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胸前的一朵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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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是最爱你的,但我要经验过一百个女人之后,然后疲惫伤残,憔悴得像一株从病室里搬出来的杨柳,永远倒在你怀中。”今天,若一个男孩对一个女孩说出这样的话,他十有八九会得到女孩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个愤然离去的背影,最多还有她扔下的一句:“那你就找你的一百个女人去吧!”的确,这是什么荒唐逻辑?既然你爱我,为什么就不能相守着一起过安稳日子,非得另去经验一百个女人?这不明摆着在为自己乱搞找一个借口吗?
  然而,当年写诗的杨骚向写剧本和小说的白薇说出这话时,他不但不觉得这有什么荒唐,相反还声如洪钟、气冲斗牛、理直气壮;且他不但是这样说的,心里也确实是这样想的,生活中更是这样做的。与此同时,白薇听闻此话,既没有多少愤怒,也没有甩出耳光,更没有转身离去,相反却一次次追着事实上一直在不停逃离她的小情人,从国外追到国内,从国内再追到国外。俗话说,“世上只有凤求凰,世上哪有凰求凤”,可是在白薇与杨骚之间,似乎完全反了。
  白薇与杨骚在是在日本东京相识的,此时他们俩都是留日学生。那一年白薇整整30岁,杨骚24岁,两人年龄倒差了6岁——这难道便是他们之间“凰求凤”的原因吗?应该不是!虽说一个30岁的女人,在那个年代算是一位“老姑娘”了,但是白薇天生丽质,她细腻的肤色,精致的五官,匀称的身材,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许多,更何况他们自走到一起后,俩人从来都觉得“年龄不是个问题”——他们的相爱,其实与他们的相识一样,过程自然而然,结果水到渠成,其间并没谁强迫谁,谁强求谁,更没有任何外力参与。
  那么杨骚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二
  1924年樱花盛开的季节,东京郊区的一个公园里,部分中国留日学生正在那儿举行一个小小的聚会。灿烂的阳光,和煦暖风,飘飞的樱花,注定了这是一个浪漫的聚会。那一天,白薇穿着一件淡蓝色无领连衣裙,胸前佩戴着一枝白色的蔷薇,显得朴素而清纯,脱俗又高雅;本来就身材挺拔的杨骚,披一袭黑色披风、显得更加清癯秀雅、风度翩翩。当他们一同在公园的林荫道上漫步,一同在草地上用餐闲谈时,习习的暖风,翩翩的燕子,声声鹃啼,让他们不自觉地想起了在水一方的故乡,也说起关于故乡的所有深爱与不幸……
  杨骚出生于福建省华安县一贫寒农家,但自小过继给堂叔杨鸿盘。杨鸿盘是晚清举人,爱好诗文,有名士之风,喜游山玩水,寻幽访古,难能可贵地对杨骚的教育十分重视。杨骚开始在私塾读书,后入汀漳龙道师范附属小学,由于天资聪慧,又勤学好问,再加上受养父影响,尤其对文史艺术颇有兴趣。1913年从附小毕业后,杨骚入汀漳龙道师范读预科,1914年入省立第八中学(现漳州一中),1918年中学毕业后留学日本东京,先后入日华、东亚等预备学校学习日语,后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就读。应该说养父母对杨骚一直都算很不错,他从来就不曾为学费和生计发过愁,即使是后来他在日考取了官费,家里仍给他寄钱。但是他似乎一直不能忘记自己原本家庭的贫寒和生父母的贫贱,每看到穷人为生活而挣扎,心中的同情总油然而生;似乎分裂的人格最终生成了他一种矛盾、抑郁和懦弱的性格。
  而白薇的性格似乎正与杨骚相反。
  白薇原名黄彰,出生于湖南资兴一开明士绅家庭。父亲黄晦,早年曾留学日本,加入过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命,所以黄家姐妹能从小读书。但是黄家夫妻在家庭生活方面却是典型的“阴盛阳衰”,尤其在女儿婚姻问题上,黄晦采取了封建卫道士的态度,一任妻子做主,将白薇包办着嫁与汪氏。白薇自然不从,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这过程中竟然被恶婆婆用嘴咬断了一根脚筋,好在最终在她舅舅的帮助下得以逃离汪家,先入衡阳第三女子师范读书,后转入长沙女子第一师范。但在长沙女子一师读书期间,包办的婚姻仍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她,在汪家的催索下,父母仍不停逼其退学回汪家,甚至父亲不惜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让校方封锁校园,准备强行捉拿。好在最终得到了妹妹和同学的同情与帮助,他们将学校围墙的一隅掘出一洞,这才让她逃出学校,逃到上海,再乘船逃往日本。东渡日本后,白薇首先就读于东亚日语学校,之后考入东京御茶之水高等女子师范。曲折的生活经历和不幸的婚姻遭遇,养成了白薇坚强、果敢和敢做敢当的性格。
  在那次美好的邂逅中,白薇热情鼓励杨骚正视人生,努力学习,坚强生活,她以自己的不幸经历告诫杨骚:“要做人,总得和种种悲惨痛苦的环境作战斗,世上没有理想的生活等着人们去享受。只有从艰苦中挣扎出来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人生。”就在那一瞬间,杨骚似乎觉得眼前的白薇,是那么晶莹透明、坚贞刚强。千金易得,知音难逢,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再加上他们此时都正遭遇着单恋的痛苦,且单恋的对象竟然是一对他们都认识的兄妹——杨骚爱慕湖南姑娘凌琴如不得正伤心,白薇正为单恋凌琴如的哥哥凌璧如而痛苦,自然的同病相怜又无疑在他们情感发酵过程中添加了一副催化剂,两颗破碎的心在异国他乡便轻而易举地碰撞出了火花。不知不觉间,杨骚轻轻俯向了白薇的耳边,喃喃地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我爱你的心、灵、影。爱你那艰苦奋斗的个性。因此,我的心灵也完全交给了你。你是我在这世上寻来找去的最理想的女子。”还没等白薇反应过来,他又反问道:“你爱我么?”
  “我也爱你,你是我发现的最清新、最纯洁,不带俗气的男性。”白薇的声音虽然很低很低,但是杨骚听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他们都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爱情。
  三
  然而,杨骚和白薇的心目中的爱情此时却是并不完全相同的。
  白薇是有过婚姻经历的人,更有过此名义之下的遭受的迫害、摧残和痛苦,她心目中的爱情,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温暖、滋润和扶持;而杨骚虽有过单恋的经历,其实年轻的心地还几乎是一张白纸,他心目中的爱情更多的是激情、浪漫和燃烧。在那个时代,其实绝大多数的青年男女,对于爱情都抱着这样的认识,因为那是一个狂飙突进的时代。
  国内“五四”运动爆发时,杨骚虽然并不在国内,但是“五四”热潮还是对他这样的青年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更何况他本身就身在比国内思想和行为都要自由许多的异国。此时他除了学习功课外,一面通过阅读从国内传来的《新青年》,感受着时代的热潮和进步的思想,一面在后来成为“左联”重要组织者李初梨的推荐下,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安特列夫、海涅、屠格涅夫、王尔德、霍普特曼等世界著名作家的作品,尤其是屠格涅夫的作品,让他特别欣赏。在这些进步思想和浪漫主义风格明显和文学作品的双重鼓动和感召下,杨骚创作了大量诗歌。同时,他对于爱情,也几乎沉浸在一种艺术的想象之中。在他的想象中,爱情与艺术一样,是神圣的,甚至爱情就是艺术,它是与世俗生活无缘的。这在今天我们多数人看来,无疑是书生气十足了,但是没有办法,当时的杨骚真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在给白薇的信中说:“如果我们像一般的恋人们,热烈地拥抱起来,蠢动下去,恐怕我即刻就会在瞬间后找到死灰一堆一堆哩!” “我好像对你说过了的样子,就是我最爱的女性,我绝不想以性爱在她身上发生。因此,亲爱的素姐!我有时非常热望变成一阵热狂的春风,把你优美的瓣瓣卷入我怀里来,但是一方面却踯躅不进,像畏缩的一只寒田里的鹭鸶鸟。为的,就是你所说的那样,怕在爱人接吻的中间,把一切的纯洁的美破坏。”   杨骚的这种爱情观,今天的我们来看,至少可以看出两点,一是在那个突然得到的爱的松绑的年代里,人们对于突然到来的爱的自由,在几多欣喜、颠狂和享受的同时,也有几分无所适从、不知所措。即使在热恋的时候,杨骚也是个十足的唯美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甚至算得上是个空想主义者。但是,我们可以想象,此时的白薇,作为一个三十岁的“老姑娘”,干枯已久的心灵一旦获得了爱的点燃,便立即“轰”的一声燃烧了起来,且她全身的每一滴热血,每一根筋骨,每一寸肌肤,自然都在这烈火焰中被燃烧得“叭叭”作响,绽出耀眼火星。杨骚似乎被吓住了,尽管他自己的也每每热血沸腾,但是他不想,或是不敢,也任由这烈火纵情燃烧,他怕这种燃烧只是出于生理的肉欲——他实在分不清爱的激情与生理的肉欲,他开始拒绝白薇。当然,这样的拒绝是残忍的,无论是对于白薇还是他自己,因为爱的激情有时候是与生理的肉欲难以分开的,甚至有时候前者还正是通过后者来体现。但是杨骚并不懂得这一点,或者说他并不愿承认这一点,觉得若承认了这一点,但是对他心目中爱情的亵渎。于是他在思想、感情上开始矛盾从生,平时的行为变得荒唐怪诞。在情书中,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矛盾和痛苦:“素,矛盾得很,自然是要求瞬间的异性,而我们要求永远的爱人: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自然的要求很容易满足,我们的要求却难以得到哦!”他所说的“自然的要求”是指生理的需求,这种需求怎么解决呢?他想到了一个自欺人、啼笑皆非的办法,宣称“娼家是我的坐卧处”。
  杨骚不但这样说了,而且竟真的这样去做了。一个咖啡店女招待,只用了几个职业的媚眼,就让杨骚把热恋中的情人丢在脑后,对此作为爱人的白薇岂能不抱怨几句。没想到他竟然辩白说:“我只爱你一个人。爱和喜欢是两回事。对别的女人,我只不过是喜欢喜欢而已,你何必那么小心眼儿。”
  “那么,我也像你似的,今天去喜欢这个,明天又去喜欢那个,你作何感想?”
  杨骚低下了头,没有回答,但他依然我行我素。
  再坚强的女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打击,白薇病倒了,发着莫名的高烧,医生也查不出病因,针药无效。是的,心病得要心药治呵,哪是任何药物可治呢!正当白薇生命危在旦夕之际,杨骚来信了,内容是“十二分对不起你,我没有和你告别” ,自己离东京回国去了。她砰然跌倒在床上,昏死了过去……醒来后,或许是终究知道了爱人的行踪,白薇的病情竟然渐渐有了好转。
  尽管白薇情何以堪,尽管在我们今天看来,他如此行径简直是在给爱人奇耻大辱,但白薇还是原应该了他,她岂能让自己的爱人在一条不归的歧路上越走越远!她要拉他回来!就这样,一场“凰求凤”的追逐就此展开。
  一封封情书和血带泪由东京飞到西湖:
  中夜雨,明月何时出?雨洒悲尘悲越新,病扰脑筋脑更病。假睡终夜,合着怅望西湖的眼睛,心震震,可不是你在湖滨送来的叹声?啊!我丝丝垂着的发端上,都吊着一位青衣曼陀阴郁的诗人你!我眼仿佛迷惑在海底,手被风妖雨怪拖去似的……
  随着书信的到达,大病初愈的白薇人也追到了杭州,在西湖葛岭下一个朋友家里,她找到了她的恋人杨骚,可是得到的却是他的一顿无情的责骂。不久,杨骚又逃回到漳州老家,好在这一次给她留话说,三年后一定会主动来找她;她想去漳州,无奈一病不起,躺倒在在葛岭一家小旅馆,没钱交房费、饭费和药费,但她仍去着病体给杨骚写信。收到白薇似乎是紧追而至的信,杨骚逃又逃到了新加坡,白薇的信依然穷追不舍……
  在这一场“凰求凤”的追逐中,白薇是毫无顾忌的,她用自己的行动表达着自己爱的光明正大,她曾如此直率地写道:“爱弟,我非爱你不可,非和你往来不可。你要尊重我的无邪气,不要把我无邪气的可爱的灵魂杀死!”虽然看起来她只是在向杨骚倾诉着自己的相思,但这种倾诉无疑让杨骚感到压力,感到痛苦,只是他似乎并没有感到其中的深情。
  1927年,白薇终于在上海与杨骚重新走到了一起。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白薇正在一间租住的亭子间写作,忽然房东高喊着白薇的名字,说有客人。她心中有几分奇怪,自己到上海不久,没有什么朋友,几个来往的编辑也并不知道她的住处,谁会找到这儿来呢?她一面答应着房东的呼喊,一面站起身从窗口向外看去。这一看她几乎惊呆了,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杨骚正向她挥手。杨骚已经走进了屋子,她还楞愣地立在那儿,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虽然他当初的确留下过三年后来找她的话;那一瞬简,她想到了他的一次次逃跑,想到了他给自己的折磨,第一阵掠过心头的不是兴奋,而是恐惧。然而,当杨骚只轻轻的一句:“你好吗?”这种恐怕又瞬间烟消云散了,原本就只是垫伏在心灵一隅的爱情,更是又瞬间复活了。
  对于杨骚要求的柏拉图式的爱情生活,她仍然选择了忍耐地接受,因为他相信杨骚对于自己爱的真诚。不久,或许是杨骚随着年岁的增加心智也有了成长和变化,或许是在经过一次次颠沛流离后他也想做安稳一点的生活,他们终于同居了;既已同居,白薇便想到了结婚。想来这也算是很自然的事吧?爱情原本都是要走向婚姻殿堂的,这既是对爱情的一种升华,也意味着彼此的一种责任,一种承诺。起初,杨骚也答应了白薇的结婚要求,并一起准备酒筵、印发请帖等,可是谁知道,临到婚礼,杨骚又跑了,他事后给出的理由仍是“结婚是爱情的坟墓”之类。其实,这话恐怕连此时的杨骚自己也不会相信了,只是他一时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只好以此搪塞吧!白薇更不会相信,在此前后,她又发现杨骚竟然与凌琴如旧情复发,陈仓暗渡;她还发现他竟然染上了那不干净的病……这一切,终于将他们间那个实际上早成了自欺欺人的爱的童话打得粉碎,烈火般的爱焰终于被滥情的风雨给浇灭了,只留下了一本《昨夜》的情书集,见证了这一场爱情的悲剧。
  不过“昨夜”虽已过去,但后来的人们总希望从《昨夜》中寻觅出这一爱情悲剧的原因。杨骚最初的言行,或许真的主要只是一种爱情的妄想、无知和书生气,其中并不乏天真与真诚,但是后来,却渐渐地变了,最后完全变成了一种滥情,一种堕落,一种下流,并最终归于无情与绝情——这样的绝情,岂能不将爱与爱人同时置于死地呵!事实也正是如此,随着与杨骚的分手,白薇心中的爱情之花不但完全被催折了,甚至边爱种子也彻底死亡了,以至终生没再复活。因此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说,将白薇心中爱情之花完全摧折的并不是她早年的包办婚姻,而是后来杨骚的绝情,因为这种绝情恰恰打着爱情的名义出现的,所以它的杀伤力太大了!   四
  白薇与杨骚的分手,无疑遭受的打击是巨大的,但好在此时她已有了走出爱情小圈子走进广阔天地的能力了。
  杨骚与白薇同居期间,无意中竟做了一件对白薇人生影响巨大的事情,这就是介绍她与鲁迅先生相识。正是通过鲁迅,白薇的剧本《打出幽灵塔》,发表在《奔流》创刊号上,她的名字一次在刊物上与郁达夫、柔石、冯雪峰等大手笔之列,从而成了当时“文坛上的第一流人物”;随后,其独幕剧《革命神受难》又被鲁迅发表在他主编的另一份杂志《语丝》上;还有长篇小说《炸弹与征鸟》和长诗《春笋之歌》,更是通过鲁迅得以在刊物上连载……在鲁迅先生如此的帮助和提携下,白薇不仅成为在上海滩迅速升起的一颗文学新星,更由此走上了革命的文艺之路,成为了“左联”和“左翼剧联”的早期成员,并事实上成为了一名革命者。白色恐怖中,她曾不顾特务盯梢和宪兵搜查,积极参加各种活动;她曾如地下党员一般深入群众,尤其是在广大妇女中,宣传革命思想。她还用手中的笔,为一些女工打抱不平,为她们写作各种通讯、报道,为此得到许多下层女工的信任。在极其困难时期,“左联”创办了机关刊物《北斗》,她是最热心的撰稿人之一;她还曾被田汉、沈端先(夏衍)主编的《舞台与银幕》列为特约撰稿人;她还直接受党的指派,打入明星电影公司,去做争取著名演员胡蝶的工作;甚至在解放战争时期,她还回到老家,以教书为掩护,成为了该县一支地下游击队的队长……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为她心中那颗死去的爱情种子带来再次复活的机会,哪怕是曾经挚爱过的人在这一过程中再次出现,并真心忏悔,也不能了!
  1940年白薇因工作需要辗转来到了战时“陪都”重庆,与草明、欧阳山、肖军和张恨水等著名文人避居在“文协”所在地南温泉。或许是沿途劳顿,或许是原本营养不良,或许是重庆整天的空袭警报的惊吓,本来就体弱多病的白薇又病倒了,高烧不退,人事不省。此时杨骚正好也在“文协”工作,或许是他心存愧疚,或许是他真的想破镜重圆,这一次,他对病中的白薇照顾得无微不至,曾七天七夜寸步不离,精心呵护,见者无不为之感动。然而,当白薇稍稍清醒,面对着昔日爱人杨骚的一再忏悔,她毅然选择了拒绝。
  这时人们不免想到当年,白薇曾如此颠倒乾坤般地一次上演“凰求凤”的闹剧,如今面对着来之不易的“凤求凰”机会,她怎么反倒不领此情了呢?原因很简单,这就是她的心早已经死了,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这是一种人生的大悲哀!
  皖南事变后,杨骚再次远走新加坡,在此后很长一个阶段,他漂流南洋生活极其困难,但他每月都要从自己不到70元的薪水中抽出50元寄给国内的白薇,或许他是想以此对自己过去不负责的一种弥补吧!白薇在给杨骚的信中写道:“你现在变成一个完全的好人了,在这一转变下,从此,你栽在我心里的恨根,完全给拔掉了,你在我身上种下无限刺心的痛苦,已云消雾散了……我快乐,我将一天天健起来!这不能不对你的转变作深深的感激!” 话虽说得客气,但看来白薇心中伤痕似乎终无法弥补——虽然“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完全的好人”,但毕竟你曾经是个“坏人”,她无法原谅,更无法面对。
  白薇终身未嫁,尽管凭着自己的革命资历和文学成就,享受的物质待遇事实上一直都不算差,但是她的坏脾气却与她的年龄与日俱增。晚年的她很少写作品,每当有人说她曾经是作家时,她总会说“我不是什么作家!那早已经是死了的人了!”但每当有人问她原本是不是姓黄时,她又常会说:“谁说我姓黄!不要提我姓黄,我就是白薇。”每当她如此莫名其妙地发着脾气时,人们常常会不由得怀疑,眼前这个头发稀疏蓬乱、面容疲倦臃肿,性格喜怒无常的老太,与当年鲁迅也说“像仙女”的女作家可是同一个人!
  1987年8月27日白薇在北京去世,终年93岁。
  在这个世界上,一朵带刺的蔷薇就此永远地凋谢了;而在情感的王国中,人们既见证过这朵小花曾经尽情绽放红色的美丽,也曾无奈地目睹过她红色的褪去,以至原本红色的花朵,渐渐失血,成了一朵小小的白花,人们只能将它别在岁月的胸前……
  诸荣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日报》《文汇报》《钟山》《散文》《美文》《创作与评论》等刊发表散文200多万字,作品常被《读者》《名作欣赏》《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报刊转载,入选《中国散文60年》《中国年度最佳散文》《中国年度最佳文史精品》《高中语文教科书·写作》等多种选本。已出版散文集《风景旧曾谙》等13部;曾获第四届“紫金山文学奖”、第八届“金陵文学奖”、首届“孙犁文学奖”优秀散文奖、第四届在场主义散文奖,以及《人民日报》《散文选刊》《人民文学》等报刊征文奖十多次。
  责任编辑 杨晓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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