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云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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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 子
  若说有什么事能够让一向淡定的声梧上仙都头痛的,便是天上那名目繁多的宴席。可她身为司掌三千凡世河流百川的神仙,身份尊贵,偏偏是宴席东家每每必邀的那位。所以虽是能推就推,可实在推辞不过的也只好乖乖赴宴。
  此时,她正携着几个陪侍的仙姬赶去赴一场帝君的仙辰宴。她昨夜没睡踏实,神情有些倦色,看上去颇有些冷淡而不近人情。
  一行仙者瑞气腾腾,过了一十七天天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路小仙娥。声梧一向对礼数不甚在乎,低调地敛了仙气准备绕道。不料那路仙娥里的一位忽地冲出队伍,拦在声梧面前,咋咋呼呼道:“银霜?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为了云玦已经……”
  “大胆!”还未等声梧开口,她身后一个仙姬已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见了上仙还不行礼,在九重天境竟敢如此放肆!”
  那粉衣小仙娥的脸刷地一下变得苍白,猛然醒悟回来,飞快地细瞧了声梧一眼,这才发觉她身着华贵的彩衣,法相庄严,哪里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又傻又痴情的小仙灵?这一下,吓得粉衣小仙娥猛跪下身直呼上仙恕罪。
  声梧倒不见生气,只令其起身,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似是好奇道:“你说的银霜和云玦……”
  “只,只是小仙从前在凡世认得的一个仙灵和一个凡人罢了,小仙眼拙,误将上神认作故友,还,还望上神不同小仙计较……”
  声梧“嗯”了一声,然后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此时倒也还是一脸云淡风轻。可没等那粉衣仙娥退出几步,她又忽地回头道:“你回来。”
  那仙娥刚松一口气,不料还有变故,吓得三魂离了七魄,战战兢兢领命回来:“上仙还有什么吩咐?”
  声梧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般道:“云玦……”又顿了好几顿,绝色容颜上的神情倏忽变换。似是追忆又似叹息,似是悲伤又似烦恼。
  末了,倾身上前在粉衣仙子耳边问道:“他现在……过得可好?”
  壹
  侍女在这间雅座的角落里摆弄熏香,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席前几个清秀的身影上。自家老板明河正一边沏茶,一边与身边一白一彩两个身影谈笑风生。
  玉白色高雅缥缈,可平日里穿在身上,本容易成为不起眼的那个,但是穿在夜风寻的身上就显得那么飘逸出尘。
  想那暂住在南歌府的风寻公子就是洛丹城里出名的美人,可夜风寻对面这个把本是最易显俗的五彩衣裳更是穿得霞气逼人,生生将身边两位俊美公子都比下去的神秘女子,真让她心里翻起一阵又一阵酸意。
  本以为自己能进明河居做事,也算得上洛丹城里的一枝花,不料人外有人。她又叹一声,退离了雅座。
  “对了,”声梧举起茶盏,轻啜一口,笑脸盈盈道:“上次风寻让我提携上天的红锦绣,我已将她安排在一十三天,做些只是挂个名的闲职。想来是过得不错的,明河你可放心。”
  身着白色滚金锦袍的灵猫仙君明河放下茶壶,笑答:“上仙费心了,竟还记得挂念此事。不过想来,上仙不会仅为了来告知小仙这个消息,专程下界一趟吧?”
  半个时辰之前,明河正与夜风寻对弈,忽听得一阵喧哗。紧接着眼前这位似一团彩霞,在众人的惊艳声中飘了进来。二人定睛一看,竟是因不拘天界礼数,至今未嫁而遐迩闻名的声梧上神。
  声梧一落座,便自来熟地开始与二人叙旧。
  先是感慨当时稚气的明河成年后,成熟稳重许多,然后又称赞明河居里侍女都是美人,明河很有生意头脑等等。胡天侃地一番,讲完了路上听来的八卦,又把洛丹城的风水都扯过一遍后,终究是听者明河先没忍住,拐着弯子拜托上神可以有话直说。
  声梧闻言,颇有些尴尬地转着茶盏,“这……”
  支吾半晌,放下杯子,声梧故作严肃地坐直了些,道:“不错,其实本君,是来向风寻讨还人情的。”
  夜风寻略有些惊讶地“哦”了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
  “这么说,上仙是来要我做事的?”客气地笑了笑,“不过,上仙法力无边,而我一只小狐狸,只凭微薄的道行勉强在这凡世里混日子,只怕帮不到您。”
  “谁说是要你做事了?”声梧道,“这个人情债怎么还,我说了算。”
  “那,上仙要我怎么还?”
  “很简单,把南歌里月借我用一用。”声梧眼里闪过精明的光。
  夜风寻愣了愣,随即讪笑一声,“上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欠您人情的是我,和他一个凡人并无干系……”
  “你也清楚,这世上有许多明着暗着的规矩,有些事还就必须是凡人才能做到。”声梧淡淡道,“若这件事你能办得到,我自然不在话下,还来找你做什么?”
  “可为什么非是南歌里月不可?”
  “我不喜欢和别人有人情债,刚好因为红锦绣的事儿,你这里有一个现成的账没算,我不用难道还留着吗?况且能做这件事儿的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本身要有死契在身;二便是灵气纯净。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南歌里月符合条件。”声梧说着说着便不耐烦起来,瞪了夜风寻一眼,“只是借他替我做件事罢了,你这副不爽快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上仙可真是难为我……”夜风寻不动声色地继续干笑,“南歌里月的确与我签有一份契约,但契约里并没有让他听我安排这一条。换句话说,我无法干涉他的决定,自然没办法替他答应上仙。”
  “如若我告诉他,你是因为他的安危着想,才欠了我人情呢?”声梧掩嘴轻笑。
  夜风寻嘴角一抽。
  ——若是让他知道?
  估计,不,是一定,会被笑话一辈子。
  权衡利益。当机立断。
  “上仙总得告诉我,是件什么差事?”
  “很简单,去救一个叫云玦的人。”
  “莫非是当今云桑的三皇子?”
  声梧点头。
  夜风寻“刷”地抖开纸扇,心下诧异。
  他是从明河居的一位客人口中偶然得知此人的。照民间流传的,这个玦皇子自小不喜与外人接触,如今的云桑皇因深爱着他因病早逝的母妃,怜他幼年丧母,对他的孤僻性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在宫里摆弄花草,自寻乐趣。长到可以娶亲的年纪,国主送去美人图任他挑选,不料这个玦皇子一律退了回去,还放出话称自己已有心上人,非她不娶。
  可命人去问是哪家姑娘,这玦皇子又重新紧闭门户,截口不言了。   夜风寻忆到这里,心下一个咯噔。
  这一个至今未娶,一个至今未嫁,难不成云玦的心上人竟是声梧?
  细一想,是了。好些年前他听说天上几个上仙入世历劫,其中似乎就有声梧的名号,估摸着就是那时留下的情愫。
  可惜声梧不是凡间的人物,历过人世又要回天上去,苦留着云玦痴心地等。
  也难怪声梧支支吾吾不直说明,想来是旧日风流之事不知从何道起。
  夜风寻暗暗叹口气,道:“不知这位皇子出了什么事?”
  声梧蹙眉,“他近日有性命之危,若无人出手相救,只怕万劫不复。”
  贰
  夜风寻打量着声梧的担忧神情,心想她还挺念旧情。正想留些面子给她,好歹是身份尊贵又相处已久的友人,就算他猜到几分,也就不挑明了。
  正这样考虑着,没想到明河好奇地开口,“上仙为何费了苦心来救一个凡人?”
  夜风寻在扇子后偷偷翻了个白眼。
  声梧逼着夜风寻要人时的庄严威武瞬间消散,只颇有些烦心地支吾,“这个……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明河又温和地补上一句,“上仙慢道,小仙洗耳恭听。”殷勤地给她续满了茶水。
  夜风寻的余光看见明河人畜无害的笑容——这厮根本就是在伺机报复声梧把锦绣带上九重天的吧!
  不免想到那次是自己负责帮锦绣找到的声梧,突然就生出了危机感。
  声梧着实被将了一军。正不知如何解围,忽听得由远及近一阵疾走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一个扎双髻的杏儿眼女孩从屏风后钻了出来,先瞥了夜风寻一眼,忽回头喊道:“公子,果然在这儿厮混呢!”
  夜风寻不用回看就知道,来者一定是茶瓶儿。身为灵魅,却硬要找个什么报恩的借口,赖在南歌里月身边装嫩的丫头。
  另一个颀长的身影接着走出来。玉树临风仙人姿,惊得声梧“哎呦”一声,喃喃道:“上回初见未曾瞧真,如今这一看,还真是天上人间少见的俊俏。”
  风寻这下抬起眼,竟也不免目光一滞。
  倒不是因为容貌,惊讶的是南歌里月的神情。
  虽说南歌里月平日里也常笑,可与夜风寻相处时,向来都是不冷不淡的。夜风寻见过他揶揄的笑,威胁的笑,对病人安抚的笑,对茶瓶儿宠溺的笑,可就是没见过他今天这种笑容。
  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感到了满足,化为纯净的愉悦,在秋水般的眼底轻轻曳动。
  整个人都因此散出温暖的光华。
  “阿姐来信,唤我去皇城给她帮忙。我不在的时候,可以帮我看着宅子吗?”南歌里月难得的对夜风寻好语气。
  南歌里月口中的阿姐,指的是南歌府的大小姐南歌丛泉。她继承南歌家的巫术,几年前就作为巫女前往帝都云华,如今在皇城担任神巫一职,司掌礼祀,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洛丹了。此番忽然来信,难怪里月的心情特别的好。
  “帮忙?莫不是三皇子云玦出事了?”夜风寻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如何得知?”南歌里月讶然。
  未等风寻回答,声梧已经轻笑出声,道:“瞧见吗,这回可是你家里月自己开的金口,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悦耳的嗓音顿时夺过所有人的注意。
  茶瓶儿其实早就留意到这个陌生女子,察觉她体内灵力充沛不亚于自家里月公子,又浑身透着贵气,正暗自揣测是什么来头。现在被她这一句话打断思路,脑子里留下的只是“你家里月”这句玩笑。她颇感不爽,脱口而出,“什么你家我家的,公子和这只夜狐狸没半个铜板的干系,你什么身份,胡乱说话!”
  沉浸在家姐来信的喜悦里,一时忘了周遭的南歌里月此时也回过神,细看了看彩衣的贵人,似是勾起了什么回忆,道:“……声梧?”
  “你大概是刚来不久吧?”声梧上仙很久没被人这么顶撞过,好笑地打量了茶瓶儿一番,忽而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道:“我便是南歌府的三小姐南歌声梧,胡乱说话的是你——灵魅丫头?”
  叁
  城郊荒茫。
  无垠旷野的中央,一株婀娜的花树正在风中轻轻曳动着枝叶,细腻小巧的繁花随风洒落,空气里似是漂浮着一片金色的尘埃。
  云玦向花树走去。金色尘埃被他的动作搅动,翻滚起一道又一道波澜,一阵又一阵香。
  走得近了,他看见花树下立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女子。他唤她,“银霜?是你吗——”
  声音被无形的屏障阻挡着,他自己都听不清。云玦有些没来由的焦急,他伸出手去想抓住那个女子,一步之遥,却无法触碰。
  他看见银霜似乎是在对他笑——
  可他在这么美丽的笑容里却觉得,他要失去她了。
  “别走!”
  云玦嘶喊出声,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金碧辉煌,耳边有嘈杂的声音高声叫着什么。
  “快!快去请神巫殿下——三皇子醒了!”
  马车轻快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南歌里月撩起珠帘,唇边扬起温暖的笑意。
  对座的声梧瞥见了,饶有兴趣地开口道:“怎么,心情很好?因为要见到长姐?”
  南歌里月放下帘子。“我和阿姐已经很多年未曾见面了,“他道,“当年我不愿学巫,她便接去了传承家术的重任。十七岁时被选为巫女进宫到现在,已经有五年光景了,我很想她。”
  声梧若有所思,微微调整了坐姿,问道:“哦,你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美。”南歌里月答得很快,“阿姐是云桑历来最年轻的神巫,相比阿姐,我几乎没有学到什么巫术,她常说我空有一身灵气,却都白白糟蹋了。”
  “她说得不错。”声梧点头。
  南歌里月惭愧地笑了一笑。
  “不过,若不是你糟蹋了灵气,没去学巫,你的灵气也不会保持这么纯净。如今你学了一身医术,正好得到像现在这样入宫的机会。”
  声梧冲他眨了一下眼,“不过这次,三皇子的病是不同寻常的,要医好他,进宫以后你要听我的安排。”
  南歌里月一愣,随即爽快地应了,“无妨,上仙的法术高明,我一定全力配合。”
  谈笑间,马车微微一颠,随即停下。领路的宫女在帘前小声请示,“两位贵客,漪泉宫到了。”
  南歌里月与声梧应声下了马车,随宫女进了宫门,远远看见那个着水蓝纱裙的婀娜身姿,婷婷立在大殿前,身后俯跪着几十个宫女。   南歌里月心下疑惑,为何要如此庞大的迎接仪式?但看清南歌丛泉端庄的容颜时,多年的思念涌上心头,再不想那么多,急步上前,竟有些哽咽。
  “阿姐……”
  南歌丛泉深深凝视了南歌里月一会儿,只道:“阿月,五年不见了。”再不言其他什么,却转身走向里月身后的声梧,恭敬地拜了一拜。又道:“丛泉昨日夜观星象,窃得天喻,今日将有贵人降至,匆忙净身焚香,若有礼制不周之处,望上神宽恕。”
  南歌里月以为是有声梧在场,这等时候并不方便与他道体己话,所以阿姐才对他如此冷淡,这时才明白这仪式是为谁而为,不免有些感慨。不想声梧已经敛起仙气,依旧被阿姐识出了真身,阿姐的巫术怕是已经远远超过了爹娘。
  恍惚间听见声梧的声音,道:“你不必多礼,唤我声梧便可,上仙上仙地唤倒把我唤老了。而且今日我来,身份用的是南歌府三小姐的名头,说起来人前还要喊你一声姐姐。”
  声梧也不知活了几十万岁,即使平日里不拘礼数,与其他墨守成规的老神仙对着干,但在想尽办法显示自己年轻依旧的这件事上,还是与众神仙一致的。
  南歌丛泉感到很有些压力,但尊神在前,也只好连声应了。
  不料尊神话未完,又道:“反正已多了我这个三小姐,也不嫌再多一位四公子。呐,墨狐仙,你就使这个名号如何?”
  南歌丛泉觉得这句话没有来由,很茫然。可身旁的南歌里月对其中的某些字眼分外敏感,脸霎时僵了。
  他压下不好的预感回头一看,果然见着一个白色的身形自不远处的树后踱步出来。似乎很拘谨,特地用纸扇遮住大半张脸,可又偏偏露着一双紫汪汪的桃花眼。
  不像仙,倒像个祸害。
  肆
  “我是和茶丫头商讨了之后才来得云华,并没有随意放着南歌府不顾,你气什么?”
  香飘四溢的茶厅里,夜风寻颇有些无奈地低声和南歌里月解释,可惜后者将他当空气,并不搭话。夜风寻觉得很是悲哀。
  想想为了摆脱茶瓶儿的纠缠还应了她一年内无上限供应的零嘴儿钱,如今是花了银子千里迢迢到皇城里看人脸色,顿时很为自己的钱袋不值。
  而现在的情形,是身为主人的南歌丛泉接到了三皇子忽然清醒的消息,便将他们安排在这里暂歇,赶忙过去看了,顺道安排南歌里月为三皇子问诊的事宜。
  说是三皇子云玦性格内向,不喜接触生人,要做思想工作。
  上仙声梧坐在对面的席子上,自从听说云玦已醒,就有些游神,并不理会夜风寻与南歌里月,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南歌里月也微凝着眉,不知道在烦恼什么。夜风寻百无聊赖,只好也闷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扇子。
  几个人正各怀心思,忽而,外头传来一阵惊呼。三人刚回神,茶厅的门就猛一下被推开,门外的人几乎是撞了进来。目标明确,一下冲到声梧面前,扣住了她的双肩。
  “我就知道是你!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气息……银霜,我终于找到你了!”
  夜风寻目瞪口呆。
  闯进来的是个穿着紫金锦衣的青年,面色偏白,此时泛着不健康的红晕,未着外袍,头发也散在肩头,显然是刚刚起身,未加梳整。想来便是传说中的三皇子云玦了。
  没想到这么快便有这场重逢的好戏看,夜风寻饶有兴致地静待事态发展。
  “……你认错人了,”声梧轻轻躲开云玦,语气冷淡,“我是南歌声梧,皇子认错了。”
  “认错?我怎么可能认错!我曾对天发誓要生生世世记住你,我怎么可能认错?”云玦异常激动,又要抓住声梧的肩膀,声梧赶紧避开,道:“皇子请自重,我是声梧,不记得曾叫过银霜这个名,也不记得与皇子相识过!”
  像是被施了某种法术,云玦的手滞在空中。半晌,他仓促地后退一步,又退一步,凄凉道:“是了,我怎么忘了,你转世重生后就不记得我了……银霜,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只留我一人记,只留我一念?”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像是失了三魂。接着身子一晃,猛然昏迷过去。
  声梧一惊,连忙伸手扶住。
  此时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南歌丛泉疾步走进茶厅,赶到云玦身边,探了探他的脉搏,随即命宫娥们将他搀扶着送回寢宫。又下令把皇子碰倒的花瓶柜架都处理干净了,一堆指令下去后,她才松了口气,开始向声梧等人道歉。这些事发生得很杂,又快得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待一切都重新静了下来,宫娥侍女都退出茶厅后,南歌里月才小心问道:“阿姐,三皇子常是这样发病吗?”
  南歌丛泉端坐在主位上,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事实上,皇子在你们来之前,已经昏睡了五天四夜。他这样一连昏睡多日的情况已持续了好些个月,而且近来两次昏迷相隔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了。太医也看过却皆束手无策,皇上担心他有天会长睡不醒,又听说你医术高明,这才命我唤你入宫。”南歌丛泉解释后,又有些犹豫地说道,“只是刚才我前去看皇子,皇子却突然神色紧张,问我方才从哪里来,又见过什么人。我与他说了,他便一个人冲了过来,宫女侍卫们拦都拦不住——这些年我与皇子相处,从不见什么能使他动情成这般。”说罢,犹犹疑疑地看向刚才开始就阴着脸的声梧。
  声梧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便松了松神色,沉声应道:“太医查不出什么病症是正常的事,因为他的病根,本就不是凡世的物种下的。”她接过南歌丛泉奉上的清茶,抿一口清清喉咙,道:“你们不是想知道云玦和本君我有什么纠缠吗?反正本君这趟下世就是来救他的,要救他,这事也是瞒不住的,本君就先与你们说清了吧。”
  她放下茶杯,语气很严肃。
  “云玦的上一世是个朝廷权贵家的公子,因缘结识了一个叫木银霜的仙灵,而这木银霜,恰恰与本君是有那么些匪浅的渊源的。”
  夜风寻听了这话,一种敬佩自心头油然而生。
  这边厢,云玦闹了一场刚被侍女扶下去,回过头来,就能脸不红气不喘,一脸庄严地朗朗而道“与我有些渊源”。这等半遮半掩的措辞,这等欲语还休的姿态,当真非得是修到上神的嘴上功夫才能办到了。
  于是正襟危坐,侧耳倾听上神接下去要侃侃而谈的“渊源”。
  伍
  按声梧所言,这其实这是个很俗气的故事。
  木银霜是只树灵,因缘巧合,爱上了一个凡人。这个凡人便是前世的云玦,当年的云玦身世本算是很不错的,是当年云桑国一位亲王的独子,也因此深受亲王疼爱,又生了好皮相,于是养成了一副风流个性。可谓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木银霜对他芳心暗许,就想方设法混进了亲王府,谋了个花匠的职位。她有些姿色,云玦一向来者不拒,便留她在身边只当收了个跟班。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只当个跟班,但过了一年,云玦那风流种子竟也真的注意到了木银霜。一来二去两人倒是郎情妾意情投意合了。
  但,这是件很严重的事。
  就算云玦平日里处处留情,但也不曾真的与那些官家小姐有过什么实质的往事,一来事情一旦曝光了,他和他的家族都将蒙羞,二来他一个人自在惯了,不想承担什么责任。
  云玦正烦心,木银霜却和他说她什么名分都不要,能陪着他就好。
  云玦最初是很感动的,也曾明里暗里对父亲提及要娶木银霜为妻,都被拒了。一来二去他妥协了,见木银霜果真不在意,就恢复了往日的风流,只把她当个贴身的丫鬟使唤。日子美得就像一场梦。
  不想,一日银霜说她有了身孕。
  云玦又一次慌了。但这次,他想到的不是要想办法将木银霜明媒正娶,而是塞给她一个瓷瓶。
  云玦道:“放弃这个孩子吧,他会毁了你,毁了我,毁了现在的一切。”
  木银霜听完他说的话,没哭没闹,接过瓷瓶当着云玦的面把里面的液体喝了下去。
  之后的木银霜,仍是低眉顺眼的那个女子。素面,浅笑,站在云玦身侧,神态安和得让云玦有些恍惚,让他又一次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曾亲手递给她一瓶毒,是不是真的曾亲眼见她潇洒地饮下它。
  而世事无常真如梦。
  半年之后,云桑皇接到暗报,下令突袭亲王府,并从府上搜出了亲王与敌邦交谈的信件数封,信件里多处涉及云桑枢密之事。云桑皇大怒,下旨废去其亲王爵位,与其断绝兄弟之情,抄家,诛族,赐死。
  一夜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世子沦为阶下囚,即使明白所谓的通敌只是皇叔要独揽大权而设下的蹩脚圈套,又能奈何?
  赐死,分三种方式。白绫、匕首、鸩毒。下旨当天,府上的侍女奴才通通四散逃亡,云玦没料到的是,木银霜留下了。她说:“选鸩毒吧,至少体面一些。”
  云玦惨笑,问她,“你留下就是为了看我死?,也对,我欠你很多,我应该选匕首。而且应该由你来下手,才够我还欠下的。”
  木银霜摇头,只把鸩毒递到他手中。然后道:“那时,你让我饮下的一瓶毒药,效果很好。它毁了我好容易保住的一切,也毁掉了我对你的奢望。”
  云玦不再多言,将毒药一饮而尽。那一瞬间,忽然有些体会当日的木银霜是什么心情。
  “对不起。”
  他最后这么和她说。
  可云玦没有料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银霜附在他耳边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什么都不盼,也什么也不恨了。
  ——我只是遗憾,那瓶毒没能将我对你的挂念一并毁了。这挂念实在是很折磨人的,诉不得,哀不得。欲诉无人,一哀无涯。
  ——如今,我不想再受此折磨了,就用我的命来完结了这挂念吧,我不想再挂念你,你若要还,就用你今后生生世世的挂念来还我吧。
  他睁开眼,正看见木银霜对他嫣然一笑。
  然后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化作了漫天漫地的金色尘埃。
  “云玦到这时才明白,木银霜并不是凡人,而且为了让他逃生,在他死去尸首被扔进乱葬岗后,又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命。他好后悔,却无力挽回,想起银霜生前最后说的话,于是寻了法子立下死契……”
  “死契?”南歌里月听到这里,心下一动。
  “是,就是你和墨狐仙立下的那种死契。借用天地之力,依托万丈地阴,死契以红色曼陀罗的形态生长在曼陀地狱里,契约内容一日不达,结契人便要一直与契约相生相存。”
  南歌丛泉飞快地扫了一眼里月和夜风寻,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三皇子当时写的契约是什么内容?”
  声梧似乎听到了一个悲情却荒唐的笑话,神情颇为纠结。
  “内容?还能是什么内容?他无非就是要生生世世不忘了她,然后企图找到转世的她,再永远和她在一起……一个树灵哪有什么转世?简直是太天真。”
  “那么,这契约是出了问题,三皇子才会病倒?”南歌丛泉又开口问道。
  这下问到点子上,声梧叹了口气,终于露出了一点忧虑。
  “正是如此。那契约上有一条,是云玦希望永远和木银霜在一起。死契培育出的曼陀花魅自然尽职地要达成他的愿望,木银霜找不回来了,曼陀花魅想出了一个蠢主意,决定自己化作木银霜的模样,然后让云玦到曼陀地狱里陪她。因此,云玦才会时不时昏睡。”
  声梧最后总结道:“大概那些时候,他正与曼陀花魅化成的木银霜一起,以为自己还在那一世,身边还有她吧。”
  陆
  云玦常常会回想起他和银霜相处的日子。
  银霜在他身边的时候,一直很温柔,很乖巧,看上去事事顺着他,但一有什么事,反倒每每都是她挡在前面,对他说不用怕。
  这些年云玦常常想,要是有一天他真的能重新与银霜相遇,他一定要问问她。问她,自己到底有哪里值得她喜欢?
  如今,果然重逢,哽在心头的千万句话却没有一句能脱口而出。
  可银霜已经不是银霜了。
  这一世,她是声梧,她什么都已经不记得,什么都已经放下。
  所有的疑问都已经无法得到回答。
  “三皇子,南歌家的三小姐已经在外头等候多时了,她是皇上请来的贵客,您看……”
  宫女细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宫女恭敬地退下。
  云玦调整了一下呼吸,起身拉开房门。
  他常年闭门不出,只在庭院里摆弄花草,如今正值盛夏,院里的花草长得十分茂盛。走下石阶,他远远看见那个彩色的身影,站在一株有些突兀的枯树前,面色平和,遗世独立。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款款回首,并不行礼,只对他一笑,“皇子终于肯来见我了。”
  “银霜……”
  声梧的笑容顿时消散,“皇子,我已经与你说清了,我并不是你口里念着的银霜,我是南歌声梧。”
  云玦的话生生噎住。半晌,颓然道:“是,你已经不是银霜……可我却还是云玦。我真是傻,竟忘记了你转世后什么也记不得,还想尽法子投生在云家,又执意给自己取了云玦的名。我以为……”   “皇子,”声梧打断了他的话,“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这些听不懂的话的。”
  云玦重新沉默。
  声梧见状,把语调放柔和,“皇上担心皇子的贵体,特意命我和我的哥哥入宫为皇子诊治,可皇子这些天始终闭门不肯见我们南歌家人。不知我们南歌家怎么得罪了皇子,让皇子连见我哥哥一面也不肯——莫不是因为不想见我,若是这样,我明日离开皇城便是。”
  “不是,”云玦急切地应道,“不是因为你,是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银……声梧,我怎么可能不想见你?上辈子的事我多半忘记了,唯独关于你,我一点没忘,我一直在找你,我只想看见你安好的样子……”
  声梧听得有些怔住。她微微垂下眼,压下了眼里瞬间涌出的万般心绪,抬起眼,又是一副平和面容。
  “既然不是,就请皇子不要再躲着我们南歌家了,请皇子配合诊治,可以吗?”
  “好,我听你的。”
  声梧的脸上终于重现了笑颜,“那么,我先告辞了。”
  云玦不敢拦她,只呆呆看着她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去。这抹彩衣渐行渐远,仿佛一旦消失就再也无从寻觅。
  云玦刚想奔上前留住她,声梧突然停下了步子。
  她背对着他,声音传到他耳里,竟显得有些渺茫,“不知那棵是什么树?怎么在夏天就全枯了?”
  云玦一愣,随即反应回来,赶忙应道:“这是萤葵花树,本是很美的,我最近常常昏迷,不曾照料,不知何时竟枯了……可惜。”
  声梧重新迈开步子。
  “它繁盛的时候你没能照料好它,如今没了,叹句‘可惜’又有什么用呢?”
  “空留着树身也只有你看着心哀。不如伐去,它与你,都落得自在。”
  云玦顿时僵在原地,一阵猛烈的眩晕。
  原来,她没忘。
  ——她是不原谅。
  柒
  南歌里月等人入宫半个月,三皇子的病情逐渐好转。云桑皇心中大喜,赐了一堆金银珠宝,又因为正逢十五,便设下赏月晚宴款待众人。
  南歌里月端坐在案几后,面带微笑,其实是心不在焉的。
  纷乱如巧蝶的舞姬,靡乱而华丽的笙歌,还有大臣权贵觥筹交错间暗夹的刀光剑影,他都厌恶得很。当年没有继承爹娘的巫术入宫,这些也是重要的原因。
  他生性喜淡,只愿在洛丹做一个无官无爵的大夫,称不上悬壶济世,但好歹尽自己的所能。
  莫不是这回是长姐亲笔写下的书信相邀,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宫中一步。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显出一丝苦涩。
  他来的这半个月,阿姐一直在忙,又有种种宫廷礼制拘束,他们竟然几乎找不到独处的机会。只有一次,他前往三皇子处,碰巧遇上阿姐从那里回来。
  他唤她,“阿姐——”
  南歌丛泉却只微微对他笑了一笑,道自己还有要事,必须先走一步。南歌里月强按下心中的失落。接着,丛泉又想到什么似的,和蔼地补上一句,“皇宫重地,还是要遵从礼仪得好,你以后看见我,还是唤我神巫殿下吧。”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这数年的别离,经历漫长的时光,终于通通暴露在盛夏的艳阳下。
  其中累日堆积的种种离隙终于融化,汇成汹涌澎湃,名为疏远的暗川。
  彼时天真,依稀相携昨日景。
  一去经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不喜欢这里?”
  夜风寻一面用扇子掩着面,来给南歌里月续上果酒,“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
  “……无碍。”南歌里月摇摇头,拿起那杯酒饮尽。可心里的那团火显然没有因此被浇熄,他放下酒杯,还是低调地起身。
  “我出去走走。”
  而宫里习俗,十五望夜是不点灯的,只凭满月光华洗礼。他摸着黑看不太清,又是心有所思,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阿姐住的漪泉宫。
  宫门前此时并无人守着,他不自主地走了进去,一路向里,然后看见硕大的庭院中央,摆着一个案几,上面供着香火,阿姐身着淡蓝的巫师服,正在打坐调息。
  此时四周是很安静的。
  南歌里月忽然酒醒了,眼前的景象,有一股圣洁的意味,他看得顿时连呼吸也急忙放轻。
  “今天皇上设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淡蓝的身影起身,走向他。
  “阿姐,我……”
  “我说过了,唤我神巫殿下。”南歌丛泉的声音冷冷清清。
  南歌里月哽了一哽,想起来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向南歌丛泉递过去。那个称呼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这些天,我看你一直很忙,精神也不大足,所以赶制了一个香囊,平日里放在床边,可以安神的。”
  南歌丛泉瞥了那个小巧的香囊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不必了,我不喜欢这些药味。你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回去,别扰了我清修。”
  这般语气,就连普通的好友都算不上了。
  南歌里月悲从中来,怆然道:“为什么?你不是我的阿姐了吗?为什么你变了这么多?”
  南歌丛泉欲行离去的步子一顿。
  “当初,你放弃南歌家的巫术,将这个担子推给我的时候,难道没想到这一天吗?早在我进宫那天,你就该明白,你已经失去你的阿姐了。”
  南歌丛泉接下去的话如同荆棘,一点一点将南歌里月刺得体无完肤。
  “你在洛丹悠悠哉哉,可想过我在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我在宫里,与三十多名同时晋选的巫师一起,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安心过。每个人都在争夺神巫的席位,若是我稍不留心,或许下一秒就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每每我遭遇险境,我总会想起与我一奶同胞的你,从小爹娘便说了,你的灵力充沛,是学巫的好料子,而我大概在胎里灵力就被你都吸了去,只比一般人较多一些罢了。那时你说,你会用你的灵力护我,让我莫忧,可谁能料得,到头来,生生将我推进宫里,生生叫我痛苦的,却是你呢?”
  南歌丛泉看着他,一字一句把话说完,毅然转身,“其实这些想法,都是前些年我揣在心里的了,但如今你要问我为什么,我就告诉你听。而现在,我看得淡了,也安稳坐上仙巫的位子了,不想再计较什么。里月,我与你还是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但是,入宫前的那个阿姐,已经不存在了……人是会变的,你要习惯。”   南歌丛泉的语气不起波澜,一挥衣袖决绝地离开。
  月华太凉,南歌里月在这个夏夜,竟感到入骨的寒。
  南歌里月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忽然浑身一颤。
  阿姐走出宫门,正与一个人影擦身而过。
  那人手上提着一盏风灯,看不清面容,只在微黄的灯光下看得出穿的是一袭玉白色长衫。
  “……夜风寻。”南歌有些艰难地开口。
  “今晚的皇城无灯,我想起你的眼睛不太好,晚上是看不清东西的,所以过来给你送个灯。”
  夜风寻缓缓走过来,把风灯递给他。
  南歌里月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还怕我害你不成?”夜风寻突兀地笑起来,然后摇摇头,“罢了罢了,我把灯放地上,你自己取吧。”
  说完,他轻轻把灯搁在地上,重新起身时,笑意已经不见,“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和你说。”
  见南歌里月依旧沉默着,夜风寻自顾自道:“其实死契,也不是没办法解除的。只要立誓人能进入曼陀地狱,找到契约生成的那朵曼陀罗并心甘情愿摘下它,死契自然就消除了。”
  而除了像云玦那般有曼陀花魅指引之外,要主动进入曼陀地狱的条件有两条,第一,必须是有着纯粹灵气的凡人,第二,必须是在曼陀地狱里立有死契的立誓人。”
  南歌里月怔怔看着夜风寻。
  “云玦的病,只是被你最近安魂的药暂时抑制住,总有一天要爆发的。到了那时候,你就有机会随他一起到曼陀地狱走一趟,解开他的心结,顺道,把我们的死契也解了吧。当时说好的,我护你十世,十世后你要将你的累世道行灵气都给我。但是现在我已成仙,你的道行灵气对我也没多大用处,我不想要了。”
  夜风寻后退一步,仿佛一片玉白就要融进月华之中。
  说罢,没等他开口,一个转身,遁了。
  静默的夜里只剩南歌下里月一人。
  他看着地上那盏风灯。正要俯身下去取,忽而一阵风起,把那盏灯吹到了远方。接着,彩衣的上仙声梧破空而出,神情焦急。
  “云玦病发了!你快随我来!”
  捌
  南歌丛泉漫无目的地一连走出很远。她心烦意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离寝宫好段距离,面前是个莲花池,此时花事正盛。
  莲花清香总算压下了刚才的那抹药香,使她的心神也渐渐冷静下来,可冷静下来之后,鼻头便开始有些发酸。
  明明,就应该是恨他的。
  可为什么狠狠说了无情的话以后,自己又觉得心慌?
  是因为,其实,里月什么都不知道吗?
  ——爹娘暗自找她商议,希望她能代替弟弟入宫的事,里月是一概不知的。
  他只是在听闻她要学巫术,以后要离开他身边后,扯着她的衣袖说:“阿姐不要学巫术好不好?阿姐可不可以不要去皇城?”
  那个时候里月和她都只有十岁。
  她当时是怎么应他的?
  小小的人儿居然也能学会口是心非,对里月说:“不可以,因为阿月要学医,所以我必须去。”
  她是揣着责备和埋怨的心思说的这话,不料里月听了,当下回道:“不行,阿姐不可以为了我去不喜欢去的地方,我去和娘说,我不学医了!她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里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可是一边说,一边红了眼睛。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终于软了心。
  她与他心脉相连,怎么会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医术?于是她笑,“骗你的,我是喜欢巫术才学的,你不爱去皇城刚好,我欢喜得很。”
  所以,说到底,自己最初,是心甘情愿进来的,是心甘情愿为了他踏上这条路的。
  可是时光流转,在一次又一次的遭人陷害之后,她脑子里的心甘情愿消散不见,只怀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可以过得很好”的念想,把最初的心通通埋葬起来。
  是她嫉妒。是她不甘。是她出尔反尔。
  其实都是她的错。
  “神巫殿下——”
  急切的声音在四周响起,丛泉恍然回神,擦干脸上的泪痕。离开莲花池边,没行几步,就看见几个宫娥正神色慌张地四处找她。
  “何事如此惊慌?”
  她走近了,摆出殿下该有的端庄。
  那几个宫娥见到她,赶忙上前来,焦急回道:“殿下,三皇子殿下突然发病了,声梧小姐请您赶快前去。”
  南歌丛泉心中一跳,“殿下的病不是该找里月去吗。怎么寻起我来了?”
  “里月大夫已经被叫过去了,他和声梧小姐在您的漪泉宫里摆了个什么阵法,红烛朱砂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绳和铃铛,说就等您过去,您到了就可以开始给皇子殿下治病了。”
  南歌丛泉一边往回赶,一边听小宫娥的回话,听到她说的阵法时,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妙。红烛红绳和铃铛,样样都是系魂的法器,再一细想,忽地脸色刷白!
  ——这阵法,布的不正是离魂之术吗?
  中了离魂术的人,三魂可以暂离身体。这是极危险的事,所以此术几乎无人敢行。
  她越想越心慌。
  那时上仙说的三皇子的死契,里月和那只墨狐仙也是有一份的。如今皇子昏迷,怕是三魂已经去了曼陀地狱,当下,莫不是要挑个人亲自到曼陀地狱里把他的魂带回来?
  如此一来,那个能够去曼陀地狱的人选,只剩下本就有死契在身,灵力又纯净的南歌里月!
  她再不及考虑更多,竭尽全力往回跑。刚跑到宫门口,还来不及往里踏上一步,便眼睁睁看着里月被声梧用朱砂点上额头,然后失去了意识。
  “阿月!”
  南歌丛泉大惊,一阵风般扑了过去,扶住他放在自己膝上。摸上他的颈侧,顿时只感到心下被狠狠划开一道深渊!
  灵息……已经消失了。
  “你来得太慢了。”
  丛泉猛然抬头,对高高在上的尊神怒目而视,“如若我知道你要用这种方法给三皇子治病,当初我定不会听从于你,让阿月进宫!”
  是的,这一切,都是声梧事先与她吩咐好的。若不是她主动向皇上提及,又有谁会想到让一个宫外的民间大夫来给皇族治病?若不是她叫他进宫,以里月的个性怎么可能肯进皇城,又怎么可能陷入现在这种危险的境地?
  她现在只感到万分悔恨。
  “如若?”
  声梧闻言,脸上浮起耐人寻味的苦笑,“这世间,人人都懂得说‘如若’,偏偏世上没有的,也是这两个字。有些时候,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再寻不回来的。所以,趁你现在还握得住——”   她俯身,将落在地上的精致香囊拾起,轻轻放进丛泉手心。
  “且惜福吧。”
  玖
  世人每时每刻,都怀有不同的愿望与欲念。
  这些愿望欲念通通在曼陀地狱里找到了归宿,开成漫无边际的各色曼陀罗。
  大多数的愿望欲念只在世人脑中闪过一瞬间,或是只存留极端的光阴,于是,曼陀地狱里的曼陀罗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它们往往成片地在瞬间开放到极致,又瞬间衰败泯灭。
  南歌里月站在这纷纷繁繁的花事里,望见远处的云玦。
  周遭的白色曼陀罗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唯独云玦和云玦面前的那一株红色的曼陀罗不曾动一动。
  南歌回想了一遍声梧交代给他的话,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红色曼陀罗旁边有个隐隐约约的女子身影,原在低声和云玦说笑着什么,见有陌生人靠近,匆忙消散了。
  云玦正与她谈笑甚欢,见她不见,大惊失色。站起身来慌张地唤她,“银霜?银霜你去哪儿了?银霜你不要丢下我——”
  南歌里月急忙上前,制住他的胡乱挥舞的双手。
  “三皇子,你冷静一些,刚才与你说话的不是木银霜,她是曼陀花魅!”
  “她是银霜!”
  “她不是!”
  “她是!”
  “不是!”
  “……你说得没错,”云玦的激动神情突然消失,他停住挣扎,喃喃自语,“她不是银霜。银霜不会那般对我笑,银霜是恨我的。”
  “皇子……”
  “可是,是不是真的又如何?我当她是银霜就够了。这个银霜对我好,她需要我,她希望我在这里陪她,我便在这里陪她。”云玦推开里月的手,“我知道你是来带我走的,你回去吧,我不走。”
  他坚定地转身,坐回红色曼陀罗身边,爱怜地抚着它的叶片。
  南歌里月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有些讥讽地开口道:“皇子的上一世,已经辜负了木银霜一回,难道还要再辜负她第二回吗?”
  云玦的身子一颤,“什么?”
  南歌里月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
  “木银霜在你面前消失后,她身上发生的故事,我想你有兴趣听听看。”
  南歌里月闭了闭眼,开始将他从声梧那里听到的故事结局,悠悠说给面色惨白的云玦听。
  “当年,木银霜强行剥离她的仙骨,换来一次让你重生的机会。而她自己仅剩下元身的灵识,被迫化成一枚种子的形态,所有的修炼都必须重新来过。但她并没有马上在某块土地上生长,重新开始修炼,而是依旧跟随着你。得知你竟然傻到去签了死契,只求和她在一起时,她阻止不了你,只好在你的这一世,扎根在你宫里的庭院中,希望借此来完成你的契约。”
  “但是,皇子显然没有发现她。皇子越来越消沉,而心中对于能寻回银霜的信念也越来越淡。曼陀花魅因此才化作银霜的模样。因为你在梦中看见它化成的银霜时,是非常开心的,曼陀花魅误以为这才是实现你的契约的方法。也就是,让你在这里永远与它相伴,不再投胎转世,脱出六道轮回。”
  “木银霜在庭院里,看着你日益消瘦,魂魄渐渐动荡不安,便竭尽自身灵气,足足将你离魂的日子推迟了数十日,但她也因此死去。你注意过那株萤葵吗?它的一辈子,先为了你放弃了仙骨,如今又放弃了元身。木银霜从未恨过你,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原谅与不原谅。”
  云玦的身子僵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恍然间,他想起那株萤葵还繁茂的时候,花期总是比其他的花木更早开始更慢结束,他站在树下观赏,却从不曾将它与银霜联系在一起。
  并肩而立却不识。
  匆匆二十载。
  “如今,我与皇子说实话,这些事,是声梧同我说的。”南歌里月顿了顿,“声梧对外称南歌声梧,其实却是九重天上的上神。木银霜的那一世,想来是她过去入世历的一趟劫。劫过了,她便恢复了上神的尊身,再不是凡间人。原本这些凡世纷扰她大可不必管,但她念着过去,特意又下界一回为你解这次死契,若你还要固执不肯放下,合算起来,便是辜负了她第三回。”
  南歌里月叹了口气,“我该说的说了,本不该说的也与你说了,你自行定夺吧。”
  沉默延续了很久。
  接着,云玦有些疲倦又有些释然的声音响起。
  “我说过的,我只求她安好。负她一生已经够了,我不能负她更多。那一生是我没能把握住银霜,又能怪谁呢?”
  他的手指依旧抚在红色曼陀罗上。
  “如果我捏断它,是不是就会忘了银霜,忘了所有的事?”他低声问。
  “是。”
  “那么,”他目光熠熠看向里月,“银霜她,会不会一直记得我?”
  “一定会。”
  云玦低下头,微笑。
  “这样,便足够了。”
  他捏住曼陀罗的花茎,微微用力。
  那一瞬间,南歌里月看见,有一滴泪,沉沉地坠进了艳丽如血的花心。
  拾
  六月既望。
  云桑国三皇子云玦自昏迷中醒来,顽疾痊愈,负责医治皇子的南歌家众人也因此被云桑皇邀请在皇城小住。
  但南歌家众人推谢了这隆恩,六月下旬择了一个吉日离开。
  离宫前一天,南歌里月在暂住的别院里翻看医书,这些医书是皇上赏的,也是唯一一份符合他品位的赏赐。
  正认真看着,房门被推开。夜风寻凑上前来,“皇上今晚要摆送行宴。”
  “不去。”
  “那我只好再扮一回你,自己背背坏名声了。”
  “……其实不必如此,我不在意皇上对我怎么想。”
  南歌里月抬头,敛眉。
  “那怎么行?”夜风寻低头,敛眉,学得有板有眼,“身为你的好友,维护你的好名声是我应该做的。”
  南歌里月愣了愣,随即把目光重新移到书上,手上翻过去一页。
  “随你。”
  夜风寻乐了。
  南歌里月回魂后,夜风寻曾择了一天问他,为什么没有终止我们的那份死契?那也许是唯一一次机会。当时南歌里月正翻看医书,闻言,斜了他一眼。
  “我是因与你的结缔才能去曼陀地狱,要是在那里把死契毁了,我要怎么回来?我没那么笨。”
  “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   夜风寻很失望,收起纸扇要走。
  “我肯让你跟着,并不是因为那所谓的死契。死契对我来说是虚无的事物,所以毁不毁都无所谓。不可能因为死契不在了,我就不把你当朋友。”
  夜风寻惊喜地回头,“这么说,你把我当朋友?你不反对我跟着?”
  南歌里月手上的书翻过去一页。
  “随你。”
  夜风寻心情大好,他用扇子点了点南歌里月的书面,“呐,为了奖励你遵守契约,我告诉你一件喜事。”
  南歌里月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阿姐发话,她要你把她的房间收拾了,今年的中秋她要回洛丹过节。”
  明日就要离开皇城,南歌里月去给云玦道别。
  踏进云玦的庭院时,他愣了一愣。茫茫繁花间,上仙声梧一袭彩衣,立在枯黑的萤葵树前,好像在发呆。
  他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声梧回过神,“是里月啊。”
  南歌里月上前,走到她身边,看见她略有迷离地看着萤葵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皇子已经都忘记了,上仙却还是放不下吗?木银霜的一生只是上神的一次劫,上仙不必……”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木银霜?”
  “……”
  南歌里月有些没反应回来。
  声梧悠悠叹了一口气,对他道:“木银霜是木银霜,我是我。她原本是个小树精,我有一回游历凡世,在她的树身下睡了一觉,醒来才发现已是大雨倾盆。她怕我淋湿,就用自己的叶子搭起一个棚,拢在我身上。我见她单纯善良,又帮了我,便问她有没有什么愿望。她说她想要一个人身。我允了她,赐给她一个仙灵的身份,用我的仙血给她造了一身仙骨,模样和我一模一样。从那以后,我再未见过她。”
  南歌里月不想自己揣测的事实里,竟还有这样一层真相,心中一动,“那么,真的木银霜她……”
  “魂飞魄散了。”声梧接过他的话。“前些天她托梦与我,央求我能救云玦一命,我才知道,她幻了人身后经了那么一遭情事。用仙骨换了云玦一命后,只留残缺的元身勉强又活了这些年。那日她硬是穿过九重天的结界,托梦给我,耗尽了她最后的元神。”
  声梧说完这遭真相,又慨叹了一句,“我真不知这些多情的人,爱得死去活来有什么意义?沧海桑田过,万念皆成空,为了爱情最后连命都不要了,灰飞烟灭,哪里值得?”
  她不解地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南歌里月默默站在原地,凝视着枯黑了的萤葵。许久,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
  ——上仙,这一回,好像真是你错了呢。
  若爱上一个人,便不会去考虑值不值得。爱上一个人,就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也是幸福的事。
  而幸福的事,往往能孕育出奇迹。
  那棵枯黑的萤葵,在不起眼的树根处,已然绽开了一抹新绿。
  创作谈
  声梧在十五望夜对丛泉的那番话,也是我想传达给大家的一点个人的体会。即使是在故事里,错过的人与事也再难重来,而我们的生活比小说残酷得多。所以,请爱护并感恩你现在拥有的,人生路上,且行且珍惜。另,我和南歌小朋友一样真心不爱(写)宫廷……关于文中描写宫廷的场景有挫的地方,亲们多多包涵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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