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经验羡慕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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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译制片里,阿兰德龙两次分饰二角,都是童自荣配音。《佐罗》比较妇孺皆知,剑侠迪亚戈冒充新总督,刚毅型男冒充花花公子,玩的是刀尖上的行走;《黑郁金香》则冷门一点,虽然在我看来更动人。就像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那首名作《天真与经验之歌》,弟弟朱利安代表天真,哥哥纪尧姆代表经验。
  纪尧姆伯爵劫富而不肯济贫,狠心地活在这个狠心的1789年(巴士底狱即将被攻陷)。他作案总会留下一朵黑郁金香,这成了他的代号。这次他被警察局长拉穆什在脸上刺了一剑,又必须参加侯爵宴会。眼看要身份暴露,只好让弟弟朱利安出马,那孩子成天就知道崇拜哥哥,还崇拜卢梭,最相信的一句话是“国民万岁”。
  一见面哥哥就笑话弟弟:“你像个女孩子,小家伙。”“我跟过去可是大不一样了。”“那倒是,你长高了,长得比我还高。”“我认为我战胜了,战胜了我的……”“你的什么,舌头让人割了?”“我的腼腆。”
  他当然没有战胜他的腼腆,他还有其他弱点,比如轻信。当哥哥祝酒时说出“为了正义,为了自由,为了民权,国民万岁!”,他快活死了:“原来你也有跟我一样的理想!”
  哥哥住在郊外小木屋,其实是怕身份暴露,此刻对弟弟只能坦承一切。弟弟更狂热了:“你是黑郁金香?纪尧姆!那我,我就是黑郁金香的弟弟了!”弟弟不仅要冒充哥哥去赴宴,还要代他去跟风骚的侯爵夫人幽会。哥哥早征服了她,弟弟只要坐享其成。可弟弟无法理解:“你不爱她?”“忍痛割爱,不是上等人的美德吗?”
  “你像个浪荡公子。”“我像我自己。”
  对女人能弃如敝履,对第三等级的民众,对自由平等博爱这些口号,就更能割爱了。弟弟刺探回来重要情报,德克拉齐亚亲王正要率军队经过本地去巴黎镇压平民,该怎么阻止他?纪尧姆不假思索:“首先要把桥炸掉,再去杀掉亲王。”朱利安欢欣鼓舞,却发现哥哥从来没打算这么做。
  “昨天我要你帮忙,你又那么冲动,我只能顺着你。什么平民,跟我没关系!什么第三等级,跟我没关系!自由不过是扔给老百姓的一块骨头,让他们啃掉牙!”朱利安崩溃了:“平民相信你,不能辜负他们!”哥哥执意辜负,弟弟横下心来:“你要我替你。那我就替到底!”
  望着弟弟催马绝尘而去,哥哥有些迷惘:“这小家伙,为了黑郁金香,不要命了。”
  我被这句话感动太多,甚至觉得,这是译制片黄金时代的最完美概括。童自荣比阿兰德龙更相信佐罗的存在,毕克比扮演赫克尔波洛的彼得乌斯蒂诺夫更怜悯尼罗河上的罪犯情侣,李梓也比苏珊娜约克更明白简爱的钟情和自尊。真的。那些国外电影就是他们心中的黑郁金香,他们把那些故事当做一种信仰,并将这种信仰传递给观众,他们以声音布道。
  其实,哥哥就跟弟弟掏心掏肺说过一句,在片尾劫狱救他的时候:“别离开伏尔泰,他是好伙伴。”伏尔泰是纪尧姆的爱马,给爱马起这名字又代表他的何种情感呢?
  劫狱不能算成功,弟弟遇救,可哥哥受伤逃不走了,他索性留下。
  你替我活过,现在,兄弟,我替你死。
  绞架上的纪尧姆,看到了女主角卡洛,就是朱利安冒充纪尧姆时结识的第三等级好姑娘。卡洛悲恸欲绝,冲向绞架,被警察抓住。阅尽千帆的万人迷纪尧姆伯爵,此刻真有些意外,他那句自言自语,也甚为忧伤:“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小妞……”
  这一刻,经验羡慕天真,这一刻,经验为天真而死。这结局也证明了,所谓经验,不过是用多疑和寡情重重包裹起来的多年以前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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