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里氤氲出的格律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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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园里,小径上,溪柳处,花影间,一位高大魁伟的外国男子,宽大的手掌摩挲着一本残旧的唐诗选,俨然古代的游吟诗人,时而慷慨悲歌,时而浅吟低唱,一个人,一卷书,如痴如醉,踟蹰流连,引来路人驻足侧目,议论评点。
  他是来自巴西的驻华外交官,平时读诗,写诗,最喜欢别人称他为“诗人”。与唐诗结下不解之缘,缘自2003年,他被派驻到北京工作。一次因缘际遇,他在图书馆看到了王维诗作,迅速被这位一千年前的中国“同行”彻底征服了。维摩诘之诗,清新淡雅意境,禅意深远,一下子令他爱不释手,自此绚烂的唐诗世界为他开启了诗心之门。
  漫步徜徉,爱诗成痴的他很快发现,代表着中国古代文化最高水平的唐诗,却很少能为国人玩味品鉴,因市面上能读到的各种译作,巴西葡语极少。世上如此精美动人的文字盛宴,不能进入到巴西的寻常巷陌,何尝不是国人精神世界一段缺失与深深引憾?
  他决定尝试着自己来翻译。一旦投入到浩如烟海的繁复译著工作中去,他发现事情远非想象中简单。
  诗歌本身是带着镣铐跳舞,尤其唐诗平仄对仗工整严谨,要做到不以文害意,又要兼顾诗行句式整齐,着手起来才恍然,它不仅是由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说到底,它其实是从一首诗歌走向另一首诗歌;加之中西方文化差异,带有中国特定历史文化色彩的词语、意象以及文人用典,有时连自己解读起来都倍感吃力,何况还要由诗歌语言进入到葡语的诗意语境呢。“红豆”固然代表相思,可怎将思念与一枚红透了的豆子这个鲜明具象联系起来?青梅竹马固然代表两小无猜,可又怎把青色梅子与竹竿作马那种小儿女无邪、戏乐之态融入葡语诗行……这些都在他心中纠结成苦恼的丝茧,抽不断,理还乱。
  就在此时,一位温婉灵秀女子走入他的生活,让他在“回眸一笑如寒星”的唐诗格律里不仅捕获了爱情,也寻觅到相伴一生的精神知音,这个自幼在中国文化熏染下长大的女子,不仅精于葡语,且诗词品鉴能力不俗。婚后,妻子对他的唐诗翻译,提出不少好点子并弥补了其因文化隔阂,而造成在古汉语语言理解上的空白与差失。
  只是再过琴瑟和谐生活,也有瞬间被打破。那次,他们又因“汨罗江”一词各执一端,争得面红耳赤。妻子严词指出:汨罗江不只是条“河”,它乃爱国诗人屈原殉难之地,有着深厚文化背景与民族情结,三个字,字短情长,一个“河”字如何浓缩得尽?他也委屈,一行只有七个音节,又如何在有限的空间内作过多发挥?争执的结果,两人不欢而散,妻子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傍晚,闷闷不乐的他一人骑车到郊外散心。自幼便喜欢观察昆虫的他,在一颗花树下,看到十几只蛹茧垂挂在树枝。引起他好奇心的是:一只灰褐色蛾蛹随风吹落,恰被树胶粘住,茧背裂口被封住,两片透明翅羽正挣扎着欲摆脱树胶束缚,可每次都徒劳无果。他知道羽化期成虫,过分干涉反而会受到伤害,他只得用小刀在茧腹部撕开一条裂缝,能否破茧而出,也只能看它有没有足够的智慧与好运了!
  返程,再次路过花树,他惊喜发现,那只被牢牢粘死在树干处的蛹茧,此时已空掉。那只蝶果然是聪明的,许因着求生本能,完全突破了自身局限,打开了另一扇求生之门。那一刻,他顿下明白,凡事不过分执念,把脑袋打开一厘米,让思想随时转个弯,一切困难将会如残蝶出茧般迎刃化解。
  第二天,当他兴奋地把自己处理方案电话给妻子,不谋而合,妻子也同样想到了,引入注解,便是突破译本困境的最直接有效途径。一次偶然出行,不仅解决了长期的心头困惑,同时也化解掉一场感情危机,这令他开心不已。
  经过一番艰苦创作,反复推敲并删改,两年间208首译作终于完成定稿,而个中苦涩许只有他和妻子知道,尤其他所崇拜的诗圣杜甫诗作,在他看来这位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其每首诗都像罕见完美的宝石一般,精致到无可挑剔,翻译起来自然更要下得苦功。为靠近“信达雅”三字译则,杜诗中《白帝》一首,前后就花费了他5个月时间才得以完成。
  这份耐心、热情的投入,也让他收获巨大。《中国唐代诗选》一旦付梓出版,便引来好评如潮,有网友留言:“在巴西,你是唐诗最好的葡语翻译者。”而在不久前公布的巴西第五十六届哈布蒂图书奖获奖名单中,他的译著也夺得大奖,在此之前,还从没有中国经典翻译类书籍拿过这个巴西最传统、规模最大的图书奖项。
  他就是里卡多,巴西学者,如今的唐诗翻译家。颁奖典礼上,当主持人问起他获奖感言,他激动地说:感谢唐诗,是它把我带进一个瑰丽神奇的美妙世界,让我在感受到汉文字魅力的同时,还收获了一份无比珍贵的爱情。所以我想把这本书同时献给我的妻子,是她给予了我事业上支撑,并教我懂得婚姻这门艺术。其实爱情也是一首唐诗,风光旖旎,韵律和谐,但如果完全不懂得平仄措对,进退适度,不懂得相互理解与宽容,那将会失掉它的音乐感与节奏美。
  其实,生活原本就是开在岁月深处的一首格律诗。只有拥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才能打破拘囿,化茧成蝶,自由翩跹于旖旎花丛。当生活的韵律不再和谐,节奏不再舒畅,就要学会适时转弯,适时进退,唯此,才能在平平仄仄的人生黑白琴键,流淌出自然动人的音乐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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