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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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奥尼尔是美国最伟大的悲剧作家,他笔下的人物多是来自社会底层的普通人,他们大都拥有梦想,虽然对待梦想的方式有所不同,但最终都走向幻灭。这一方面是因为作为一个现实主义剧作家,奥尼尔是在如实的反映社会现实,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奥尼尔的自身经历和大的社会背景共同决定了他“悲观主义”的世界观。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奥尼尔的悲剧是彻底令人绝望的,其中所展现出的“悲剧力量”是对人本质精神的肯定,也是他悲剧意义的所在。
  【关键词】奥尼尔;梦想;“悲剧力量”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7-4198(2021)17-183-04
  【本文著录格式】李姝杭.永远的彼岸——论奥尼尔剧中的“梦想”[J].中国民族博览,2021,9(17):183-186.
  1936年,瑞典学院将诺贝尔文学奖颁给尤金·奥尼尔时说到:“他笔下描绘的人生百态,是他对生活客观真实的写照,而并非来自他个人的深思。他的剧作不仅表达了对人生强烈而悲观的认识,还描绘出对人生宿命进行挑战的美和快乐。”从早期的《天边外》到晚期《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的“人生百态”里,“梦想”始终是奥尼尔贯穿其中的一个重要主题,这不仅仅是因为梦想本身就是人类独有的精神追求,更因为人追逐梦想的过程最能够彰显人生的本质,也最能体现奥尼尔的戏剧思想。
  一、梦想的特征
  奥尼尔出生在一个爱尔兰的移民家庭,父亲是一个常年进行商业巡回演出的戏剧演员,因为父亲的缘故,奥尼尔从小就过着颠沛的生活,即便到青少年时期,他也没有安稳下来,既跟着哥哥杰米混迹过百老汇的歌舞厅和各种社交场合,也自己谋生,参加过南美洲的金矿探险队,还当过水手。奥尼尔从小到大的生活使他有机会接触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像自己一样对未来充满幻想的青年、渴望爱情和美好家庭的少女甚至妓女、酒馆里靠着“白日梦”生存的失业者等,他们都是处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同时也让他看到这些普通人对待梦想的方式和生活中的种种问题,更加细致的刻画他们,描述他们的梦想和人生就成为日后奥尼尔戏剧的主题。
  (一)梦想的主体——普通的小人物
  有梦想的青年人和女性是奥尼尔笔下描述最多的两类人物,如早期剧作《天边外》中的农场主罗伯特一心想要逃离现实的生存环境,去海上、去神秘的东方寻找诗意的梦想;《上帝的儿女都有翅膀》里的主人公是一个想要考上律师,在白人中获得一席之地的黑人青年吉姆;晚期剧作《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里的杰米在剧院里重复着没有意义的工作,生活中浪荡成性,弟弟埃德蒙体弱多病,思想大于行动,但他们都渴望能够拥有一个健康温馨的家庭。女性对梦想的追求大都在于爱情与家庭。《安娜·克里斯蒂》中的安娜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少女,却因为表哥的奸污而堕落为妓女,自此,她的梦想也开始发生改变,成为全剧矛盾冲突的焦点;《榆树下的欲望》里的艾比很早就成为孤儿,靠为别人打工为生,拥有了第一个家庭后,丈夫和孩子却相继病死,她选择嫁给76岁的卡伯特不过是希望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在众多的女性形象中,奥尼尔塑造最成功的是以自己母亲为原型的《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中的玛丽,她在富裕家庭中长大,本想成为一个钢琴家或者修女,对爱情的幻想让他选择了蒂龙,最终只成为跟着丈夫到处奔波受苦的普通家庭主妇。奥尼尔对这些女性形象的描写就是对一个又一个普通美国家庭的描写,她们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奢侈的梦想,只是怀揣着女性最天生的渴望,却在生活中处处碰壁,成为奥尼尔笔下深切同情的对象,对她们人生的剖析就是对美国社会问题的质问。
  除青年和女性形象外,奥尼尔笔下还成功塑造了一些中年男性形象,其代表作《送冰的人来了》就打造了这样一批做着白日梦的底层人的群像,希望重返选区政界的霍普现在只是小酒馆的老板,渴望官复原职的麦格洛因,想回马戏团的莫西等许多酒馆里的座上客也只是丧失行动力的失业者而已。
  (二)实现梦想的方式与梦想的幻灭
  如果按照“美国梦”的核心精神来塑造上文中的那些人物,那么出身在社会底层的他们应该站在社会大舞台的中央,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梦想,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就一定会成为时代的弄潮儿。可惜的是,奥尼尔笔下的他们更接近社会的真相,他们实现梦想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最终都只是殊途同归——梦想破产,理想幻灭。
  1.幻想未来,回忆过去
  奥尼尔的悲剧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古希腊悲剧,通过展示高尚和有力量的人的毁灭来激发起观众的崇高感,他在剧中所展现的是“一个做着梦的、反省着的、受痛苦折磨的或回忆从前快乐的人”。
  《天邊外》中的罗伯特的悲剧就在于无法在错位的人生里弥合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罗伯特本是富有诗人气质的书生,喜欢读书写诗,幻想天边外的诗意和神秘东方的美好,然而在梦想实现之际,他却为了露丝的爱情留了下来,同样深爱着露丝的哥哥安朱的梦想本就在眼前的农庄里,却不得不离开田地而去往天边外,兄弟二人都丢弃了最初的梦想,罗伯特将家庭经营的一塌糊涂,露丝为此后悔不迭,安朱则成为一个投机倒把的商人,他们都挣扎在现实世界里,把希望放在幻想中,染上重疾的罗伯特最终在对“天边外”的眺望里获得死亡后的自由,露丝和安朱则在回忆中寻找温存,对造成他们悲剧的原因,很难说明究竟是因为什么,表面上看是由于露丝和罗伯特错误的选择,但追求爱情本就是青年人的天性,悲剧的原因也许在于奥尼尔所说的“生活背后的力量”,而这“背后的力量”可能就是人总是无法彻底放弃幻想,和现实妥协的本性。
  与把梦想寄托在幻想中不同,奥尼尔笔下的许多人物是将梦想寄托在回忆中,《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里的玛丽为了追求爱情,放弃了年轻时的一切梦想,而对爱情的付出并没有给她应有的回报,丈夫的吝啬和不安定的生活对她的精神与身体造成了双重打击,她只好靠毒品和迷雾来麻痹现实生活,在对往昔的追忆中生存,于回忆里重拾被自己抛弃的梦想。除此之外,奥尼尔的另一部代表作《送冰的人来了》也能体现这一典型的特征,剧中霍普的小酒馆里所寄居的一群失业者,每天最喜欢谈论的事就是自己过去所谓的“辉煌”,被革职的警察希望官复原职、霍普希望重返政界、莫特渴望再次成为赌场的老板……看起来,他们把希望都放在“明天”,其实所谓的“明天”不过是对“昨天”的延续,而不是突破,他们唯独无法面对的就是现实里的“今天”,因此,可以说他们的梦想最终是在回忆里。   其实无论是在幻想未来中实现梦想还是在回忆过去中重温梦想,他们的共同特征都在于对现实生活一筹莫展,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丧失行动力,因而,他们的悲剧结局是注定的。
  2.立足于现实的强大行动力
  如果奥尼尔笔下的人物个个都耽于幻想、不务实际的话,那么奥尼尔悲剧的意义就会降低,他的悲剧是现实的,更是残酷的,因为有些人即便拥有强大的行动力,却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悲剧结局。
  《安娜·克里斯蒂》中克里斯一生与大海为伍,妻子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守候在陆地上,唯一的儿子也死在大海中,他恨透了大海的无情,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女儿安娜能够永远生活在美好的陆地上,将来也在陆地上为自己养老送终。为了这个美好的愿景,他将年幼的安娜寄养在亲戚的农庄,没料想,安娜在陆地上的生活并不像克里斯想象的美好,在生活的摧残下,她被迫沦为妓女,因而她恨透了陆地,在和父亲体验海上生活的过程中,她不仅爱上了大海的澄澈与洁净,更爱上了同样是水手的伯克,这意味着克里斯的全部梦想都将破灭,因而,克里斯竭力阻止这段爱情,甚至不惜想要杀掉伯克,但是他的全部努力都未能实现,在知道安娜身为妓女的真相后,他对陆地的信仰也就此破灭,安娜最终重复了自己母亲的生活。
  在奥尼尔后期的剧作中,这种行动力的反作用表现的更加明显,《悲悼》是一部脱胎于古希腊《俄瑞斯特亚》三联剧的复仇剧,其中的女主人公莱维妮娅和厄勒克特拉一样拥有极强的个人占有欲和复仇的行动力,但不同的是《俄瑞斯特亚》最终以喜剧结尾,《悲悼》中的莱维妮娅则在复仇成功,失去一切后对自己实施了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在《送冰的人来了》中唯一劝大家像他一样走出“白日梦”的希克曼给大家送来的却是“死亡”。
  通过上述的例证,不难发现,奥尼尔笔下的人物虽然都怀揣着梦想,但有些人缺乏行动力,梦想变成了幻想与回忆,即便是那些拥有行动力,争取改变现实的人最终也愿望落空。不难想象,他们之后的人生也将只剩下回忆和幻想,实现梦想的方式无法决定最终的结局,梦想幻灭的原因不仅在于人物的内部,也在于客观的社会现实和作者的经历与对世界的认知。
  二、梦想幻灭的缘由
  (一)客觀的社会现实
  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早在17世纪初,清教徒为了摆脱英国宗教的束缚来到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他们凭借着自己“勤劳”与“节制”的自律精神在这里开拓进取,创造财富,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之后两个多世纪以来,有无数人抱着相同的想法来到这片大陆,共同组成了“美国”,这也是“美国梦”最初的内涵。内战后,美国经济的迅速发展和20世纪美国科学技术的大发展使得物质财富急剧增加,人人都有可能实现一夜暴富的奇迹,在这种情况下,“美国梦”的内涵逐渐发生变化,由原来“开拓进取的梦”变为“贪欲梦”,物质主义盛行,曾经的“清教主义精神”也越来越极端,人在对物质的追求中也逐渐成为“物质”,奥尼尔剧中的卡伯特、马可·波罗以及布朗都是物质主义的化身。但是伴随着20世纪初美国从自由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的过渡,社会上的物质财富逐渐向高的阶级靠拢,阶级开始固化,下层人很难再依靠自己的努力改变阶级地位,再加上经济危机的爆发,贫富差距加大,社会矛盾被激化,《毛猿》中的杨克和资产阶级的对立就是典型代表。
  同时,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带给了人类前所未有的打击,西方人传统的精神信仰在物质主义的时代和战争的共同影响下被摧毁了,尼采宣告“上帝已死”,新时代的人们遇到了精神危机,尽管美国本土并没有遭到战争的巨大摧残,但这种危机依然影响到了美国,美国相继出现了“迷惘的一代”和“垮掉的一代”,青年们在新的世界里对传统价值感到无所适从,只能耽于幻想。
  生活在这样的时代里,奥尼尔察觉社会的敏锐度和责任感使他成为一个现实主义的剧作家,将社会危机反映在作品中。同时,他个人的经历也难逃大背景的影响,他在这样繁荣与危机并存的社会里感受着人生的起落,也形塑着自己的世界观,并于日后倾诉在作品中。
  (二)奥尼尔的主观经历与世界观
  笔者在前文提到过,奥尼尔在童年和青年时期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尤其是青年时期。
  1902年,14岁的奥尼尔进入了一所专科学校进行学习,在这期间,他跟着比自己大10岁的哥哥杰米开始了解纽约的生活,杰米作为纽约戏剧界的风云人物,经常带尤金出入各种百老汇的歌舞厅和其他社交场合,尤金也在这个过程中结识了许多妓女,染上了酗酒嫖娼的恶习。1906年,奥尼尔进入普林斯顿大学进行学习,但因为酗酒闹事,很快就辍学了。在这之后,1909年,他又抛下刚刚结婚一个月的新婚妻子,跟随一个金矿探险队,来到南美洲的洪都拉斯淘金,这里生活的艰辛远超奥尼尔的想象,没过几个月,金子没有淘到,他反倒染上了热带疟疾,最后无功而返。
  回到纽约的奥尼尔又过了一段无所事事的流浪生活,成天混迹在各种小酒馆,第一段婚姻也面临失败,此时的奥尼尔对生活充满了绝望,多少年以后,他坦言在这段时间内他曾企图服用过量的安眠药自杀,但却被抢救了过来。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对“天边外”世界的憧憬使他听从了父亲的劝告,成为一名水手,尽管大海富有豁达和浪漫的气质,但船员生活的艰辛与枯燥以及微薄的工资却是现实的,更是残酷的,在第一次航海到达目的地时,奥尼尔就被解雇,靠在陆地上打工为生。1911年,在过了一段流浪的生活后,奥尼尔终于和航海公司签了一份合同,继续在货船上当一名水手,但同年11月,他就结束了海上生活,回到陆地上,不久后,又因为肺结核住进了疗养院,奥尼尔之后的戏剧人生也从这里逐渐起步。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奥尼尔开始正式从事戏剧工作以前,他的人生是由一个接一个的失败构成的,这段经历不仅仅让他看到了社会底层人的生活现实,更让他切身感受到了这些人对生活的憧憬和憧憬过后的绝望。自己不断失败的体验让他对社会失去信心的同时也让他对笔下的人物很难提起信心,因而,他剧中的那些水手、妓女、失业者等他熟悉的角色也就不自觉地走上失败的道路。   除此之外,奥尼尔个人家庭的不幸也让他对家庭的描写多了几分悲剧色彩,奥尼尔的原生家庭就是《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中家庭的原型,因为父亲的工作原因和近乎葛朗台一样的吝啬性格,奥尼尔和家人从没有一个安稳的家,母亲也染上了毒品,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家人间的爱恨交织使奥尼尔从小就缺乏来自家庭的正常关爱。长大后,他又先后经历了三次婚姻,“他在婚姻方面总是给人一种失败者的印象。他对待婚姻的那种随意、轻率甚至放荡的态度,使人很难对他做出正面的评价。”
  家庭方面的不安定带给奥尼尔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这培养了他敏感冲动的性格,心灵上的寂寞空虚还有对宗教信仰的怀疑。据奥尼尔的第三任妻子卡洛塔回忆,奥尼尔对她的追求似乎更多的是“需要她”,而不是“爱她”,传记作家路易斯·谢弗也说:“在他和女性的关系中,他所追求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母亲的形象,一个能干、健壮的女人。”在宗教上,奥尼尔曾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曾经在上帝面前日夜祈祷自己的母亲能够摆脱毒品,健康起来,然而上帝并未回应他的请求,奥尼尔的母亲在毒品的影响下日渐萎靡,甚至有过自杀的行为,这使得奥尼尔对自己的宗教信仰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并在痛苦的挣扎中放弃了这一信仰,“他成为道森、斯温伯恩、王尔德、罗塞特、波德莱尔等专门书写妓女和下流生活的诗人、作家的热心读者。”
  20世纪美国客观的社会环境和奥尼尔一系列的生活遭遇使得他的世界观终于发生了变化,放弃天主教的信仰后,他开始广泛地接触叔本华、尼采、斯特林堡和弗洛伊德等现代派哲学家的思想,这些哲学思想与他个人经历的契合则让他最终形成了自己的“悲观主义”世界观。其中叔本华和尼采对他的影响最大。叔本华在他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阐述了自己的“唯意志论”哲学,他认为苦难是生活的本质,现实世界是痛苦的、折磨的,人的努力只能从一个痛苦走向另一个痛苦,“人们无法了解世界,无法预测未来,人在自然和社会中是无能为力的”,解脱之道在于死亡和艺术,“世界和人生不可能给我们以真正的快乐。因而也不值得我们留恋。”很明显,这种“悲观主义”的哲学对奥尼尔的影响是绝对的,他笔下人物行动的结局几乎个个都符合叔本华的哲学观。
  尼采对奥尼尔影响则主要因为“尼采的思想中有一种激烈的、革命的内核,他以反对资产阶级传统道德的面貌出现,鼓吹人的意志的重要性”,这对对现实社会产生深刻怀疑的奥尼尔来说无疑具有很强的诱惑力,奥尼尔笔下那些富有行动力的人物无一不具有强烈的“个人意志”,同时又挣脱伦理道德的束缚,例如,《榆树下的欲望》中的艾比和为了爱情和继子通奸,随后又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来换取爱人的信任。既然传统的道德已经不可信任,那么新的伦理在哪里?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宣告“上帝已死”,奧尼尔对此深以为然,他认为“当代剧作家必须挖掘当代的病根——老的上帝已死,而科学和物质主义又不能提供任何令人满意的新上帝”,也就是说,新的道德与信仰还未曾建立,那么人们该走向哪里,对这个问题的解答,奥尼尔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让笔下的许多人物走向幻灭,如《天边外》中的罗伯特,《毛猿》中的杨克;一方面他又让许多人物在走向悲剧后通过对宗教的回归来换取心灵的安慰,如《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中的玛丽对圣母的忏悔,《悲悼》中莱维妮娅的自我惩罚。但不管最终人物的心灵能否获得救赎,在没有“新上帝”的时代里,他们的生活终究是悲剧的。
  三、幻灭不等于纯粹的绝望
  毋庸置疑,奥尼尔笔下的剧作,绝大部分都是悲剧,剧中人物的梦想不过是永远都无法到达的彼岸,因而,就可以说奥尼尔的悲剧是完全消极的、灰色的吗?笔者并不这么认为,奥尼尔曾说:“一部真正的悲剧里的幸福,比古今一切皆大欢喜的戏剧里的幸福还要多,把悲剧看成不幸无非是当代人的看法而已!古希腊人和伊丽莎白时代的人则更懂得其中的含义……悲剧在精神上鼓舞他们能更深刻地理解人生意义。”奥尼尔的这段话表明了两点:其一,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戏剧表现的都是人类的不幸,而是能够使人更深刻地理解人生意义;其二,他笔下悲剧的意义更接近于古希腊和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悲剧。
  虽然,奥尼尔以普通人做主角的悲剧表现方式不同于古希腊悲剧,但奥尼尔剧作中留存的古希腊悲剧的痕迹却随处可见,《安娜·克里斯蒂》中不可逃脱的命运安排类似于古希腊命运悲剧《俄狄浦斯王》;《榆树下的欲望》中伊本的“恋母情结”又被称为“俄狄浦斯情结”,同时,母子乱伦的故事也来源于《希波吕托斯》;《悲悼》“三联剧”的形式和“家族复仇”的内容都来自于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特亚》。当然,奥尼尔悲剧中所体现出的所谓“悲剧的原始概念”不仅仅指形式和情节对古希腊戏剧的模仿,更指其中拥有的同古希腊戏剧一样的“悲剧力量”。
  笔者在前文中提到过,奥尼尔笔下的伊本、卡伯特、尼娜、吉姆等人都是立足于现实,拥有强大的行动力来实现梦想的人,虽然他们最后永远留在了现实的“此岸”,但他们对现实以及命运进行抗争的过程正像俄狄浦斯王那不屈的努力一样,是值得称赞的,他们的行为彰显的是人类为生存和幸福进行斗争的本质。更重要的是,无论他们是在迷途中前行还是在清醒中挣扎,他们最终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依托,黑人吉姆在认清种族歧视的残酷现实后,依然深爱着折磨着自己的白人女孩儿艾拉,这是他对自己善良本性的坚持;伊本在农场和爱情之间,最终选择了爱情,与艾比一起坦然的接受现实的惩罚,达到了灵魂的净化;安娜明知嫁给一个水手意味着无尽的等待与空虚,却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和过去的不堪彻底诀别……
  即便是那些耽于幻想的人物,也在毁灭的过程中彰显了生存的意义,罗伯特的一生从来没有忘记过天边外的世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太阳升起,他看着天边外离开人世,最终在死亡中获得了自由,罗伯特对心中“净土”的守候和执着并没有因为生命的终结而丧失意义,而是带我们找回了生命的初衷;《送冰的人来了》最主要的人物希克曼选择用死亡来走进真实的世界,他正是鲁迅所说的“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真正的勇士”。
  当然,笔者不否认,越到后期剧作,奥尼尔的“悲观主义”思想就越深,《送冰的人来了》中大部分人最终依旧做着“白日梦”,《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中的玛丽也无法再找回年轻时的信仰,他们的毁灭不仅是肉体的,更是灵魂的。但是,不能因此认为奥尼尔是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事实上,通观他的整个创作生涯,笔者更认为他的大部分剧作中所体现的“悲剧的原始力量”就是在绝望中彰显了人的本质精神,这种本质精神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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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李姝杭(1994-),女,山西隰县,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戏剧戏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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