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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女士、先生、学者和教授们:
请允许我以这样冒昧的方式将我所要说的内容呈现在诸位面前,如果不是出自必要性的审慎考虑,以及对本次(和历届以来)世界哲学大会的尊重,我绝不会使用这种故弄玄虚的形式引起诸位的关注。形式只是次要的问题,相信诸位看完我要讲的内容,便会忘了浪费在稍显冗余的形式上的时间所引起的烦躁。一旦您明白了我要说的事,便会发现时间不再是一个问题。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过眼下,为了使您尽快搞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还是长话短说。
首先我要说明一下,这封信会出现在本届世界哲学大会的“自托马斯阿奎那以降的反分析主义伦理哲学分议场第三次小组会议”——也就是您正在召开的会议现场,是托了我的朋友金敏珍女士的帮助,您和她非常熟稔,我不用再介绍。这位女士不仅在韩国宗教哲学界享有卓著的声誉,也是一位人品高尚、热心善良的人。我和她素无交情,从未谋面。半个月之前,我在实在没有门路的情况下冒昧地给参加本次大会的所有哲学团体和人士发了邮
件,只得到了她一个人的回复,这位女士不仅立刻相信
了我的故事,并强烈主张我速速把那个东西寄来,连带写一封说明文件,好让她在大会上代我向所有其他人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这便是这封说明信的由来。而那个东西,托了国际快件的福,已经在您的手上了。
至于我,则是乌兹别克斯坦的一名商人。我的祖先是最早在中亚地区定居的伊朗游牧民族,受到阿拉伯人和蒙古人的侵扰,从塔吉克地区南下,最后在撒马尔罕附近的盆地扎根下来。我们曾经是个庞大的家族,家族中最显赫的是我曾祖父这一系往上的某位男性,他曾在列基斯坦神学院教授天文学,当时兀鲁伯还没死呢。到了我曾祖父这一代,我们家族已经衰亡殆尽。我祖父是一位成功的商人,性格外向大方,从小就拥有极高的语言天赋,得益于我曾祖父有意的引导,十来岁时便掌握了七八门语言。我曾祖父本意想让他进神学院,延续家族的传统,可当时国家局势混乱,不安定因素太多,我祖父便决定从商。我这么说您别笑话,在这之前我曾祖父这一系都是知识分子,在撒马尔罕可都是德高望重的人物。经商这样等而下之的事情,实非曾祖父所愿。好在我祖父脑筋不差,手脚勤快,又有语言上的便利,经商倒也做得有模有样。只是在我们这个地方,经商就意味着动荡,我祖父离开撒马尔罕,迁徙于各个草原、沙漠和城镇之间,回归了祖先的那种游牧式的生活,我父亲继承了祖父的经商事业,再到我,已经是从事这营生的第三代了。
我跟着父亲和祖父在沙漠和耕地上成长,很可惜,我没有遗传祖父那样的语言天赋,至今能说的也不过只有俄语和乌兹别克语,国家独立稳定之后,连俄语也快忘光了——看到这您可能会迟疑,那么我是怎么写出现在您看到的这种语言的呢?我难道不是一个你们语言的熟练使用者吗?莫非是有人代笔不成?请别着急,我发誓这封信乃是我亲手所写,这些疑问正是我接下来将要解释的。
顺便说一句,我祖父是卖衣服的。不不,他既不是裁缝,和时尚、设计、艺术也没什么关系。他卖的就是那种最基本的、符合现代人穿着规范、令人出现在城里不至于看上去像个笑话的衣服。在我们这里,假如一个生活在草原或是沙漠里的人,想要改变主意搬到城里,讨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就得先改变他的外表,把那些土里土气刺着绣镶着边儿的衣服脱下来,换一身合乎文明礼仪的衣服。我祖父就是干这个事的。当然了,反过来也一样,若是有城里的人脑子一热想要重返他灵魂的故乡,也可以在我祖父这里买到称心如意的衣服。与其说我祖父卖的是衣服,不如说他是在售卖身份。这里面的工序没有那么简单,我们是有一百多个民族的地方,想要搞清楚每个民族的文化习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总之,我祖父在这件事上做得很成功。我不是说他赚了多少钱——这件事儿不赚钱,我是说,人们信任他,乐意和他交朋友。这份事业到了我手里,已经没什么难度可言。我是个着实平庸的人,这不是谦虚。既没有多么杰出的经商才能,在别的事情上也没有什么天赋,我的客户都是祖父累积的结果,同我祖父做买卖的人,他们的后代又同我父亲交易,后代的后代又认识了我。就是这样。
不过,或许是血液中还留有一些祖先的痕迹,我是个喜欢阅读的人。小说、诗歌、宗教,什么都有兴趣看上两眼。我祖父有一个箱子,那里面还留着一些从我曾祖父那里传下来的经书、绘本和俄国小说,一些地理图册,还有几卷发黄的小册子,写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那是我祖父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手稿。我祖父的弟弟,我们姑且叫他J吧。他去世很早,不到二十岁就死于一场恶疾。没有结婚,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J和我祖父的性格截然相反,不能讲性格内向,恐怕说是达到了一种自闭的境地。他的母亲是塔吉克人,因此说的是波斯語。我曾祖父待他母亲并不好,据我祖父说是因为那个女人性格暴烈的缘故,我曾祖父很快受不了她,给了一笔钱让她们娘俩离开了撒马尔罕。J直到十岁出头,才回到我曾祖父身边。他们头一次见到这孩子时,就发现他身上的奇特之处,他只讲波斯语,并且拒绝学习任何能够与其他人沟通的语言。只有我祖父能够与他简短交流。后来大家才慢慢得知,他们娘儿俩离开撒马尔罕后,搬到了费尔干纳盆地那边去生活。那是乌兹别克斯坦在吉尔吉斯坦的飞地。由于不通晓当地人的语言,便只有娘儿俩相依为命。那个女人几乎没有任何文化,当地人只当她是疯子,后来,她似乎真的发了疯,整个儿消失了。J这才被当地的村民辗转送回。这个可怜的孩子回到我曾祖父身边后,仍然固执地保持着他那独处的习惯,既不学习,也不到外面浪荡,更不和人交流。我曾祖父起先怀疑他是否遗传了母亲的疯癫,但请医生诊断后,发现他智力正常,只是由于从小远离文明,加上语言能力落后,稍有些迟滞罢了。他回来之后,便住在我曾祖父家的一间本用于修道的小房间内,足不出户,像幽灵一般生活在那个家里。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到最后,干脆就被大家忘了。那几卷册子,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
我幼时曾缠着祖父问及那上头写着些什么,他告诉我不过就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断章和乱序符号组合,因为J既没有使用阿拉伯文也没有使用西里尔字,很显然,由于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也没有读过书,J仅仅掌握了语言的发音,却没有学过文字,那些文字可能是他在他短暂的生命中少数真正感到孤独的时刻与自己的对话。这些手卷,当然也很快就被我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