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就像个新警察

来源 :雪莲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nc_xujian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
  与杜春生的这次调动谈话,刚到临江派出所履新的吴建斌所长动了一番脑筋,别说如何开头怎么收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就连谈话的时机,都是斟酌再三,拿捏得恰如其分。
  其实,一开始,吴建斌并不想与杜春生面对面的直接谈话。虽说他是一所之长,可是他们这个派出所,最近人事变动挺大,领导层差不多成了个空架子:指导员上月提拔,继任一直还没到位;一个副所长赴警校担任教官;另一个下乡精准扶贫挂职,只剩下他这个新任所长,大事小事一肩扛。好在私底下,他也摸到了一些情况,有民警反馈说,杜春生这个人,有点儿傻傻的,大大咧咧,一句“好说,俺是公家人,听公家的”似乎成了口头禅;别看岁数老成,要是不看他的警衔,“一看就像个新警察……”


  这么多年的老警察,还是“一看就像个新警察……”至于么?怕是另有隐情吧?吴建斌是个90后,虽说以前没在临江所工作过,怎么说也是市局近年来树的典型,省市级几大主流新闻媒体的熟脸。这样的年轻干部,多到几个地方锻炼,好歹也能积攒一些基层经验。只是——如此青葱的年岁,到这么个城郊结合部的基层派出所驾辕,虽说这些年的确也有一网兜的成绩摆着,但领导艺术如何施展,的确也得有几把刷子。
  没那么简单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老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再怎么能说,他也不会是个“一看就像个新警察”吧?吴建斌的眉头拧成了“川”字:都说叫驴吃的只是路边草,闷犊子冷不丁地一口,啃的那才是麦苗。
  可这次不一样,上级有了新的部署,临江所新设一个社区警务室,在偏远的新河湾那一带。那一带原本没多少居民,因为新建了一个市级开发区,毗邻刘寒河畔的大圩区。单是那条巢江支流的刘寒河,孕育了数以千计的渔民。近年来政府号召渔民上岸,新河湾那一带,上上下下一声吆喝,忽啦啦一聚几千号人,各方面的要求说有就有了。市局向上打了报告,省厅下了指示,立即增设社区警务室。
  派谁去合适?新建警务室那个位置,说白了就是个“救火队长”角色。近年,上级要求临江所警力下沉,眼下符合条件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岁数大了激情不足,拖家带口的难免会有后顾之忧,年纪轻的又怕镇不住,况且又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偏远地带,要是有了思想顾虑,一时拢不住人心。毕竟新河湾隔山隔水,距离城区好几十里,要是有急事想回家处理,警务车现在自动定位,不能随便动用,私家车跑一趟,光是油费就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一趟折腾下来,怎么说也要半个多小时,路况不好不说,中间还有一截山路。
  吴建斌原来只想试探一下,反正这几天下来,几个心仪人选他都想摸一摸,实在不行也要向市局申请,看看能不能配套个待遇,哪怕带个括号什么的,经济上补偿一下也可以考虑。前面谈话的几个态度不甚明朗,让吴建斌心里有了嘀咕,毕竟初来乍到这个地盘,水深水浅的一时还真不明白。这年头,也真的难说,说不定一个住宅小区的门卫保安,后面就牵扯上了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对于杜春生,吴建斌多少也摸了个底,入警20多年,做过多个警种,档案袋也不见厚重,属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那种。公安部门人多摊子大,相对于市直其他部门,仕途上那可谓是坐上了牛车,好在杜春生从没计较,什么事吩咐下去,没个打折的时候。
  看到杜春生进来,敬了个礼,坐在吴建斌对面毕恭毕敬,半天里也没个话,就是那种傻傻的笑,最多的就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种表情让吴建斌心里一度发了毛,似乎身子的哪个部位开了个口子,跑进来一股风。仿佛对面这个岁数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下属,虽说有点儿“老不进步”,倒有点让人家把自己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所长,请下达指示,我听组织的。”憋了半天,也是吴建斌催得急了,杜春生这才冒了一句:请组织放心就是。
  瞧你这话说的,这么嫩生,一点也不老辣,难怪人家都这么说你,一看就像个新警察,这不明白嘛?这句话,吴建斌憋在心窝窝里,想了想还是没有吐出来。
  可是,所里还没给你交代任务呢?杜春生一脸傻傻的笑,吴建斌脸上有了些热,自己一个90后,还没成家,人家杜春生警官四十出头的人了,一直踏踏实实的,从警20年了,到现在还是个普通民警。原以为自己来这里任职,像杜春生这样的老警察,心里多少会有些抵触,曾经还有人私底下給他吹过风,说这个所情况复杂,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段时期观察下来,哪知道是自己多虑了,哪个人心里没个波澜?只不过一阵穿堂风,滑过去了不就没事了?
  “所里传达了,新河湾新增社区警务室。”吴建斌停了停,说出的话语,看似杜春生没有听清似的,虽是一句征求意见的话语,嗓音于是重了几分,“要不,有什么想法,我们能不能沟通一下?”
  “所长,俺是公家人,穿上警服,就没想过讨价还价的事。”杜春生“啪”地一个立正,“所长,我回家收拾一下,明天一大早出发!”
  2
  说是个家,其实只有六十多个平方,还是一楼,一到这边的那个梅雨季节,地板难免渗出一层虚汗,似乎看不清,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潮气,的的确确存在着。偏偏他们这个地方,梅雨季节来了就是好多时间赖着不走,天气一不注意就甩脸子,别说地板了,有时一连多天没个太阳,肉身都是一副快要发霉的样子。
  为换套房子的事,阿琳不知道僵过几回了,有几次都看准了房子,想让杜春生与兄弟辖区的派出所同事打个招呼,房产商给个面子价打个折优惠啥的,杜春生只是一笑,笑纹消失,事情没了下文。有次,阿琳嚷了,杜春生倒好,只说了句:孩子将来考大学,往外地那些大码头上奔,清一色电梯房。要不,等我们老了爬不动楼了,还是住一楼方便……你看看,咱爸咱妈,还想到与我们换,他们一直想住一楼呢。
  只这么一句,阿琳没了脾气。结婚这么些年,虽说没挣什么大钱,但杜春生确实是个孝心女婿,不管什么场合,一说到杜春生,岳父岳母合不拢嘴,说老公安的女儿找了个小公安,龙配龙凤配风祖传的,这是个光荣传统,准错不了。   杜春生住的是早年的干警筒子楼,如今沦为老旧小区,虽说地理位置有点闹市,但诸多硬件跟不上趟。当初分房子时,本来按条件可以分给他的是三樓,没想到分配方案还没公布,所里一位同事执行抓捕任务时受了伤,家属找所里要待遇吵补偿时,所长刚一开口征询意见,杜春生就答应了。这以后,十多年下来,一些同事先后搬进新建小区,阿琳也想换个智能化小区,可是杜春生不点头,说这里有什么不好?晚上看着那一排排停泊的警车,心里无形中就有了一份威严;早晨看到警车陆续出动,有些还响个警笛啥的,再抖一抖身上的警服,说话的语言里就平添了自豪。
  杜春生说得动了情,想想每次执行任务起来那么较真,阿琳也就懒得理他。遇上这么个丈夫,命令面前认死理,一条道撑到头,她说啥也是白搭。也只有到了每年高考季,夫妻俩总要难受那么一阵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们这个市局机关,凡是与公安系统沾边的孩子,这么些年几乎就没有考过一流成绩,能上硬一本那就是破天荒了。阿琳与一些家属们也议论过,她们有的一度还怀疑过,是不是这身警服冲了风水?公安民警成天持刀弄枪,会不会杀气太重吓跑了文曲星下凡?可是有天,当孩子的班主任训斥这些学生家长时,哪个心头也抹不直:你们别说这个那个,别以为花了钱,孩子成绩就能上来。这不单单是花钱请名师家教还一对一的那种,或者买了一大堆复习资料就能解决的事。孩子的家长会,每次都是当妈的过来,他们的父亲就那么忙?高中三年,你们这些警察爸爸们,来过学校几次?
  “可是,老百姓有事就打110,一个电话,他们忙乎半天。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坏人,我们家男人就没有闲的时候。”阿琳的嘴皮子,什么场合也不想输。
  哪知班主任嘴功更是了得:那好,等你们家男人把天下坏人一个个抓尽了,你们再重新生个孩子,好好培养吧。
  对于杜春生来说,有时家倒像成了笼子,一进家门就有了股愧疚,在外面一身警服气宇轩昂,进了家门个头矮了一截。赴新河湾的事刚一开口,半截子话儿还卡着呢,一只专属于他的枕头砸了过来,紧接着是房门砰地一声脆响。
  杜春生知道,这个晚上,他只得再次委身客厅,与不眠的沙发缠绵一宿了。
  儿子放学回来,看到蜷缩在沙发里的杜春生,就当啥也没有发生似的,一扭身进了自己屋子。过了会儿,儿子想起来了什么,又反身出来,给这个呼呼大睡的父亲盖上了一条毛毯。
  半夜,杜春生醒了,突然有了一些话,想对儿子说,或者说有些话儿,也想着由儿子一大早转给妈妈。夫妻俩这么一直拧着总不是个事,女怕嫁错郎,男怕干错行。入警二三十年,虽说事情干了不少,组织没考虑自己的晋职,那也不是自己的事。有时候,他也一度不明白,是不是自己干错了行当。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可是有点偏远的新河湾,这事一牵一扯的就是一大串,想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杜春生就叹了口气,悄声出屋时,一弯牙月悬挂头顶,像是一只瘦瘦的饺子似的馋人,这才想起来,就是天不亮动身,赶到新河湾那里,差不多也到了早餐时分。
  杜春生能不急么,眼下正是梅雨季节,没完没了的雨,说翻脸那可是天王老子也不认。也不知气候如今怎么了,动辄旱个贼死,动辄涝个没完。今年上春那会儿,市气象局就发了汛情通报,前些年这个市也闹过洪灾,损失一度不可估量,而今年的刘寒河真让人心里悬着呢。
  先把汛期平安度过,再与阿琳商量这个事。哪个家里没个难处?没难处还叫家么?只不过咬咬牙就过去了,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不管怎么说,先把社区警务室建起来,老百姓看到警徽,特别是夜晚的警徽灯火闪烁,心就安了。都说有困难找警察,你倒是要有个地方让他们找啊。新河湾那一带,上岸渔民好几千人,他们有了事找谁?社区警务室早一天建起来,就等于在这几千号群众心头点亮了一盏灯。
  对,眼下抓大放小,阿琳那里好说,自家人嘛,这么多年的夫妻,遇事还能没个理解?要么,中秋节或是重阳节,自己陪她去一趟娘家。这么些年,岳父一直支持着他。老人家干了一辈子警察,当年他与阿琳恋爱时,岳母一度不同意,总觉得杜春生这个当警察的,看起来有点傻傻的,“一看就像个新警察”的那种。这以后,阿琳一度也想变卦,多亏岳父大人从中斡旋,最后硬是翁婿俩一个鼻孔出气,于是有了这些年的烟火夫妻。
  当然,岳父自有自己的眼光:“当警察嘛,没必要那么精干,他又不是刑侦技侦专业,要那么多心眼干什么?咱们家缺蜂窝煤还是咋的?萝卜心眼多了,不就糠了?居家过日子,一看就像个新警察,我看挺好。”
  3
  说起来成立一个警务室,杜春生赶过来办理交接手续,镇里分管政法的领导与他摊牌时倒也痛快。杜春生这才知道,上面只是给了他一块“社区警务室”的牌子,剩下的就是几间空房子,幸好“四通”(通电、通水、通网络、通电话)没什么问题。剩下的只有一个镇司法所加强过来的协警,一问啥也不会,还是个愣头青,只能当当下手,要想着让人家关键时候独当一面,看来指望不上了。
  也就是说,一切都等着他白手起家。
  从早到晚忙下来,腰都累断了,一日三餐只能是盒饭。天暗得快,眨眼工夫,黑得一水纯净,抬眼上空,星星晃眼月亮皎洁。那枚牙月倒是壮实了一圈,看起来倒真的又成了饺子,阿琳包的那种好看的饺子。好久没吃到阿琳包的饺子啦,有时她也是故意找茬,只包了一点点,打车送到学校犒劳冲刺高考的儿子。杜春生能说啥呢,他知道妻子气他不顾家,可是他的心思哪个知道?总不能指望上天的月牙儿转告一声吧?
  一看到月牙,杜春生一拍脑子,糟了,今天是阿琳生日,怪不得昨晚又砸过来一只枕头!不行,现在也没了顺风车回去的,要是请个假私家车突地跑一趟?都是居家过日子的人啦,那就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吧,剩下的下次回城弥补。想来个视频吧,眼下又在屋外,一时没个WiFi,流量也不畅通。手机刚一打通,只听得电流声流淌着,一如刘寒河畔扑腾过来的涛声,遮盖住了手机里的声响。风静了,涛声也安稳了,手机那边还是没有回声?怎么回事?杜春生心里有了急,这些年来,手机常年累月的24小时不关机,时不时的一个电话,吩咐这叮嘱那的,时间长了耳朵嗡嗡地,像是两耳都塞进了千万只蜜蜂,好几次有同事喊他,硬是没有听见。有时,阿琳说话时明明好大的声音,他倒是没有听见似的。   幸好这次,尽管对方没有答腔,看样子阿琳也没挂掉。
  “老婆大人,你倒是说话啊,这里也没顺路车,生日的事,一回头咱就补,把老爸老妈请过来,一大家人上馆子吃得痛快……你哪里知道,刘寒河发飙了,辖区所有劳动力都上了圩堤,刚上岸的渔民朋友,自己小家没安顿好,就义务组织敢死队保卫家园,誓与大堤共存亡。你说我们当公安的,哪能临阵脱逃?”对方还是没嗯声,杜春生嗓门大了,可是说出来的都让门外的大风吞没了,阿琳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挂了。
  一大早,警情来了。紧接着的这些天,洪峰警报一个接着一个。据市防汛抗旱总指挥部通报:刘寒河上游连日暴雨如注,局部地区降水量达到惊人的320毫米,从上游蓄势待发的第17号洪峰将于今天上午十时左右抵达新河湾沿线。
  这是一场40年不遇的特大洪水,破了有水文纪录以来的警戒线纪录。有关汛情上了早间的央视《朝闻天下》新闻节目,而且人民解放军东部战区破天荒地派来了“荷枪实弹”的两个团兵力,扼守着险情可能恶化的新河湾大堤一线。
  坚持到了后半夜,突然有了刺耳的警报。也只有上了圩堤,杜春生这才看到,汛情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刺眼的汽油灯下,滔天的浊浪咄咄逼人,时不时地就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泥土夯实的堤坝随时会有决堤危险,即使军民奋战守住堤坝,冲天而来的洪峰冲撞之下,漫破与溃破的概率极有可能同时发生。
  填土的、装沙袋的、打桩的、扛袋子的、警戒的、巡逻的……所有的人都在灯光下蠕动着,也就是在这里,杜春生看到了临江所加强过来的几个同事。
  “无论如何,圩堤不能破,圩堤一破,什么也没了。”吴建斌叮嘱着杜春生:人在阵地在,不到最后一刻,公安不能撤,要是我们撤了,哪怕就是有了撤退的一个眼神,老百姓心里就慌了。
  “军心不能大乱,你懂的。”吴建斌又叮嘱了一句,一回头:“好样的,老杜,警务室的事先放一放,抗洪保卫战之后,为你请功。”
  “我不要功,不要为我请功,我只要圩堤不破,尽早把警务室建起来。”一回头,杜春生忽然有了担心:“所长,要是圩堤破了,我们的警务室,怎么办?”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一身泥浆的吴建斌一回头,身影立即淹没在电闪雷鸣之中。
  4
  暴雨肆虐,军民严防死守,不堪重负的新河湾大堤硬是顶住了几个昼夜的狂风巨浪,只可惜晚节不保,长期被雨水冲刷与浸泡的土堤坝,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宣告圩破。由于指挥部及时做了撤离预案,抢救财产成了下一步工作的重中之重。
  好在新建的社区警务室还是个空壳,百废待兴的当儿,除了空房子,其实也没什么贵重物品。所有的人都在与扑进家园的洪水赛跑,只是预计着……明天上午这里将是茫茫一片。考虑那名聘警急于回家抢险,杜春生决定一人留守。一抬头的当儿,房梁上还悬挂着那台吊扇,虽说值不了几个钱,但毕竟也是公家财产。
  杜春生爬上了凳子。连续的几天高强度的劳累,身子实在撑不住了,仿佛站着都能睡着。所有的电线都切断电源,幸好天上的黑云飘走了一些。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好不容易勉强伸手够着。窗外一声劈雷,电光火石的一个闪,眼前突地一黑,什么也看不见,杜春生重重摔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仿佛睡足了一个觉,梦境里的新河湾一片狼籍。“哦,醒了,终于醒了,醒了就好。”是谁,发出了一阵惊呼?好不容易,杜春生睁开了眼,这回算是彻底地醒了,似乎天地都寂静了。
  怎么了?照理说,人们都在重建家园,怎么这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不可能啊?就是洪水退了,也不可能没有声音啊?杜春生费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小床上,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并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上有几处还有些隐隐地疼痛,只是那种疼痛一旦被自己的注意力盯上,就是有些剧烈起来。
  这有什么?警察嘛,不都是磕磕碰碰的。只是……眼帘里的阿琳正在床头守着他,脸上虽说残存泪痕,但却笑得可人。
  阿琳一脸微笑地说着什么,只是自己怎么一点也听不见。
  莫非?也只有这时,杜春生这才预感到,耳朵这次真的出了问题。长期的劳累,加上突然的摔倒,自己真的听不见了。突发的神经性耳聋,这些天守卫圩堤错过了最佳治疗期,据乡镇卫生所医生诊断,即使恢复达到预期,听力障碍,一个今后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真要是以后听不到了,也好,省得你没完没了的絮叨。”听力出了问题,杜春生的话儿倒是多了,就像上帝关了一扇门,却开了另外一扇窗,“可是,要是群众有了急难险重之事,怎么办?还有的是,要是儿子的学习有了难处,那也是要命的呀。”
  阿琳憋不住了,丈夫听不清她说什么,看到的只有她的哭泣。“要不,就给我留一只好耳朵吧,哪怕能治好一只也好啊。我一个耳朵好好的,百姓要是有了难处,不管是打电话还是当面说,我都能听见;另一只耳朵要是治不好也就算了,你以后要是再埋怨我,我就说听不见;要么,就从这个耳朵进去,那只耳朵出来?”杜春生还想比划着安慰妻子,这时吴建斌派来了一辆车,强行把人拉进了市里的一家医院。
  5
  治疗期间是漫长的,幸好所里经过协调,安排阿琳一直陪伴着。仿佛治疗的这么些天,比两口子这十几年待的时间还要长。阿琳的笑脸如同一只高悬的月儿,月牙那会儿成了饺子,月圆的时候成了饼子。杜春生的听力恢复了一些,对方大声说出的话,他也只能听出个隐隐约约。
  这么一来,以后怕是做不成警察了?这是杜春生最担心的。
  还有一个担心的就是,“别对孩子说,他要高考,那个任务,比组建一家警务室,还要艰巨呢?”
  “就说,你執行任务去了,反正孩子也习惯了,要不,怎么也算是警察的孩子?咱是警察世家嘛。”
  这么一句,阿琳是轻声说出的,看到杜春生笑得傻傻的,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于是就慢下来,一遍遍地对着口型,末了,只好写在纸上。再后来,就在手机里写了微信,发过来。实不行的,就打着手势,一下一下地比对着哑语。   痛么?
  不痛,有你在,什么也不痛了。杜春生这么一说,两个人又恢复了笑,你捅我一下,我擂你一拳,如同回到刚恋爱那一阵子,他还是那个样,“一看就像个新警察”,浑身新茬茬的。只不过,阿琳现在这么捣了一下,杜春生痛得大汗淋漓。医生也慌张了,一番X光又是拍CT片子啥的,终于清楚了:原来,杜春生居然有两根肋骨出现了骨裂。
  怎么可能?这么痛的事,也能忍到现在?
  “你呀,怎么这么傻?”这一句,是手机微信传过来的:难怪人家说咱一辈子长不大,“一看就像个新警察……”
  两个人虽然靠得很近,眼下却只能是一人捧着一只手机,指头不停地啄着,每每忙活一阵,又对望一下,只不过,一个是傻傻地笑,另一个也跟着笑,可是心里却一次次叹息着,是无声的那种。
  幸好,杜春生的手脚还能动,骨裂倒不要紧,这么多天不也挺下来了么?病痛这玩意儿,你别拿它当回事,它自己也就成不了一回事了。况且,还真不能确定就是那次摔的还是在圩堤上留下的。医生说静养就能慢慢恢复,再说当警察的,有几个身体没个小伤或是暗伤?难得的一个小病小灾,到了医生嘴里,那可是一下子放大N倍,真的不能当真。只是当时摔下来时,怎么没有感觉到痛?相比之下,比这个更让阿琳害怕的是耳聋,这要是真的恢复不了,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呢?
  “还说我呢,你……不也这么傻?”杜春生刷屏的手指飞快,很快发出去一行字:一看就像个新警察的新婆娘。
  “唉,怎么说呢?说到底,还是我爸爸最傻,这么好的一个宝贝女儿,就这么便宜地给你了。”阿琳打出了这行字时,原本想调侃一下,嘴里的笑容還没有盛开,突然间失控式的泣不成声。她想抱住杜春生大哭一场,把这么多年没有说出的委屈、牢骚与不甘化作一声声哭诉。可一想到杜春生的骨裂不能动弹,又一想到丈夫的耳聋需要静养,眼下就是哭退了这一路肆虐的刘寒河水,又能如何?
  只是,没僵持一会儿,阿琳真有点挺不住了,连出来接家里的电话都是悄悄的,生怕让杜春生看见了,“别看他傻傻的,心里可清楚呢,有时,他真的不像,一看就像个新警察,谁信呢?”
  只是这次,阿琳真的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家里电话说是母亲的体检报告出来了,癌症,还是晚期。考虑到老人年龄还有身体状况,眼下只有保守治疗。虽说家人一时还瞒着老人,可是老人却说好久没看到杜春生了,眼下最想见的就是这个傻傻的孝心女婿,“一看就像个新警察”的他。
  阿琳想了想,也就没有对杜春生隐瞒了。就在她发出了这么一条手机微信的时候,杜春生终于忍不住地哽咽开了。
  6
  根据专家建议,杜春生必须转院治疗。这次,市医院与市公安局特地为杜春生制定了治疗康复计划,最终联系好了远在南京的一位著名耳鼻喉科专家。
  此行去南京治疗,前后一次疗程要一个半月左右。
  然而,岳母那里又不得不去探望,更重要的还要对岳母有所隐瞒,不仅是一头隐瞒,是两头都要隐瞒。若是岳母知道了任何一头,那就更麻烦了。
  打了一针封闭,又购买了一只微型袖珍式助听器,还特意地把大盖帽往下拉了拉,又添加了一只大大的口罩遮着,杜春生这才在阿琳的陪同下,一脸春风地上了门。
  杜春生从小没有父母,后来碰上岳父岳母,他才感到了有了父母之爱的欢乐。岳父岳母后来知道女婿早年由于缺失父母教导,为人处事有点傻傻的,生怕占了别人便宜,因此也格外疼他,说杜春生是个老实人,“一看就像个新警察”又怎么啦?吃亏是福嘛。特别是杜春生当初知道了岳父也是老公安,对待两位老人可孝顺了。1983年那会儿,杜春生还小,也就是懵懵懂懂那阵子,老家那条街上“严打”,几个无恶不作的小混混先后被逮进去了,百姓喜大普奔。从乡亲们欢笑的脸上,杜春生对公安有了向往,这以后他考上警校,一心想着为老百姓多做点事。杜春生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在同事的记忆里,他就要保持这个模样,永远的“一看就像个新警察”,就连后来偶尔卡拉OK一回,杜春生也只会点唱《少年壮志不言愁》,有时唱了一遍还不过瘾,印象中他能点的也就是这么一首。
  拉着岳母瘦弱的手,杜春生一脸的笑,尽管眼泪被他死死地掐住了。“妈,我又要出差,这趟是培训学习,去南京,一个多月……等我学习一结束,就来陪您。”
  “去吧,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死不了。放心去吧,小琳她这阵子没欺负你吧?唉,你们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看你,好歹也是警察,怎么一进公家的门,就傻得这么厉害?这都干了二十多年了,怎么说也是老警察了,怎么还是那样,‘一看就像个新警察’?”回回一见到杜春生,岳母总是不大放心,叮咛的话语一时半会儿总也停不下来。
  还是阿琳制止住了,说:妈妈,您现在少说话,说话费力气,眼下您可要多休息,等春生学习回来,咱一家人再好好唠个够。
  杜春生含泪退了出来,其实刚才岳母说的是啥,他也没听个清楚。他想问问岳父,毕竟岳父的嗓门大,性子也直。
  是岳父送他离开医院大门的。临别,岳父道出了几句心里话:咱们当警察的,就不知道什么是苦,要说我们傻,那就傻到家吧,只要这里明白是为谁傻,就行了。人家说我们“一看就像个新警察”,那又有啥?那正是我们干警察的那份初心,不忘初心,继续前进,总书记都是这样教导我们的呢。
  杜春生看见岳父的手,使劲地指了指心窝窝那里,点头的当儿,鼻尖那里酸得不行,眼睛也涩得厉害,于是连忙转身出了医院大门。直到走出好远,一回头却看见岳父还站在刚才的那个地方,朝他不停地挥手。
  也只是那一瞬间的事,真的有点神奇了,似乎一下子,感觉听力找回来了不少,真有点怪了。
  唉,不争气的身子,快点好起来吧,社区警务室组建的节骨眼上,自己却要住院。杜春生悔恨极了,他想的是新河湾社区警务室,怎么说也要早点建起来,眼下一场洪灾,哪怕只要在那里竖起一枚警徽,一块社区警务室的牌子,老百姓心里也就有了底。有困难找警察,可是社区警务室迟迟不能建立起来,他们上哪里找到我们警察?那个聘用协警还是新手上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让人家一照面,还真的以为他“一看就像个新警察”呢……
  只是,以后就是出院了,新河湾也离不开了,说不定一忙起来没日没夜,“五+二”与“白+黑”之类,到时候岳母如何照顾?都说“有困难找警察”,毕竟,咱警察的家属,也是人民群众啊?
  一时间,杜春生有了纠结,仿佛看到了阿琳又朝他扔过来了一只枕头。
  【作者简介】程多宝,中国作协会员。曾在《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莽原》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篇,有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鄂尔多斯·小说精选》《作家文摘》等转载;有小说收入《北京文学短篇小说2016年选》 《新中国70年微小说精选》等丛书。
其他文献
【关 键 词】青年编辑;理论学习;把关能力  【作者单位】罗雯,广西人民出版社。  【中图分类号】G232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21.10.015  编辑是精神文化产品的把关人,在意识形态守护和价值观念传播上肩负着重要使命。随着我国对国家安全和意识形态的重视,对编辑把关能力的要求也越来越高。青年编辑作为出版行业的
【关 键 词】中共百年报刊 ;“活的”文献; “四史”教育读本  【作者单位】郝雨,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黎书,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基金项目】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中国共产党‘初心’话语建构与红色报刊传播”阶段成果(2020BXW008)。  【中图分类号】G239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21.10.
【关 键 词】民国;时调;小曲;音乐文学;出版  【作者单位】李秋菊,华北科技学院中文系。  【中图分类号】G237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21.10.026  时调,又称“小曲”“小唱”“俗曲”等,是传唱于大街小巷、洋溢市井色彩、合乐歌唱的通俗歌曲,以曲调风行、旋律洗练、曲词众多、结构规整为显著特质。时调于明中后
【關 键 词】农家书屋;“智志”扶助;消费者行为理论  【作者单位】植子伦,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南宁师范大学乡村振兴研究院。  【基金项目】2020年湖南省研究生教育创新工程和专业能力提升工程项目(CX20200513);湖南省社会科学成果评审委员会2018年度重大课题(XSP18ZDA009);广西教育科学“十三五”规划2020年度学生资助研究专项课题(2020ZJY121)阶段性研究成果
寿山石的色彩是激发雕刻家创作灵感的重要元素,雕刻家常常在“色泽”上展开自由的想象,发散思维,灵活“用色”营造诗境,刀笔起止之际,自然和自我互为融契,随色赋意,心随意转.
活着的理由  每天晚上入睡时  想到有人正在死去  每天早晨醒来时  想到有人已经死去  而自己还在呼吸  还能把脸转向印花窗帘  窗帘上洒满阳光  这时,这时  就有悲伤,庆幸,愧疚和羞耻  隐晦地啮咬心灵  而这交织的幸福和痛苦  正是活着的理由  唯物主义  在我的故乡  低河的苦水泉坡上  有一棵花椒树  春天发芽  夏天结果  秋天落叶  无论你见过与否  承认与否  它都在那里  迎向
期刊
今天,勇敢和自信,高高地昂起了额头  就像伟大与传奇一样耸入蓝天白云  九千万, 一百年,中国共产党人像钢水一样  沸腾在祖国辽阔的大地上  那望志路的小屋,那井冈山的翠竹  那遵义会址的火炬,那赤水河的洪流  陪伴他们从灼烫的岁月深处流淌出来  请让我讲述他们的艰辛、荣誉与恢宏  一百年,一个世纪的历史演义,多么漫长  刀剑铮铮,枪炮喧鸣,马蹄哒哒,风雷裹挟  他们是泅渡者,他们是波涛滚滚的火焰
期刊
【关 键 词】新媒体;高校;图书馆;优化服务  【作者单位】张伟红,陕西中医药大学图书馆。  【基金项目】2020年陕西省教育厅专项科学研究计划项目“大健康时代医学院校图书馆健康信息服务模式及对策研究”(20JK0107)阶段性成果。  【中图分类号】G258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21.10.028  当前,高校
我的奶奶陈刘氏  我一直不知道奶奶的名字,只知道她姓刘。  小时候,家是虽贫寒却温馨的,七个人里,我知道爷爷的名字,知道父亲母亲的名字,更知道姐姐妹妹的名字,但我不知道奶奶的名字。我曾见过家族里厚厚的家谱,找到属于我家的那一页,关于奶奶,只在爷爷的名字下写着:陈刘氏。  奶奶的娘家离我们家的小村子不远,二十里路的样子。在我记忆里,奶奶回娘家时都是父亲用自行车带她去,我也经常跟着过去。在奶奶娘家的那
夜归者  晚风徐徐,我还是夜归者  黑夜习惯,我也习惯  我们谁也不说两个灵魂碰撞着什么  路灯在另一个空间里发声  她在寻思什么  偶尔路过的车辆奔着目标前行  我无惧岁月,岁月无惧我的存在  此时,南川西路显现宁静安详之美  这正是居住此地的理由  唯有宁静安详  才能存放,夜归者的灵魂  春  花朵燃烧,笑容燃烧  为青春喝彩  春天是燃烧的季节  慢慢体味发芽的春天是多么美好的事物  春天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