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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基于控制论异质通信的人机融合，通过身体改造技术，打破人与非人的界限，使人进入后人类主义的赛博格阶段。人与机械间的通信和物理融合现实，使人类的身份在本质上趋于信息形式而非实体，基于人类自然身体的人本主义主体认知和身份认同由此趋于消解，而基于后人类主义的身份认同尚未建立。借助后人类主义的研究工具，文章认为后人类并非人性泯灭的反人类，在赛博格身体技术发展的背景下，身份认同的基石从自然身体转向信息，更利于人建立跨越族群、文化阻碍的信息共同体，实现人与非人的和谐共存。
【关键词】人机融合 赛博格 身体 身份认同
【中图分类号】G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6687（2021）10-063-05
【DOI】 10.13786/j.cnki.cn14-1066/g2.2021.10.010
人机融合的赛博格未来，近年来因马斯克的投资研究与推动，渐受大众瞩目。2020年8月31日，科技“狂人”马斯克旗下的脑机接口公司Neuralink发布的脑机融合直播震惊世界：人类身体的改造技术——赛博格的未来图景，似乎一夜间从科幻电影进入现实生活。这场直播展示了猪脑通过芯片植入与电脑链接的安全性和稳定性，为人类大脑与电脑融合的科技未来谱写了现实基础。脑机融合技术，从属于赛博格范畴，迅速消弭了人与技术、有机物与无机物的边界，重塑人类的自我认知和身份认同。2021年2月1日，马斯克声称Neuralink使用同样的技术链接了猴脑与电脑，使猴子可通过意念玩电脑游戏。这立即在全球掀起了喜忧参半的舆论巨浪：喜的是人类的智能、体能可能由此获得巨大的提高;忧的是人脑与电脑的链接或将彻底导致现有人性、伦理的崩溃，而人将沦为非人。
作为当前人类身体技术中突飞猛进的领域，赛博格对人类的理性价值、社会伦理、身份认同正在形成剧烈而持续的冲击。赛博格技术兴起的动因为何，此种基于身体改造的信息技术，对身份认同的颠覆性影响是否会导致人类的非人化问题，是否会真的导致社会秩序的崩溃？以身体技术的理论为工具，文章试图从后人类主义的研究中寻求解答。
一、赛博格：后人类主义的身体改造
20世纪80年代以后，伴随计算机技术的发展，美国数学家诺伯特·维纳的控制论深入人心，以数字信号的方式联通人与非人、有机生命体与无机生命体间的通信成为触手可及的技术。由此，通过数字通信改造人体、创造人工智能的后人类主义思潮兴起，风靡技术研发、科幻文艺、医疗领域。马斯克的脑机链接直播，则将这一思潮引入大众文化范畴。
中外上古神话对人与非人融合的超能力皆有畅想，反映了人类对“人的非人化”“非人的人化”的迷思由来已久。如古埃及神话中的狮身人面怪物斯芬克斯兼具智慧、诱惑、邪恶的力量;中国上古神话中女娲、伏羲则是半人半蛇、龙的形象。
进入资本主义阶段后，技术的发展极大地提高了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人类对自我改造技术的幻想由此蓬勃发展，但多具有悲剧、警示意味。1818年，英国作家玛丽·雪莱在长篇小说《弗兰肯斯坦——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中幻想了人造“怪人”的恐怖科学实验后果。由于小说在大众文化、技术研究领域广有影响，“弗兰肯斯坦”一词成为人造怪人、人造人的代名词，而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则为催生后人类主义的技术哲学研究带来重要启示。
受文艺创作启发和控制论技术发展的双重影响，致力于人体改造的人机融合研究进入科技研发领域，意指人与非人融合技术产物的赛博格一词由此诞生。英国物理学家J.D.贝尔纳在1929年出版的小册子《世界、众生和恶魔：对未来理性灵魂的三大敌人的探究》中提出了“可改造的机械人”，“空间的殖民化和身体的机械化显然是互补的”。[1]他认为，人体改造技术是人类征服太空的基础。赛博格（电子人）实践与研究的序幕由此揭开，其核心范畴是身体。[2]1960年9月，美国科学家克莱因斯与克莱恩在《航天学》杂志上发表《赛博格与空间》一文，赛博格一词由此诞生，意为“控制论有机体”。[3]此后，赛博格研究形成了两个分支，即科技领域的人体改造技术和社会学领域的二元论思想批判。计海庆称之为“赛博格分叉”。[4]伴随科技对社会的深刻影响和改造进程，“赛博格分叉”正在生活领域形成合流，如马斯克的脑机链接直播。
源自航天探索需要的赛博格技术对身体的改造实践，是对二元论思想釜底抽薪式的批判。福柯的早、中期研究关注权力在自我的客体化中的作用机制，晚期研究则转向了自我的改造：其于1982年在美国佛蒙特大学的演讲中提出“自我的技术”。福柯认为存在三种生产主体，即权力生产的主体，由权力的规训产生;知识生产的主体，由学科研究产生;自我生产的主体，由自我的选择产生。自我的技术使人得以借助自身或其他力量，操控自己的身体、灵魂、言行、存在方式，从而改变自我，获得完满。[5]自我的技术通过一种关系的本体论打破了自我/他者的隔离，在对存在的揭示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时开启了与后人类相关的伦理学和应用哲学的讨论。[6]美国知名学者唐娜·哈拉维1985年发表了《赛博格宣言》，认为赛博格作为控制论有机体，雜合人类的想象与生活实践：“是机器与生物体的杂合体，是社会现实的产物，也是虚构的产物。”[7]
当代西方影响力最大的技术哲学家之一——贝尔纳·斯蒂格勒在《技术与时间1：爱比米修斯的过失》中借助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爱比米修斯兄弟合作创造人类的故事，比喻人类身体与技术之间的关联。身体缺陷是人类的第一属性，对技术的依赖即“代具性”是人类的第二属性。由此，火与人体改造等技术，皆深刻影响着人性。
二、赛博格身体技术的认同变革与现实焦虑
西方哲学的身体观念自尼采后经历了重要转向。自柏拉图以降，身体作为灵魂、意识的容器，被视为无关紧要的介质。笛卡尔提倡身心二元论，认为思想、灵魂是人类认知的本源，具有自由的意志。在这个意义上，他认为“我思故我在”。尼采将身体纳入哲学的主要视野之中，宣称“一切从身体开始”。[8]因此，思想、灵魂是身体的派生物。梅洛-庞蒂从知觉现象学出发，认为身体而非意识是知觉的主体。20世纪70年代以后，福柯、布尔迪厄、吉登斯等人将身体视角引入社会理论，使之在当代西方社会理论中具有核心意义。[9]福柯关注权力对身体的规训，阿甘本强调身体作为民主政治基础的前提。 作为人类学的传统，莫斯提出了身体技术的观点，认为每一种行为都是后天习得的，都与身体所处的文化背景有关;社会对个体的控制，首要和基础的一点就是控制他们的身体。[10]布尔迪厄与吉登斯延续了这一观点，前者从场域理论和文化习性角度论证了身体的实践，后者提出共同在场，认为身体的互动使日常接触形成社会。身体由此兼具自然、文化的属性，且取代意识占据了本质属性的地位，但仍局限于二元论的范畴。
赛博格技术重塑了人类对身体的认知，打破了身心二元论范式的束缚。20世纪60年代以后，利用通信手段实现人体与机械的互动率先在医疗领域实现突破。当时的医生使用电脉冲的方式，通过在皮肤上放置电极的办法，将钛合金机械肢体与人体的肌肉神经相连接，以帮助残疾人士获得仿生肢体，但舒适度和有效度并不理想。此后，在人体内直接植入电极或芯片，使人体与钛合金植入物、数字信号的直接通信成为趋势。此即通过“意念”“心灵”实现人体与机械体、电脑的通信。21世纪前夕，一些艺术人士、研究者将芯片、电子信号发射设备植入身体，以实现人体与互联网的融合。赛博格技术超越医疗范畴，进入生活领域。2003年，英国教授沃里克接受了芯片植入，以探索人体与互联网通信的融合。进入21世纪，人机融合在医疗和人类进化领域的可能性，伴随数字通信技术、物联网技术的发展而突飞猛进。
马斯克旗下的Neuralink公司对脑机链接的探索，除在医疗领域蕴含的价值外，试图解决人类自第五次信息技术革命以来的关键问题：人脑进化裹足不前导致的信息冗余和人工智能异化的潜在威胁。按照目前的技术发展趋势，作为后人类的赛博格将在体力上成为超人，在脑力上成为超级电脑，人类的身体将因不同的生产方式而产生巨大差异。从身体的社会学理论来看，渐入现实世界的赛博格技术会产生三个严重的问题：一是人类与非人类（互联网、机械、动物）、身体与意识、有机体与无机体的边界全面消融，人将以后人类、超人类的面目成为后果尚未可知的“弗兰肯斯坦”;二是身体改造技术将导致其派生物——思想、灵魂、意识形态发生巨大变革，人类社会的信仰、伦理和身份认同将由此发生剧变;三是身体的生产方式的不同所导致的身体差异，将促使人类、后人类的身份认同四分五裂。因此，唐娜·哈拉维认为赛博格使人与动物、有机体与机器、身体与非身体的界限模糊，基于此种界限而建立的身份认同由此断裂。[11]
作为新时代的“电子公民”，赛博格们一方面借助科技的力量克服身体的限制达到技术上的永生，成为拥有超能力的超人类或后人类;另一方面却出现断裂的身份认同与严重的意识危机。[12]大量末世情结的科幻电影，反复咏叹赛博格技术所导致的反乌托邦结局，恰是对人类身体改造技术所可能导致的伦理崩坏、文明覆灭、人性泯灭的担忧和焦虑。Neuralink研究进展所导致的舆论轰动，也包含了大众对人机融合未来所抱有的期盼和恐惧兼具的焦虑心态。
赛博格不仅指向人与非人的物理融合，其本质是人与非人的信息通信，如人类与互联网的通信。西方后人类学家和赛博格研究者普遍认为，互联网技术已使赛博格成为人类的普遍存在方式。因此，唐娜·哈拉维1985年发表《赛博宣言》时的副标题为《20世纪80年代的科学、技术以及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后人类理论家凯瑟琳·海勒则在其《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文学、信息科学和控制论中的虚拟身体》一书中认为，人类已进入后人类时代：“当凝视在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时，无论你认为自己怀抱何种身份认同，你已经是后人类的一员了。”[13]互联网作为弥补人类身体缺陷的技术发明，其“代具性”决定了其作为人类身体的延伸乃至组成部分的现实。因此，身体改造技术伴随互联网、移动智能终端、大数据、人工智能的发展，在人类社会中已经得到普及，而由此伴生的种种失范现象，与人类身份认同转型过程中的焦虑相关。
三、后人类的身份认同：人本主义主体的消解
2020年9月，马斯克在接受《纽约时报》访问时表示，我们已经是赛博格了，“因为人们普遍使用电脑、手机、手机应用程序、网络社交账号，你已经被部分电子化了”。此种观点与麦克卢汉“媒介即人的延伸”、贝尔纳·斯蒂格勒“技术是人体的代具”一脉相承，并自20世纪90年代后在西方学术界开始盛行，即后人类主义。
控制论的拥趸——香农、韦弗于1949年提出的传播模式，优点是引入了干扰效果获得的噪声，缺点是专注机械通信而忽视人的因素。随着人类身体的赛博格化，香农—韦弗模式具有了新的生命力，可以描述人与非人通约化的异质传播。近年来，基于网络信息暴力、网络洗脑而使生命、身体、现实生活受到损害的案例不断增加，无不展现了信息通信跨越人与非人的界限，而使数字通信、电子通信深度干预人的身份认同的现实。日常实践中，人们的生活、学习、工作和休闲娱乐，越来越依赖异质的信息通信，现实生活与虚拟世界的交织已成为人类生存的基本方式，而在其间高速流转的信息则构成了人们自我认知、身份认同的基本要素。
由此，基于人类自然身体的人本主义，遭遇认同危机。人本主义发源于14世纪的文艺复兴运动，认为人基于理性精神具有先验的自由意志，强调以人为本、自我实现，并自笛卡尔理性主义盛行后，发展为主体性哲学。与主体性密切相关的是人作为主体的独特價值：先验的理性和自由意志。赛博格通过身体改造技术，消弭了原本存在于人与非人、有机体与无机体间的自然界限，主客体的关系土崩瓦解，基于自然人体而形成的身份认同也轰然倒塌，伦理价值和生存方式由此也为之剧变。如大量网红依赖虚拟世界的知名度获取现实世界的名利，从而对传统的生产方式和价值观念造成了巨大冲击。不仅大量的网络围观者通过巨额打赏的方式，购买虚幻的精神满足，且越来越多的人从事网络主播行业，并为了网络知名度而不择手段。
斗鱼平台某主播因声音甜美和引人美好遐想的遮脸图片而受到大量网民的关注。然而，在一次直播事故中，遮脸卡通图片突然失效，骤然暴露了其58岁普通妇女的真实样貌，令网民大跌眼镜。其虚幻的网络形象，是当今网红、网民在网络拟态世界中生存方式的典型样本：赛博格的半人、半电子部分既趋于分裂而又紧密交织，体现了其异质的核心属性。如人们在微信朋友圈中苦苦经营的前台形象，与现实生活往往相差甚远，这与某主播的虚拟符号表演没有本质区别。2020年10月被曝光的“上海伪名媛事件”也是如此，那些拼单拍摄奢靡生活照的女性，通过努力营造名媛的电子形象，企图实现其在现实世界的筹谋。身体、身份形象在现实世界与网络世界的撕裂现实，在人类的传播实践日趋异质化、赛博格化的时代背景下，恐将愈演愈烈。 后人类学认为，人类的身体在信息时代伴随技术的发展已成为能量、物质、信息的复合体，思想、灵魂、意识是不断适应身体技术的偶然现象，身份认同的基石从人类自然的肉身转向通约化的异质通信。连通人与非人、有机体与无机体、自然与技术的信息成为身份认同的认知基础。赛博格对人的非中心化和消解，使二元性人本主义主体观彻底走下神坛。大量的网络用户一边苦心经营与身体现实、社会实践相差甚远的网络虚拟形象，一边对某主播、上海伪名媛深恶痛绝、嬉笑怒骂，反映了人机融合过程中，人本主义主体趋于消解，而后人类主义的身份认同尚未获得普遍认可的现实。借用齐格蒙特·鲍曼流动的现代性的观点，当代人类的赛博格实践、人本主义主体的消解和后人类主义的身份认同也是流动的、轻盈的、不均匀的。这使人们围绕信息传播的异质现实，形成了多元化的认知和判断，表现为眼花缭乱的网络骂战和激烈论争。
人工智能领域的重要科学家汉斯·莫拉维克在《智力后裔：机器人和人类智能的未来》中表示，人类的身份在本质上是信息形式而非实体。从这一角度看，当下人们对人脑芯片植入、智能假肢、人工智能的担忧，来自对人本主义主体消解的不适。在信息联通人与人、物与物、人与物的互联网、物联网高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基于人类自然身体的人本主义主体认知的消解恐难避免，而基于赛博格身体技术的主体认知和身份认同终将兴盛。此即后人类主义20世纪90年代以来自欧美兴起的根本原因。
當然，后人类并非反人类，赛博格身体技术在当下所导致的身份认同的撕裂，必将伴随技术和社会的进一步发展得以重新建构。人类基于实践和思维所具有的能动性和创造性，是驱动赛博格身体改造技术不断演进的根本动力。这正是唐娜·哈拉维在《赛博宣言》中对赛博格导致的后人类现实充满期盼的关键原因。在她看来，女性将因赛博格的身体改造技术而得以彻底摆脱基于弱势的自然身体而遭遇的不公平。在异质通信技术不断发展的背景下，人们从对物的依赖转向对信息的依赖，身份认同的基石从身体转向信息，更利于人类建立跨越族群、文化、性别、种属关系的信息共同体，从而带来人与人、人与自然更加和谐的认知和认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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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汪民安，陈永国. 身体转向[J]. 外国文学，2004（1）：36-44.
[9] 郑震. 身体：当代西方社会理论的新视角[J]. 社会学研究，2009（6）：187-205，246.
[10] 王媖娴. 社会、文化与身体[J]. 理论界，2011（9）：87-89.
[11] 唐娜·哈拉维. 类人猿、赛博格和女人：自然的重塑[M]. 陈静，译. 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16：318-334.
[12] 郭倩. 科幻电影及电子游戏中的赛博空间与符码消费[J]. 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2）：32-38.
[13] N Katherine Hayles. How We Became Posthuman： Virtual Bodies in Cybernetics， Literature， and Informatics[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 XIV.
Human-Machine Integration： Cyborg's Body Technology and Identity
QIAO Xin-yu， ZHANG Guo-wei（School of News and Communication， Henan University， Kaifeng 475000， China）
Abstract： Human-computer fusion based on cybernetic heterogeneous communication， through the technology of body modification， breaks the boundary between human and non-human， and makes people enter the cyborg phase of post-humanism. The communication between man and machine and the physical fusion of reality render the identity of mankind tend to be in the form of information rather than entity. The subjective cognition and identity of humanism based on the human natural body tend to dissolve， while the identity based on post-humanism has not yet been established， which is manifested in various network anomies and swearing wars. With the help of post-humanism research tools， the article believes that post-humans are not anti-human. In the context of the development of cyber-body technology， the cornerstone of identity has shifted from the natural body to the information， which is more conducive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an information community that crosses ethnic and cultural obstacles to realize the harmonious coexistence of human and inhuman.
Keywords： human-machine integration; cyborg; body; identity
作者信息：乔新玉（1985— ），女，河南焦作人，博士，河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河南大学影视艺术研究所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影视传播、网络文化;张国伟（1985— ），男，河南商丘人，博士，河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视听传播、传播思想史。
【关键词】人机融合 赛博格 身体 身份认同
【中图分类号】G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6687（2021）10-063-05
【DOI】 10.13786/j.cnki.cn14-1066/g2.2021.10.010
人机融合的赛博格未来，近年来因马斯克的投资研究与推动，渐受大众瞩目。2020年8月31日，科技“狂人”马斯克旗下的脑机接口公司Neuralink发布的脑机融合直播震惊世界：人类身体的改造技术——赛博格的未来图景，似乎一夜间从科幻电影进入现实生活。这场直播展示了猪脑通过芯片植入与电脑链接的安全性和稳定性，为人类大脑与电脑融合的科技未来谱写了现实基础。脑机融合技术，从属于赛博格范畴，迅速消弭了人与技术、有机物与无机物的边界，重塑人类的自我认知和身份认同。2021年2月1日，马斯克声称Neuralink使用同样的技术链接了猴脑与电脑，使猴子可通过意念玩电脑游戏。这立即在全球掀起了喜忧参半的舆论巨浪：喜的是人类的智能、体能可能由此获得巨大的提高;忧的是人脑与电脑的链接或将彻底导致现有人性、伦理的崩溃，而人将沦为非人。
作为当前人类身体技术中突飞猛进的领域，赛博格对人类的理性价值、社会伦理、身份认同正在形成剧烈而持续的冲击。赛博格技术兴起的动因为何，此种基于身体改造的信息技术，对身份认同的颠覆性影响是否会导致人类的非人化问题，是否会真的导致社会秩序的崩溃？以身体技术的理论为工具，文章试图从后人类主义的研究中寻求解答。
一、赛博格：后人类主义的身体改造
20世纪80年代以后，伴随计算机技术的发展，美国数学家诺伯特·维纳的控制论深入人心，以数字信号的方式联通人与非人、有机生命体与无机生命体间的通信成为触手可及的技术。由此，通过数字通信改造人体、创造人工智能的后人类主义思潮兴起，风靡技术研发、科幻文艺、医疗领域。马斯克的脑机链接直播，则将这一思潮引入大众文化范畴。
中外上古神话对人与非人融合的超能力皆有畅想，反映了人类对“人的非人化”“非人的人化”的迷思由来已久。如古埃及神话中的狮身人面怪物斯芬克斯兼具智慧、诱惑、邪恶的力量;中国上古神话中女娲、伏羲则是半人半蛇、龙的形象。
进入资本主义阶段后，技术的发展极大地提高了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人类对自我改造技术的幻想由此蓬勃发展，但多具有悲剧、警示意味。1818年，英国作家玛丽·雪莱在长篇小说《弗兰肯斯坦——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中幻想了人造“怪人”的恐怖科学实验后果。由于小说在大众文化、技术研究领域广有影响，“弗兰肯斯坦”一词成为人造怪人、人造人的代名词，而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则为催生后人类主义的技术哲学研究带来重要启示。
受文艺创作启发和控制论技术发展的双重影响，致力于人体改造的人机融合研究进入科技研发领域，意指人与非人融合技术产物的赛博格一词由此诞生。英国物理学家J.D.贝尔纳在1929年出版的小册子《世界、众生和恶魔：对未来理性灵魂的三大敌人的探究》中提出了“可改造的机械人”，“空间的殖民化和身体的机械化显然是互补的”。[1]他认为，人体改造技术是人类征服太空的基础。赛博格（电子人）实践与研究的序幕由此揭开，其核心范畴是身体。[2]1960年9月，美国科学家克莱因斯与克莱恩在《航天学》杂志上发表《赛博格与空间》一文，赛博格一词由此诞生，意为“控制论有机体”。[3]此后，赛博格研究形成了两个分支，即科技领域的人体改造技术和社会学领域的二元论思想批判。计海庆称之为“赛博格分叉”。[4]伴随科技对社会的深刻影响和改造进程，“赛博格分叉”正在生活领域形成合流，如马斯克的脑机链接直播。
源自航天探索需要的赛博格技术对身体的改造实践，是对二元论思想釜底抽薪式的批判。福柯的早、中期研究关注权力在自我的客体化中的作用机制，晚期研究则转向了自我的改造：其于1982年在美国佛蒙特大学的演讲中提出“自我的技术”。福柯认为存在三种生产主体，即权力生产的主体，由权力的规训产生;知识生产的主体，由学科研究产生;自我生产的主体，由自我的选择产生。自我的技术使人得以借助自身或其他力量，操控自己的身体、灵魂、言行、存在方式，从而改变自我，获得完满。[5]自我的技术通过一种关系的本体论打破了自我/他者的隔离，在对存在的揭示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时开启了与后人类相关的伦理学和应用哲学的讨论。[6]美国知名学者唐娜·哈拉维1985年发表了《赛博格宣言》，认为赛博格作为控制论有机体，雜合人类的想象与生活实践：“是机器与生物体的杂合体，是社会现实的产物，也是虚构的产物。”[7]
当代西方影响力最大的技术哲学家之一——贝尔纳·斯蒂格勒在《技术与时间1：爱比米修斯的过失》中借助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爱比米修斯兄弟合作创造人类的故事，比喻人类身体与技术之间的关联。身体缺陷是人类的第一属性，对技术的依赖即“代具性”是人类的第二属性。由此，火与人体改造等技术，皆深刻影响着人性。
二、赛博格身体技术的认同变革与现实焦虑
西方哲学的身体观念自尼采后经历了重要转向。自柏拉图以降，身体作为灵魂、意识的容器，被视为无关紧要的介质。笛卡尔提倡身心二元论，认为思想、灵魂是人类认知的本源，具有自由的意志。在这个意义上，他认为“我思故我在”。尼采将身体纳入哲学的主要视野之中，宣称“一切从身体开始”。[8]因此，思想、灵魂是身体的派生物。梅洛-庞蒂从知觉现象学出发，认为身体而非意识是知觉的主体。20世纪70年代以后，福柯、布尔迪厄、吉登斯等人将身体视角引入社会理论，使之在当代西方社会理论中具有核心意义。[9]福柯关注权力对身体的规训，阿甘本强调身体作为民主政治基础的前提。 作为人类学的传统，莫斯提出了身体技术的观点，认为每一种行为都是后天习得的，都与身体所处的文化背景有关;社会对个体的控制，首要和基础的一点就是控制他们的身体。[10]布尔迪厄与吉登斯延续了这一观点，前者从场域理论和文化习性角度论证了身体的实践，后者提出共同在场，认为身体的互动使日常接触形成社会。身体由此兼具自然、文化的属性，且取代意识占据了本质属性的地位，但仍局限于二元论的范畴。
赛博格技术重塑了人类对身体的认知，打破了身心二元论范式的束缚。20世纪60年代以后，利用通信手段实现人体与机械的互动率先在医疗领域实现突破。当时的医生使用电脉冲的方式，通过在皮肤上放置电极的办法，将钛合金机械肢体与人体的肌肉神经相连接，以帮助残疾人士获得仿生肢体，但舒适度和有效度并不理想。此后，在人体内直接植入电极或芯片，使人体与钛合金植入物、数字信号的直接通信成为趋势。此即通过“意念”“心灵”实现人体与机械体、电脑的通信。21世纪前夕，一些艺术人士、研究者将芯片、电子信号发射设备植入身体，以实现人体与互联网的融合。赛博格技术超越医疗范畴，进入生活领域。2003年，英国教授沃里克接受了芯片植入，以探索人体与互联网通信的融合。进入21世纪，人机融合在医疗和人类进化领域的可能性，伴随数字通信技术、物联网技术的发展而突飞猛进。
马斯克旗下的Neuralink公司对脑机链接的探索，除在医疗领域蕴含的价值外，试图解决人类自第五次信息技术革命以来的关键问题：人脑进化裹足不前导致的信息冗余和人工智能异化的潜在威胁。按照目前的技术发展趋势，作为后人类的赛博格将在体力上成为超人，在脑力上成为超级电脑，人类的身体将因不同的生产方式而产生巨大差异。从身体的社会学理论来看，渐入现实世界的赛博格技术会产生三个严重的问题：一是人类与非人类（互联网、机械、动物）、身体与意识、有机体与无机体的边界全面消融，人将以后人类、超人类的面目成为后果尚未可知的“弗兰肯斯坦”;二是身体改造技术将导致其派生物——思想、灵魂、意识形态发生巨大变革，人类社会的信仰、伦理和身份认同将由此发生剧变;三是身体的生产方式的不同所导致的身体差异，将促使人类、后人类的身份认同四分五裂。因此，唐娜·哈拉维认为赛博格使人与动物、有机体与机器、身体与非身体的界限模糊，基于此种界限而建立的身份认同由此断裂。[11]
作为新时代的“电子公民”，赛博格们一方面借助科技的力量克服身体的限制达到技术上的永生，成为拥有超能力的超人类或后人类;另一方面却出现断裂的身份认同与严重的意识危机。[12]大量末世情结的科幻电影，反复咏叹赛博格技术所导致的反乌托邦结局，恰是对人类身体改造技术所可能导致的伦理崩坏、文明覆灭、人性泯灭的担忧和焦虑。Neuralink研究进展所导致的舆论轰动，也包含了大众对人机融合未来所抱有的期盼和恐惧兼具的焦虑心态。
赛博格不仅指向人与非人的物理融合，其本质是人与非人的信息通信，如人类与互联网的通信。西方后人类学家和赛博格研究者普遍认为，互联网技术已使赛博格成为人类的普遍存在方式。因此，唐娜·哈拉维1985年发表《赛博宣言》时的副标题为《20世纪80年代的科学、技术以及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后人类理论家凯瑟琳·海勒则在其《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文学、信息科学和控制论中的虚拟身体》一书中认为，人类已进入后人类时代：“当凝视在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时，无论你认为自己怀抱何种身份认同，你已经是后人类的一员了。”[13]互联网作为弥补人类身体缺陷的技术发明，其“代具性”决定了其作为人类身体的延伸乃至组成部分的现实。因此，身体改造技术伴随互联网、移动智能终端、大数据、人工智能的发展，在人类社会中已经得到普及，而由此伴生的种种失范现象，与人类身份认同转型过程中的焦虑相关。
三、后人类的身份认同：人本主义主体的消解
2020年9月，马斯克在接受《纽约时报》访问时表示，我们已经是赛博格了，“因为人们普遍使用电脑、手机、手机应用程序、网络社交账号，你已经被部分电子化了”。此种观点与麦克卢汉“媒介即人的延伸”、贝尔纳·斯蒂格勒“技术是人体的代具”一脉相承，并自20世纪90年代后在西方学术界开始盛行，即后人类主义。
控制论的拥趸——香农、韦弗于1949年提出的传播模式，优点是引入了干扰效果获得的噪声，缺点是专注机械通信而忽视人的因素。随着人类身体的赛博格化，香农—韦弗模式具有了新的生命力，可以描述人与非人通约化的异质传播。近年来，基于网络信息暴力、网络洗脑而使生命、身体、现实生活受到损害的案例不断增加，无不展现了信息通信跨越人与非人的界限，而使数字通信、电子通信深度干预人的身份认同的现实。日常实践中，人们的生活、学习、工作和休闲娱乐，越来越依赖异质的信息通信，现实生活与虚拟世界的交织已成为人类生存的基本方式，而在其间高速流转的信息则构成了人们自我认知、身份认同的基本要素。
由此，基于人类自然身体的人本主义，遭遇认同危机。人本主义发源于14世纪的文艺复兴运动，认为人基于理性精神具有先验的自由意志，强调以人为本、自我实现，并自笛卡尔理性主义盛行后，发展为主体性哲学。与主体性密切相关的是人作为主体的独特價值：先验的理性和自由意志。赛博格通过身体改造技术，消弭了原本存在于人与非人、有机体与无机体间的自然界限，主客体的关系土崩瓦解，基于自然人体而形成的身份认同也轰然倒塌，伦理价值和生存方式由此也为之剧变。如大量网红依赖虚拟世界的知名度获取现实世界的名利，从而对传统的生产方式和价值观念造成了巨大冲击。不仅大量的网络围观者通过巨额打赏的方式，购买虚幻的精神满足，且越来越多的人从事网络主播行业，并为了网络知名度而不择手段。
斗鱼平台某主播因声音甜美和引人美好遐想的遮脸图片而受到大量网民的关注。然而，在一次直播事故中，遮脸卡通图片突然失效，骤然暴露了其58岁普通妇女的真实样貌，令网民大跌眼镜。其虚幻的网络形象，是当今网红、网民在网络拟态世界中生存方式的典型样本：赛博格的半人、半电子部分既趋于分裂而又紧密交织，体现了其异质的核心属性。如人们在微信朋友圈中苦苦经营的前台形象，与现实生活往往相差甚远，这与某主播的虚拟符号表演没有本质区别。2020年10月被曝光的“上海伪名媛事件”也是如此，那些拼单拍摄奢靡生活照的女性，通过努力营造名媛的电子形象，企图实现其在现实世界的筹谋。身体、身份形象在现实世界与网络世界的撕裂现实，在人类的传播实践日趋异质化、赛博格化的时代背景下，恐将愈演愈烈。 后人类学认为，人类的身体在信息时代伴随技术的发展已成为能量、物质、信息的复合体，思想、灵魂、意识是不断适应身体技术的偶然现象，身份认同的基石从人类自然的肉身转向通约化的异质通信。连通人与非人、有机体与无机体、自然与技术的信息成为身份认同的认知基础。赛博格对人的非中心化和消解，使二元性人本主义主体观彻底走下神坛。大量的网络用户一边苦心经营与身体现实、社会实践相差甚远的网络虚拟形象，一边对某主播、上海伪名媛深恶痛绝、嬉笑怒骂，反映了人机融合过程中，人本主义主体趋于消解，而后人类主义的身份认同尚未获得普遍认可的现实。借用齐格蒙特·鲍曼流动的现代性的观点，当代人类的赛博格实践、人本主义主体的消解和后人类主义的身份认同也是流动的、轻盈的、不均匀的。这使人们围绕信息传播的异质现实，形成了多元化的认知和判断，表现为眼花缭乱的网络骂战和激烈论争。
人工智能领域的重要科学家汉斯·莫拉维克在《智力后裔：机器人和人类智能的未来》中表示，人类的身份在本质上是信息形式而非实体。从这一角度看，当下人们对人脑芯片植入、智能假肢、人工智能的担忧，来自对人本主义主体消解的不适。在信息联通人与人、物与物、人与物的互联网、物联网高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基于人类自然身体的人本主义主体认知的消解恐难避免，而基于赛博格身体技术的主体认知和身份认同终将兴盛。此即后人类主义20世纪90年代以来自欧美兴起的根本原因。
當然，后人类并非反人类，赛博格身体技术在当下所导致的身份认同的撕裂，必将伴随技术和社会的进一步发展得以重新建构。人类基于实践和思维所具有的能动性和创造性，是驱动赛博格身体改造技术不断演进的根本动力。这正是唐娜·哈拉维在《赛博宣言》中对赛博格导致的后人类现实充满期盼的关键原因。在她看来，女性将因赛博格的身体改造技术而得以彻底摆脱基于弱势的自然身体而遭遇的不公平。在异质通信技术不断发展的背景下，人们从对物的依赖转向对信息的依赖，身份认同的基石从身体转向信息，更利于人类建立跨越族群、文化、性别、种属关系的信息共同体，从而带来人与人、人与自然更加和谐的认知和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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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an-Machine Integration： Cyborg's Body Technology and Identity
QIAO Xin-yu， ZHANG Guo-wei（School of News and Communication， Henan University， Kaifeng 475000， China）
Abstract： Human-computer fusion based on cybernetic heterogeneous communication， through the technology of body modification， breaks the boundary between human and non-human， and makes people enter the cyborg phase of post-humanism. The communication between man and machine and the physical fusion of reality render the identity of mankind tend to be in the form of information rather than entity. The subjective cognition and identity of humanism based on the human natural body tend to dissolve， while the identity based on post-humanism has not yet been established， which is manifested in various network anomies and swearing wars. With the help of post-humanism research tools， the article believes that post-humans are not anti-human. In the context of the development of cyber-body technology， the cornerstone of identity has shifted from the natural body to the information， which is more conducive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an information community that crosses ethnic and cultural obstacles to realize the harmonious coexistence of human and inhuman.
Keywords： human-machine integration; cyborg; body; identity
作者信息：乔新玉（1985— ），女，河南焦作人，博士，河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河南大学影视艺术研究所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影视传播、网络文化;张国伟（1985— ），男，河南商丘人，博士，河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视听传播、传播思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