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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人群中看到她。个子那么高，骨头那么瘦，眼睛那么深。她站在熙攘游客中，像静静绽放的洁白百合。
彼时，我是海洋馆一名海豚训练师。高中毕业后，熟人介绍我来海洋馆上班，我跟着师傅学了两年，出师了。这不是很高贵的职业，收入也平平。总之，我的一切都是那么平凡，我没有穿过名牌衣服，没有沾过奔驰宝马，出门很少舍得打车。
我低下头拿干鱼喂海豚，一转脸，女孩就不见了。我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表演开始了，先是海豚跳起来接球的节目。我像往常一样，穿着大靴子站在水淋淋的台子上程序化地问：“哪位观众上来抛球？”有很多人举手，我懒散地扫了一眼，心底忽然漫过莫名奇妙的狂喜：她还在，她在第一排！
我当然点了她。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有点孩子气，问我：“它们会不会咬人？”我笑了：“当然不会。”我痴迷地看着她好看的侧脸，我在想，等会儿她抛一下球，然后就走了，我还能用什么留下她呢。
我想了个主意。
海豚轻快地游过来，它要轻轻吻一下幸运的观众。这是训练好的。我用力吹哨，海豚忽然猛地斜着撞向女孩儿。她惊惶失措，往后退了两步，滑倒进了旁边海狮的水池。观众席一片惊呼。我迅速脱掉靴子，跃入水池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不会知道，这是我和海豚的游戏，海豚经常听到我这样的指令后把我拖进水里和它嬉戏。
现场乱成一锅粥，她的女伴从观众席跑过来。衣服湿了倒没什么关系，可她的手机不能用了，她又受到这样大的惊吓。她的女伴向海洋馆索赔，大家都围过来看热闹。在一片混乱的交涉中，我知道了，她叫薛静。后来，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因为这件事，我被罚款三百元，但这似乎是值得的。
我开始给她发短信，问她的耳朵有没有进水，问她想不想让我教她游泳，问她要不要免费来看我训练海豚。
我们像恋人那样约会。我托同事违背单位的规定，带她在海底世界潜水，还和她一起在水里抚摸一只叫皮皮的海豚宝宝。海豚是非常灵性的动物，它看到我和薛静总在一起，便能理解我们的关系。如果我们跳进水池，它就会一次次把我们顶上水面。这一切于薛静而言，都无比有趣。
浪花四溅，水里有乖巧的皮皮，还有美丽的女主角。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这些绝美的快乐，非常非常地动人。
2
我慢慢知道了她的身世。她的父亲拥有一家食品加工厂，我无法想象他的财产有多少。其实，很多时候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从来没奢望过什么，我只求和她多一天在一起，便是上天的恩赐。
大概一个月后的一天，薛静忽然提出让我和她一起回家。她深情地揽住我：“我从来没有带男孩子回过家。”
这是真的吗？我心底漫过强烈的欢喜，却又似乎不敢确定。她对我的感情，其实一直是那么奇怪，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奇怪。我们表面上无比默契，可灵魂却冷冷地远远地躲在人群中观望，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疏离。
我随她回家，买了一些礼物。她家人对于我的到来表现得很正常，如同迎接一个相同家世的男子。薛父是个有点秃顶的胖男人，尤为客气。席间，他夹菜给我：“不要拘谨。你在海洋馆工作，吃过这个么？这是鲸鱼肉。”我摇摇头，不大愿意吃。海洋馆有各种鱼类，我觉得它们都是可爱的生物。可是，在这个富裕的家庭，我是卑微的，我不能拂老人的好意。我轻轻尝了一口，那味道，说不出的涩而柔韧。
薛父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加工厂想做鲸鱼干，可是现在禁止猎杀鲸鱼，我们有高端客户需求。听说，海豚肉和鲸肉味道差不多。不过，海豚也是禁止捕杀的。”
我的腦海里，立刻盘旋起可爱的皮皮在我身边发出低低呓语的样子。它跳跃，它沉醉，它装乖，它赖皮。呃，它怎么能被做成鲸鱼干呢？我忍不住问：“海豚肉含铅超标，不是不能吃的么？”
薛父反问：“鲸鱼干那么贵，谁会拿它当饭吃？所以，不要紧。”他接着问：“你们海洋馆死了的海豚，不是可以自行处理么？死了一批可以再购买一批么，而我们是很难买到这些大家伙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已经把话讲得这样透彻。原来，我与薛静的相遇，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预谋。于她，也许也是早就策划好的。我不禁把脸转向她。她努力往嘴里扒饭，不说话。原来，她不是一个坏人，做不到理直气壮。我的心，瞬间就冷如三九的坚冰了。
从她家出来，薛父让薛静送送我。风很大，她很瘦。她的手想挽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我心里有隐忍的委屈，却不能发作。我觉得，以她的家世让她去接近一个平凡的男孩子，于男孩子而言必是惨淡的结局。
我冷漠地问：“如果我们海洋馆把一只死海豚卖给你爸爸，他能赚多少钱？”
她答：“十来万吧……其实，他是看到别的加工厂非法在动物园收购死老虎加工成虎肉赚了很多钱，他就……”
我打断她：“即便海洋馆有海豚死掉，凭什么你爸爸就能买到？”
“他跟你们领导关系不错……”她说。
我很愤怒，这个社会有些黑幕真的很可怕。
她转脸看着我，表情有微小的停顿。然后，她忽然在风里抱住我，强行吻了我的脸：“赵之谦，我是喜欢你的。”
我看到她的眼底深处，那么真诚而哀伤。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在快乐中保持着难以名状的冰冷，因为她心里有事，那是她不能掩饰的恐惧。
她是一个好女孩儿，可是为什么要有这样不齿的事横在我们之间？
我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3
薛静仍然每个周末来看我，海洋馆售票处的女孩子们都认识她了。有时，她会带朋友来，女孩们自觉地给她免票。
她没事的时候，帮我喂喂海豚，或者挽起袖子打扫舞台。下了班，我们一起去她想去的地方吃饭，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
我们不再有什么亲昵的举动，也许因为她觉得亏欠于我，而我觉得自己没有应下她父亲的要求，也亏欠于她。总之，我们之间有一些我们这个年纪所不能承载的尴尬，却又在拼命弥合。
夏天快要过去了。一个晚上，薛静打来电话，说自己喝多了。我赶去看她，她在路边的花坛上坐着。她说，家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男孩子，希望她与那个男孩子建立恋爱关系。她坐在那儿看着我，静静地，沉默地，用一双像周迅那样空灵、聪慧、倔强而先知的眼睛看着我。远处，有小孩子在喷泉中间打闹嬉戏，当他们穿过喷泉的时候就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像发生了很了不起的事。
我一直强忍着眼泪，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恨你。”
她有些吃惊，随后攀住我的脖子：“我可以给你钱，你去做别的事，不要再在那里工作，太辛苦了。”
我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个，也不是要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但是，她执意要给我带来好的生活。她想了一个办法，她有个亲戚在一个很小的企业做管理，那里缺人。我的学历不够，但是她可以把我介绍过去。这是很好的平台，我会慢慢学到很多东西，有了这样的工作经历，我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白领，将来还可以跳槽。
“你一定会喜欢的，是做稀缺食品的市场调研。”她说，“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同行了，我会经常到这边来。”
我想了想，同意了。
她暂时没有接受那个男孩子，但是和我也不再有恋爱的迹象。我们真的时常因为工作关系而见面，却都那么忧伤。
4
一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她的短信：“有事找你。能一起吃晚饭吗？”我很快回复：“嗯。”不冷不热的一个字，很好地掩饰了我复杂的心情。
她告诉我，她父亲有个客户急需一批鲸鱼肉，开出了好价钱。可是现在，他们买不到。“帮帮忙吧。”她哀求我，“我以前从来没有要求过你。”
我有点震惊，我已经退出那个行业，还能帮到她吗？看来她真是急了，明知道这样，还要找我想办法。我敷衍地同意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和她一起吃午饭。闲来无事，我们来到海洋馆。皮皮刚刚表演完节目，很累。一看到我，它立刻活跃起来，跳得老高，像潜艇一样游过来，又忽然钻出水面，发出奇怪的呜咽。
养过海豚和狗狗的人都会知道，它们有惊人的相似，聪明、善良、会讨好主人。无论第一个主人离开多少年，它永远认得他。同事告诉我，皮皮最近情绪很不好，因为我的离开。还有，它失恋了，那只漂亮的公海豚对它非常冷漠，它每天深夜往那个水池里跳，遍体鳞伤。
可怜的皮皮！我的眼睛有点发潮。我抚摸着它，还有它细碎的小牙。我的心情无比压抑。我换了衣服跳到水池里，和皮皮玩了一会儿。这是我至亲至爱的伙伴，可是我最爱的女人，却在岸上等着我想出办法取得它的尸体。
我忍不住一次次抚摸皮皮，绝望得说不出话来。皮皮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它一直围绕着我，不肯游远。我爬上岸，它忽然焦急起来，怕我离开。我看出它的哀伤，只得半浸在水里，用手臂轻轻揽住它的头。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皮皮在我的臂弯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再吸气。
人类的呼吸，完全出于本能。海豚是自主呼吸，它们想呼吸时就呼吸，不想呼吸时就自己闭气，然后会死去。我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拼命地摇动皮皮，唤它，拍它，打它。它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纯真，像个初生的婴孩。
就这样，静静地，它的身体一寸寸僵硬。
窗外的兰花正馥郁地开着，微风沉醉中，世界静谧而美好。
我弯下腰，泪雨滂沱。原来，我和它才是灵魂相通的生物，我们同爱同生，惺惺相惜。
在那些与它有关的岁月里，有一个女孩也给了我爱和温暖。可是那段时光，却那么哀伤那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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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群中看到她。个子那么高，骨头那么瘦，眼睛那么深。她站在熙攘游客中，像静静绽放的洁白百合。
彼时，我是海洋馆一名海豚训练师。高中毕业后，熟人介绍我来海洋馆上班，我跟着师傅学了两年，出师了。这不是很高贵的职业，收入也平平。总之，我的一切都是那么平凡，我没有穿过名牌衣服，没有沾过奔驰宝马，出门很少舍得打车。
我低下头拿干鱼喂海豚，一转脸，女孩就不见了。我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表演开始了，先是海豚跳起来接球的节目。我像往常一样，穿着大靴子站在水淋淋的台子上程序化地问：“哪位观众上来抛球？”有很多人举手，我懒散地扫了一眼，心底忽然漫过莫名奇妙的狂喜：她还在，她在第一排！
我当然点了她。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有点孩子气，问我：“它们会不会咬人？”我笑了：“当然不会。”我痴迷地看着她好看的侧脸，我在想，等会儿她抛一下球，然后就走了，我还能用什么留下她呢。
我想了个主意。
海豚轻快地游过来，它要轻轻吻一下幸运的观众。这是训练好的。我用力吹哨，海豚忽然猛地斜着撞向女孩儿。她惊惶失措，往后退了两步，滑倒进了旁边海狮的水池。观众席一片惊呼。我迅速脱掉靴子，跃入水池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不会知道，这是我和海豚的游戏，海豚经常听到我这样的指令后把我拖进水里和它嬉戏。
现场乱成一锅粥，她的女伴从观众席跑过来。衣服湿了倒没什么关系，可她的手机不能用了，她又受到这样大的惊吓。她的女伴向海洋馆索赔，大家都围过来看热闹。在一片混乱的交涉中，我知道了，她叫薛静。后来，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因为这件事，我被罚款三百元，但这似乎是值得的。
我开始给她发短信，问她的耳朵有没有进水，问她想不想让我教她游泳，问她要不要免费来看我训练海豚。
我们像恋人那样约会。我托同事违背单位的规定，带她在海底世界潜水，还和她一起在水里抚摸一只叫皮皮的海豚宝宝。海豚是非常灵性的动物，它看到我和薛静总在一起，便能理解我们的关系。如果我们跳进水池，它就会一次次把我们顶上水面。这一切于薛静而言，都无比有趣。
浪花四溅，水里有乖巧的皮皮，还有美丽的女主角。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这些绝美的快乐，非常非常地动人。
2
我慢慢知道了她的身世。她的父亲拥有一家食品加工厂，我无法想象他的财产有多少。其实，很多时候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从来没奢望过什么，我只求和她多一天在一起，便是上天的恩赐。
大概一个月后的一天，薛静忽然提出让我和她一起回家。她深情地揽住我：“我从来没有带男孩子回过家。”
这是真的吗？我心底漫过强烈的欢喜，却又似乎不敢确定。她对我的感情，其实一直是那么奇怪，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奇怪。我们表面上无比默契，可灵魂却冷冷地远远地躲在人群中观望，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疏离。
我随她回家，买了一些礼物。她家人对于我的到来表现得很正常，如同迎接一个相同家世的男子。薛父是个有点秃顶的胖男人，尤为客气。席间，他夹菜给我：“不要拘谨。你在海洋馆工作，吃过这个么？这是鲸鱼肉。”我摇摇头，不大愿意吃。海洋馆有各种鱼类，我觉得它们都是可爱的生物。可是，在这个富裕的家庭，我是卑微的，我不能拂老人的好意。我轻轻尝了一口，那味道，说不出的涩而柔韧。
薛父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加工厂想做鲸鱼干，可是现在禁止猎杀鲸鱼，我们有高端客户需求。听说，海豚肉和鲸肉味道差不多。不过，海豚也是禁止捕杀的。”
我的腦海里，立刻盘旋起可爱的皮皮在我身边发出低低呓语的样子。它跳跃，它沉醉，它装乖，它赖皮。呃，它怎么能被做成鲸鱼干呢？我忍不住问：“海豚肉含铅超标，不是不能吃的么？”
薛父反问：“鲸鱼干那么贵，谁会拿它当饭吃？所以，不要紧。”他接着问：“你们海洋馆死了的海豚，不是可以自行处理么？死了一批可以再购买一批么，而我们是很难买到这些大家伙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已经把话讲得这样透彻。原来，我与薛静的相遇，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预谋。于她，也许也是早就策划好的。我不禁把脸转向她。她努力往嘴里扒饭，不说话。原来，她不是一个坏人，做不到理直气壮。我的心，瞬间就冷如三九的坚冰了。
从她家出来，薛父让薛静送送我。风很大，她很瘦。她的手想挽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我心里有隐忍的委屈，却不能发作。我觉得，以她的家世让她去接近一个平凡的男孩子，于男孩子而言必是惨淡的结局。
我冷漠地问：“如果我们海洋馆把一只死海豚卖给你爸爸，他能赚多少钱？”
她答：“十来万吧……其实，他是看到别的加工厂非法在动物园收购死老虎加工成虎肉赚了很多钱，他就……”
我打断她：“即便海洋馆有海豚死掉，凭什么你爸爸就能买到？”
“他跟你们领导关系不错……”她说。
我很愤怒，这个社会有些黑幕真的很可怕。
她转脸看着我，表情有微小的停顿。然后，她忽然在风里抱住我，强行吻了我的脸：“赵之谦，我是喜欢你的。”
我看到她的眼底深处，那么真诚而哀伤。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在快乐中保持着难以名状的冰冷，因为她心里有事，那是她不能掩饰的恐惧。
她是一个好女孩儿，可是为什么要有这样不齿的事横在我们之间？
我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3
薛静仍然每个周末来看我，海洋馆售票处的女孩子们都认识她了。有时，她会带朋友来，女孩们自觉地给她免票。
她没事的时候，帮我喂喂海豚，或者挽起袖子打扫舞台。下了班，我们一起去她想去的地方吃饭，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
我们不再有什么亲昵的举动，也许因为她觉得亏欠于我，而我觉得自己没有应下她父亲的要求，也亏欠于她。总之，我们之间有一些我们这个年纪所不能承载的尴尬，却又在拼命弥合。
夏天快要过去了。一个晚上，薛静打来电话，说自己喝多了。我赶去看她，她在路边的花坛上坐着。她说，家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男孩子，希望她与那个男孩子建立恋爱关系。她坐在那儿看着我，静静地，沉默地，用一双像周迅那样空灵、聪慧、倔强而先知的眼睛看着我。远处，有小孩子在喷泉中间打闹嬉戏，当他们穿过喷泉的时候就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像发生了很了不起的事。
我一直强忍着眼泪，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恨你。”
她有些吃惊，随后攀住我的脖子：“我可以给你钱，你去做别的事，不要再在那里工作，太辛苦了。”
我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个，也不是要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但是，她执意要给我带来好的生活。她想了一个办法，她有个亲戚在一个很小的企业做管理，那里缺人。我的学历不够，但是她可以把我介绍过去。这是很好的平台，我会慢慢学到很多东西，有了这样的工作经历，我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白领，将来还可以跳槽。
“你一定会喜欢的，是做稀缺食品的市场调研。”她说，“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同行了，我会经常到这边来。”
我想了想，同意了。
她暂时没有接受那个男孩子，但是和我也不再有恋爱的迹象。我们真的时常因为工作关系而见面，却都那么忧伤。
4
一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她的短信：“有事找你。能一起吃晚饭吗？”我很快回复：“嗯。”不冷不热的一个字，很好地掩饰了我复杂的心情。
她告诉我，她父亲有个客户急需一批鲸鱼肉，开出了好价钱。可是现在，他们买不到。“帮帮忙吧。”她哀求我，“我以前从来没有要求过你。”
我有点震惊，我已经退出那个行业，还能帮到她吗？看来她真是急了，明知道这样，还要找我想办法。我敷衍地同意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和她一起吃午饭。闲来无事，我们来到海洋馆。皮皮刚刚表演完节目，很累。一看到我，它立刻活跃起来，跳得老高，像潜艇一样游过来，又忽然钻出水面，发出奇怪的呜咽。
养过海豚和狗狗的人都会知道，它们有惊人的相似，聪明、善良、会讨好主人。无论第一个主人离开多少年，它永远认得他。同事告诉我，皮皮最近情绪很不好，因为我的离开。还有，它失恋了，那只漂亮的公海豚对它非常冷漠，它每天深夜往那个水池里跳，遍体鳞伤。
可怜的皮皮！我的眼睛有点发潮。我抚摸着它，还有它细碎的小牙。我的心情无比压抑。我换了衣服跳到水池里，和皮皮玩了一会儿。这是我至亲至爱的伙伴，可是我最爱的女人，却在岸上等着我想出办法取得它的尸体。
我忍不住一次次抚摸皮皮，绝望得说不出话来。皮皮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它一直围绕着我，不肯游远。我爬上岸，它忽然焦急起来，怕我离开。我看出它的哀伤，只得半浸在水里，用手臂轻轻揽住它的头。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皮皮在我的臂弯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再吸气。
人类的呼吸，完全出于本能。海豚是自主呼吸，它们想呼吸时就呼吸，不想呼吸时就自己闭气，然后会死去。我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拼命地摇动皮皮，唤它，拍它，打它。它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纯真，像个初生的婴孩。
就这样，静静地，它的身体一寸寸僵硬。
窗外的兰花正馥郁地开着，微风沉醉中，世界静谧而美好。
我弯下腰，泪雨滂沱。原来，我和它才是灵魂相通的生物，我们同爱同生，惺惺相惜。
在那些与它有关的岁月里，有一个女孩也给了我爱和温暖。可是那段时光，却那么哀伤那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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