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具魅力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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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代汉语诗歌的成就主要是由那些独具魅力的作品体现出来的,本期精选了一些独具魅力的作品,以飨读者。

十里铺的消防水池


  ◆◇ 邹昆凌
  我做工的仓库场地上
  搬运的喘息和货物碰撞声
  乱哄哄的,有个去处却僻静
  是库区高处消防水池那儿
  这个从没遇过火灾的公共设施
  有二十米长六米宽五米深的畜水
  年月久了,水池的混凝土边沿
  敷滿了饮水洗浴的山雀的白屎
  像星系和野花那么让人眩目
  但人一去,它们就升空而去
  下班之际,我常到那里游泳
  这违规的事,管理者不会光临
  他们怕跟邋遢的工人照面
  我脱光衣服,站在干鸟粪上
  一个雀跃,就进了清冽的水中
  全裸的蛙泳开始了,这状态
  像索罗亚画的游水的男孩
  我的肉体在折射里如花瓣
  交织着荡漾的夕阳的红光
  侧视白围墙上反映的水光天色
  好像我浮动在新鲜的神话里
  水感抚摸着,一天的劳累消失了
  我一趟接一趟,在水波里翱翔
  手脚不断伸展,如春天里的树枝
  这是自在,没人知道我的招数
  把消防水池当了我的游泳池
  像古希腊的贵族或唐代的嫔妃
  游啊,我独享的这特殊的瞬间
  是我后来体悟的音乐和诗歌
  它从永世的沉重里分蘖出来
  使我经常忆及这神灵般的池水
  当我在那里来来回回游动时
  那四百米幅面的二十幢仓库
  一会儿在放大一会儿又在缩小
  而谁把群山雕塑成海浪时
  那些库房就像巨大的劳工船
  主角承受着劳损和下岗的命运
  但这个消防水池,竟是我
  初试翅膀扑向天黑之巢臼
  邹昆凌(1947-),云南昆明人。这是由画家写的一首绘物诗,之所以用这个词,是想把它和咏物诗区分开来,因为作者在此诗中并未托物言志。从绘物的层面而言,像邹昆凌这样精细刻绘的人并不多见。首先,其绘物是精确的:那个消防水池“有二十米长六米宽五米深的畜水”,还有倒映在波动的水面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的“那四百米幅面的二十幢仓库”。颇有深意的是,作者由此把库房比喻成劳工船,从而折射出工人劳损和下岗的命运。其次,作者绘出了立体运动之物。最精彩的诗人把游泳中的自己作为描绘对象:“我的肉体在折射里如花瓣/交织着荡漾的夕阳的红光/侧视白围墙上反映的水光天色/好像我浮动在新鲜的神话里”,在这里,游泳者的肉体,动荡的池水,射入池水的夕阳红光,反映在白围墙上的水光,让作者产生了置身于幻境之感,如同“新鲜的神话”。这个可以消除疲乏的神灵般的池水后来被作者视为音乐和诗歌的变体,从而使他的诗获得了细密丰富的质地。

在山楂林中


  ◆◇ 孙文波
  精致的挂在那里,燃烧着
  —— 它们并不是为我燃烧,是为大地。
  当我走近,它们的光芒笼罩我
  —— 多么美丽、多么美丽
  —— 我只能赞叹。
  我不能不赞叹。
  寒冷中,我站在它们中间……静静地站着;
  它们就像上苍的灯盏——
  一个神话—— 犹如中了魔法,
  我一下子
  想动手摘下一些带回家;
  我想让它们的光芒,
  被我的家人看见。
  孙文波(1956-),四川成都人。《在山楂林中》是一首完美的诗,完美得拒绝解释。读此诗如同看到一个人被山楂的美迷醉,以至在山楂林中喃喃自语起来。这首诗的题目已为诗歌提供了具体语境,因此诗歌开篇就直写山楂果,“燃烧”暗示了其红色,同时增加了动感。作者的观察始终伴随着判断,他很清楚山楂果并非为自己燃烧,但这并不妨碍他观赏山楂的美。如果说前两句是远观的话,从第三句起则是近看,贴近美景让作者不禁连声赞叹:“多么美丽、多么美丽”,这异常平实而动人的声音分明发自作者的肺腑。“我只能赞叹”,意思是除了赞叹没有其他反应;“我不能不赞叹”,意思是赞叹难以控制。“寒冷”暗示了季节,呼应了“燃烧”,形成了冷暖色调的对比。关于“站”作者同样写了两次,先是“站在它们中间”,即置身于山楂果中间,然后是“静静地站着”,这是凸显心情的句子,一种面对至美之境的肃静。接下来作者把山楂果比成“上苍的灯盏”,这是对“燃烧”的具象化比拟,“一个神话”仍是对至美之境的深入比拟。“犹如中了魔法”指的是“我”,它引出下面的“想动手摘下一些带回家”,是诗人的状态从静到动的过渡。“我想让它们的光芒,/被我的家人看见。”至美之物总是激发与亲人分享的意识,这么美的诗我也乐于让更多人分享。可以说,这首诗用无比寻常的词语写出了惊人的美,堪称现代汉诗中最美的诗篇之一。这首诗也像“上苍的灯盏”一样,让我们不禁感叹“多么美丽、多么美丽”。

林 中 鸟


  ◆◇ 周瑟瑟
  父亲在山林里沉睡,我摸黑起床
  听见林中鸟在鸟巢里细细诉说:“天就要亮了,
  那个儿子要来找他父亲。”
  我踩着落叶,像一个人世的小偷
  我躲过伤心的母亲,天正蒙蒙亮
  鸟巢里的父母与孩子挤在一起,它们在开早会
  它们讨论的是我与我父亲:“那个人没了父亲
  谁给他觅食?谁给他翅膀?”
  我听见它们在活动翅膀,晨曦照亮了尖嘴与粉嫩的脚趾
  “来了来了,那个人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泪,但好像一夜没睡像条可怜的黑狗。”
  我继续前行,它们跟踪我,在我头上飞过来飞过去
  它们唧唧喳喳议论我——“他跪下了,跪下了,
  他脸上一行泪却闪闪发亮……”
  周瑟瑟(1968-),湖南湘阴人。周瑟瑟的近作将恣肆的生命气息与鲜明的文化立场融为一体,在深入回溯传统中表现出独立探索现代诗歌前景的勇气,以注重行动的品格促成诗歌与现实的别样关联。这些作品显示出的精神魄力与诗歌雄心远远超出了一己悲欢与个人吟唱。正像他简净内敛的书法融合了古雅情趣与个人心性一样,周瑟瑟的诗也已经破解了传统与创新的难题,弥合了观念与创作的裂隙,从而接近或达到了创作的自由之境。在他的诗中,不难感到某种自信。这种互为体用的自由与自信并非盲目的自我膨胀,而是切实解决了一系列文化困惑之后的实力彰显。在这首《林中鸟》里,一切障碍均被打通,人与物、人与人融合得极其彻底。我以为这种融合本身的成功比写出某首佳作更有意义,在此类自由与自信的融合体中,作者真正摆脱了自我质疑与文化纠结的困境,怎么写都显得底气十足。或许从这个角度出发才能更好地理解他这首近乎童话的祭父诗。

炸 裂 志


  ◆◇ 陈年喜
  早晨起来 头像炸裂一样疼
  这是大机器的额外馈赠
  不是钢铁的错
  是神经老了 脆弱不堪
  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
  它坚硬 铉黑
  有风镐的锐角
  石头碰一碰 就会流血
  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
  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
  借此 把一生重新组合
  我微小的亲人 远在商山脚下
  他们有病 身体落满灰尘
  我的中年裁下多少
  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
  我身体里有炸药三吨
  他们是引信部分
  就在昨夜 在他们床前
  我岩石一样 轰地炸裂一地
  陈年喜(1970-),陕西丹凤人。陈年喜是由纪录片《我的诗篇》推出的诗人之一,影片播出后,其作品以强烈的冲击力获得更多关注。《炸裂志》是作者将自己的职业与命运融为一体的作品,其职业是爆破工,炸裂坚硬的岩石,换来微薄的工资,维持亲人的存活。事实上,爆破工不仅在爆破岩石,也在爆破自己,炸裂自己的时间,甚至是生命:“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借此 把一生重新组合”。这样的句子既是在写自己的工作,也是在写自己的中年感。“打发”这个貌似轻松的词也可以理解成沉重的葬送。可以說“炸裂”是全诗的核心,作者以“头像炸裂一样疼”开篇,以“我岩石一样,轰地炸裂一地”结束,作者就这样将自己的生活变成了用肉体与岩石博弈的过程。这样的诗或许不圆润不精致,但情词浓烈如炸药,足以震撼读者的心灵,尤其是它源于地球的“五千米深处”,是其他任何高明的诗人都不曾体验也无法代言的生活。说到底,写诗是个身体事件,诗歌是诗人从自己身上切下的融合了血肉气息的生命感受。

孤 鹤


  ◆◇ 田雪封
  太远了,分不清是鹤
  还是鹭鸶,一缕飞翔的白,落在狭长的沙洲上。
  从岸边望去,天空显得高远,开阔。
  而黄河,侧着身子,就像几条带子,飘在它的身边。
  它伶仃的影子,优雅,高贵,一团可以触摸的寂静,
  在摄影机镜头里移动。
  那里没有水草,没有别的鸟,甚至,下一刻
  连它脚下的那一小块土地也会被河流冲走。
  傍晚,起雾的时候,
  我们坐火车走了。穿着白裙子,
  我们把它像一位站台上散步的少女一样
  留在那里。
  田雪封(1971-),河南郑州人。这首《孤鹤》是一首极美的作品,体现了作者高超的绘物功力。起初是从很远的地方看,它是“一缕飞翔的白”,这是非常精确的动态描述和色彩呈现。然后从岸边望,它是“一团可以触摸的寂静”,这样的句子比“一缕飞翔的白”更精彩,因为它已经达到了虚实结合的层面,“触摸”是触觉,“寂静”是听觉,前面加上“一团”整体上就视觉化了。短短九个字融合了三种感觉,切实而空灵,接近天才之笔。值得注意的是,这团寂静“在摄影机镜头里移动”,这是个特殊的视角,空间很小,可以使视力更集中,更重要的是它此时仍是作为“一缕飞翔的白”在“移动”,也就是说其“移动”与“寂静”是并存的,即无声地移动。这一节还刻画了鹤的阔大背景,即黄河。作者写黄河也有特色,强化了其动感,比如“侧着身子”,像带子一样飘等。最后一节是从时间上界定的,这是离别的时刻。如果说前面是由远到近(当然是对于鹤来说)的话,这一节则是由近到远。结尾写得很动人,鹤被刻画成了一位穿白裙子的少女,一位站台上的送行者。这首诗并非传统的托物言志诗,但诗中的鹤与作者显然是相称的:作者什么样,就会写出什么样的物,反过来说,通过作者写的物,就可以看出他是个什么人。诗中那个“优雅,高贵”的伶仃影子岂不是诗人自身的投射?

环形公路


  ◆◇ 秦兴威
  城市,一个巨大的磁场
  无形的磁力线有力地刺穿内心的寂静
  在层层环形公路上旋转 ——
  在强力挤压中变形的灵魂里旋转
  高层建筑构成的栅栏,意志的眩晕……
  后视镜扭曲正在行进的风景
  时代的轮盘飞速转动
  它锯齿形的边缘闪射出白茫茫的寒光
  生命被大风带起,在玻璃墙面上穿行和闪现
  众多灵魂在天空下纠缠和碰撞
  无数闪光的事物都蒙上灰尘
  面目模糊的人民沿着层层环形公路蜂拥而过   秦兴威(1983- ),河南兰考人。《环形公路》这首诗首先值得注意的是题目。在诗中,它前面有“层层”二字,分明指的是环城公路,即大城市外围的环线。随后,作者把时代比成轮盘,另一个圆。此外,诗中写到的城市景观还有高层建筑,玻璃墙面,前者可以说是城市中心,或繁华地带,玻璃墙面则可视为高层建筑的一部分。此诗写到的另一部分是人。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没有写“我”,也没有写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群体性呈现,这个群体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但未必是城市人。而且作者用的基本上都是内在的抽象之词:内心、灵魂、意志、生命,以及人民。总体而言,这首诗写的是城市与人的关系,或者说是人在城市中的生存状态。城市的本性是不息的运动,这种运动与环形公路和轮盘这些圆形存在物都有所呼应。巧妙的是,诗中借用了“后视镜”这个细节,表明作者坐在奔驰在环形公路的车中,实际上这也象征着城市生活的逐日重复与持续轮回,据说作者做过快递员。就此而言,城市是带动者,人是被动者。作者先后用了“旋转”与“转动”这两个词,值得注意的是什么在旋转,作者说是城市在旋转,在公路上旋转,在灵魂里旋转。这就呈现了城市与人的融合状态,或者说写出了城市对人的塑造,以及由此对人造成的生活压力、彼此竞争与人性扭曲。“转动”的是时代轮盘,它是锯齿形的,闪着寒光,体现了伤害与冷漠。从环形公路与高层建筑的结构来看,此诗存在着进城这个由外向内的方向。城市如磁场,使城市人心骚动,也吸引着非城市人群。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倾向于把“面目模糊的人民”看成农民工,他们之所以面目模糊,是因为他们距离作者较远,而且由于作者在奔驰的车中。事实上,这里的“面目模糊”也是意味着“人民”这个历史概念的解体。在这个注重个体的时代,作为一个集体的“人民”已疏松分散,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崇高,所谓“蜂拥而过”分明是卑微的。他们只是在城市的表面穿行和闪现,分明是城市的过客。

到布达拉


  ◆◇ 未 白
  我曾经问个不休打常德到长沙,168公里;早上5时出发,8时到,用了一朵花开的时间
  打长沙到昆明,1333公里;中午11时出发,晚点半个钟头,赶到时花还没落
  打昆明到拉萨,2251公里;下午3时出发,机舱外云海如镜,镜中上帝止不住的烟瘾
  打拉萨到山南泽当,87公里;下午6时出发,8时到,雅鲁藏布江里不见我爱的人
  打山南泽当到贡嘎,87公里;早上8时出发,10时到,胡杨济济像极了转动的经筒
  打贡嘎到扎囊,90公里;中午13时出发,15时到,牦牛背上时光如荒草閃烁
  打扎囊到桑日,98公里;早上8时出发,10时到,经幡在雪中吃掉我的影子
  打桑日到隆子,180公里;下午15时出发,18时赶到,散落的民房蜷成一朵珊瑚
  打隆子到桑耶寺,200公里;早上8时出发,12时赶到,一个羊驼似莲花生大师那样酣眠
  打桑耶寺到羊卓雍湖,100公里;中午13时出发,15时赶到,雪峰岿然如藏獒呼出的寒气
  打羊卓雍湖到布达拉宫,159公里;下午16时出发,18时赶到,我终于从盈月中溢出
  打跌落的那一刻我缓缓看到,我终于离尘世很远,离来世很近。
  未白(1987-),原名李白,河南息县人。未白的诗大多雄浑有力,这首《到布达拉》却以新颖动人见长。作者将不同的元素创造性地融入鲜明的形式中。全诗两节,第一节十一行,第二节一行,这一行却有四两拨千斤的力量,是全诗的重心所在。十二行诗均以“打”字开始, 尤其是在前十一行中, “ 打” 与“到”串联了许多地名,它们之间构成顶针关系,每行诗前半段精确地记录了两地的间距,出发时间及到达时间,这种非诗语言对应着身体在不同地点之间的转移,体现出严格的客观写作倾向;后半段只有一句,用传统的诗歌语言描述当地风情,或呈现人与地方风物的情感关联,对应着心灵的悸动,体现出主观写作的倾向。全诗就这样融合了众多差异的元素,尽管其形式具有一定的探索性,但它容纳了妥帖而丰富的内蕴,显得比较成熟。之所以说最后一行有四两拨千斤的力量,是因为“离尘世很远,离来世很近”这种感觉构成了整个行程的终点,同时作者以客观记录促成了主观抒情,这是对诗歌语言的创造性运用。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 许立志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在这个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轻轻一响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个相同的夜晚
  有个人掉在地上
  许立志(1990-2014),广东揭阳人。这首短诗包含着一种极其寻常而令人震惊的对应:掉在地上的一颗螺丝和掉在地上的一个人,螺丝是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人是社会的一个小零件。掉下来一个人像掉下一个螺丝一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此前掉下的人和此后掉下的人也无不同。2014年国庆节,本诗作者许立志跳楼自杀,似乎此前掉下的人是他在演习,或者说似乎他在模仿从他手中掉在地上的一颗螺丝。
  本诗中值得注意的词有两个:一个是“螺丝”,这个词暗示了作者的职业,打工者。在工作过程中,一颗螺丝没拿好,受震动或被碰掉这些情况很常见,无足惊异;另一个词“掉”更关键,应该属于许立志的独特用词。他把“跳楼”说成“掉在地上”,这种改变意味深长。“跳楼”似乎是一种主动选择,从高楼跳下,给人一种惨烈感。而“掉”几乎是零度的,它抽空了感情,“地上”似乎还给人一种归宿感。“垂直降落,轻轻一响”,“掉”选择了最短行程,似乎还动用了消声措施。当作者把“跳楼”说成“掉在地上”时,自杀同样被抽空了情感,如同一次精心设计的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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