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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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统的九寨沟,叫做“和约九寨”。作为一个外来词,“九寨沟”三个字显得极其简单而直白,远没有它所代表的奇山丽水那样内秀、丰厚。
  在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时间跨度里,山海更易、岁月流转,天地造化的巨手打磨出一颗风光宝石,镶嵌在岷山深处南缘。亿万斯年,它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直到人类来临之前,它熠熠闪耀的光华辉映着拂照它的天风云影,温暖了伴邻它的禽鸟走兽,孤芳自赏,遗世独立。
  同样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古人类何时来到这里?又是怎样决定在这片处女地耕种牧放、繁衍生息?不管怎样,人类的莅临开启了这方桃源圣地崭新的历史。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九寨沟从此多了一个儿女,而不是主人。或者说,大熊猫,金丝猴,还有扭角羚等大地的精灵们,从此多了一个被誉为“天之骄子”的共生兄弟。
  藏于灵山秀水之间,古人们因地制宜地利用土石树木,依山就势地开始造屋筑寨,采集,猎牧,耕种,日升月落,春华秋实……从单家独户到相聚而栖,寨子一多,村落渐成。那时的村寨多在远离沟谷的坡顶山梁,散落在九寨沟纵横交错的山野之间,唯以翻山越岭、穿林跨谷的羊肠小道相连。
  自上世纪中叶以来,林业采伐和旅游开发犹如两股势不可挡的洪流,相继席卷这片山野,扎如、郭都、荷叶、盘亚、亚纳、尖盘、黑角、树正、则查洼九个寨子,连同因此得名的九寨沟,逐渐被世人知晓。很快,九寨沟声名远播、享誉世界,那九个古老的寨子却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或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喧哗,或改变了形貌格局,或迁移重建,或凋敝零落,仿佛战后收刀转身的侠士,重新躲进时间的幕后,隐遁江湖,甘于平寂。
  在人们一次次惊叹于九寨沟的神奇与美丽之时,时间的芳唇只亲吻着“丫”字形沟谷间的翠海叠瀑,村寨似乎已经黯然别去,独守山野的宁静与过往的记忆,任随草长莺飞,年华暗换;任随这爿胜地古老的人文油彩,如雪泥鸿爪的倩影般飘零、弥散。
  路边的三个村寨
  与时间一同归来的荷叶寨、树正寨和则查洼寨,都在沟谷的路边,随着峰回路转,依次展现着旅游发展的蓬勃与卓然出尘的惊艳。
  距沟口5公里的荷叶寨,是入沟后的第一个老村寨。风格浓郁的藏寨民居像一些立方体的棋子,被谁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荷花叶形的地坝上。这是一个历史较短、成色较新、因着旅游应运而生的寨子,由山上的亚纳、盘亚和尖盘寨的村民迁移下来汇聚而成,既保留着上一代人的生活痕迹,也呈现着新一代人的生活方式。有些名气的,似乎依然是寨子后面那棵枝繁叶茂的迎客松,尽管它也面临着逐渐被人遗忘的命运。
  树正寨在树正沟的中段,毗邻树正瀑布。不知道是村寨因瀑布而得名,还是瀑布因村寨而获誉。以民俗文化村自居的村寨,在繁嚣中独对逶迤连绵的树正群海,大度雍容,处之泰然。
  则查洼寨却是个特例,它独居于“丫”字形三条沟的交汇处,左右互连,上下相通。老村依傍着诺日朗服务中心,历史与现代并存,传统与时尚同在,孤高而不显冷漠,落寞却不妒繁华,自带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气质。
  当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终于抵达童话的彼岸,莅临桃源的集散地,他们的第一感觉除了“别有洞天”之外,就只剩下“更无胜地”的吁叹。土木结构的藏式民居,移山蓄势的村寨布局,错落穿插的巷落楼台,更有一方翠岭雪山,数剪湖光山色,几片古木经幡,满怀云影清风。昔日离群索居的世外桃源,今朝熙来攘往的人间胜地,依然是小桥流水、鸟语花香,依然是铅华洗尽、红颜素妆。
  白日里游客蜂拥而至,四处沸腾着的喧嚣,只是村寨展露给来自尘嚣的他们的外表。
  在云雾的衣衫下经年飘飞的幡影,于溪流的内心里汩汩流转的梵声,那些斑斓绮丽、为村寨点睛的雕梁画栋,以及那些在老屋里炽热燃烧、岁岁不灭的温暖火塘,才是村寨的内涵,原真而醇实。
  漫步在村寨的街巷之中,石块的质感浮生着木头的味道,时代的喧嚣衬托出岁月的沧桑,酥油的馨香漫溢着阳光般金黄色的温暖。颇有地方特色的藏式寨楼,或者修葺一新,或者温老若玉,阳光装帧在墙上,清风小憩于院内,云朵刚翻过寨楼,鸟鸣已被重檐收藏。依一扇花窗闲坐,尽可放牧一段悠然时光;躺一拢阳台禅想,抑或弹拨一曲曼妙心弦。徜徉于村寨不多的街巷,仿佛洞越了时空悠长的隧道,朴实的醇厚,简单的馨香,是那样地让人沉醉痴迷,久久难忘。
  当远方的钢筋水泥,摧枯拉朽般围剿日渐萎缩的土地时,村寨依然是神山圣水的一部分。
  村寨四围皆青山,侧畔乃碧水,它们通过组成身体的泥土石木与大地相连,通过滋养生命的流水清风与长天对语。山岩是根基,林木是肌肤,炊烟是呼吸——村寨始终与大地同体连枝,始终与自然气脉相系。
  寨里人世代居棲于此,他们的作息悲欢和生死歌哭是村寨的灵魂;他们永远高扬的经幡与次次放飞的龙达,就是这些灵魂与天地对话的密语。五色经幡象征着天空、祥云、火焰、江河与大地;款款龙达,意喻着搭载如意宝和吉祥结的神马,御风而行、一路祈祝。它们犹如村寨古老而又时尚的名片,翻飞着温婉敦厚,昭示出厚重深远,那份执着虔诚,那种笃定坚守,虽时移世易,却历久弥坚。
  即便是5G信息畅通无阻,村寨依然似一座时间的迷宫。
  当你穿越熙攘繁华的小巷,抚摸寨主楼内那些画屏雕窗,你既抚摸着悠远的历史,同时也抚摸着百年前的大户时尚。当你走过一条条花草葳蕤的小径,探寻村后老树下僻远荒疏的古寨,你既穿越了清浅的落寞,也同时抵达了几十年前的乡野繁华。当你拨动那些油润铮亮的经筒,朝拜那些金碧辉煌的雕像,你既领受着温暖的祝福,也同时施与着藏族人民最质朴的民间祈愿。置身村寨,时间仿佛在不断地交错闪回,让人神思悠然,又觉时事恍惚。
  在万千游客朝圣般的繁杂与喧响中,村寨依然是率性而恬淡的。
  从旅游开发伊始,有的村民成了护林员、票务员,或者是游客中心的服务员,或者是景区管理机构的工程师和管理员,也有的在村寨里搞起了商品经营,他们不再放牧、不再耕种,不知不觉中早已改变了传统的生产与生活方式。但是,他们依然崇仰万物有灵,敬畏自然生态,日作夜息间不忘敬天惜物,举手投足中依然拜山乐水,在俗世的劳作中诠释着仁者情怀,于庸常的生活里演绎出智者风范。他们敬慕智慧,崇尚知识,争相让家里的年轻人到内地最好的学校去求学,到国外的知名学府去深造。信步走去,但见稚气未脱的时髦少年,陪伴外国友人走村串户、随意交流,自有几分自信与帅气;檐下转经的鹤发老者,指引陌生游客穿街过巷、侃侃而谈,颇具一些热情与练达。小小的村寨,走出了不少博士、领导,成就了不少创业者和企业家,也留下了当今许多名人政要的影像和墨宝。学子们的书生意气,功成者的倜傥风流,尽皆融汇于此,浑然内敛,温雅敦厚。   阳光明朗而抒情,补妆归来的九寨沟依旧楚楚动人,韵致不减震前。
  荷叶,树正,则查洼,都是“童话世界”里最靠近路边的村寨。一样的山里家园,不一样的枕水人家,人人向往的“童话世界”,一直吟唱着古老村寨的前世今生与凡尘风华。
  盘亚,不老的故园
  高原的春天总是晚来。许是迟来的缘故,刚进入晴好的五月,又循着时节心急地往前赶,于是,模糊了晚春与初夏的界限。
  我们经过荷叶寨的时候,不忍打扰小寨于清风中的安详。虽然来寨子里游玩的游人并不多,偶有几个匆匆的身影闪过短促的街巷。寨前的经幡摇曳在明亮的阳光里,让你看见风的形状,别有一番情味。
  上山的路虽然盘绕弯曲,但都是宽坦的柏油路,险要处还装了防护栏。一路上,山势舒缓,沟谷宽敞,坡地绵延。虽然早已经退耕还林,依然可见不少荒废的土地,依着山形地势,还保留着清晰的层层地阶台坎。据说,昔日的荷叶沟是九寨沟里农耕最繁盛、最富庶之地,树正和则查洼等村的姑娘都愿意嫁入此地。也有一说,荷叶沟里的盘亚寨是九寨沟内最古老的村寨。
  便想起偶然在一本关于九寨沟景区历史文化的考察资料中见到,盘亚、荷叶和尖盘三个村寨村民的“全家福”照片,仅从人数多少而言,盘亚寨确属最有人气。或许,这也是该村寨曾经繁盛的一个佐证。
  盘亚寨,藏语“盘”意为协助、帮助达到好的结果;“亚”意为牦牛。每年过年盘亚寨都要举行跳牦牛舞的活动,名字也由此而来,似乎为了体现出农耕时代人与牛之间的密切的依存关系。
  我们在村口的路边停了下来,一下车,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山风,瀑布般流过全身,甚至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让人通体清爽。
  在村口边的草地上,几只羊在悠闲地啃食青草,村里在宽阔的地带布置了小小的篮球场,还安置有简单的健身器材。最引人注目的是立在空旷坝子里的经幡。在藏族地区,经幡几乎随处可见,大多数的经幡都是挂在长绳上,长达几十米,甚至数百米,经幡上印着经文,有红、黄、蓝、绿、白五种颜色。每一种颜色有不同的象征意义。红色代表火红的太阳,蓝色代表蔚蓝的天空,绿色代表万物森林,白色代表飘飞的白云,黄色代表丰收的大地。盘亚寨村口的经幡挂在高高的旗杆上,旗杆是就地取材的木杆,禁止砍伐树木后就换成了钢管当旗杆,旗杆高有几米十几米数十米不等,柱顶装饰有柏枝、五彩华盖、日月星组合等,让迎风招展的经幡更显神秘庄严,俨然一道独特的风景。
  生命诞生于此,也回归于此,从起点到终点,都离不开这方热土。我相信,那片林立的幡旗,不仅仅是后人们对先逝者的尊崇与怀念,也是对养育一代一代寨里人的故土的虔敬与感恩。天风不止,经幡永动,日里夜里喧响着,颂唱着,或许就是这一茬一茬生命延续的歌吟,才是先人对来者的佑护与叮咛。
  寨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
  正值阳光明媚,整个村寨和山岗都被照得铮亮,一眼望去,盘亚老寨小巧玲珑的身影镶嵌在半山腰的一处台地上,三面皆山,坐实朝空,下首偏东正是树正沟和荷叶寨。
  屋舍依然保存完好,墙体还是坚固稳实,只是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显露出岁月的痕迹,笼罩着整个村寨的寂静,偶尔被山风和鸟鸣搅乱。几十栋寨楼依山就势,高低错落,构成了顺应自然而又和谐灵活的生活空间。层次丰富的屋顶用的是传统的杉木榻板,在历经阳光暴晒和雨水淋泡之后,泛着古旧的白光;灰色的小青瓦,典型的素面朝天,内敛着;也有一些棱角分明、形色张扬的塑钢棚,簇新而扎眼。
  边上一户人家,依然是传统藏寨的两楼一底,石块砌的墙基,然后是黄泥夯筑的墙体。二三楼为纯木结构,木架梁,木板墙,浮泛着黄棕色的温暖。人字形的屋顶被阳光切割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露出一截独木梯。屋顶覆以榻板,再以石块压实。院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灰色的轿车,昭示着清静很久的屋子又将因为主人归家而活泛起来。
  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搬到山下的荷叶寨去了,刚长大的孩子们,大学毕业后也多留在外地上班,不再回来,原本不大的寨子愈加冷清。
  常年住在村里的人估计只有十几个,而且多数是老人。他们留守在世代居住的村庄老屋里,看惯了青幽苍翠的山林,听惯了从远方吹来又飘向远方的山风,只要醒着,就习惯性地吟誦着苯教的八字真言。面对熟稔的雪峰和蓝天,有时也回想祖辈的故事与传说,只要有人,便想讲述他们山水间葳蕤过奔放过的青春故事。守着老屋,守着土地,守着忙碌几十年却又一去不复返的记忆。他们和时间一起反反复复地走过村寨里熟悉的小路,抑或久坐于斑驳的矮墙下,任阳光照耀,任山风吹拂,仿佛搁浅在时光大海上的生命之舟。多少风雨,镌刻在额头深深的皱纹里;多少郁苦,消融在慈祥的目光中。他们和那一座座土屋、一堵堵石墙一样,似乎已经跟村寨融为一体,成为村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即便是搬下山去的老人,在走过人生风雨、尝过幸福甘甜并享受了便捷与安逸之后,一旦百年,也总是要嘱其后人将曾经裹挟着良善灵魂的肉身运回老寨的。不管是选择在一片向阳的山坡,筑起一座小坟入土为安,还是借由一簇旺盛的火焰超然升天,回到老寨故土,是许多老人最终的归宿。
  沿着公路走到寨子后面的高处,正可俯瞰村寨全景。寨子周围可以耕种的土地不多,不见荒草,不显杂乱,似乎依然被村人打理着。其中一块地四四方方,平顺整齐,明显是被人精心侍弄过。围着木栅栏,却敞亮出大片耀眼的嫩绿,在明亮的阳光加持下,愈发鲜艳,倍感养眼,彰显出这个季节不可或缺的底色。在大不足亩的土地上种植青稞,种植养育过古老部族的粮食,定然是不图多少收成的,只为留住一种曾经赖以谋生的活计,守候一份世代持业兴家的传统。这种园艺般的精耕细作,与其说是对故园温暖记忆的温习,毋宁说是对田园生活的不舍与纪念。
  目光略过村寨错落的屋顶,略过一边闪耀着阳光一边撩拨着山风的经幡,远坡上多是灌丛和低矮的乔木,葱笼着,一片一片褐灰色连过去,就是松杉一笔一划的黛绿,浓重地矗立着,密密麻麻,巨浪般向天际铺展。平视对面苍蓝的群山,森林遍布,云烟蒸腾。再往上,稀疏的草甸,密集的砾石滩,最后是皑皑雪峰和蓝天白云。   地边,坡坎,野杏花趁机肆无忌惮地盛开,一蓬一树的,无遮无拦,一片一林的,铺天盖地,将山坡上不大的村寨簇拥起来,白雪一般,成为这个季节植物界的望族。成簇成片的野杏树正值生命的高峰时刻,怒放的白色花树密集地热烈着,似乎连阳光也在花树上集聚、熔化、沸腾,仿佛一簇簇瞬间凝固的白的喷泉。
  蓝色的远山,褐黄的坡地,雪白的花树,嫩绿的青稞地,彩色的经幡……置身这样一个极具仪式感的画面中,总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被光阴雕凿得有棱有角的村寨就像是一位老人,衣着朴素,容态安详,沧桑的容颜沉析出生活的质感,笃定的目光中充盈着祥和的温暖。就这样,老寨被白色火焰般的花海簇拥着、托载着,每年都如约出席这个热烈而庄严的自然盛典,然后一如既往,静看绿肥红瘦,闲听松风鸟鸣,坐定入禅,独对苍山。
  虽没有往日的炊烟袅袅,也鲜见鸡犬相闻的热闹场面,但是老寨不老,它依旧安静地活在天地与山野之间,延续着一个村庄的精神气脉,漫漶着游子们永远走不出的故园乡愁。
  天空蔚蓝,云舒云卷。岁月静好,村野苍莽。
  尖盘,部族的遗迹
  尖盘寨,在盘亚寨东边,更高更远一点的台地上。端坐着,更接近山顶和天空,像一个隐士,静谧中透着一种神秘气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详与旷远。
  这座寨子也是一个没有多少人居住的小寨。上坡下坎的小路,像一团团拧在一起的绳子,将十几栋老房子捆在一起,随着地形高低错落。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厚实的土墙泛着斑驳的影子,一些青草见缝插针地从土墙里钻出来,表现出草本植物顽强的生命力。唯有寨房间竖立的彩色经幡,不知疲倦地唱着祈念的歌。
  寨子的历史悠久,很多藏族地区的特色文化在这里保存完好。据说以前春天种完庄稼后,在等待种子破土出苗的空闲时间,九寨沟内每个村寨的人要集中在一起跳“夏莫”。在当地的藏语中,“夏”是田地,“莫”是耕作,“夏莫”就是田间地头耕作的意思。“夏莫”,类似于一种传统久远的群众性娱乐歌舞——锅庄。人们白天外出狩猎、辛苦劳作,晚上聚集在一起分享猎物、围锅取食,跳起欢快的舞蹈结束这辛劳的一天。
  跳“夏莫”锅庄时,通常是寨子之间各自为阵,就一个话题展开,由能唱会道的人领唱,一问一答,边唱边跳,有时候要唱几天几夜不罢休,有意无意中成为一种暗中较劲的比赛,不把对方寨子问唱得无以应答,决不收兵。据说当时尖盘寨有个男子能言善辩,能唱会跳,成为各寨中的佼佼者,屡屡胜出,因而这寨子也因这名男子而沾光,得名“尖盘”。藏语“尖”,意为“辩论”“挑战”,“盘”意为“高超”“厉害”。寨子的名字就显示了他非凡的内涵。
  尖盘寨注定要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神秘寨子。说它神秘,肇始于那一场持续两年多的科学考古。
  2007年那个夏天,六月的尖盘寨突然来了一群陌生人,这些陌生人来自四川大学、美国华盛顿大学和九寨沟管理局,他们联合对九寨沟景区所属村寨进行人类学调查,在尖盘寨东侧的黄土阶地上发掘,居然从黄泥土里挖出了古代陶片。经过专家测试,这些陶片的“年龄”至少也有两千年。
  这块台地当地老百姓称之为“阿梢垴”,于是这个古代遗存就被命名为“阿梢垴遗址”。
  时隔一年后的2008年初夏,为了配合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阿坝州文物管理所会同四川大学考古系、九寨沟管理局组成联合考古队,再次出动人力对阿梢垴遗址进行考古调查与试掘。三方工作人员通力合作,细致地对尖盘寨台地进行田野考察工作,最后田野工作结果表明,阿梢垴台地主体堆积大有来头,这是一处具有相当规模的汉代聚落遗址。从此,人们掀开了阿梢垴遗址的神秘面纱。
  阿梢垴遗址位于尖盘寨南向下坡的多级阶地上,西与数百米外的盘亚寨相望,两侧都是深沟,四周杂草丛生,田地荒芜,只有那些野杏花成笼成片地怒放着,玉树琼枝一般。
  在一片长满了青杠、水杉和红豆杉的树林里,其中有一棵高大的白杨树尤其引人瞩目,它行将枯槁却依然挺拔虬曲,树下还有一汪细小的山泉。据说这处山泉曾经是寨里人神圣的水源地,寨里人不能到此牧放牲畜、割草伐木,即便有人到此取水,也不能大声喧哗、打闹戏耍。
  下到一片退耕的旱地,地面上满是干枯的野棉花,高过膝盖的茎秆一片惨白,横七竖八地支棱着,顶部挂着萎焉破败的花絮,被风撩拨着,颤颤巍巍地挑起了跳跃的阳光。绵密的茎秆和萧疏的白色花絮,似乎在為逝去的生命祭奠。但是,茎杆底部的地面则多是刚从冬天里萌生的叶片,肥厚而青翠,似乎带着一层闪烁着点点毫光的银灰色绒毛。嫩绿色的叶片错落恣肆地铺满了草地,像绿色的波浪,一层层地漾动着,向四周蔓延。
  那一朵朵金色的、闪耀着阳光质感的蒲公英,像一颗颗金色的宝石,镶嵌在渐渐返绿的大地上,为大地平添着丰盈和富贵。或许,它们也像一颗颗从浩莽天际坠落的星星,搏动着大地的心跳,向所有前行的生命昭示着温暖与希望。
  所谓遗址,现在只能看到一处阶坎上人工挖掘的断壁。站在低矮的南侧下首,只见三面被掘空而呈现出一个立方形空间,每一面的黄土剖面上,不仅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层,而且每个色层土石的粗细、质感都略有不同。由于挖掘条件还不够成熟,有些土坑刚刚破土就无法进行下去了,为了保护文物不受损害,不得不在原址上就地回填掩埋。回填的土方上早已杂草丛生,距离崖坎约有四五米的距离,北侧的黄土断壁上还保留着一段阶梯,东西两侧平整的土壁上,依然可见人标注的痕迹。
  据悉,挖掘出的遗址是两个相连的单间,西侧房屋中部有圆形的地窖穴,出土了铁镰等农具,初步判断可能是原主人堆放农具杂物的房间。东侧房间出土有大量的兽骨、炭和烧土,可能为起居饮食之处,从剖面露出的残墙情况所见,该房屋空间面积较大,可能是这户人家的主屋……
  然后来到下面一个台地上,探寻另一处发掘遗址。这是一个三到五米长左右的长方形深坑,深约两米,四壁的黄土上划有五六道水平凹痕,每道划痕之间相距约有二十公分左右。坑底是高低不平的黄土,阳光像金水一样灌满了深坑。坑底中央长着两株高不盈尺的绿色植物,样子很像艾草。它的影子犹如两张细密的蓝色之网,于金色的阳光中轻轻荡漾。突然间我有些恍惚,仿佛在金色的光波中看见了这座古屋的主人,看见了这座古屋主人的一抹眼神。或许,这座试掘的考古遗址,这座长方体的凹陷空间,电光火石般打开了一个时光隧道,让我们的目光跨越千年,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悄然对接。我定神与他(她)的目光对视,看到的只是迷离而虚空的眼神,穿过我四维世界里有形的身体,望向时光的深处,望向他们生死未卜的未来……
  或许,这里隐藏着九寨沟的一部无字的人类生活史?
  什么时候人类开始在九寨沟内安营扎寨,生生不息的呢?在这里生活过的古人们是不是一脉烟火延续至今?是否是现在原住民的先祖?他们到底又经历了怎样的聚散流离……阿梢垴遗址的发现,不断刷新了九寨沟内人类活动的历史记录——从考古发掘出土的陶罐、农具等实物证明,九寨沟的人类历史活动可以上溯到距今两千年左右的汉代,且有新石器时代遗存的线索,更早可能远溯五千年前。
  阿梢垴,为我们布下了一个欲显还隐的千古谜题。
  不久的将来,通过更好的保护与发掘,阿梢垴会告诉我们更多关于九寨沟、关于人与这方青山秀水远古的故事。
  ……
  遥相西望,达戈神山辉承日月,恒存千秋,陡峭俊逸的山峰终年积雪,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更加威仪雄奇。山腰山麓都是茂密的森林,松树居多,随着海拔降低逐渐多了桦树、槭树、枫树等杂树。再往近处,就是与树林相接的土地与灌木,然后是与土地和灌木长在一起的尖盘寨。
  与神山相守相望,尖盘寨,福泽千年。
  在这寂静的空山,万事万物都遵循自然的演进法则。一个部族或村寨的形成与变迁,本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但是在大自然面前,都不过是一场飘散的云烟,抑或是一粒落定的尘埃。
  古今殊异,思接幽远。面对尖盘寨的阿梢垴,在对先人的追怀与凭吊中,满是感佩与惊叹。其实,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皆是一种必然的相联。这里,曾经是一段古人繁衍生息史的终结,或许,这儿也是一个部族的起源。
  江山是主人为客。尖盘小寨,藏古通今,崇地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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