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了的唐豆不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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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胖子爸爸:
  暑假像一艘飞快航行的船,还不等岸上的我仔细看它一眼,就没了踪影。今天是9月10号,是我高中正式入学的日子,对于16岁的我而言,具有划时代的重要意义。从今天起,我就正式迈入了高中生的行列。也就是说,完全远离了不成熟的初中生活,再也不会被人认为是青涩的小孩子了。连钱惠美都对我另眼相看,不再动不动就打我屁股,或者敲我脑袋了。
  今天早晨起床,因为严小飞暂且住在家里,我在钱惠美的支使下,不得不充当殷勤的主人,去楼下早点铺里买水煎包和豆浆。铺子里的胖阿姨似乎很多年没有见过我了一样,瞪大了眼睛,叫道:“哎哟,你是钱大姐家的唐豆吧?长这么高了啊,都一米六了,成大姑娘了!瞧这脸蛋,真圆真嫩真酥,比我这水煎包还招人喜欢呢!”胖子爸爸,我听到这个比喻,其实很有点生气。她怎么能把满是油的水煎包和我的脸蛋比呢?我可是纯洁的祖国花骨朵呢!不过我在她的提醒里,还是有点高兴,因为自己竟然不是那个被人称为“小不点”的可怜的唐豆了,我的身高终于让一些高高在上从不肯俯视的人,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如果这就是成长,看起来也不错呢。
  严小飞依然一副市重点优秀学生的高傲模样,不过看得出来,他也有点惶恐不安,毕竟他在原来的县城中学里是佼佼者,可是到了众多佼佼者汇聚一堂的实验高中,昔日的辉煌成绩就夷为平地,不再显山露水了。严小飞显然对这样的变化早就有所考虑,所以才在吃水煎包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连钱惠美问他要不要多吃个鸡蛋都没有听见。
  严小飞死活都不住在家里,要去学校住宿,我知道他是怕我窥见了他的学习秘笈。倒是钱惠美,前所未有地热情起来,希望倒贴些生活费,也要让严小飞住在我的隔壁。钱惠美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都响,不外乎就是想让严小飞给我当免费家教,帮我提高一下学习成绩。但严小飞也不是傻瓜,他在来住之前,早就带好了所必需的日用品,只等着今天开学,将东西全搬过去,跟我这非重点的高中生划清界限了。
  胖子爸爸,你说就这样一肚子私心的严小飞,我能对他客气吗?所以我们一起下楼的时候,明明知道他不熟悉地形,或许连实验高中应在哪一站下车都不清楚,但我还是飞快地道声再见,就三下五除二甩掉了他。我在马路对面的站牌下,看见严小飞背着书包,一脸的茫然,像一只迷路的蚂蚁。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点无情无义,好歹他也是姨妈的儿子呢。不过看见他拿出很阔气的三星手机来给钱惠美打电话,或许是在问公交线路,但又好像是在控诉我的冷漠罪行,我又弹他个白眼,“嗖”一下钻进刚刚停下的公交车里,再不去想他。
  不是冤家不聚头,我还没有在车上站稳,就听见一声尖叫:“唐豆!”不用回头,只听那港台腔很重的矫情的叫声,我就知道必是陈西西无疑。果然在公交车的另一头,我看见抹了红胭脂,穿一身绿色连衣裙,跟一根挺拔的小葱似的陈西西,正站在拥挤的人群里朝我搔首弄姿。
  上次因为刘浏的事情,我对陈西西始终怀有一点不满,所以看见她在开学第一天如此兴奋,有种马上就跟刘浏结成死党,成为我对立面的得意,我就心里郁闷。懒懒地向她挥一挥手,我假装人群太过拥挤,穿不过去,不再搭理她的热情洋溢。不过陈西西才不管人多人少,一路拨开人群,冲杀过来,而且还没走到我身边,就朝我嚷:“嘿,唐豆,干吗那么冷漠无情,你以为读了高中就可以把小学朋友给忘了啊?”
  我将她揽在我肩膀上的手拿开,训诫说:“都读高中了,在公共场合有点淑女风范好不好?”陈西西一听,干脆在背后一把抱住我,又嘻嘻笑道:“哼哼,怕什么呀!我就偏偏不喜欢淑女,热爱抒情还不行么?一个暑假你说你去找过我几次啊,就一次!还是人家拉下面子主动给你打的电话呢。你这喜新厌旧也太快了点吧!”
  我飞她个白眼:“你这是在讽刺你自己吧,当初是谁有了刘浏就忘了唐豆啊?要不是我介绍你们认识,你会有这个朋友么?这下可好,刘浏后来者居上,抢了风头,你们两个人又串通一气,将我丢在一边。既然你们无情,我何必有义?所以我早就在网上查到了班里同学名录,提前联系了几个还便宜,而且连荣卓我都自己选号了呢。”
  陈西西显然呗刺激了一下,脸颊通红,眼睛里还畜着一汪水,也不知是美女吸引人的典型特征,还是真的被我给气着了。她放开环住我的手臂,背对着我,看对面的风景。两个人气呼呼地沉默了片刻,我看着还有一站路就要到育才中学了,这才主动和解,一下子将头探到陈西西面前,逗她说:“嘿,西西公主,别生气啦!小心这公交车里某个穿校服的男生是你同学,而且,就坐在你的旁边,让他看到你花容失色,可是有损你苦心经营多年的美好形象呢!”
  陈西西哼了一声,又努力地从书包里掏着什么东西。她的书包里塞得满满的,当然不是书本,大部分是娱乐杂志,或者是好玩的小玩意,再或是补充课间十分钟体力的各式零食。在公交车停住时,她总算将那个东西掏出来,而且一下子塞到我的手里,道声再见,就飞快下了公交车。
  胖子爸爸,你猜那是什么东西?竟然是一管淡红色的唇彩。这丫头对美可真是痴心不改呢,而且,非要千方百计收买了我才肯罢休。
  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呢,钱惠美便打来电话查岗,看我是否按时到了学校。我拿起手机,对着龙腾虎跃的校园,让她听听喧哗声。她才放了心,告诫我一句:“都读高中了,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以后学习自觉点,别老让我给你操心。看人家严小飞多用功,今天第一天,我还没起床呢,就听见他在卧室里读开了英语。你肯定没听见,因为你睡得比小猪还死呢。”
  哈,胖子爸爸,我忍不住想要笑,为姨妈家这么勤奋的严小飞,和你的这么贪睡的唐豆。不过我现在一点都不在意钱惠美拿我跟严小飞比。怕什么呀,严小飞不就是上了重点么,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说不定我在二中这所普通高中里能够如鱼得水,比他混得好呢!海水不可斗量,未来也不可预测,所以一切都说不准,我怕他作甚?
  虽然不怕严小飞,但是走到高一(5)班教室门口的时候,我还是因为这完全陌生的环境,而变得有些胆怯,好像三年前那个读初中的小丫头,刚刚还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一帮彼此都有些陌生的同学,不知道这里面哪一个会成为自己的朋友,哪一个又会跟我走完全不同的两条路,交集都没有。
  我看着走廊里穿梭来去的高年级的同学,有的在兴奋地拍打着篮球,有的将网兜里的足球踢得“啪啪”作响,有的塞着耳机,不知是在听英语朗读还是在享受音乐飞翔般的快乐。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看到如我这样的新生,或许连好奇也不会有,只顾自己生活里的那点小事儿,和成绩单上时而明亮时而晦暗的那个数字。
  高一(5)班阴 盛阳衰,女生比男生多出5个人,所以我一进去,看见女生们的眼睛里,就多了一点失望,好像走进来的本来应该是个男生才对。整个教室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有那么一两个男生,好像曾是相邻班的,看着还眼熟,可是也不好意思贸然去打招呼,好像我早就注意人家似的。所以胖子爸爸,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闷着很无聊,听别人叽里呱啦谈得开心,一听就是在网上或者QQ群里认识了的,只是未曾谋面,今日一见,总算知道了彼此庐山真面目。可惜我一个假期都在恋旧伤心了,根本没有来得及去校园网上寻找新朋友,所以现在就落了单,没有一个人主动来找我,跟网上的人对号入座。
  不过郁闷还没有消散,又来了新的烦恼。班主任是个跟胖子爸爸你一样胖的男老师,40多岁吧,感觉应该也有个像我一样的宝贝女儿,所以一脸的慈祥。虽然没有以前的阿伦老班那样又帅又有型,可是能像胖子爸爸你一样,我也心里稍微满足了一些。只要他不天天想着给我小鞋穿,跟他老人家磨三年也不算是太难的事。
  胖子老班刚一走上讲台,还不等做自我介绍,就说:“今天市日报社的记者要来做一次开学的采访,顺便拍一些照片,大家都将自己的书桌整理整理,并捡拾一下身边的纸屑,别让记者拍到我们班的阴暗角落。”
  台下的学生一声哄笑,随即七手八脚地收拾整理起身边的垃圾。但我却一下子有些害怕起来,怕那个日报社的记者,究竟会不会是蓝美?这样的担心,没过5分钟,就成为了现实。我最不想见到的蓝美,穿着飘逸的白色连衣裙,拿着相机,一脚跨了进来。我听见自己心里当即有一只鼓胀的气球,“扑哧”一声扁了下去。
  胖子爸爸,我估计你早就侦察好了我所在的班级,然后告诉蓝美,让她去学校采访的时候,监控一下我在开学第一天,究竟干了些什么。反正去哪个班级都是采访,不如顺便尽一下后妈的义务,以便像卫星定位系统一样,从我们胖子老班那里,得到关于我的第一手资料。
  想到这些,我就没好气,看到蓝美走上讲台,先“啪啪啪”给我们拍了三张照片。我在周围人都正襟危坐时,故意捣乱,抛一个白眼,而后执拗地低下头去。所以我猜想那三张照片肯定会作废,上不了当天的报纸,至少,不会是头条,有可能还会处理一下,将我的头像剪了去。
  蓝美很快就走下讲台,问了几个学生一些问题。胖子爸爸,实话实说,我觉得那些问题都很没水准,至少是报纸每年报道开学的时候千篇一律的问题。如果我是日报记者,绝对不会做这么幼稚的采访。不过也许蓝美以为我们都是16岁的小孩,跟她不在一个档次,所以设计问题的时候,故意小儿科。
  刚开始还有几个同学很配合,乖乖回答了自己作为新生对于学校的感受,和感激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老师老婶之类的套话。等到问及一个男生的时候,那个男生也许正在烦躁期,或者是从市重点中学贬到二中来的,再或许从来都不喜欢出镜上报纸,在听到蓝美问他今天开学第一天开不开心时,他张口就噎她一句:“开心?你仔细看看我今天像开心的样子吗?我烦还来不及呢!”恰好那时老班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跟人说话,没注意教室里发生的意外情况,所以也就无法为蓝美解围。班里一下子乱了起来,有人在嘻嘻笑,有人在小声议论,还有讨厌的男生在起哄。
  喔,胖子爸爸,我是真的觉得那些起哄的男生很讨厌,我甚至都想冲过去给他们一拳。我不知道我这股子气究竟是出于正义,还是出于对蓝美的同情,反正我心里有一股子气,一直在往上努力地冲,冲到最后,终于喷薄而出,朝那个被访问的男生吼道:“你不开心朝别人发什么火呀,不喜欢这个班可以不来,不喜欢在二中待着也可以去别的更好的学校!开学第一天,不开心你就自我开除算了!”
  那个男生没想到我来这么一通吼叫,也急了:“她是你什么人啊,同班同学你还替外人说话!”胖子爸爸,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或许也是给气糊涂了,开口就喊:“她是我后妈!”
  胖子爸爸,你知道这句话在班里所引起的效果,不亚于山呼海啸。好在老班很快进来,三下五除二就平息了事端。蓝美走过来,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说话,就转身走了。
  呜呼,可怜我,在之后的半天时间里,几乎坐立不安,可是这样的烦恼,却没有一个人来替我解除,最后还是想到了温小暖,给她发了短信,两人你一条我一条地聊了半天,我再看班里同学的一张张脸,才重新变得柔和起来。
  胖子爸爸,其实我很希望蓝美能够采访我一下,如果我来回答那个今天究竟开不开心的问题,我会用一个最新学会的词语:五味杂陈。酸甜苦辣都有,也说不清哪个占了上风。我既想念那些分开了的朋友,又想在这个班里,迅速找到一个新的朋友,陪我说话陪我畅聊娱乐八卦,哪怕只是像陈西西聊聊漂亮衣服和首饰也好。我还想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跟我一样热爱写作的人,就像已经读了高二的陶子轩师兄那样。
  喔,胖子爸爸,我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呢?可是如果不这样说,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长大了的唐豆,其实也被跟开心一样多的悲伤,浓浓淡淡地环住了呢?
  就此打住吧,胖子爸爸,我不想用过多的牢骚让你觉得16岁花季的我,提前进入了17岁的雨季。更不想让你有些失落,失落三年前那个迫不及待想要离家去上学的唐豆,究竟去了哪里呢?
  是呀,胖子爸爸,三年前的那个唐豆究竟去了哪里呢?
  
  期待时光穿梭机载我回去转上一圈的16岁的唐豆
  (编辑 文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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