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脉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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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上海和去北京,感觉完全不一样。我说的是一个文化人,如果他不是什么官儿,又还有点才气的话。
  去了北京,常去的地方是美术馆东边的三联韬奋中心,俗称三联书店的那个地方。若是结着伴儿又正好累了,每每会上到三楼,在那个简易茶座要上一壶喝喝。天上地下正谈得高兴,忽然想到这儿就是过去的皇城根,往南不远进了王府井大街有个胡同叫东厂,由不得就想到“天子脚下”、“缇骑四出”这些词儿,也就没有了那个兴致。酒席上兴致会好些,说着说着又会说起谁当了什么官儿,说不定就有个新近升迁的官儿在座,只是你长年远在边鄙不谙京中文苑政情罢了。你又不傻,肯定要赶紧说上几句恭贺高就之类的话,这话说了,这顿饭也就吃到头了。
  在上海就不同了。你再使劲地想,也由街名地名想不到什么“天子脚下”、“缇骑四出”这类高蹈的词儿。若是你在淮海路上的茶室里小坐,顶多想到淮海路过去叫霞飞路,是以一战时期那位法国元帅命名的。在福州路上逛书店,也只会想到这儿过去叫四马路,商务呀现代呀都在这儿有它们的店铺,郁达夫呀徐志摩呀都曾在这儿溜达过。就是偶尔朋友聚会,真的有个什么官儿在座,一想到他的官再大马鞭子再长,也够不到山西去,尽可以放心地喝你的酒夹你的菜。想显显你不同凡俗的品格,调侃几句也无伤大雅。
  一上来先这么天南地北地胡侃一通,实在是太喜欢上海这个地方了。一个北方的土佬喜欢上海,无异于穷鬼向往天堂,忤逆想立孝子牌坊,在他人看来,是可笑复可怜的事体。然而,朗朗乾坤,鸳鸯蝴蝶,任谁也挡不住一个合法公民抖动着他想象的小翅膀,在蓝天下自由地飞翔。
  说句大话吧,如果我是一只虎,上海就是我长啸一声冲上去的第一道高冈。
  写作之初,我的第一篇有影响的小说,是在《上海文艺》上发表的,我的第一本小说集,是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那可不是现在而今眼目下,那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呀。等到韩郎才尽之后,转而从事学术研究,搞现代人物传记写作,我的第一部传记,不是后来薄有声名的《徐志摩传》,而是没有多大声名而我却更为喜爱的《李健吾传》,是在上海的徐家汇藏书楼,完成它的材料收集的。
  就是现在,文化界朋友最多的地方,想来想去,还要数上海。那边有什么事儿,打个电话就办了,有时你想不到的事儿,他想到了也会给你办的。写《徐志摩传》时,一位朋友正在美国讲学,看到一本叫《小脚与西服》的书,就是徐志摩前妻张幼仪的传记,她的侄孙女为她写的,想到老韩或许有用,不惜几十美金买下寄到山西。坦白一下,换了我是不会做这种傻事的。后来一家出版社要我编《徐志摩全集》,徐志摩的文章中多有英文词汇,有的文章干脆就是用英文写的,我是个连26个英文字母都排列不准的土佬儿,这可怎么办呢?山人自有妙计,当即驰书沪上,请复旦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的所长谈峥教授帮忙。谈先生小我19岁,是一次笔会上认识的小朋友。好谈峥,够意思,不计报酬,不避寒暑,费时一年多终于大功告成。出版社当初对我担此重任还将信将疑,到了这个份上不能不佩服我的神通。想想,也只有沪上的朋友,才有这样的豪侠之气。
  如果只是这样的人儿事儿,我就对上海大加称颂,是不是脑子进了水?不是的,不是的,是多少年来,从一些琐细的小事上,我就早早地感到,上海这个地方,有着一种独特的文化传承,有着一种独特的文明的根性。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正在疯狂地写小说,这儿投那儿寄,不知天高地厚,忽一日,一篇小说就在《上海文艺》发表了。忽一日又接到上海京剧院一位编剧的来信,说他要将这篇小说改编为一出京剧,我也正好想去上海看看,便趁机去了。去了之后,当然要去一下《上海文艺》所在的上海作协。上了那个小楼,贸然进到一个房间,只见一位皤然老翁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趋前打问,一听是外地来的作者,马上殷勤指点,说我要找的那个编辑还未上班,稍等一下就会来的。我以为此人不过是个做通联的老员工,也就没当回事,操着我那山西普通话跟他闲聊起来。言下不无得色,还拿出我在另一本杂志上发表的小说让他看,意思当然是,我可不是什么新手。后来我要找的编辑来了,一问方知,这位老者乃大作家吴强是也。怔得我好半会儿挢舌不下,啊呀,怎就这么不知羞耻!
  当然,我也知道,这绝不是通例。其时正是文革过后不久,老作家们刚解放出来,只能如此屈尊纡贵,在编辑部做些文字工作。这样的和蔼可亲,怕只能说是神龙一现吧。
  待到八十年代中期,再一次到上海,见到了我的第一部小说集的责任编辑张贺琴女士,此后又多有交往,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贺琴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编辑,似乎从我认识到她退休,二十几年间,一直就是个普通编辑,但她那种勤谨敬事的精神,实在让我佩服得不行。作品上的事儿,再琐细再麻烦,都是那么锱铢必较,决不马糊。我也曾想过,在我们那儿,一个编辑,做上几年,要是不提个编辑部副主任,不说自己闹情绪了,当领导的先就觉得对人不起。而像贺琴这样终生从事一个职位上的工作,在我认识的沪上文化人中,绝不止三个五个。
  这就让我想到了上海这个地方的神奇。想来盖因,此地是中国沟通海外的最大商埠,受西方文明的熏染要多些,积久成习,人人也就有了一种价值的认同,生命的自觉。说白了就是,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职业只是谋生的手段,幸福全在自个的把持。上海人爱说个“拎不清”,这样的人生态度,真可说是拎了个清爽,拎了个透脱。
  在这上头,感觉最强烈的,还不是这些文化界的朋友,而是那些在文化部门工作,几乎被人忽视了的普通职员。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一个春天,我住在建国西路上海文艺出版社的那个小招待所里,每天都要去徐家汇藏书楼查资料。此前刚在北京图书馆做过同样的事儿,深知查资料的繁琐与艰辛,不,还得加上几分的屈辱。因此上,头一回进徐家汇藏书楼,我先做出一种谦恭维谨的样子。单怕说错了话儿做错了事儿,惹得人家不高兴。在北京多少还能听懂那大舌头腔儿,这儿要是阿拉起来可就只有跳黄浦江了。
  错了,错了的不是我,是那些资料员。你填好单子递上去,她不是让你傻等着,而是说,先回座位上吧,待会儿给你送来。送来了,轻轻地放在桌上,好像送来的不是他们馆藏的典籍,而是你家的东西暂存在她那儿的,主家来了合当恭敬送上。看完了复印了,送回去,她接过去,也是一脸的谦恭,好像原本是你的东西,给了怎么又送回来了。那就先放在这儿吧,她暂且替你保管着,下次来了还是你的。   去的次数多了,我留意到,这儿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是年岁较大的,男的比女的还要大些,有的感觉竟是业已退休又返聘回来。女的多在四十开外,穿着蓝布工作服,年轻一些的,也是戴着袖套。一个个都那么诚敬又那么随和。很难设想,十里洋场,时髦摩登,竟还有这么个古风犹存的地方。
  在这儿,我找到许多旧上海的报刊,查到了许多不经见的资料,如果说那本《李健吾传》的资料还堪称丰富的话,多半是拜领了徐家汇藏书楼的旧期刊之赐。
  还有一个现象,很早就引起了我的兴趣。
  那就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一个作家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光在北京拼打不行,还得在这上海滩一试身手。站住了才算是英雄好汉,站不住趁早另谋生计。最能说明这一点的,该是沈从文。早在二十年代初,这湘西的小伙子只身来到北京,执意要闯出一片自家的天地。几经扑腾,一无所成,寒冬里躲在一个“霉而窄”(沈氏自命的斋名)的小屋里,冻得瑟瑟发抖。多亏了郁达夫前往看望,撰文揄扬,又多亏了徐志摩正办《晨报副刊》,不惜版面,大力提携,这才在北京文坛上崭露头角。然而,也不过是崭露头角而已。北京文学界很难认同这个除了写得一手好字而外,一无文凭二无门第的文学青年。
  一到上海可就不一样了。都是凭自个的本事拼打,谁也没有祖上的荫庇。可骇怪的是,某人真要有了祖上的荫庇,不惟难以成为成功的助益,却极有可能成为成功的累赘。最明显的例子该是邵洵美,帮了多少人的忙,做了多少有益的事,可没有人认这个账,慷慨是你的应当,破落才是你的下场。像沈从文这样的穷光蛋,反倒另眼相看。没有根柢的本事才是大本事,文章写得好谁也得认账。几年天气,不惟誉满神州,还当了大学教授,还携得美人而归。
  这就是上海,这就是上海的奇妙。
  类似的例子,还有丁玲。不赘。
  该说的是李健吾,这稀世的奇才。留法前还是清华大学的助教,学成归来竟连饭碗也砸了。又是上海接纳了这个落魄的穷酸。凭了一篇论文,就成为暨南大学的法文教授,凭着一本薄薄的“咀华”(李的评论文集的名字),就拿到了通行上海文坛的“派司”。
  如果说北京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诞生地的话,那么,上海,只有上海,才称得上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养成地。茂林修竹,一片葱绿。这儿是个不长树苗也不冒笋尖的地方,一落地你就得是一棵大树,一根长长的竹竿!
  这是为什么?无他,单因上海有竞争,还是那么公平。不竞争就不能生存,不公平就不会有真正的竞争。公平是成功的慈母,竞争是成功的严父,有了这样的父母,还愁养育不出一群有出息的儿女?
  真的,上海这个地方,确实有着一种特殊的根性。我说不清,但能明显地感到。自从有了这个感觉之后,再听别人说起上海,说上海人怎样的精明怎样的算计,我总是不以为然地说,那是你不住在上海,你不是上海人,不是上海的文化人。朋友们见我这个平日刻薄的土佬,对上海竟持这样一种旷达的态度,颇感讶异,问这是什么道理。我便徐徐言道,毕竟毕竟,这是中国最早接受西方文明的地方,你不能一边盛赞西方文明(朋友中这类人士甚多),一边对一个确确实实习染了西方文明的地方这样的鄙弃,真要这样,你不就成了好龙的叶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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