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与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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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部令人纠结的小说。
  失意青年郑一介抓到妻子出轨,艰难维持的尴尬生活彻底崩盘。他决定换一种活法,以傍富婆的方式谋求所谓的现实成功。为达目的,他忍受了侮辱,经历了考验,在进展不顺时还玩起了阴谋,最终如愿以偿,成为富婆沈虹一个商业项目的负责人。
  穷小子豁出身去往上爬,是古今中外文学作品都热衷于书写的故事,巴尔扎克笔下的拉斯蒂涅和司汤达的于连,则是其经典代表。但在矢志攀缘的道路上,于连心中始终有爱,拉斯蒂涅有所不为,保有最基本的优雅。相比之下,郑一介的所作所为就令人难堪。他与沈虹曾有旧情,所以在最初,他试图利用这种旧情。他的企图被精明的沈虹一眼窥破。郑一介并不气馁,在沈虹刻意的羞辱中再接再厉,先献上身体(以近乎无耻的姿态主动爬上已然胖成“一艘肉船”的沈虹),再献上“忠诚”(帮沈虹做事,并在意图偷腥时侥幸通过沈虹的考验)。当他发现这些都不管用,又策划了一场针对沈虹的勒索,机关算尽,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出赤裸裸的丑剧,无耻与堕落假由现实不公的名义肆行无忌,令人不齿的行径亦在不愿屈服的伪命题下变得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在行苟且之时,郑一介总是充满了被压迫者的义愤和不平,将自己的行为赋予一种水浒梁山式的正义感和正当性。他认为自己是苦主,被整个世界加害,所以他的一切反应都天然合理,并受道德加持。既然是现实逼他堕落,他就理应通过堕落来获得世俗的荣华富贵。这就是他愿望中的公道。与内裤尚存的拉斯蒂涅和于连对比,郑一介一丝不挂,狂放祼奔,不但没有羞愧之心,反而为达成所愿而洋洋自得,犒赏同谋,俨然认为是自己做对了,获此正果亦是天经地义。
  人生天地间,总不免会面临困境,小民如此,圣哲亦如此,纵使大罗天仙,亦有不能畅其志的时候。当困境加身,如何走出去,也是所有人都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人们所处环境不同,面临的困境也不一样,但各种困境,在对其人的困扰和挫磨上,实无高卑之别。不能说工人下岗失业时的茫然无助需要同情,商人在经济不景气时的痛苦挣扎就是活该,也很难假定市井生存的艰难必然包含有某种反抗社会的天然正义,而宫廷环境的险恶就一定代表政治的阴暗和人性的卑劣。要走出困境,必然要改变使自己身陷此中的既有秩序——包括社会规则和自我性格。但这种改变,并非只有破坏一途,相对于以堕落求解脱,困境中的道德自律与价值坚守无疑更可贵。所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而这种自律与坚守,似乎也更值得揄扬和书写。
  鲁迅和胡适是中国现代史上两位伟人,对中国文学现代化都有卓越贡献,对传统文化的批判也都不遗余力,因此经常被人拿来做比较。最普遍的对比认为,鲁迅先生一味打倒,胡适先生则更倾向于重建。士有以此判高下者。这种判断无疑不够严肃和严谨,但不妨碍我们借此视角来观照文学创作。这些年来,底层文学兴盛,苦难写作和疼痛写作亦大行其道,所谓撕开血淋淋的真相给人看,挥笔如刀,剖腹涤肠,割疮剜痂,将人生的不堪历历铺陈。这没什么不好,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真的勇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唯有不惜一切的决绝,才可能激发改变现状的勇气。但也有众多贤达不认同,认为一味描写苦难,并无助于苦难的解决,写作者应该远走一步,尝试为苦难者寻找出路;也不要在作品中一味疼痛,暴力加溫情,才更接近于人性的要求和文学的标准。
  这种论调似乎更高明,对写作的要求也似乎更高格。然而问题是,为现实寻找出路,是文学的天然责任和应有之义吗?或者说,文学有没有责任和义务去承担社会学、政治学乃至于法律学的功能?这不是新话题,也不可能有定论,以我个人陋见,两者间并无必然关系。有志于以文学干预现实或假文学传播大道者当然可以这么干,无意于此者也并不代表水准不及。文学的本性是呈现,然后才是判断,判断是文学的外延,而非文学本体之固有。写作者可以追求这种外延,但同时要承担风险,因为并不是所有判断都是正确的,每一种加诸文学本性之上的价值判断与表达,都要经受多元文化和时代变迁的验证,而验证的结果,往往令人尴尬。
  所以,在作品中乱给出路,不如不给出路。在作品中乱给出路,往往会断送了作品的出路,不给出路,反而可能成全作品的出路。虚构的温情并无温度,故作的乐观也无人乐见,与其在作品中忍痛卖笑,不如去放声一哭。
  寒郁的《流水绑》,便是放声一哭的小说。他似乎是给不甘心、不安分的郑一介找了一个出路,让他经由放弃尊严和道德沦丧,获得了想要的“成功”,但在这个过程中,却又一步步封死了他通过自我提升进而自我实现的道路,使他彻底沦陷入穷斯滥的小人之境,化身为苟且算计以自活的鼠辈。寒郁给郑一介的出路,其实是没有出路,而这种没有出路的出路,很可能恰恰是社会现实最真实深刻的写照。这是一种近乎彻底的绝望:欲谴责而无力,欲改变而无能,欲辩解而无用。一如郑一介的婚姻,他试图用一张证书将自己和妻子绑在一起,却好像拿绳子捆绑流水,流水滔滔,一切徒劳。在这种徒劳的绝望里,小说辐射出了它所能承载的最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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