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厕小记(三首)

• 作 者: 黑丰
• 出 处: 燕赵诗刊
• 发表日期: 2012年1期

　　1．在大雪中如厕
　　
　　难产
　　雪粒。北风撞击我生理的暗门
　　
　　裂肛
　　血祭北方的茅房
　　
　　一小时，二小时……缓慢
　　——螺纹钢
　　
　　——夺回
　　歪歪倒倒
　　
　　在那个冷棺的子夜在
　　子夜的玄关从
　　生物的荒凉地带从
　　集体意识深睡的空集中
　　
　　我拉掉了双腿
　　拉掉了尘根，还有某个零件去向不明
　　
　　回到一盏低温的灯
　　回到277页《诗与抽象思维》
　　回到瓦雷里回到毫无睡眠的我从
　　他的烟斗中点燃我的烟然后
　　长谈然后开始一生中也许是最漫长地等待
　　我等待那个如厕的人，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等待
　　我要和他交流与死神赌命的心得，交流死过一回
　　又活过来的特殊的体验
　　2006．12．8
　　2011．2．13更动
　　
　　
　　2．深夜如厕
　　
　　一次深夜
　　我像狗一样跑了三家茅房
　　
　　……我如厕
　　房东也来如厕
　　
　　房东的手灯执拗地翻过短墙
　　停住。在这寒潮的灯光中一切工序都停住
　　光
　　从头顶
　　将我鳖一样笼罩
　　
　　此刻，光再也不是给我温馨和宁静的光
　　光也不是光
　　光是一种比黑夜更黑暗的黑
　　光是将所有有机物处理成空白的光是恐惧
　　对一个外乡人来说
　　光更是一种歧视
　　一种驱逐
　　
　　手灯
　　熄了，又亮……
　　隔一会就翻过墙。反复玩味
　　对于习惯了在慢中如厕的我来说
　　光的迫害
　　有如一种政治
　　
　　我不能再加速了，我只有一种羞辱
　　我在逐渐加强的羞辱中歉然地
　　提起裤子，装着若无其事地来到邻家的茅房
　　这可是一个让我更陌生的地方
　　——事不凑巧，邻家主人也午夜如厕
　　他的手灯更亮，装备更精良
　　咚的一下，那优越的光就将茅厕照得亮如白港
　　照成了我的北极我的雪白的深渊
　　他不揿灭，不放手，一刻不松。直射
　　他还不断地咳嗽。在我十分需要泥鳅的潜藏需要泥土
　　需要黑暗的时刻它
　　剥夺了我的泥土剥夺了我的生物意义的“臭氧”
　　我的文化的皮被一层一层剥掉
　　将我人性中最尊贵最纯良最柔软的东西弑伤
　　光焰在加强（这是一只可升级的手电）……
　　不行，我得赶紧寻求避难
　　——这里是别人的
　　别人的茅房别人的水土别人的田地
　　别人的一草一木甚至别人的时间
　　所以我只好再一次提起裤子。
　　
　　当我找到第三家茅房时
　　门上挂着一把锁，走近一看
　　三个字：自家用
　　
　　这一夜，我感到特别悲凉
　　
　　2006．12．8
　　2011．8．13更动
　　
　　
　　3、愧疚的如厕
　　
　　上完厕所才发现忘带手纸
　　
　　想到了带书
　　想到了带笔
　　想到了带手机
　　就是没有想到带手纸
　　
　　一本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
　　撕哪页
　　翻了半天
　　哪一页都重要
　　哪一页我很犹豫
　　我是爱惜书的
　　撕书是我的不敬
　　撕书是我的罪
　　撕书当手纸就更是一种罪
　　
　　就这样静静地蹲着
　　一分钟两分钟……十多分钟过去了
　　一点办法也没有
　　内心非常愧疚
　　
　　这件事到后来我一直很愧疚
　　感到很对不起
　　每当翻到这本书
　　翻到撕去了扉页的这一页
　　就翻到了那个白天
　　翻到了那个蹲在茅房里一脸痛苦的人，他正用
　　那个罗马皇帝的一双眼睛
　　瞪着我
　　
　　2006．3．15
　　2011．8．13更动
　　
　　见2011年《长江文艺》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