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尼瓦克:外交官夫人的中国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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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欧美游客中,喀什色满路的其尼瓦克有着极高的知名度。其尼瓦克是维吾尔族人对这片园地的称呼,意为中国花园。它已有百年历史,曾是第一任英国驻喀什噶尔总领事乔治·马嘎特尼(George Macartney)的官邸,人们熟悉的是其中文名字马继业。早期欧美探险家都造访过这里,并受到礼遇。1890年,马继业就来到了喀什噶尔,1898年其尼瓦克迎来了第一位女主人凯瑟琳·马嘎特尼,他们在此生活了17年。
  凯瑟琳的中国花园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我熟门熟路地走到其尼瓦克宾馆院内,穿过高大的宾馆大厅,来到后院那掩映在大树下的英式宅子前。一排不高的平顶房南北朝向,显得并不出众。
  东侧房顶上有瞭望台,架着木梯,可以再爬至瞭望台顶。屋顶,屋顶周圈是城垛似的矮墙,呈铁锈红色,那里是插旗杆的地方。据说,解放后,当地人还从旗杆洞里发现了英国人留下的发报天线。
  屋子外侧有条很宽的廊檐,绿色铁皮屋檐上有着齿形装饰,廊檐外搭着葡萄架。八根木质廊柱上,安有壁灯,廊檐下支着几张小桌,似乎只要端上精美茶具,英式下午茶就马上开始了。
  百余年前,眼前的这座建筑曾是20世纪初英国官方派驻我国新疆的唯一外交机构,全权处理英国与英属印度等各殖民地在天山南北的商贸等事务。它并非最初建筑,曾历经两建。
  在马继业买下它之前,这里仅仅是片果园,在19世纪末由马继业初建,于1913年又重建扩大。据说重建时,园中还设有一座小型运动场。凯瑟琳大多数时间是居住在初建的其尼瓦克中。
  东侧房顶上有塔楼,有两间房子,架着木梯,可以再爬至楼顶。
  当年凯瑟琳很喜欢到塔楼去观景,她曾写道,“我和丈夫登上了房子的平顶屋,朝西方和南方望去,帕米尔冰峰雪岭历历在目。”
  走上台阶,门口直对屋内一条拱顶长廊,墙面和顶部全由雕花板装饰,显得富丽堂皇。走廊中段,屋顶开设有人字天窗,白天长廊内便不用照明了。走廊两侧是不大的房间,曾是领事馆的办公室。每间屋子都有三米多高,有弧形吊顶,窗帘盒是木质雕花的。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是个圆形的会客厅,挂着帷幔,开有对外的门,可以直接走出去,在露台上观景喝茶。
  这里的每间屋子,内部装修全是英式风格,房内壁炉、雕花护墙板勾勒出当年风华。朝南的每间屋子内,都有一处外伸出去的弧形小阳台,窗子占了很大面积。凭窗望去,视野很好,民居和远山尽收眼底。室内墙面抹的是白胶泥,为的是使墙面光滑、洁白、平整,冬暖夏凉。凯瑟琳的到来,令这栋屋子充满了灵动。有一年,俄国商人拉来一车稀罕货,是当时喀什闻所未闻的建筑材料——玻璃,原本当地窗户都是用油纸糊住的,凯瑟琳买下玻璃安装在窗子上,令其尼瓦克的每间屋子都充满了阳光。
  为了观察全貌,我爬上其尼瓦克前的高楼旋梯,俯视院中,院子里的圆冠榆枝干将屋子遮住不少,树干需两三人才能合围,树冠与我所站七层楼处齐高。经有关部门鉴定其树龄已逾百年,按此推算,应是马继业夫妇种植的。而曾经占地五亩的果园已不见踪影,被两栋高楼占据。
  1915年,凯瑟琳回到英国,因战时妇女未被允许出国,至此她与其尼瓦克永别。后来,随着新的英国领事的到来,其尼瓦克又相继迎来了几位女主人,但居住时间都不长。
  天涯孤旅之家
  19世纪末20世纪初,丝绸之路探险热潮中,喀什噶尔是必经之地,投奔马继业夫妇的其尼瓦克准没错。到达这里前,探险家往往已跋涉了几个月,疲惫不堪,在这座中国花园,他们受到了盛情款待。奥利尔·斯坦因、伯希和、斯文·赫定等探险家的著作中都有提及,有人还将其尼瓦克比喻为”天涯孤旅之家”。
  其尼瓦克(Qini Bagh)这个地名,第一次出现在1903年伦敦出版的《沙埋和阗废墟记》。书的作者是在英国倍受尊崇、在中国饱受唾弃的斯坦因(Mark Aurel Stein)。1900年7月29日,他骑了80多公里马从清晨走到天黑,最后在英国驻喀什噶尔领事马继业住所大门上一盏灯笼指引下,抵达其尼瓦克。
  其尼瓦克成为斯坦因探险路上的重要休整之所,他曾多次造访。他描述道,有一些房屋和庭院,就像每个有身份的喀什噶尔人喜欢在城外拥有果园一样,经过主人的悉心照料,花园变得非常漂亮。设施齐全的屋子里,英国式家庭所有东西一应俱全,宽敞外屋和庭园则是一种印度式四周带走廊的平房。
  “我在这两个和蔼可亲的英国人那里度过了许多值得回忆的夜晚。”斯文·赫定曾说。当年马继业经常在英国驻喀什领事馆举办宴会,而主厨就是凯瑟琳本人。
  现居乌鲁木齐的历史学家李恺老人,曾在喀什生活工作过30年,他对其尼瓦克有着一份特殊情感。1956年,李恺20岁,从当时的陕西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喀什。从乌鲁木齐出发,坐卡车飘大箱,历经9天才到达喀什。起初,颠簸之苦加上喀什建筑一片土色,令李恺很失望。相关单位安排他和另一名大学生到其尼瓦克暂住,当时这里已更名为喀什地区交际处(即招待所)。从色满路进了大门穿过一条小巷,便住进了这所漂亮的英式建筑,此时两名大学生的心情宽慰了许多。当时,院里有棵参天白杨树,树旁有个古老的水池蓄水,供入住客人饮用和灌溉之用。
  当时,原主人留下的物品并不多,李恺怀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所洋建筑。在大会议室西面的起居室里,有对沙发、一张长条木桌,还有张欧式床,床头栏杆有一米高,镀着铜。他歪着脑袋看床下,床垫上竟安有许多大弹簧,“难怪坐上去特别软。”至今老人说起来还记忆犹新,“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席梦思,当然当时还没这个称呼,叫洋床。”据凯瑟琳书中记载,此床是马继业为让她住的舒适,特意花大价钱从俄国军官手中买来的。
  “喀什好地方啊,一毛钱买六个大桃子还用不完呢!”此话是别人鼓动李恺去喀什的理由之一。在其尼瓦克生活的两个月中,李恺将园子里的苹果、无花果和红油桃吃了个遍。当年,马继业托人从英国带来果枝,在本地果树上嫁接了英国的梅子、青李、樱桃等。凯瑟琳曾赞叹,“我想世界上很难再有其他地方能像喀什噶尔一样,适合任何水果的生长”。   这两个月,令李恺形成了对喀什最初的美好印象,于是立志扎根于此。想家的时候,李恺会爬上屋顶瞭望台,望着远方群峰,心情便会开阔许多。
  其尼瓦克情结
  喀什噶尔,历代为中亚地区的地理要冲。它紧靠帕米尔高原,翻过高原就是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等国,所以号称“五口岸通八国,一条古道连欧亚”。它的地理位置无论今天,或是在千年前的丝绸之路上,从来就是货物进出、商贾云集、文明流动的枢纽。
  19世纪转入20世纪当口,是列强扩张势力范围的时代。沙皇俄国与新疆西、北部大片土地接壤,而大不列颠帝国所属的印度就在西南方。两方列强都对这块土地,和这块干旱土地所保存的古文明宝藏怀着强烈占有欲望,于是派遣以国家为后盾的探险队用探测名义进行劫取。不久德、日、法、美也加入夺宝行列。为维护本身利益,俄国在1882年派彼德罗夫斯基到这中国边城当领事。英国也不甘落后,1890年派马继业到喀什主持领事馆。
  1898-1915年里,在喀什噶尔居住着至少8个民族的外来人口:俄罗斯势力庞大的驻军和领事馆,它们是喀什噶尔无形的社会秩序。而英国领事馆,则成为大英帝国在中亚帕米尔高原显示自己存在的地标,虽无驻军,却与南部的英属殖民地印度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而其尼瓦克能声名远播,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温暖印记,凭借的却是主人们的人格魅力,他们待客总是真挚诚恳。
  1945年底,二战结束后,英国驻喀什领事馆宣布撤销,其不动产全数移交给英属印度与巴基斯坦,其尼瓦克改称印巴驻喀什领事馆。1954年,印巴驻喀什领事馆也宣告撤销,这里改为喀什地区对外交际处,后又改为其尼瓦克宾馆,成为喀什市内较大的涉外宾馆。
  改革开放后,在其尼瓦克的前院里,相继盖了两栋大楼,作为宾馆用途,其中中巴联合建造的友谊楼提供的巴基斯坦风味菜肴很知名。如今,在喀什经商的巴基斯坦人十分钟爱其尼瓦克宾馆,这里成为他们住宿、聚会和商谈生意之所。
  那栋英式老屋隐没在高楼背后,几乎被人遗忘。近20年来,它一直作为宾馆的附属餐厅。但几乎每个来喀什的欧美人,都有些许的其尼瓦克情结,按图索骥摸索到它,在凯瑟琳的小阳台前眺望,坐在廊檐下的小桌前喝杯咖啡,发发呆。
  如今,其尼瓦克宾馆座落在喀什市中心地带,毗邻艾提尕尔大清真寺和喀什噶尔老城区。它被一直用作宾馆的餐厅,每天迎接着世界各国来宾。100年前的“中国花园”,早已荡然无存。其尼瓦克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成为喀什一道靓丽的人文景观。
  其尼瓦克作为文物保护单位留存,一方面是帮助后人追溯历史,讲述新疆近代史上风云变幻、帝国主义企图侵略中国的一幕。另一方面,也表明喀什历史上曾开放的一面,尽管是被动的。外交使节、商人、野心家、军人,各国传教使团、外国医院和学校纷纷在这里落脚,使喀什至今仍然能窥见这种百年前残留的异国色彩的某些痕迹。
  说实话,这几年我探访过其尼瓦克好几次,也入住过友谊楼。被那深厚的历史底蕴吸引着,我也染上了其尼瓦克情结。百余年前,这所园子的第一位女主人,除了侍弄花草、料理家务,还关注着当地风物和百姓,怀着一颗悲悯的心,救助过老妪和流浪的人。
  其实,其尼瓦克情结也是喀什噶尔情结,每个人都有关于这座城市的美好记忆,那纯朴民风、独特风情和古朴建筑,被千百遍地回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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