这种矛盾很快被酣畅淋漓的痛快代替了。直至艳阳出现,从腰间照到肩膀,我们迈着凌乱的步伐各自回家。光线将人的身影变成金黄色,像极了岩井俊二电影里平铺直叙的镜头。
  余鱼他们说,每当他们苦苦练习完看见这漫天的艳阳,就仿佛这一切的光芒都是属于自己的。这些一直激励着自己,再多练几个月,一定能成就一支成功的乐队,实现自己的梦想。
  烟头陪我坐一路车回家。他那天穿着黑得发亮的夹克,少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问他,烟头你为什么叫烟头?
  他撩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中央有一块烫伤。只抽了几支烟就被老爸发现了,于是留了这么一块东西在这里作纪念。他将袖子扯回去,又自顾自地补充道,从此我再也没抽过烟了。余鱼倒是抽着二手烟快活得很,那个是对人有害的,没准哪天飙高音的时候就断了气。
  我“嗤”一声笑出来。烟头也笑,露出糯白色的牙齿。
  
  三
  
  第二个学期我被提拔到了前排。那帮男生说高中生活少了一道免挂科的保险啊,这么着真是可惜。我操起拳头就揍他们,对你们这么好,到头来只是一道破保险啊,青春也太没意思了。我很洒脱地就这么走了,就像曾经每周六下午翘课那样。
  但是我再也没翘过课了。余鱼还会问我,我们下午在老地方排练,你也来呗。我说我是好学生了,要开始发奋图强了。于是余鱼他们就说紫桐啊你可要“发粪涂墙”了?学校南面的墙这么大,要不要我帮着你一起涂?我滚滚滚地把他们都挡了回去,坚决地回绝了他们。
  虽说晚了一个学期,但我最终还是驶向了老师们眼里的“光明大道”。生活变得严肃而干净,像是一张一丝不苟的答题卡,有那么多空白需要日日夜夜地煎熬将它们涂满。后排的男生们照旧混着日子,青春只是它们手里的一枚游戏机铜板,投进去轰轰烈烈了一把之后就永远拉倒了,但我总是念念不忘那天高照的艳阳和金色的影子,仿佛是一个印记一般留在内心深处。
  后来有一次烟头跑到前排来对我说,他们练得老努力了,马上就可以登台演出了。你这位文人要不要给咱们填个词写个歌什么的。我打哈哈似的答应下来,心里想那首歌就叫《仅属于他们的艳阳》吧。只要梦想的光芒没有熄灭,那么最终一定会催生出大片灿烂的霞光。
  那个周六晚上是余鱼他们乐队的首次表演,他们知道我肯定不会去,于是一帮人连翘三节晚自习溜到校外去了。而我在十一条教鞭似的日光灯管下解那些让人发疯的数学题,被气得半死的时候拿出烟头给我的乐谱,花了一节课的时间完成了《仅属于他们的艳阳》的歌词。我第二天还想去问问表演盛况来着,但后面一排一直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桌子歪七扭八乱成一团,白花花的书昨晚被风吹得摊倒下来。我感觉不妙,大义凛然地翘了课去找余鱼他们。
  我赶到可乐爸爸的画室,看见余鱼和可乐他们坐在那里,像打了霜的茄子。
  余鱼看见我,猛然吸了一口烟然后撒手把烟扔了。他向来不在女孩子面前抽烟。
  我乱编了个借口,说,老师叫你们赶紧回去上课,不然要记处分的。后来我发现我编的这个借口实在没有威胁性,余鱼两条长腿耷拉在窗台上,说,让他开除好了。连学费也不用退了。我看见架子鼓的鼓面破了,翻起一层金属色的鼓皮。大家脸上有愠色,却唯独少了烟头。
  
  四
  
  最终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是由学校给弄清楚了。余鱼他们在酒吧的演出不顺利,台下有人起哄,年少的高中生心浮气躁,忍耐不住这般羞辱于是和下面的人打了起来,其中就有烟头。他伤得最厉害,头被酒瓶子打破了,手也给弄伤了。人还在医院里。
  这件事情对学校名誉的冲击挺大的,校长被这帮少年干的好事气得够呛,二话没说就把他们开了。
  余鱼说,乐队这事儿他妈的也成不了了,烟头那两支手伤得那么厉害,以后还怎么打架子鼓啊!说着眼泪毫无防备地就流了下来。夕阳展开她的裙袂,晴朗并且寒冷,我傻站在那里,看着余鱼将手中的课本狠狠撕成几半扔进湖里,仿佛在埋葬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我想起《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面那个戴着耳机站在鲜绿麦田里的迷惘少年,那个将生命结束在电塔下的清澈少女。梦想与现实本身就有太多摩擦与碰撞,青春本身就有太多疼痛,我们都不是神的孩子,只能默默忍耐等待化蝶的季节。那日艳阳薄薄地铺满天空直至远方,依旧耀眼。
  这件事过了之后,除了可乐的爸爸花了大价钱把可乐留下来以外,其他的人都四分五散再也没有见到了。这些不羁少年的故事还是草草收场了,老班看似很舒心,叫人把后面多出来的桌子搬走,留下一大片空地,却不知怎么的有些寂寞和伤感。班里比平日安静了很多,大家都更好地进入了学习的气氛,我们将我们的青春和未来赌在这些永远也干不掉的题目上。但是,那些不羁少年的青春将在何处放肆呢,我多么怀念那些酣畅淋漓的快乐。
  几天以后烟头来拿教科书,手上还缠着绷带。他说他找了另一所学校,读书还是要读下去,由于手提不了重物,几十本课本加上辅导书都是我和可乐帮着搬的。我问他,你以后还打不打架子鼓了。烟头走在前面沉默了半晌,然后转过头笑着说,打啊,等那架子鼓的鼓面补好了就接着打。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的微笑是那么的僵硬。
  那日秋风猎猎地刮着,有一种让人宁愿沉默的伤感气氛。临走前我把我填的词塞给烟头,说,不管你以后打不打架子鼓了,这词你留着当纪念吧。
  烟头打开来扫了几行,然后就笑,眉眼间波光粼粼。他说我的文章他都看过,是这些文字激励着他一直走下去的。然后他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袖,说,而且我不仅喜欢你的文字。接着兀自掉头走开,我追问,你这个长句的后半句是什么。得到的却是一阵呼呼闪过的秋风,还夹杂着含义不明的笑,远处逆着光留下一个金色的影子,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之下。而我的脸颊,早被烈日晒得通红。
  后来可乐告诉我,余鱼和烟头都去北影报名过,也考过了试,连对哥们儿都说是请病假了。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们挺顽强的,我想这次的事情过后,他们一定都妥协了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早已无力去想这些那些,桌兜里还有一张空白的数学卷子没有完成,我目送完出现在我青春中一闪而过的这些角色,仓皇之中挤出几滴眼泪,然后迈着懒散的步子一点点走回去。
  真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秋天。
  
  五
  
  我此后每每看见天空出现大片的艳阳,都会悄悄想着那些男孩。然后思想停止几秒钟,又迅速低下头沉进题海中去了,有时光来回穿梭的感觉。
  生日那天我收到了一件包裹,打开层层包装取出来,是一张CD光盘。会反光的那面写着“生日快乐”的字样。我很奇怪,但又有一种预感,于是奔跑着回家取出CD机放出来。几秒钟的嘈杂之后,出现架子鼓猛烈敲打的声音,接着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说我要离开 因为这里天气太烂
  只需背上吉他 顺便挎上死党
  我可以一脚踹开那些烦人的过往 因为头顶有无限美好的艳阳
  青春太长 未来无光 让我来用香烟点亮
  我想我是疯了是疯了 为什么总是梦见那片刺眼的艳阳
  我不会念念不忘 也不怕跌跌撞撞
  这次我豁出去给你看 让你看见我的光芒
  ……
  我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 突然觉得内心无限晴朗,仿佛正站在一片野花漫地的山坡上淋漓呐喊。艳阳,延伸至无限远的地方。
  [编辑:张春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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