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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在近代，英国众多的商界人士、政府官员、领事和海关官员们纷纷涌入中国新疆，进行频繁地考察和探险活动，为后人留下了不少相关考察报告、探险实录、札记和游记。在这些资料当中，他们对当地的贸易前景、市场状况、进出口物产、交通运输、收税情况，以及限制对外贸易的各种因素等方面做过比较详细的描述和记录。从这些描述和记录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出近代英国人对我国新疆贸易的基本看法，而且还可以勾勒出英帝国侵略中国新疆的潜在意识。
关键词 英国人，中国新疆，商贸探查
中图分类号 K1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0457-6241（2015）04-0038-07
近年来，近代英国与中国新疆的关系问题成为我国学术界研究的热点，取得了较丰硕的成果，相关研究主要集中于政治史领域。①但是，关于近代英国人在中国新疆的商贸探查活动问题，至今学界还没有进行过专门的研究。本文拟以1840年至1911年为考察时间段，对此问题进行分析。
近代史上，印度是英帝国最大的殖民地。英帝国于1858年撤销了东印度公司，结束了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统治，并对印度进行直接统治。接着，1870年吞并了克什米尔；通过1879年的第二次英阿战争，加强了对阿富汗的控制；1891年12月，英军司令杜兰上校以捍卫克什米尔、坎巨提、那格尔安全为借口，率一千多英军侵入坎巨提。②
在这被称为“大角逐”的前阶段中，沙俄占绝对优势，而且吞并新疆的野心越来越大。英属印度为了阻止沙俄的扩张，开始向中国新疆派出政治、商务代表，准备扩展其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清政府也尽量引导英国在新疆势力的增长，用以抵制俄国在新疆的渗透，希图在新疆维持均势”。③于是，偏远而神秘的新疆自然成了英国人进行探查活动的主要场所，前来这里进行探查活动的英国人日渐增多，并开展了一系列的实地考察。
这一时期，英国人对开发和占领新疆市场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高涨热情，不断有人进行实地考察和宣传报道，声称能获得巨大的经济利益。他们依靠长期以来就已存在的贸易路线，凭借英属印度北部边疆的贸易中转地位，把自己的势力渗透到中国新疆。还直接组织人员深入新疆，尤其是在南疆进行规模空前的考察调查。去新疆进行商贸探查虽然风险极大，但是考虑到从事“外贸”获利颇丰，因此，很多商人、探险家认为值得冒这个险。因此，近代英国人在新疆的探查都无一例外是从商业贸易方面开始的。
英国人对中国新疆的商业贸易探查活动基本上是从克什米尔开始的。克什米尔位于印度与中国新疆之间，战略位置十分重要。19世纪中期开始，英国人经常前来克什米尔进行调查，这些调查主要集中在拉达克、坎巨提等地。虽然这些调查主要为英国在克什米尔的殖民统治收集情报，但通过探查活动也了解了克什米尔与中国新疆之间的关系，尤其是贸易交往的路线、交换的商品等信息。
穆尔克罗夫特（W.Moorcroft）是最早关注新疆贸易的英国人之一。1819年他和拉达克当局达成一份商贸协议，他认为凭借这条协议，“借助拉达克的通道到达中国新疆和中亚”。①因此，他特向中国新疆地方政府提出要求想去新疆旅行。当时的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武隆阿并没有同意他的要求回复道：“天朝与各外夷交通贸易，具有一定制度，一定地方，回疆向无与尔国人交易”，②拒绝入境。虽然他的计划未能成行，但是他在克什米尔期间留下的记录很多，也有一份关于新疆的详细报告。
1853年理查德·斯特雷奇（R.Strachey）通过调查后报道：
由于政治上的麻烦和自然条件的限制，巴尔梯斯坦与叶尔羌之间的来往几乎完全被切断，仅在拉达克与叶尔羌之间还有往来，少量贸易在继续进行，但也受到克什米尔大君高额征税的阻碍。古代从加尔到和阗的通路（纳林—呼儿珊—和阗）已经完全关闭。③
1862年，英属印度旁遮普省政府的秘书R.H.戴维斯（R.H.Davis）发表了一份关于印度北部边境地区贸易和资源的报告，这份报告详细地叙述了通向叶尔羌的路线。报告还称：
不管是从距离或者价格来看，英国在中亚市场的贸易要比俄国占优势，这当然包括中国新疆的市场。④
他认为，新疆是中国西部最富裕、人口很密集的省份之一，由于交通不便，它的贸易量很少，但是该省进口棉织品和各种生活日用品，具有很大的市场潜力，是英国商界不应该忽视的地方。
罗伯特·沙敖（R.B.Shaw）是最早进入新疆进行贸易探查活动的英国人。当他年轻的时候在英属印度北部的坎格拉地区长期从事经商，并且非常喜欢旅行冒险，所以经常在克什米尔和拉达克的高山地区进行探险。1865年1月，浩罕贼徒阿古柏入侵新疆，建立了“哲德沙尔”伪政权。罗伯特·沙敖认为新疆以及中国西部广大地区将为英国提供极大的商机，于是决定到这些地区进行贸易探查活动。1868年8月，他从喜马拉雅山前的达鲁姆萨拉动身，前往拉达克首府列城。经过一段时间精心准备，9月20日带领随从离开列城，经过赛图拉、达桑珠、阔什塔格、叶城、泽普，12月8日抵达叶尔羌。
罗伯特·沙敖原本是商人，在旅行过程中，他考察了发展英属印度与新疆贸易的可能性，并带了一批茶叶到此售出之后发现：
印度茶叶在这里颇有市场，而且销售利益巨大，一磅茶叶售价竟然达到16先令，而在英国仅为2/6先令。⑤
他此次探险旅行的另一个目的是欲与阿古柏见面。到达喀什噶尔的第二天阿古柏就接见了他，两人讨论了如何对付坎巨堤人的抢劫，以保证商人往来的安全等问题。他于1869年夏返回印度后，立即向英属印度政府报告了阿古柏伪政权对英国的友好态度，向在印度的英国殖民主义分子传播他在南疆窃取的政治经济情报，并大肆“夸大其人口，其物产，及其人之购买力”。⑥
罗伯特·沙敖等人向英属印度政府不断强调了与阿古柏伪政权建立关系的重要性，要求政府派遣一个考察队前往新疆考察新疆市场。1869年，英属印度政府批准了考察计划，并为考察队做了必要的安排。1870年6月，英国不顾中国的反对，派出了第一个正式代表团，由旁遮普官员福赛斯（T.D.Forsyth）带队，除此之外，还有罗伯特·沙敖、亨德森、米尔扎、凯利等人。他们到达叶尔羌之后，才知道阿古柏已经出发进攻吐鲁番，所以没能跟阿古柏见面就返回了印度。 福赛斯使团于1873年7月第二次出使新疆。该使团从列城出发，途经沙塞尔山口、沙都拉、叶城、叶尔羌、拉巴特、英吉沙尔、克孜勒，到达喀什噶尔。跟阿古柏见面后，经过双方多次密谋协商，1874年2月2日，非法签订了《英阿条约》。该条约共有12款，其中有关贸易方面的条款如下：
1.一方臣民可以随意进入另一方领土的所有部分，在其中居住，经商，以及携带他们的商品和财产进入及通过；
2.不论什么国籍的商人，可以随意在任何时候，经由他们选择的路线，携带其货物和财产；
3.英国政府任命一名商务代理人，商务代理人享有最惠领事的特权。①
通过这一条约，英国获取了远比沙俄从《俄阿通商条约》所获取的多得多的侵略权益。
1876年左宗棠收复新疆，阿古柏政权很快被消灭。英国不但丧失了阿古柏为它提供的有利屏障，而且还使英国在新疆的经济贸易利益受到了很大的损失。英属印度和中国新疆的贸易由上一年的2999247卢比降到1877年的2024362卢比和1878年的2129503卢比。②清政府还向俄国开放了伊犁、塔尔巴哈台、喀什噶尔作为通商口岸。俄国在新疆获得的特权引起了英国的极大关注。有鉴于此，英国认为有必要对新疆进行仔细的调查。
1879年至1886年，拉达克联合专员奈伊·伊利亚斯（N.Eliyas）先后三次进入新疆进行调查。实际上，他的调查仍以商业贸易调查为主要内容，即新疆的物产，可用于与外界交换的产品，贸易额的大小，运输的路线，征收的税收等等。关于英属印度和新疆的贸易方面：
他查清了当时的问题：一是英属印度商人不得不在边境口岸长时间地滞留；二是认为中方乱收费，且随意性大；三是限制一些商品的进入，如茶叶、鸦片等等。③
英国人达格利什（A.Dagleish）是一个富有冒险精神的探险家，以开倡与新疆的贸易而知名。他在1883年率领一支商队前往叶尔羌，并在叶尔羌逗留十个月之久。1885年5月，达格利什跟随凯里探查队再次到新疆地区进行探查。他们一行自列城起程到西藏，翻越昆仑山北行到达克里雅，然后沿着和阗河前往此河与叶尔羌河的会流处，再沿塔里木河到库车、库尔勒和焉稽。1886年4月30日结束旅游以后，便返回叶尔羌定居，从事与列城方面的贸易。④他认为过去在阿古柏统治的时代，清朝曾允准英国前来新疆贸易，阿古柏政权灭亡后，这里便被英国所忽视。
1890年荣赫鹏的翻译和助手马继业（G.Macartney）以游官的名义被英属印度政府派驻喀什噶尔，作为“英国在新疆利益的唯一代表”，⑤他的主要任务首先是监视俄国人在这里的活动，然后是加强与新疆地方政府的友好关系，鼓励和促进英属印度与新疆之间商贸关系的发展。马继业来新疆后，极力援引最惠国条款，为英属印度商人争得了免税权。记载表明：
南疆一带，操纵金融实行经济侵略的是印度、阿富汗的商人，他们依仗英国势力，借口最惠国待遇之例，在新疆与帝俄同样享有治外法权。从一八九五（光绪二十一年乙未）开始，在莎车、喀什、和田等地经商的印、阿商人，进出口货全不纳税。⑥
另外，他在喀什噶尔、叶尔羌等地进行了多次的实地考察，对英属印度与新疆的贸易交往也进行了细致的研究，还详细地记录了双方进出口货物的名目、数量、重量、价值和税收等方面的情况。
来新疆的近代英国探险家在贸易探查活动过程中是以外来者的眼光，居高临下的角度来看待与新疆的贸易，从中我们能够了解到他们对新疆贸易的总体看法。他们认为发展对新疆的贸易大有前途，但又感觉到实际交往中的一系列困难和障碍，也就是困难和机遇、挑战与发展同时并存。归纳起来有以下几点：
（一）对新疆的贸易大有前途
新疆市场具有巨大开发潜力。19世纪中叶以来，随着英属印度北部边疆的形成，英国人开始关注对新疆的贸易。尤其是1869年梅约成为印度总督后，一改劳伦斯总督（1864—1869年）对发展新疆贸易持否定态度的被动政策，大力推动对新疆的贸易，他曾明确地说过：“我们将毫无风险地向那个方向开拓贸易。”①
罗伯特·沙敖成为英国商界进军中国新疆的代言人。通过两次的探查活动，不仅大力宣传新疆的贸易潜力，而且成为发展与阿古柏贸易关系的积极倡导者。他大肆宣扬新疆是一个“迄今为止还未向欧洲开放的宝山”，宣称新疆是“非常广阔的，几乎具有无限潜力”的市场。他在叶尔羌调查后认为：
叶尔羌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有10万人口，商业兴隆，各种消费品应有尽有，人们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喝上一壶茶，所以茶叶贸易以及布匹贸易大有前途。②
罗伯特·沙敖关于对新疆贸易的描述显然打动了很多英国人，他的倡议得到了英国各界人士的积极回应。比如，旁遮普官员福赛斯开始赞成和鼓励跟新疆进行商业交流活动。为了吸引叶尔羌的商人，与新疆开展贸易，他在康格拉山谷开辟了帕拉姆普尔市场，英属印度平原的商人北上到此可以和来自中亚及新疆的商人进行贸易。③马继业来新疆之初，新疆地方政府还一直对英属印度商人收税，但是，1902年马继业援引最惠国条例，使英属印度商人免交关税。④再加上，由于当时沙俄正采取限制英国产品进入新疆的政策，许多英国资本家和殖民分子担心南疆落入沙俄之手，因此纷纷要求英国发展对新疆的贸易、开发新疆市场，并把它看作是实现其政治目标的手段。总之，近代英国人对开发与占领新疆市场产生了非常高涨的热情。
古老的巴扎富有活力。“巴扎”，源于波斯语，意为“商业繁荣之区”或者“集市”，新疆居民的贸易活动就是在巴扎上进行，巴扎的作用是“日中为市，以通有无”。⑤近代英国探险家在新疆进行贸易探查过程中，把当时新疆巴扎的状况记载得生动翔实，犹如一幅复原图。罗伯特·沙敖的《一个英国“商人”的冒险》中记录道：
1868年12月17日，叶尔羌……楚玛鲁从城里回来了。今天是集市日（星期四），他说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他买了一盒俄国制造的黄火柴。街上还出售大量的肉类，有羊肉、牦牛肉、马肉及骆驼肉。⑥ 1887年扬哈斯本在新疆考察，在他日后的著作《帕米尔历险记》中写道：
从叶尔羌出发，第二天到达热闹的叶城小镇。那天正好是集市日，农民们为了出售农产品和购买一周的生活必需品，纷纷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道路上人山人海。⑦
1900—1918年间，英国驻喀什噶尔总领事马继业的夫人凯瑟琳·马嘎特尼在喀什噶尔期间写的《外交官夫人的回忆》中也能看到新疆巴扎贸易盛况：
那些狭窄的巴扎街上总是人来人往，非常拥挤，特别是在星期四这一天，更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因为这一天是巴扎天。⑧
从以上记载中可以看出，“巴扎”作为新疆居民最主要的商品交易所，具有需求量大、购买力强、商品种类丰富等特点，巴扎上有俄国货，也有英国货，庞大的外国商队经常来此从事商贸。探险家们不仅非常认真地观察了巴扎繁荣昌盛的局面，而且详细地描述了其功能、规模、分布、地点以及商品等。其中，喀什噶尔、叶尔羌、阿克苏、吐鲁番、哈密等地成为他们侧重调查的地点。
鸦片贸易有巨额利润。鸦片贸易成为英属印度对新疆贸易中的畸形贸易形式，并贯穿其始终。早在鸦片战争时期，英属印度就通过新疆南面和西南面的山邦，向新疆贩运鸦片。在鸦片传入新疆以后，吸食鸦片的人数不断增加，市场需求相应的迅速增大。新疆的鸦片蔓延同样引起了清政府的重视，并禁止鸦片的流入，但并没有真正起到鸦片“禁售”的目的。咸丰八年（1858年），清政府承认鸦片贸易的合法化，导致鸦片在新疆的贩运变得逐渐公开化和自由化。⑨
在鸦片贸易过程中，英属印度商人发现中国新疆南疆一带气候适宜、土地肥沃，适合大麻生长，于是和当地一些不法商人勾结，收购南疆的大麻树脂，贩往英属印度。大麻树脂是加工鸦片的重要原料，价格高，易携带，颇为英属印度商人青睐。再加上，当时新疆可供出口的商品有限，大麻树脂逐渐成为平衡英属印度和新疆贸易的重要商品，直到20世纪初，大麻树脂的贸易额都一直影响着英属印度和新疆的贸易。英属印度政府认为：
如果大麻进口严重下降，像今年这样，那么将会对中亚贸易造成严重的冲击，因为大麻形成了交换的主要媒介。①
（二）对新疆的贸易存在一些实际困难
具体说来：交通出行困难。列城—叶尔羌商路是英属印度与中国新疆之间长期存在的一条传统路线。这条路线要沿着喀喇昆仑山翻越十几个非常高的山口蜿蜒而行，不仅路程遥远，路况太差，而且秋季降温迅速，冬季漫长而酷冷，冰雪填满了山谷，路旁全是冰川，沿途荒凉寂寞、异常艰险。因此，在这条商路中运输牲畜的死亡率也很高。亨廷顿写道：
在从列城往桑株山口的一路上，沿途随处可见大量的鸟兽尸骨，使道路附近成了食腐肉的渡鸦经常出没之地，声声嘶叫，令人惊恐。……在进入这一地区主要骚道的当天，我数了一下，路上有32匹死马的遗骸，一半已经被渡鸦吃掉了。②
走过这条路的旅行者、探险家对道路、交通工具、住宿旅店都疑惑不解并怨声载道。
19世纪70年代，罗伯特·沙敖通过自己亲身旅行的经历这样写道：
浑身被冰水打得湿透的我们只有躺在一块巨石的背风处过夜。……次日我们越过了萨塞尔山口，经过了一片茫茫雪原，每走五六步，都要陷进齐腿深的雪中。我们在这片雪原中挣扎了八个小时，夜幕降临的时候总算把它甩到了身后。③
1873年，福赛斯使团从列城去新疆，在萨赛尔山口曾越过一条15英里的冰川。④扬哈斯本在写给父亲的信中描述翻越穆士塔格山口的情况：
当我们向着穆士塔格山口挺进的关头，困难接踵而至。向导在最前面走着，膨胀的冰川在缓缓移动，巨大的冰块和大大小小的乱石堆满了山谷，我牵着马走了三天多。路途中我两次丧失信心……终于到达高处平坦的雪地。⑤
这些记载表明，英属印度与新疆之间的交通出行极度困难，在很大程度上构成双边贸易难以逾越的障碍，严重影响了经济交往和商品交换活动。另外，由于条件不允许，这条路线中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是毛驴、马、牛、骆驼和各种木轮大车等，旅行者只能依靠其出行或者货运。
新疆地方政府的相关限制政策阻碍了对英贸易。由于英国曾经公开支持阿古柏，1877年清朝收复新疆以后随即限制了英属印度商人来新疆从事贸易，目的是减少英属印度贸易对新疆带来的骚扰，因此，这时双边贸易关系陷入了低迷状态。
1880年英属印度总督派遣伊利亚斯去新疆试图和地方政府在重新恢复通商问题上达成协议，但是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就返回了印度。1884年新疆建省后，英属印度政府还通过英国驻北京公使屡次向清政府交涉，清政府以新疆不是“条约口岸”为理由，拒绝其要求。
另外，清政府担心如果允许英属印度商人来新疆从事贸易活动而开其大门，必会引起俄国人的不满。由上可知，清政府在新疆开展的对外贸易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出于对周边国家和地区政策的需要，正如《康熙朝实录》所载：“况以外藩所无之物，许尔等贸易，已属特恩”，⑥把对外贸易看作是对别人的一种恩惠。这种思想对新疆对外贸易的发展产生了消极影响。
克什米尔的高额征税也不利于英国与新疆贸易。克什米尔位于印度与中国新疆之间，在历史上一直充当着双边贸易往来中的中转站作用。19世纪中期，英属印度与新疆的贸易由于克什米尔大君的严重征收而受到了很大的打击。1842年，查谟王古拉伯·辛格率领的道格拉人占领了拉达克，并“为了垄断中亚的物流贸易，在拉达克建立了许多关卡对往来商品征以重税，它征收的税金高到了禁止的程度，纺织品交纳30%的运输税，糖是126%，茶叶是78%，烟草是99%”。①在蒙哥马利的考察报告里也曾谈到：
有一条古商道是从印度穿过西藏到中亚，中间经过拉萨和和田。如果重开这条通路，那对贸易大有裨益。因为克什米尔大君的抽税奇重而有碍商务。②
由于英属印度对新疆的贸易不得不通过克什米尔，英国逐渐意识到克什米尔的重要性，认为如果控制了克什米尔，不但有利于巩固在印度的殖民统治，而且可以作为进入中国的后门。1870年彻底吞并克什米尔后，英属印度政府对克什米尔大君施压减少征收。在英印政府的压力下，虽然克什米尔取消了地方上的很多贸易壁垒，但由于进出口税仍使商品的成本不断增加，对双方贸易关系的正常发展产生很多不良影响。 由于近代英国人在新疆的贸易探查活动始终是在英国侵略新疆的背景下进行的，因此给近代新疆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一）英国人在新疆的商贸探查活动明显透露出英帝国侵略新疆的潜在意识
在近代，来新疆的众多英国“探险家”中，大多数人带有明确的政治目的，即为本国或其他殖民主义者侵略中国新疆提供各种情报，充当英国殖民主义者侵略中国的鹰犬。
比如，尽管罗伯特·沙敖多次强调自己只是一个商人，没有担负任何官方使命，但是他返回印度后在鼓励英属印度跟阿古柏伪政权确立关系、发展贸易往来方面有相当的影响；1873年福赛斯使团出使叶尔羌，跟阿古柏签订非法的《英阿条约》，获取了许多侵略权益；1890年马继业驻在喀什噶尔只不过是按照荣赫鹏的要求照看英属印度商人，随着地位的巩固，他的任务是和新疆地方政府建立友好关系，鼓励双边贸易关系，搜集有关英国利益的情报以及尽可能地限制俄国在新疆的扩展。
透过这些记载、梳理基本史实后，我们不难发现，近代英国探险家对新疆的贸易调查活动充分体现了英帝国侵略中国新疆潜在意识的发展脉络。这些调查绝大多数都是在英国侵略中国新疆的背景下进行，了解新疆而侵略新疆的意识十分明显。
（二）英国人在新疆的商贸探查活动进一步加剧了新疆的边疆危机
1840年至1911年这段时期是英国探险家在新疆进行探查活动的重要时期，而商贸探查活动几乎也同时发生在这一时期里。他们怀着“贸易开发”的目的来新疆考察和探险，其实在他们的心目中一直隐藏着为殖民主义服务的阴谋。如果说这些活动仅仅以贸易为目的似乎不合常理，推动他们前行的动力更多是受到政治利益的驱动。英属印度对新疆的贸易也是英国贸易扩张的具体表现，也可以说是英国对新疆进行政治侵略的一种手段。
在阿古柏伪政权时期，不少英国人认为对新疆的贸易大有前途，希望能够在新疆开辟巨大的贸易市场，但是阿古柏覆灭后，他们的这种幻想消失得无影无踪。
新疆建省后，英属印度就想方设法恢复和开通双边贸易关系，目的是通过贸易手段来维持与新疆的联系，确立在新疆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尤其是马继业来新疆后，通过不懈努力，最终给英属印度商人争得了免税等许多特权，使英属印度与新疆的贸易关系带上了殖民主义贸易色彩。在此背景下，近代新疆的边疆危机进一步加深。
从以上对近代英国人在新疆的商贸探查活动的历史层面考察，我们不难总结出以下结论：
1.近代英国人通过商贸探查一致认定新疆是中国的一个人口众多、土地肥沃、资源丰富的省份，具有很大的贸易发展潜力。他们要求英国政府开通快速商道，进一步发展英属印度与新疆之间的贸易关系，并大力宣扬开辟新疆市场的重要性，积极倡导英国商界对此应予以足够重视。
2.在他们眼里，开发对新疆的贸易可以获得丰厚的利润，将会给英国商业带来巨大的回报，但在实际运行中也存在着一些困难和问题，困难和机遇、挑战与发展同时并存。
3.他们忍受极度不适的生活环境，克服旅途中的艰难险阻，冒着失去生命的巨大危险来新疆能够不断地在商贸领域上进行探索和开发，归根到底是商贸利益的驱动和政治意图的刺激。在这种背景下所进行的商贸探查活动，对近代新疆社会必然会带来一系列的消极影响。
【作者简介】艾买提江·阿布力米提，男，1980年生，维吾尔族人，新疆喀什人，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新疆喀什师范学院人文系副教授，主要从事欧洲近现代史和新疆少数民族文化史的教学与研究。
【责任编辑：杜敬红】
关键词 英国人，中国新疆，商贸探查
中图分类号 K1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0457-6241（2015）04-0038-07
近年来，近代英国与中国新疆的关系问题成为我国学术界研究的热点，取得了较丰硕的成果，相关研究主要集中于政治史领域。①但是，关于近代英国人在中国新疆的商贸探查活动问题，至今学界还没有进行过专门的研究。本文拟以1840年至1911年为考察时间段，对此问题进行分析。
近代史上，印度是英帝国最大的殖民地。英帝国于1858年撤销了东印度公司，结束了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统治，并对印度进行直接统治。接着，1870年吞并了克什米尔；通过1879年的第二次英阿战争，加强了对阿富汗的控制；1891年12月，英军司令杜兰上校以捍卫克什米尔、坎巨提、那格尔安全为借口，率一千多英军侵入坎巨提。②
在这被称为“大角逐”的前阶段中，沙俄占绝对优势，而且吞并新疆的野心越来越大。英属印度为了阻止沙俄的扩张，开始向中国新疆派出政治、商务代表，准备扩展其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清政府也尽量引导英国在新疆势力的增长，用以抵制俄国在新疆的渗透，希图在新疆维持均势”。③于是，偏远而神秘的新疆自然成了英国人进行探查活动的主要场所，前来这里进行探查活动的英国人日渐增多，并开展了一系列的实地考察。
这一时期，英国人对开发和占领新疆市场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高涨热情，不断有人进行实地考察和宣传报道，声称能获得巨大的经济利益。他们依靠长期以来就已存在的贸易路线，凭借英属印度北部边疆的贸易中转地位，把自己的势力渗透到中国新疆。还直接组织人员深入新疆，尤其是在南疆进行规模空前的考察调查。去新疆进行商贸探查虽然风险极大，但是考虑到从事“外贸”获利颇丰，因此，很多商人、探险家认为值得冒这个险。因此，近代英国人在新疆的探查都无一例外是从商业贸易方面开始的。
英国人对中国新疆的商业贸易探查活动基本上是从克什米尔开始的。克什米尔位于印度与中国新疆之间，战略位置十分重要。19世纪中期开始，英国人经常前来克什米尔进行调查，这些调查主要集中在拉达克、坎巨提等地。虽然这些调查主要为英国在克什米尔的殖民统治收集情报，但通过探查活动也了解了克什米尔与中国新疆之间的关系，尤其是贸易交往的路线、交换的商品等信息。
穆尔克罗夫特（W.Moorcroft）是最早关注新疆贸易的英国人之一。1819年他和拉达克当局达成一份商贸协议，他认为凭借这条协议，“借助拉达克的通道到达中国新疆和中亚”。①因此，他特向中国新疆地方政府提出要求想去新疆旅行。当时的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武隆阿并没有同意他的要求回复道：“天朝与各外夷交通贸易，具有一定制度，一定地方，回疆向无与尔国人交易”，②拒绝入境。虽然他的计划未能成行，但是他在克什米尔期间留下的记录很多，也有一份关于新疆的详细报告。
1853年理查德·斯特雷奇（R.Strachey）通过调查后报道：
由于政治上的麻烦和自然条件的限制，巴尔梯斯坦与叶尔羌之间的来往几乎完全被切断，仅在拉达克与叶尔羌之间还有往来，少量贸易在继续进行，但也受到克什米尔大君高额征税的阻碍。古代从加尔到和阗的通路（纳林—呼儿珊—和阗）已经完全关闭。③
1862年，英属印度旁遮普省政府的秘书R.H.戴维斯（R.H.Davis）发表了一份关于印度北部边境地区贸易和资源的报告，这份报告详细地叙述了通向叶尔羌的路线。报告还称：
不管是从距离或者价格来看，英国在中亚市场的贸易要比俄国占优势，这当然包括中国新疆的市场。④
他认为，新疆是中国西部最富裕、人口很密集的省份之一，由于交通不便，它的贸易量很少，但是该省进口棉织品和各种生活日用品，具有很大的市场潜力，是英国商界不应该忽视的地方。
罗伯特·沙敖（R.B.Shaw）是最早进入新疆进行贸易探查活动的英国人。当他年轻的时候在英属印度北部的坎格拉地区长期从事经商，并且非常喜欢旅行冒险，所以经常在克什米尔和拉达克的高山地区进行探险。1865年1月，浩罕贼徒阿古柏入侵新疆，建立了“哲德沙尔”伪政权。罗伯特·沙敖认为新疆以及中国西部广大地区将为英国提供极大的商机，于是决定到这些地区进行贸易探查活动。1868年8月，他从喜马拉雅山前的达鲁姆萨拉动身，前往拉达克首府列城。经过一段时间精心准备，9月20日带领随从离开列城，经过赛图拉、达桑珠、阔什塔格、叶城、泽普，12月8日抵达叶尔羌。
罗伯特·沙敖原本是商人，在旅行过程中，他考察了发展英属印度与新疆贸易的可能性，并带了一批茶叶到此售出之后发现：
印度茶叶在这里颇有市场，而且销售利益巨大，一磅茶叶售价竟然达到16先令，而在英国仅为2/6先令。⑤
他此次探险旅行的另一个目的是欲与阿古柏见面。到达喀什噶尔的第二天阿古柏就接见了他，两人讨论了如何对付坎巨堤人的抢劫，以保证商人往来的安全等问题。他于1869年夏返回印度后，立即向英属印度政府报告了阿古柏伪政权对英国的友好态度，向在印度的英国殖民主义分子传播他在南疆窃取的政治经济情报，并大肆“夸大其人口，其物产，及其人之购买力”。⑥
罗伯特·沙敖等人向英属印度政府不断强调了与阿古柏伪政权建立关系的重要性，要求政府派遣一个考察队前往新疆考察新疆市场。1869年，英属印度政府批准了考察计划，并为考察队做了必要的安排。1870年6月，英国不顾中国的反对，派出了第一个正式代表团，由旁遮普官员福赛斯（T.D.Forsyth）带队，除此之外，还有罗伯特·沙敖、亨德森、米尔扎、凯利等人。他们到达叶尔羌之后，才知道阿古柏已经出发进攻吐鲁番，所以没能跟阿古柏见面就返回了印度。 福赛斯使团于1873年7月第二次出使新疆。该使团从列城出发，途经沙塞尔山口、沙都拉、叶城、叶尔羌、拉巴特、英吉沙尔、克孜勒，到达喀什噶尔。跟阿古柏见面后，经过双方多次密谋协商，1874年2月2日，非法签订了《英阿条约》。该条约共有12款，其中有关贸易方面的条款如下：
1.一方臣民可以随意进入另一方领土的所有部分，在其中居住，经商，以及携带他们的商品和财产进入及通过；
2.不论什么国籍的商人，可以随意在任何时候，经由他们选择的路线，携带其货物和财产；
3.英国政府任命一名商务代理人，商务代理人享有最惠领事的特权。①
通过这一条约，英国获取了远比沙俄从《俄阿通商条约》所获取的多得多的侵略权益。
1876年左宗棠收复新疆，阿古柏政权很快被消灭。英国不但丧失了阿古柏为它提供的有利屏障，而且还使英国在新疆的经济贸易利益受到了很大的损失。英属印度和中国新疆的贸易由上一年的2999247卢比降到1877年的2024362卢比和1878年的2129503卢比。②清政府还向俄国开放了伊犁、塔尔巴哈台、喀什噶尔作为通商口岸。俄国在新疆获得的特权引起了英国的极大关注。有鉴于此，英国认为有必要对新疆进行仔细的调查。
1879年至1886年，拉达克联合专员奈伊·伊利亚斯（N.Eliyas）先后三次进入新疆进行调查。实际上，他的调查仍以商业贸易调查为主要内容，即新疆的物产，可用于与外界交换的产品，贸易额的大小，运输的路线，征收的税收等等。关于英属印度和新疆的贸易方面：
他查清了当时的问题：一是英属印度商人不得不在边境口岸长时间地滞留；二是认为中方乱收费，且随意性大；三是限制一些商品的进入，如茶叶、鸦片等等。③
英国人达格利什（A.Dagleish）是一个富有冒险精神的探险家，以开倡与新疆的贸易而知名。他在1883年率领一支商队前往叶尔羌，并在叶尔羌逗留十个月之久。1885年5月，达格利什跟随凯里探查队再次到新疆地区进行探查。他们一行自列城起程到西藏，翻越昆仑山北行到达克里雅，然后沿着和阗河前往此河与叶尔羌河的会流处，再沿塔里木河到库车、库尔勒和焉稽。1886年4月30日结束旅游以后，便返回叶尔羌定居，从事与列城方面的贸易。④他认为过去在阿古柏统治的时代，清朝曾允准英国前来新疆贸易，阿古柏政权灭亡后，这里便被英国所忽视。
1890年荣赫鹏的翻译和助手马继业（G.Macartney）以游官的名义被英属印度政府派驻喀什噶尔，作为“英国在新疆利益的唯一代表”，⑤他的主要任务首先是监视俄国人在这里的活动，然后是加强与新疆地方政府的友好关系，鼓励和促进英属印度与新疆之间商贸关系的发展。马继业来新疆后，极力援引最惠国条款，为英属印度商人争得了免税权。记载表明：
南疆一带，操纵金融实行经济侵略的是印度、阿富汗的商人，他们依仗英国势力，借口最惠国待遇之例，在新疆与帝俄同样享有治外法权。从一八九五（光绪二十一年乙未）开始，在莎车、喀什、和田等地经商的印、阿商人，进出口货全不纳税。⑥
另外，他在喀什噶尔、叶尔羌等地进行了多次的实地考察，对英属印度与新疆的贸易交往也进行了细致的研究，还详细地记录了双方进出口货物的名目、数量、重量、价值和税收等方面的情况。
来新疆的近代英国探险家在贸易探查活动过程中是以外来者的眼光，居高临下的角度来看待与新疆的贸易，从中我们能够了解到他们对新疆贸易的总体看法。他们认为发展对新疆的贸易大有前途，但又感觉到实际交往中的一系列困难和障碍，也就是困难和机遇、挑战与发展同时并存。归纳起来有以下几点：
（一）对新疆的贸易大有前途
新疆市场具有巨大开发潜力。19世纪中叶以来，随着英属印度北部边疆的形成，英国人开始关注对新疆的贸易。尤其是1869年梅约成为印度总督后，一改劳伦斯总督（1864—1869年）对发展新疆贸易持否定态度的被动政策，大力推动对新疆的贸易，他曾明确地说过：“我们将毫无风险地向那个方向开拓贸易。”①
罗伯特·沙敖成为英国商界进军中国新疆的代言人。通过两次的探查活动，不仅大力宣传新疆的贸易潜力，而且成为发展与阿古柏贸易关系的积极倡导者。他大肆宣扬新疆是一个“迄今为止还未向欧洲开放的宝山”，宣称新疆是“非常广阔的，几乎具有无限潜力”的市场。他在叶尔羌调查后认为：
叶尔羌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有10万人口，商业兴隆，各种消费品应有尽有，人们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喝上一壶茶，所以茶叶贸易以及布匹贸易大有前途。②
罗伯特·沙敖关于对新疆贸易的描述显然打动了很多英国人，他的倡议得到了英国各界人士的积极回应。比如，旁遮普官员福赛斯开始赞成和鼓励跟新疆进行商业交流活动。为了吸引叶尔羌的商人，与新疆开展贸易，他在康格拉山谷开辟了帕拉姆普尔市场，英属印度平原的商人北上到此可以和来自中亚及新疆的商人进行贸易。③马继业来新疆之初，新疆地方政府还一直对英属印度商人收税，但是，1902年马继业援引最惠国条例，使英属印度商人免交关税。④再加上，由于当时沙俄正采取限制英国产品进入新疆的政策，许多英国资本家和殖民分子担心南疆落入沙俄之手，因此纷纷要求英国发展对新疆的贸易、开发新疆市场，并把它看作是实现其政治目标的手段。总之，近代英国人对开发与占领新疆市场产生了非常高涨的热情。
古老的巴扎富有活力。“巴扎”，源于波斯语，意为“商业繁荣之区”或者“集市”，新疆居民的贸易活动就是在巴扎上进行，巴扎的作用是“日中为市，以通有无”。⑤近代英国探险家在新疆进行贸易探查过程中，把当时新疆巴扎的状况记载得生动翔实，犹如一幅复原图。罗伯特·沙敖的《一个英国“商人”的冒险》中记录道：
1868年12月17日，叶尔羌……楚玛鲁从城里回来了。今天是集市日（星期四），他说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他买了一盒俄国制造的黄火柴。街上还出售大量的肉类，有羊肉、牦牛肉、马肉及骆驼肉。⑥ 1887年扬哈斯本在新疆考察，在他日后的著作《帕米尔历险记》中写道：
从叶尔羌出发，第二天到达热闹的叶城小镇。那天正好是集市日，农民们为了出售农产品和购买一周的生活必需品，纷纷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道路上人山人海。⑦
1900—1918年间，英国驻喀什噶尔总领事马继业的夫人凯瑟琳·马嘎特尼在喀什噶尔期间写的《外交官夫人的回忆》中也能看到新疆巴扎贸易盛况：
那些狭窄的巴扎街上总是人来人往，非常拥挤，特别是在星期四这一天，更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因为这一天是巴扎天。⑧
从以上记载中可以看出，“巴扎”作为新疆居民最主要的商品交易所，具有需求量大、购买力强、商品种类丰富等特点，巴扎上有俄国货，也有英国货，庞大的外国商队经常来此从事商贸。探险家们不仅非常认真地观察了巴扎繁荣昌盛的局面，而且详细地描述了其功能、规模、分布、地点以及商品等。其中，喀什噶尔、叶尔羌、阿克苏、吐鲁番、哈密等地成为他们侧重调查的地点。
鸦片贸易有巨额利润。鸦片贸易成为英属印度对新疆贸易中的畸形贸易形式，并贯穿其始终。早在鸦片战争时期，英属印度就通过新疆南面和西南面的山邦，向新疆贩运鸦片。在鸦片传入新疆以后，吸食鸦片的人数不断增加，市场需求相应的迅速增大。新疆的鸦片蔓延同样引起了清政府的重视，并禁止鸦片的流入，但并没有真正起到鸦片“禁售”的目的。咸丰八年（1858年），清政府承认鸦片贸易的合法化，导致鸦片在新疆的贩运变得逐渐公开化和自由化。⑨
在鸦片贸易过程中，英属印度商人发现中国新疆南疆一带气候适宜、土地肥沃，适合大麻生长，于是和当地一些不法商人勾结，收购南疆的大麻树脂，贩往英属印度。大麻树脂是加工鸦片的重要原料，价格高，易携带，颇为英属印度商人青睐。再加上，当时新疆可供出口的商品有限，大麻树脂逐渐成为平衡英属印度和新疆贸易的重要商品，直到20世纪初，大麻树脂的贸易额都一直影响着英属印度和新疆的贸易。英属印度政府认为：
如果大麻进口严重下降，像今年这样，那么将会对中亚贸易造成严重的冲击，因为大麻形成了交换的主要媒介。①
（二）对新疆的贸易存在一些实际困难
具体说来：交通出行困难。列城—叶尔羌商路是英属印度与中国新疆之间长期存在的一条传统路线。这条路线要沿着喀喇昆仑山翻越十几个非常高的山口蜿蜒而行，不仅路程遥远，路况太差，而且秋季降温迅速，冬季漫长而酷冷，冰雪填满了山谷，路旁全是冰川，沿途荒凉寂寞、异常艰险。因此，在这条商路中运输牲畜的死亡率也很高。亨廷顿写道：
在从列城往桑株山口的一路上，沿途随处可见大量的鸟兽尸骨，使道路附近成了食腐肉的渡鸦经常出没之地，声声嘶叫，令人惊恐。……在进入这一地区主要骚道的当天，我数了一下，路上有32匹死马的遗骸，一半已经被渡鸦吃掉了。②
走过这条路的旅行者、探险家对道路、交通工具、住宿旅店都疑惑不解并怨声载道。
19世纪70年代，罗伯特·沙敖通过自己亲身旅行的经历这样写道：
浑身被冰水打得湿透的我们只有躺在一块巨石的背风处过夜。……次日我们越过了萨塞尔山口，经过了一片茫茫雪原，每走五六步，都要陷进齐腿深的雪中。我们在这片雪原中挣扎了八个小时，夜幕降临的时候总算把它甩到了身后。③
1873年，福赛斯使团从列城去新疆，在萨赛尔山口曾越过一条15英里的冰川。④扬哈斯本在写给父亲的信中描述翻越穆士塔格山口的情况：
当我们向着穆士塔格山口挺进的关头，困难接踵而至。向导在最前面走着，膨胀的冰川在缓缓移动，巨大的冰块和大大小小的乱石堆满了山谷，我牵着马走了三天多。路途中我两次丧失信心……终于到达高处平坦的雪地。⑤
这些记载表明，英属印度与新疆之间的交通出行极度困难，在很大程度上构成双边贸易难以逾越的障碍，严重影响了经济交往和商品交换活动。另外，由于条件不允许，这条路线中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是毛驴、马、牛、骆驼和各种木轮大车等，旅行者只能依靠其出行或者货运。
新疆地方政府的相关限制政策阻碍了对英贸易。由于英国曾经公开支持阿古柏，1877年清朝收复新疆以后随即限制了英属印度商人来新疆从事贸易，目的是减少英属印度贸易对新疆带来的骚扰，因此，这时双边贸易关系陷入了低迷状态。
1880年英属印度总督派遣伊利亚斯去新疆试图和地方政府在重新恢复通商问题上达成协议，但是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就返回了印度。1884年新疆建省后，英属印度政府还通过英国驻北京公使屡次向清政府交涉，清政府以新疆不是“条约口岸”为理由，拒绝其要求。
另外，清政府担心如果允许英属印度商人来新疆从事贸易活动而开其大门，必会引起俄国人的不满。由上可知，清政府在新疆开展的对外贸易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出于对周边国家和地区政策的需要，正如《康熙朝实录》所载：“况以外藩所无之物，许尔等贸易，已属特恩”，⑥把对外贸易看作是对别人的一种恩惠。这种思想对新疆对外贸易的发展产生了消极影响。
克什米尔的高额征税也不利于英国与新疆贸易。克什米尔位于印度与中国新疆之间，在历史上一直充当着双边贸易往来中的中转站作用。19世纪中期，英属印度与新疆的贸易由于克什米尔大君的严重征收而受到了很大的打击。1842年，查谟王古拉伯·辛格率领的道格拉人占领了拉达克，并“为了垄断中亚的物流贸易，在拉达克建立了许多关卡对往来商品征以重税，它征收的税金高到了禁止的程度，纺织品交纳30%的运输税，糖是126%，茶叶是78%，烟草是99%”。①在蒙哥马利的考察报告里也曾谈到：
有一条古商道是从印度穿过西藏到中亚，中间经过拉萨和和田。如果重开这条通路，那对贸易大有裨益。因为克什米尔大君的抽税奇重而有碍商务。②
由于英属印度对新疆的贸易不得不通过克什米尔，英国逐渐意识到克什米尔的重要性，认为如果控制了克什米尔，不但有利于巩固在印度的殖民统治，而且可以作为进入中国的后门。1870年彻底吞并克什米尔后，英属印度政府对克什米尔大君施压减少征收。在英印政府的压力下，虽然克什米尔取消了地方上的很多贸易壁垒，但由于进出口税仍使商品的成本不断增加，对双方贸易关系的正常发展产生很多不良影响。 由于近代英国人在新疆的贸易探查活动始终是在英国侵略新疆的背景下进行的，因此给近代新疆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一）英国人在新疆的商贸探查活动明显透露出英帝国侵略新疆的潜在意识
在近代，来新疆的众多英国“探险家”中，大多数人带有明确的政治目的，即为本国或其他殖民主义者侵略中国新疆提供各种情报，充当英国殖民主义者侵略中国的鹰犬。
比如，尽管罗伯特·沙敖多次强调自己只是一个商人，没有担负任何官方使命，但是他返回印度后在鼓励英属印度跟阿古柏伪政权确立关系、发展贸易往来方面有相当的影响；1873年福赛斯使团出使叶尔羌，跟阿古柏签订非法的《英阿条约》，获取了许多侵略权益；1890年马继业驻在喀什噶尔只不过是按照荣赫鹏的要求照看英属印度商人，随着地位的巩固，他的任务是和新疆地方政府建立友好关系，鼓励双边贸易关系，搜集有关英国利益的情报以及尽可能地限制俄国在新疆的扩展。
透过这些记载、梳理基本史实后，我们不难发现，近代英国探险家对新疆的贸易调查活动充分体现了英帝国侵略中国新疆潜在意识的发展脉络。这些调查绝大多数都是在英国侵略中国新疆的背景下进行，了解新疆而侵略新疆的意识十分明显。
（二）英国人在新疆的商贸探查活动进一步加剧了新疆的边疆危机
1840年至1911年这段时期是英国探险家在新疆进行探查活动的重要时期，而商贸探查活动几乎也同时发生在这一时期里。他们怀着“贸易开发”的目的来新疆考察和探险，其实在他们的心目中一直隐藏着为殖民主义服务的阴谋。如果说这些活动仅仅以贸易为目的似乎不合常理，推动他们前行的动力更多是受到政治利益的驱动。英属印度对新疆的贸易也是英国贸易扩张的具体表现，也可以说是英国对新疆进行政治侵略的一种手段。
在阿古柏伪政权时期，不少英国人认为对新疆的贸易大有前途，希望能够在新疆开辟巨大的贸易市场，但是阿古柏覆灭后，他们的这种幻想消失得无影无踪。
新疆建省后，英属印度就想方设法恢复和开通双边贸易关系，目的是通过贸易手段来维持与新疆的联系，确立在新疆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尤其是马继业来新疆后，通过不懈努力，最终给英属印度商人争得了免税等许多特权，使英属印度与新疆的贸易关系带上了殖民主义贸易色彩。在此背景下，近代新疆的边疆危机进一步加深。
从以上对近代英国人在新疆的商贸探查活动的历史层面考察，我们不难总结出以下结论：
1.近代英国人通过商贸探查一致认定新疆是中国的一个人口众多、土地肥沃、资源丰富的省份，具有很大的贸易发展潜力。他们要求英国政府开通快速商道，进一步发展英属印度与新疆之间的贸易关系，并大力宣扬开辟新疆市场的重要性，积极倡导英国商界对此应予以足够重视。
2.在他们眼里，开发对新疆的贸易可以获得丰厚的利润，将会给英国商业带来巨大的回报，但在实际运行中也存在着一些困难和问题，困难和机遇、挑战与发展同时并存。
3.他们忍受极度不适的生活环境，克服旅途中的艰难险阻，冒着失去生命的巨大危险来新疆能够不断地在商贸领域上进行探索和开发，归根到底是商贸利益的驱动和政治意图的刺激。在这种背景下所进行的商贸探查活动，对近代新疆社会必然会带来一系列的消极影响。
【作者简介】艾买提江·阿布力米提，男，1980年生，维吾尔族人，新疆喀什人，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新疆喀什师范学院人文系副教授，主要从事欧洲近现代史和新疆少数民族文化史的教学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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