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词语杂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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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月
  “白月”有满月之义,唐诗中常用。例如,刘长卿《赴新安别梁侍郎》:“青山空向泪,白月岂知心。”又刘长卿《游休禅师双峰寺》:“寒潭映白月,秋雨上青苔。”又如,白居易《夜游西武丘寺八韵》:“路入青松影,门临白月波。”又白居易《宿灵岩寺上院》:“高高白月上青林,客去僧归独夜深。”又白居易《初入香山院对月》:“老住香山初到夜,秋逢白月正圆时。”又如,刘禹锡《送僧仲剬东游兼寄呈灵澈上人》:“松间白月照,宝书竹下香。”《汉语大词典》存录“白月”一词,有两个义项。一是同“白分”,即印度历法中阴历每月的上半月,二是指皎洁的月光,有两个例证:刘长卿《宿北山禅寺兰若》:“青松临古路,白月满寒山。”孟郊《寻裴处士》:“远心寄白月,华发回青春。”刘长卿诗句中的“白月”指月光是合适的,但是孟郊诗句则解释为月亮更符合诗意。“白月”表示满月之义,清代王琦注释李白诗文中已经指出。李白《江夏送林公上人游衡岳序》:“白月在天,朗然独出。”王琦注:“《法苑珠林》:西方一月分为黑白,初月一日至十五日名为白月,十六日已去至于月尽名为黑月。此文所云白月,则指满月而言。”王琦引用《法苑珠林》对“白月”的解释,与《汉语大词典》中的第一个义项相同。“白月在天”,非常明确是指月亮,而非月光。因此,《汉语大词典》应该补充“白月”指满月的义项。
  
  彩色
  “彩色”有美丽的姿容之义,可以用来指人,也可以用来指动物。例如,李白《感兴八首》其六:“西国有美女,结楼青云端。蛾眉艳晓月,一笑倾城欢。高节不可夺,炯心如凝丹。常恐彩色晚,不为人所观。”此处“彩色”属人而言,指女子的美貌。又如,元稹《望云骓马歌》:“圉人初进望云骓,彩色顦顇众马欺。”此处“彩色”属动物而言,指望云骓马的姿容。实际上,早在唐代以前,诗歌中已经有用“彩色”表示美丽的姿容之义的用例了。南朝梁江淹《班婕妤咏扇》:“彩色世所重,虽新不代故。”此处“彩色”虽形容“扇”,而实写人之容颜。
  “彩色”本指各种颜色,因为女子用各种颜料修饰妆容,以使美丽,所以可以引申指代女子美丽的容颜,此义进一步泛化,也可以指人以外的其他动物的姿容。此义唐代以后的诗文中较少使用。《汉语大词典》解释“彩色”一词,仅存录“各种颜色”和“光彩、光荣”两个义项,应该补充这一义项。
  
  清圆
  “清圆”有清亮、明亮之义,一般用以形容满月或镜子等圆形之物,强调其明澈和浑圆。例如,李白《代美人愁镜二首》其一:“明明金鹊镜,了了玉台前。拂拭皎冰月,光辉何清圆。”此四句主要写金鹊镜的明亮,“明明”、“了了”都是用来形容镜子明亮的形容词,其后擦拭镜面,则更增镜子的明亮,所以用“皎冰月”来做比,“光辉何清圆”正是对明亮之明、之亮的感叹,这里,“清圆”是用来形容明镜光辉的词语,其义侧重指清澈、明亮。“清”有清澈、明净之义;“圆”是就镜子的形状而言的,因为镜子呈圆形,所以似乎发出的光也有了形状。又如,杜甫《舟中》:“今朝云细薄,昨夜月清圆。”又如,宋代曹勋《和曾谹父见寄》其一:“玉溪何处所,璧月共清圆。”元代赵孟兆页《偶成》其二:“梦回不记相逢语,明月清圆在枕边。”则都是以“清圆”来形容月亮的光泽澄明和形状的浑圆。此义在宋代以后用例较少,大都以“清圆”来形容声音的圆润。
  《汉语大词典》释“清圆”共有四个义项:谓声音清亮圆润;清圆之声;谓文辞清新流畅;美丽的圆形(用以指荷叶、荷花等)。这些义项用于以上例句皆不稳当,且各义项所用书证皆为宋代以后文献,不妥。因此,应补充“清圆”义项,将书证提前。
  
  兀然
  在唐诗中,“兀然”一词,主要有两个含义。
  一是昏沉貌。例如,宋之问《桂州陪王都督晦日宴逍遥楼》:“兀然心似醉,不觉有吾身。”此以醉酒的状貌来形容人的心情,指昏沉不知之义,故下句有“不觉”之语。李颀《送刘十》:“前年上书不得意,归卧东窗兀然醉。”高适《同群公秋登琴台》:“兀然还复醉,尚握尊中瓢。”李白《月下独酌》其三:“醉后失天地,兀然就高枕。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汉语大字典》在“兀”的浑噩无知貌义下用此为第二个书证,有失妥当。又元稹《酬乐天劝醉》:“独醉亦有趣,兀然无与他。”刘驾《效陶》:“但使长兀然,始见天地祖。”严维《酒语联句各分一字》:“兀然落帽灌酒卮。”以上这些用例,皆用来形容昏沉貌,且多与醉酒之事并出,强调醉酒后头脑不清醒的状态。
  此义虽然在唐诗中十分常见,但早在唐代以前的诗歌文献中就已有用例。例如,晋刘伶《酒德颂》:“兀然而醉,豁尔而醒。”该文上下两句对应非常工整,“醉”与“醒”相对,“兀然”与“豁尔”相对,“豁尔”为觉醒貌,“兀然”与其相反则指昏沉之貌。又如北周庾信《有喜致醉》:“兀然已复醉,摇头歌凤雏。”也用此义。
  “兀然”在唐诗中的第二个含义是表示静静地,空空地,冥然不想。例如,吕温《偶然作二首》其二:“中夜兀然坐,无言空涕洟。”李益《置酒行》:“兀然坐衰老,惭叹东陵柏。”白居易《晏起》:“睡足仰头坐,兀然无所思。”第一例中的“无言”和第三例中的“无所思”都是对“兀然”之义的暗示。又孟郊《归信吟》:“书去魂亦去,兀然空一身。”“兀然”与“空”连文义同。此义在宋代诗文中比较常见,如欧阳修有诗题《圣俞在南省监印进士试卷有兀然独坐之叹因思去岁同在礼闱慨然有感兼简子华景仁》,在这些句子中“兀然”多与“坐”相联系,表示静静地端坐,头脑空空地不想任何事情。
  而且,“兀然”表示人的静静地,空空地,冥然不想的状态,还常常与醉酒的状态联系在一起。这在唐代以后的诗文中也有用例。如韩维《答贺中道灯夕见诒》:“春风揭屋沙激窗,兀然孤坐如植杠。酒昏两眸涩不视,案上书策徒摐摐。”
  单字“兀”,《说文》曰:“兀,高而上平也。”段玉裁注:“凡从兀声之字,多取孤高之意。”可引申指光秃义。如韩愈《嘲鲁连子》诗:“田巴兀老苍,怜汝矜爪觜。”也有浑噩无知之义。如陆机《文赋》:“兀若枯木,豁若涸流。”这些与“兀然”的空义、头脑昏沉、无意识,浑然无觉之义皆有联系。由此看,单字“兀”的义项与双音词“兀然”的词义相互照应,密切相关。《汉语大词典》失收该词是不当的。
  
  犹来
  “犹来”有从来、本来、向来、历来之义,《汉语大词典》、《辞源》均未收。实际上,该词在唐代诗歌中十分常见。例如,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巴人谁肯和《阳春》,楚地犹来贱奇璞。”指楚地历来轻视奇特的璞玉。又李白《怨情》:“新人如花虽可宠,故人似玉犹来重。”指故人品质如玉本来值得珍重。又如,崔涂《声》:“欢戚犹来恨不平,此中高下本无情。”顾况《樱桃曲》:“百舌犹来上苑花,游人独自忆京华。”贯休《寄李道士》:“常见高人说,犹来不偶然。”又贯休《读〈吴越春秋〉》:“犹来吴越尽须惭,背德违盟又信谗。”以上诸例皆可用“从来、本来、历来”等义涵盖。“犹来”用于诗歌,早在南朝梁徐陵诗:“张星旧在天河上,犹来张姓本连天”中即有用例。该诗校记云:“犹来:《百三名家集》作‘从来’,是。”此异文可证“犹来”即从来之义。该诗“犹来”可作“从来”义解,却不必改作“从来”。
  按:“犹”通“由”,表示“从”义。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孚部》:“犹,假借为由。”例如:《孟子·公孙丑上》:“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朱熹注:“‘犹方’之‘犹’与‘由’通。”又《管子·侈靡》:“犹傶则疏之,毋使人图之;犹疏则数之,毋使人曲之。此所以为之也。”郭沫若等集校引陶鸿庆云:“‘犹’与‘由’同。”“犹来”与“由来”同义。唐诗中有一些有“犹来”和“由来”形成的异文材料,例如,李白《古风》其四十九:“由来紫宫女,共妒青娥眉。”《唐文粹》卷十四作“犹来”。又如,贾岛《送殷侍御赴同州》:“犹来交辟士,事别偃林扃。”《全唐诗》记云:“一作由来交臂者。”这些异文可证“犹来”即“由来”,表示从来、历来或本来之义。
  《汉语大词典》解释“由来”第一个义项即“自古以来;历来”,而未收“犹来”一词,当补。
  
  豪吏
  “豪吏”一词,《汉语大词典》释义为“依仗权势的官吏”,在文献中属于常用义,含有贬义。唐代诗文中所用“豪吏”一词不多,但是按辞书所载义项解释却有不妥。例如,李白《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山东豪吏有俊气,手携此物赠远人。”按:李白此诗属于酬赠之诗,根据全篇诗意,是指中都小吏以斗酒、双鱼馈赠诗人,诗人写此诗酬答“中都小吏”。今人詹锳先生注:“按敦煌残卷此诗题作《鲁中都有小吏逄七朗,以斗酒双鱼赠余于逆旅,因鲙鱼饮酒留诗而去》,则中都小吏为逄七朗。”在“豪吏”下又注:“山东豪吏,指逄郎。”从情理上讲,对于一个馈赠自己最喜爱的酒和鱼的人,绝不可能含有贬损之义,因此,若按《汉语大词典》解释为“依仗权势的官吏”,于理不通。又按:“豪吏”一词与“俊气”相连,则亦暗含此义,《玉篇》:“豪,俊也。”因此,此处当指豪俊之吏。又如,李白《化城寺大钟铭》:“遂与六曹豪吏,姑熟贤老,乃缁乃黄,凫趋梵庭,请扬宰君之鸿美。”此处“豪吏”毫无疑问是指官吏,但是恐怕并非专指依仗权势的官吏,该词与下文“贤老”相对,皆是褒称,而且此文是碑颂铭文,不可能含有贬损之义,所以不应该指依仗权势的官吏。
  今又考“豪吏”一词,早见于《史记·高祖本纪第八》:“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此亦指豪俊之士。“豪吏”一词在《史记》中比较常见。例如:《史记·曹相国世家》:“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又《项羽本纪》:“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又《田儋列传》:“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这些例子,也不可简单的解释为“依仗权势的官吏”,只能认为是拥有权力或权势的官吏,皆不含贬义。
  “豪”字,《说文·豕部》解释为:“豪,豕,鬣如笔管者,出南郡。”段玉裁注:“本是豕名,因其鬣如笔管,遂以名其鬣。凡言豪俊、豪毛,又皆引伸之义也。俗乃别豪俊字从豕,豪毛字从毛。”因其毛鬣直硬特出,故可形象比之人,指特出之人,即豪杰之士。如《吕氏春秋·功名》:“人主贤,则豪杰归之。”此义与“豪吏”之“豪”相应。《汉语大词典》和《汉语大字典》皆设单字“豪”表示“旧指有钱有势或依仗权势横行不法的人”的义项,因此“豪吏”表示有权势的官吏也与此相应。《汉语大词典》将“豪吏”之义限定为“依仗权势”,缩小了词义的内涵,可将其释义改为:①指有钱有势或依仗权势的官吏;②指豪俊之吏。
  
  蹀足
  “蹀足”有疾行之义。又李白《酬谈少府》:“老夫当暮矣,蹀足惧骅骝。”明代朱谏注解释两句之意谓:“老夫暮年,深加敬畏,如骅骝蹀足千里,岂驽骀之能及乎?”“蹀足千里”即疾行千里。清代王琦也将“蹀足”解释为“疾行”。“疾行”正是骏马的特征,因此,“蹀足”就常常用来形容骏马,后来词义范围有所扩大,也可用于形容一般的疾行之貌。如元稹《献荥阳公诗五十韵》:“骏骨黄金买,英髦绛帐延。趋风皆蹀足,侍坐各差肩。”按:“趋风”指疾行至下风,语出《左传·成公十六年》,其文云:“郄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故以“趋风”表示疾行至下风以示恭敬,那么“趋风”、“蹀足”连文,则“蹀足”亦疾行之义。
  按:“蹀”有顿足、蹈踏、蹑履之义,如《淮南子·俶真训》:“虽目数千羊之群,耳分八风之调,足蹀阳阿之舞。”若用于马,顿足则意谓着前行,因此,可引申指马行之义。如南朝宋谢庄《从驾顿上》:“冀马依风蹀,边箫当夜闻。”因此,“蹀足”也就暗含着疾行之义。如南朝宋颜延之《赭白马赋》:“眷西极而骧首,望朔云而蹀足。”张铣注:“蹀足,谓疾行也。”
  “蹀足”,犹今言“奋蹄”。“足”与“蹄”相应,《广雅》:“奋,振也。”《汉语大词典》释义“奋蹄”为“振蹄。谓奔驰。茅盾《子夜》九‘骑巡队的高头大马在车辆与行人中间奋蹄振鬣,有时嘴里还喷着白沫。’”而《汉语大词典》、《辞源》解释“蹀足”仅释义为“顿足”,则略有未妥,应
  该在该义项下补充“谓疾行”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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