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桑旧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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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鱼脱于渊
  1
  半个时辰以后,我一脸沧桑地坐在睡着的男人身边,一字一顿地问缩手缩脚蹲在旁边画圈圈的师父。
  “你到底对他干了什么?”
  床上的男人脏成一团的脸和手已经擦洗干净了。虽然他已被剃光了头发,头上还用白布密密包住,脸上仍有些浮肿,但眉目五官清清楚楚,正是阿叶。
  可阿叶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刚才他在门前的表现,简直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他还在我扶起他的时候,哭得眼泪鼻涕抹了我一身!我又哄又骗的,安慰了好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等他终于睡着了,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一百岁!
  蹲在角落里的师父扁着嘴说:“我明明只是把血块拿掉了啊,谁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我“……”
  五师叔和六师叔站在门边上,两人的表情一样的精彩。半晌才听到五师叔小心翼翼问:“小茯,你确定只是拿掉了血块?没有顺带从他脑袋里拿掉了点别的东西?”
  六师叔伸长脖子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嘴里啧了一声,摸着自己胳膊上看不见的鸡皮疙瘩说:“还是你往他脑袋里塞了点什么,把他给塞傻了?这也差太多了……”
  蜷缩着躺在榻上的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身子动了一下,脸也皱了起来,我紧张地把他们往门外推,小小声说:“你们快出去,别吵醒他。”
  我先把五师叔六师叔推出门,又回头把师父也给拉了出来,一直把她拉到院子外头才停下。
  我抓着她的肩膀,与她脸对着脸,无比严肃认真道。
  “师父,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师父吃亏在娇小,被我抓着,只好仰起头说话,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她大概也是真心懊恼,听我这么问,委屈得脸都涨红了,不等我问就气咻咻地说。
  “我真的是救他!我是来救人的,才不会存心害他呢!”
  我闭了闭眼睛,这里已经有两只猴子,一个脑子刚开过刀走路都不稳还会哭的伤患,再加上师父,我要坚强——即使我才是那个实际年龄最小的人。
  我尽量缓和语气,对师父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能活下来了?”
  师父充满信心地道:“恩!当然了!我已经把个致命的血块拿掉了,你看他眼睛都好了。”
  我心一松,嘴里却又接着问:“那他现在这种样子,会不会是因为才做完手术的关系?好好休养的话,能不能恢复呢?”
  师父听我这么一问,顿时两只眼睛又开始到处转移视线,就是不肯跟我对视了。
  “你快说啊!”我急了。
  师父扁了扁嘴,两眼眨了又眨,眼圈渐渐泛红,我心里暗叫不好,正要拿手去捂她的嘴,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她已经握着拳头甩着脑袋,跺着脚哇哇哭叫起来了。
  “我不知道啊!都说了我不知道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呜呜,小五,小六,你们跑到哪里去了?我要回去!我要告诉我爹,春风欺负我!”
  师父使出了她从小到大的杀手锏,那声音简直是魔音灌耳,我被近距离冲击到,差一点儿坐到地上去。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看热闹的五师叔六师叔捂着耳朵跌跌撞撞跑出来,一边拉师父一边对我使眼色。我头昏脑涨地摆着手,求饶道:“好了好了,我不该这么问你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还不行吗?他能活下来我已经很高兴了,你别哭,别哭了,我只是想谢谢你救了他。”
  师父在两位师叔的安抚中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瞪着我说:“真的?你真的高兴?真的谢谢我?”
  我鼻酸心也酸,终于忍不住上去一把抱住了师父,呜咽道:“真的,虽然他现在变得……可他活着我才能想办法把原来那个他给找回来啊。对不起,师父,我不该凶你的,我只是太心急了。”
  师父被我这么一谢,立刻就找回她的师道尊严来了。她擦了擦眼泪,举高了一只手拍拍我的脑袋,一脸唏嘘感慨地说。
  “春风,原来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啊……”她说完这句,又左右环顾两位师叔,摇头晃脑道,“小五,小六,我们春风真的长大了呢!”
  我“……”
  五师叔和六师叔见她不哭闹了,都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听到这句话立刻拼命点头表示附和,完全不顾我这个被点评者的心情。
  师父擦干净自己的眼泪鼻涕,又拍了拍我的脑袋,最后认真道:“春风,你别急,我们把他带回谷里去,让老谷主看看。我的医术都是老谷主教的呢。老谷主那么厉害,他一定能帮你把他找回来的。”
  2
  我和师父出谷的时候还是初春,道边杨柳堪堪泛绿,风里还带着冬日残留的寒气,可三个月转瞬即逝,到我们回去的时候,春光已没,一路夏意浓浓,蝉声鼓噪得叫人心烦。
  天气炎热还是其次,最叫人烦心的,是阿叶。
  出发第三天的下午,他又走丢了。说了只是在溪边休息一小会儿的,我才一转头,他就消失了。
  溪边林深草密,五师叔和六师叔要去找,我拦着没让。
  “还是我去找吧,你们老欺负他,他看到你们更要躲起来了。”
  五师叔哼哼:“谁欺负他了?我们那是逗他玩。”
  六师叔也哼哼:“就是,谁让他那么傻的?”
  我急着找人,没时间反驳,只回头怒瞪了他们一眼。师父一向怕热,这时候站在溪边一个劲地用手扇着风,嘴里抱怨:“热死了,春风,这是他第几回乱跑了?你告诉他,他再不听话,我们就把他捆起来带回去,看他还敢不敢乱跑。”
  我满头大汗地走在齐腰的杂草从里头,听到这里忍不住叫了句:“你们不欺负他他怎么会跑?都怪你们好不好?别吵了,我会找到他的,你们把绿姬留下先走,我找到他再来追你们。”
  我拨开长草走进林子里,尽量放软了声音叫。
  “阿叶,阿叶。你在哪儿?快出来吧。”
  林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又走了几步,就看到不远处树后头露出来的一角蓝衣。   我擦了把汗,站住脚诱哄:“他们几个都走啦。你真的不出来吗?我这儿有糖哦。”
  那一角蓝色动了动,终于从树后转了出来,他抿着嘴,两只手背在身后,并不走过来,只紧张地看我身后。
  我侧了侧身,让他看清我身后确实没跟着人,然后才慢慢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捉住袖子给他擦脸上蹭到的泥。
  他扭了一下,口齿不清地说:“糖……”
  我从怀里摸出包糖的布袋,拿了一块糖塞到他嘴里,他张口含了,顿时乖了,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任我摆布。
  他头上的刀口已经收口了,新生的头发又茸又密,一片青色,短得扎手。脸上的浮肿早就退了,不说话的时候,仍是眉似远山,目如秋水,和原先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问过他名字,从哪里来,想回哪里去,结果与之前一样,一无所获。
  师父研究了半天,最后表示,他这是退化了。她还比了个数字:“三岁,他现在只有三岁。”
  我不死心,三岁的孩子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啊。
  我问他所有的问题,他都说不知道,唯独问到名字,他的回答是“没有名字。”
  他不说不知道,也不说忘记了,他说自己没有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两眼看着地上,睫毛一个劲地发抖,两手在背后死死绞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胸口就疼了,心脏一阵紧缩,猛按了两下才缓过一口气来。
  我叹口气,握住他的手道:“你有名字的,只是你现在病了,忘记了。”
  他抬起头,双目晶莹地看着我,期待地问:“我有名字?”
  我点头:“对,你叫阿叶。还有,我叫春风,春风十里那个春风,别忘记了。”
  他点点头,笑了。
  那是个孩子才有的单纯笑容,清澈明亮,不掺一点杂质,可我不喜欢,我只想要原来的那个他。
  我问五师叔六师叔,微明之主是什么意思?他们一脸茫然。我也想过回去找樗云坊坊主,可我又怕他抢走他。
  至于阿萝,我没有放火烧她的家已经很好了,我也绝不会让她知道他还活着的。
  还是师父说得对,我应该带阿叶去见老谷主,老谷主会治好他的。其他一切,都等他好了再说吧。
  我用一包糖,就把他带上了路。
  他退化成了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五师叔和六师叔说他傻,老逗他,师父更不像话,还跟他抢糖吃。他被他们弄哭过好几回,后来就只肯跟着我了,只要我不在,一眨眼他就跑了。
  我带着阿叶赶上五师叔六师叔还有师父,和他们一起进了这几天来遇到的第一个城镇。
  进城没多久,阿叶又走丢了,还一个人在路上随手就拿了人家的糖人。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一群人围在当中责骂,卖糖人的骂得难听极了,还用脚踢了他。他蜷缩在地上,浑身脏污,怀里还死死护着半个糖兔子。
  我一个劲地道歉,卖糖人不依不饶,说这傻子原来是你家的啊?这么大个人到处乱跑,你也不知道拿根绳栓起来。
  别看五师叔六师叔一路上也说他傻,可听到傻子两字从别人出来,立刻就怒了,一左一右架着那卖糖人就上了树,只带着他那根插满糖人的草棍跳了下来,我刚把阿叶扶起来呢,他们就笑嘻嘻地把那根草棍往他手里塞。
  卖糖人两脚悬空地抱着树枝哇哇大叫,我一边安抚阿叶,一边还要抢过草棍瞪两只猴子。
  “别教坏他!你们干什么呢?快把人家放下来。”
  两只猴子一起不高兴了,一起抱起手肘,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地用力哼了一声。阿叶浑身脚印,脸脏得都看不清原来样子了,还一个劲地盯着草棍上的糖人,一副想拿又不敢的可怜样。还有师父在旁边看热闹不嫌多地拍手跺脚,叫着:“就不放他下来,谁让他欺负人!”
  我心力交瘁地站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觉得自己一瞬间又老了好几岁。
  3
  等那卖糖人终于平安落地,我才当着阿叶的面把草棍还给了他,又郑重补了他的糖人钱。
  我对阿叶说:“不给钱就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阿叶明显不高兴,接下来一路都没跟我说话,也没像往常那样紧紧跟着我。一直到晚上我们进了客栈房间,他还是背对着我,一声不吭。
  我哄了他几次,他都不肯转过身来,我这一天精疲力尽,到了这时候耐心也到了极限,终于忍不住脾气上来了,气道:“你再这么不听话,我也不要你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出门外三步又转回去,干脆利落地把门从外头给上了锁。
  我咚咚咚地走到师父房里,气得在她面前直打转,连坐都坐不下来。
  这一路上我们遇到客栈都开三间房,阿叶不愿和两只猴还有师父待在一起,我又不放心他一个人,最后总是我陪着他,在他床边打地铺,一上一下地睡到天亮。
  师父说没你这样的,喜欢上一个男人,喜欢着喜欢着,变成他的妈了。
  我怒道:“谁是他妈!我比他小,比你们都小!就算他现在……我也不可能变成他的妈!再说了,他以前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比谁都聪明,比谁都厉害,他以前……”
  师父蹦起来:“他以前再十全十美有什么用?没有我,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心一酸,再也怒不起来了。
  师父说的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变成现在这样,他也不想的。
  我怒气一消,就待不住了,走到门口直张望走廊那头被我上了锁的房间。
  师父咬着梨,在我背后说:“想去就去呗,女大不中留。”
  我无力道:“可有些事情他一定得学会啊。今天多危险?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我总不能从早到晚看着他。”
  师父伸出还淌着梨子汁的手,比了个三,提醒我:“三岁,他只有三岁。”
  我欲哭无泪地看着她,满肚子都在吼——不就是你干的好事?
  可我不能吼出来,师父也没错,无论如何,她让阿叶活下来了。   我自言自语道:“不能老哄着他,关他一会儿,让他知道教训就好。”
  师父说:“你连门都锁上了,还担心什么?春风,好不容易你不用管他了,我们来玩弹棋吧,好久没玩了。”
  我再看一眼那扇门,略有些不安地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下来陪师父玩了起来。
  对我来说,无论他做了什么都能理解,都能体谅,可这世上的其他人呢?
  一想到他蜷缩在地上被人踢打的样子,我胸口里头就像是被人伸手进去猛拽了一把,难过得坐立不安。
  不能这样下去了,总得让他知道,有些事是绝对不该做的。
  棋盘摆上,棋子也放好了。师父最爱玩,出门都要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永远闲不下来。弹棋棋盘中间隆起,两边低平,十二颗棋子都得用手弹过去入对方的棋洞,弹棋的过程中自己的棋子如果被对方棋子碰撞到,就不能再继续移动了。虽然只是个游戏,可真要玩到激烈的时候,双方棋子在棋盘上流星般往来交互,还真的挺紧张刺激的。
  我和师父从小玩到大,什么都势均力敌,单论弹棋的话,我还比她厉害一点儿。可这回我心里有记挂,坐立不安的,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不一会儿就被师父连赢了三局。
  师父高兴坏了,扯着我说再来再来。夏夜闷热至极,我只觉得自己满身都在冒汗,正心烦的时候,窗外突然白光一闪,然后一阵滚雷,撒豆似的密集声随即响起。
  “下雨了。”我推开棋盘站起来说,“不玩了,我要去看看他。”
  师父在雷声中白了一下脸,接着就没好气了:“才这么会儿你就憋不住了?这才关了他多久啊?小时候我要是犯了错,一整晚都得跪着呢。”
  我被她扯着袖子动不了,只好回头讲理:“小时候哪一次你挨罚我没陪着?好啦,我都输给你三盘了,你还不满意?”
  师父嘴巴撅得更高了:“你也说小时候都陪着我啦。小时候每次打雷你都陪我睡的,现在你不管我了?春风,现在他已经比我还重要了吗?”
  我额角挂满了黑线,提醒她:“你都这么大了害怕打雷吗?你别忘了,他现在只有三岁!再说了,你是我的师父啊,有做人师父对徒弟提这种问题的吗?”
  师父很用力地哼了一声,跺着脚说:“我就问!”
  我心里大声叹气,只好换别的办法。
  “我想起来了,我包里还有桂花糖呢,你要不要吃?我去拿。”
  师父眼睛顿时亮了:“你买了桂花糖?什么时候买的?买给我吃的吗?”
  我不好意思说因为阿叶爱吃糖,我一路上只要看到就会买了放在包里头以备不时之需,只好点头表示师父说的对。
  师父很高兴:“那你快去拿啊,我要吃。”
  我试探说:“阿叶也在房间里,你不是不让我去看他吗?”
  师父一脸认真地把我往门外推:“就是这样你才要快去啊!别让他把糖给偷吃了!”
  我三步并两步地回去,到了门口又停下,缓了口气,逼着自己硬下声音来,拍了两下门问:“我回来了,现在你知道错了吗?”
  外面大雨滂沱,屋子里头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气又上来了,都这么久了,这脾气还闹得没玩了。
  我又拍了一下门,生气道:“赶紧认错,再不认错我就真走了,再也不来了。”
  有住客推门走出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脸一红,赶紧侧身让那人过去,等他走下楼梯我才回过脸,扒着门缝往里头看了一眼。
  屋里亮着烛光,和我离开时一样,可我看不到阿叶。
  他在干什么呢?难道躲到角落里去了?
  我心一跳,突然慌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了锁推门进去,果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窗户开着,外头暴雨如注,我扑过去往下看,下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突然一道电光闪过,照亮了客栈边被雨水浸没的碎石地面,只有万道白练从天而降,不见一个人影。
  我在随之而来的滚雷声中倒吸冷气,房间在两楼,他怎么下去的?跳下去的?有没有摔伤?下这么大的雨,现在他又去哪里了?
  我扑到两个师叔房里拉起他们,语无伦次地说阿叶不见了。
  两个师叔都睡了,打着哈欠擦着眼屎被我吵醒,心情都很差。
  “又跑了?怎么回事啊?下这么大的雨还乱跑,是不是真得拿根绳子拴起来啊?”
  我已经冲出去了,只扔下一句:“快出来帮我,帮我一起找啊!”
  4
  我跑出客栈,瓢泼大雨瞬间让我从里到外湿了个透。这小城地处偏僻,城里头全是土路,电光中一片泥泞,家家户户都在这暴雨的深夜里紧闭门窗,四下里都看不到一条人影。
  我大叫:“阿叶!阿叶!你快出来,我不生你的气了,你快出来啊。”
  可无论我怎么叫,回应我的只有哗哗的雨声。
  我在泥泞中跑着,喊着,电光如裂帛,雷声震颤大地,我想起自己初见他时的心愿,我救了他,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如果他死了,我就连这点心愿都完不成了。
  拿一个糖人又怎么样呢?我只想他活下来。
  活下来才能和我在一起。
  他丢掉了一切,也丢掉了过去,现在他是我的了,我终于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一个人,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在大雨中奔跑寻找着他,我的嗓子已经叫哑了,两条腿也渐渐抬不起来了,五师叔和六师叔踩着湿滑的屋顶在大雨里头跑了几个大圈子,最后都跑来对我摊手。
  五师叔说:“找不到,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六师叔更生气:“我踩碎人家瓦了,刚才有人冲我扔东西!”
  我让他们回去,五师叔说:“你也别找了,跟我们一起回客栈吧,说不定他自己回去了呢。”
  六师叔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他,替我回:“怎么可能?就他现在那样,知道怎么回去吗?”
  我擦了把脸上混在一起的雨水汗水和泥水,摇头说:“不,我要继续找,找到他为止。你们先回去吧。”   五师叔还在跟六师叔抬杠,嘴里不服气地道:“你怎么知道他现在哪样?他那是开刀后遗症,说不定人家突然恢复了呢?说不定人家现在什么都想明白了,出城上官道,爱上哪儿上哪儿去了呢?”
  我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被人脑袋上猛砸了一下一样跳了起来。
  五师叔六师叔面面相觑的时候,我已经往城门方向冲出去了。
  城门紧闭,这小城地处偏僻,城小人少,雨夜里不但街上无人走动,连城门都没什么人把手。
  我在城墙边的角落里找到了阿叶。
  他抱膝坐靠在一棵树下,浑身湿透,一张脸惨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我呼吸都停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他身边,怎么抱住他的。
  他“呃”一声睁开眼睛,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恐怖了,吓得他一时没了反应。
  他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我喉咙一痛,咳嗽一声才终于喘过一口气来,然后眼泪跟着流出来了,混着雨水汹涌地爬满了我的整张脸。
  他大概是再次被我吓住了,刚开始的扭动与挣扎就停住了,只知道愣愣地看着我。
  我连哭带喘地抱着他说:“太好了,你没走,太好了。”
  他抿着嘴,在雨里待得太久,嘴唇都发了青,许久才断续发出声音:“是你……是你说……”
  我呜呜地认错:“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我要你的,我永远都要你,永远都陪着你,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他吃惊地看着我,雨水和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隔着朦胧水雾,他点漆一般的双目在黑暗中晶莹闪光,有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但他只是笨拙地抬起一只手,很小心地碰了碰我的脸。
  我听到他口齿不清地问:“你哭了?”
  我半点不觉得可耻地拼命点头,还讨价还价:“你看,你也把我弄哭了,现在我们扯平了,你再也不许不理我了。”
  他又碰了碰我的脸,手指冰冷,声音满含不确定,像一个得到了一件渴望了太久的东西反而不敢相信的幼童。
  “真的吗?真的永远都要我,永远陪着我?”
  这是他手术醒来后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我听在耳朵里,突然难过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痛得只知道抽气,连回答都回答不了,只能点头。
  炸雷声起,他的脸在雪亮的电光中益发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直直地看着我,唇角微微翘起,两眼自然睁大,眉头随之向上斜起那么一点点,眼睛里头的欢喜毫无阻拦地直扑出来。
  那是一个被满足了所有心愿的孩子才会有的表情,我心又疼了,徒劳地捉起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再拉他站起来,吸着鼻涕说:“我们回去吧,你这样会生病的。”
  他很乖地跟着我,我死死攥着他的手,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他一眼,就好像一放手他就会不见了似的。
  我们冒雨回到客栈,老远就看到师父站在客栈门口,五师叔和六师叔浑身湿淋淋的,拦着她不让她跑出去。
  师父被两位师叔拦着,原本一直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真的看到我们回来了,却气呼呼地一转头就跑上楼去了。
  五师叔和六师叔身上衣服被淋得不拧都在往下淌水,两个人抹着脸盯着我看,我脸一红,刚要说话就被五师叔拍了一下后脑勺。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去擦干了换衣服?”
  我傻傻地“哦”了一声,五师叔看我呆着不动,还要再拍,一个人突然挡在我前头。
  我眼前只剩下男人瘦削的后背,阿叶挺身站在我前头,抓住五师叔的手。他身量修长,比五师叔六师叔高了足足半个头,看他们时须得微微低着头,只可惜一开口说话就少了气势。
  我听他断断续续地道:“你……别打她。”
  六师叔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抱着肚子笑,五师叔黑了脸,一脸不知道是揍兄弟还是揍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男人的表情,我紧张地从阿叶身后钻出去要拉住他,他却拖着六师叔转身走了,一路走着还用手肘夹着六师叔的脖子,一路地揍他。
  客栈门口只剩下我和阿叶两个人,我拉住他的手说:“下次不可以抓五师叔的手,他会生气的。”
  他每根头发都在滴水,冻得嘴唇都发了白,但还是执拗地说:“他打你。”
  我感动又心酸,他刚才想保护我呢。
  我吸了吸鼻子,握紧他的手说:“他跟我闹着玩呢,不是真的。走吧,我们上楼去。”
  我拉着他一步一滑地上了楼,一进屋赶紧翻出布巾来,要他脱了衣服仔细擦干身子。
  我和他相识至今,一路走到这个时候,什么男女之防,授受不亲早已经不放在眼里头了,只是过去他是病重没办法,现在则是脑子糊涂了,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
  我让他脱衣服,他就在我面前三下五除二地把衣服全脱了,我红着脸把他推到榻上,放下帐子让他到里头去脱,然后飞快地跑到师父房间换了衣服。
  师父躺在床上哼哼,用她的后背表达愤怒。我将刚才百忙当中从包裹里头拿出来的桂花糖塞给她她才满意了。我手忙脚乱嘴里换衣服的时候,她坐在床上嘴里含着糖,做大爷状指挥我。
  “去楼下厨房要姜片煮汤喝,给他多灌点儿。”
  我嘴里连声“嗯嗯”,拖着鞋就往门外跑,师父在我后头嘟嘟囔囔地说着女大不中留,我也顾不上反驳,一路跑着去后厨要了姜片和热水,再跑着回了房。
  等我再跑上楼,就发现阿叶仍旧穿着那身湿淋淋的衣服,就坐在楼梯最上头等着我。
  我气得差点扔了水壶,皱着眉头问:“你怎么又把湿衣服穿上了?让你在房里等我的呢。”
  他精神委顿地看着我,委屈道:“你去哪里了?”
  我被他这么一看,心又软了,只好低下声音说:“我去煮姜汤给你喝啊,走吧,我们回房去。这么晚了,你在这里会吓坏别人的。”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房,我让他脱了衣服上床,先给他擦身。
  我用最快的速度擦干他的身体,他精神已经很差了,侧躺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却又一直看着我,不肯移开目光。   我担心地摸摸他的额头,他并没有发烧,皮肤冰冷。我又把姜汤端过来要他喝下去,嘴里解释。
  “这是姜汤,你淋雨了,要喝这个才不生病。”
  他含糊道:“你也……”
  我点头:“我也喝,你看,我们一人一碗。”
  一大碗姜汤喝下去,他额头上就冒出一层细汗来。我怕他吹着风,赶紧用被子牢牢裹住他。然后自己抱了半床被褥,想要像往常一样在他的床边打地铺。
  可我才一动,手就被握住了。
  我低头,他在昏暗光线中看着我,声音沙哑地问:“你去哪里?”
  我不知不觉放低了声音,轻轻道:“我不走开,就在你旁边。”
  他并不放手,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眼睛里也只有我的倒影。
  他说:“不要,就在这里。”
  我被他这样看着,大脑一片空白,梦游般就躺了下来。
  外头还在下雨,屋里烛火昏黄,雨声叮咚敲打在屋顶上,像是有人在不间断地拨弦。被子很干爽,他把我搂在怀里头,就像一个小孩搂着一件心爱的玩具,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我与他贴在一起,他穿着刚换上的白色单衣,我的脸贴在他心脏的位置,鼻子里全是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
  我很想问他: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但我没有开口,我一直沉默着,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均匀。
  桌上烛泪堆叠,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我眼中挣扎摇动了一下,终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我在黑暗中慢慢伸手回抱住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但为君故
  1
  虽然灌了姜汤,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和阿叶还是病了。
  我倒还好,只是咳嗽打喷嚏加流鼻涕而已。他刚从生死关头回来不久,昨天还在街上挨了踢打,备受折腾身体根本经不起这一场冷雨,半夜里就发了烧。我是被他的身体热度烫醒的,他烧得神志不清,到了早上热度也没退下去,满脸通红地在榻上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胡话。
  师父给开了药,然后幸灾乐祸地抱着桂花糖对心急如焚的我说:“就知道你不会带小孩,知道厉害了吧?”
  我擤着鼻涕,鼻子通红眼睛也通红地对她说:“别说风凉话,你快想办法啊。他身上这么烫,到底要不要紧?”
  师父嚼着糖,哼哼唧唧地说:“发烧怕什么?又不是绝症,吃了药就会好的。你捡来的麻烦,你自己看着。小五小六,我们上街玩。”
  我留下来,流着鼻涕照顾病人,熬好了药端进去给他喝。他烧得糊里糊涂的,闻到药味就一个劲把脸别过去,紧咬着牙不肯张嘴。我怕药洒在他身上,只好把药碗放回桌上,推醒他要他坐起来喝。
  他被我又摇又晃地拉起来,难过至极地靠在床头上,一张脸烧得通红,半睁开的眼睛也是红的,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气。再等药碗凑到面前,更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不要。”他含糊地抗拒,嗓子都哑得不成样子了,有气无力地抬手要推药碗。
  我担心又心疼,吸着鼻涕说:“你病了,吃了药才会好。听话啊,吃完给你吃糖。”
  他勉强抬眼看我,红红的眼中水光氤氲,因为发烧,嘴唇也比平时红了许多,裂了好几个口子。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可怜巴巴的样子,他这么看着我,顿时让我觉得一切惹他不快的东西都是有罪的,简直想立刻就把手里万恶的药碗给扔出去。
  但我实际所做的,却是坚定地端着药碗凑到他嘴边上说:“喝掉。”
  他哑声确认:“你要我喝?”
  我认真点头:“对,我要你喝。”
  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就着碗边张开嘴,很乖很乖地把药全喝了下去。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成了一滩水,搁下碗就拿起桌上的糖放在他嘴里。他吃得急,连我的手指都含进嘴里了,柔软还带着高热的舌头裹着我的手指,我脑袋一懵,浑身血液都冲到脸上来了,慌张后退的时候撞上了桌子,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倒了一地。我摔坐在一片狼藉当中,屁股下头湿乎乎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药渣,对着他大张双眼一脸惊讶的看着我的脸,羞愤得只想从窗户里跳出去。
  我在我爱的人面前永远都这么狼狈,即使他已经退化成了一个三岁的小孩。
  阿叶退烧以后,我们就立刻离开了这个城镇,日夜赶路。
  我担心阿叶身体吃不消,抗议了几句,五师叔和六师叔难得严肃地表示,最近外头不太平,出了好多事情,他们觉得烦,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安全。
  我问:“怎么不太平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五师叔和六师叔一起翻白眼。
  “春风,你没看到最近官道上好多信使来来去去吗?”
  “他们身上还插着十万火急的箭旗呢。”
  “路卡上多了许多盘查的人啊。”
  “全是黑甲,齐国都城直属禁卫军才能穿的。”
  “不知道要找什么人,这么紧张,国君跑了小老婆了?”
  “我看不是,好多城里头的大商家也给查抄了,银庄都不给兑钱,没钱怎么混啊?还是快回去。”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了老半天,最后我才听明白了,不由喷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原来你们就是没钱了啊!”
  师父在旁边委屈道:“没钱很讨厌啊,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能买了。”
  我扑哧笑了,打开身上背着的行李包拿出革囊打开给他们看:“我这里有钱啊,还有好多金饼子没用掉呢。”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愣了半晌,然后一起叫。
  “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师父叫完还露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蹦过来摇晃着我说:“春风,是师父没把你教好吗?你以前在谷里头不是这样的啊,你连树上的李子都没偷摘过一个……”
  我被她摇得头都晕了,没防备身后又有一双手伸过来,用力抱住我把我从师父的魔掌里头拉了出来。
  “又是你,我教训徒弟呢,你凑什么热闹?”师父气呼呼地挥舞着手道。   紧紧抱着我的男人并不说话,只用绝不放手的实际行动表示他的抗议。
  我被他摁在怀里,一抬头额头就与他的下巴碰在一起。他前些日子病重,清减到了极点,这段日子总算养回来了一点,但身上仍是骨节突出。我后脑勺靠在他的锁骨上,他身上永远有一种干净而好闻的味道,让我直想把自己整个埋进他的怀里去。
  “哟——”五师叔和六师叔一起拖长了声音。
  我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把阿叶的胳膊掰开,站直身子后先安抚他:“没事的,师父和我闹着玩,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们等会儿再上路。”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仔细地看了看我,仿佛在确认什么。我点点头,他眨了眨眼,终于转身走了。
  我抽紧了革囊,对另三个看热闹的家伙说,“这些金子不是我的,是他的。”
  五师叔换了付表情,重新仔细看阿叶,嘴里道:“他给你的?这是他给你的谢礼?”
  六师叔一只手摸着下巴,啧啧两声道:“看不出他还是个有钱人呢。”
  师父抱着手肘一脸“我早知道”的表情,摇头晃脑道:“他一定是个贵族,捡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们别说了。”我有些紧张地看着阿叶,但他已经走到绿姬身边去了——他喜欢和这匹坏脾气的马待在一起,绿姬对他也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要温柔。
  我的眼睛跟着他,一只蜻蜓落在绿姬的马鞍上,他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那只蜻蜓,完全没有在意背后的我们在说些什么,就好像我们在讨论的是一个不存在的陌生人。
  我安下心来,又有些惶恐。
  不该这样的,一切都不对了。他原本是那样从容而优雅的一个男人,外表温柔,意志如钢似铁,就连死亡都无法令他有丝毫动摇。他原本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结局,他一定会责怪我——如果原来的他能看到现在的他,是我擅自改变了他的决定。
  又或许不会。我自我安慰地这样想。他对人一向温和,对我尤其是,但这想法丝毫不减我的惶恐,因为一旦原来的他能够回来,即使没有责怪我,对我的失望也是免不了的。
  而我,就连他的失望都承受不起。
  2
  当天晚上,我们在齐国边境附近停留了最后一夜。因为有钱了,我们豪气地在边境小城最好的馆子里头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又包下了客栈里头最好的三个房间。
  五师叔和六师叔很高兴,师父也十分满意。五师叔说:“明天就能出关回山里头了,刚才饭馆老板说了,今晚城里头有互市集市,不如我们去逛逛。”
  师父一蹦多高,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我问身后的男人:“要去吗?一起去玩?”
  他蹲在地上,正看两群蚂蚁打架呢,听到我问就抬起头来,用力点头。
  “要去。”
  我把他拉起来,用湿手巾替他擦了擦手,然后才牵着他往外头走。
  集市果然热闹。这小城就在国境边上,往东就是汪洋大海,往西接壤卫国,往南是则是崇山峻岭人烟稀少的东越之地,隐谷就藏在远方的十万大山里头。
  齐国富庶,卫国富有矿产,东越则是夷人世代生长之地,东越各夷族部落都有自己的特产。这小城在三方汇集之处,地理位置优越,有集市的时候就特别热闹。夜里灯火通明,道路两边摆满了各色物品。有卖海产的,卖山珍的,卖动物皮毛的,卖奇特矿石的,还有卖各种手工织物的,让人目不暇接。
  我跟师父离开家以后,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就跑去了战场,之后又陪着阿叶奔波千里。历尽艰险也不去说他了,这一路上心情大起大落的,悲伤难过,灰心绝望全尝了个遍。现在好不容易我喜欢的人活了下来,虽然成了个孩子,可到底身体有了起色,回家的路又遥遥在望,一想到出关以后很快就能回到我自小熟悉的家园,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老谷主、谷主和众位师伯师叔了,我的心情就整个明亮起来。
  心情一好,看出去的一切都顺眼许多,更别提这有名的互市集市确实是名不虚传,不但各色货品琳琅满目,就连往来的人都各有特色,齐国人宽袍大袖走路带风,卫国人则是头冠精巧耳后簪花,还有从东越来的各族夷人,更是穿得千奇百怪,说话也全不相同,一眼望过去,实在是热闹又有趣。
  集市热闹,师父和五师叔六师叔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怕阿叶走丢,一路都紧紧牵着他的手。他身材修长,无论走到哪里都鹤立鸡群,路上人纷纷侧目,我与他身高差了一大截,不明白的只道是他牵着我出来逛集市,一路招呼都是冲着他去的。
  阿叶左顾右盼,一脸新奇。没走几步,他就在一个小摊前头蹲下来了。小摊是个东越人摆出来的,那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布巾缠头,上半身几乎赤裸,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褂子,下半身一条筒裤,盘腿抱臂坐在地摊后头。摊上摆着各种石头雕出来的小动物,一只只活灵活现。
  阿叶拿起一只石头大雁翻来覆去地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我见他喜欢,开口就问价钱。
  “这个多少钱?”
  那黑瘦男人一直盯着阿叶看,听到我问才转动眼珠看了我一眼,也不说话,只从摊子上又抓了样东西对我比了比。
  原来阿叶拿的石雁是一对的,一只低着头,一只弯着颈,那姿势正好依偎在一起,分开就孤单了。
  这对石雁雕得浑然一体,我心里喜欢,转过头去问蹲在身边的男人:“阿叶,你看这两只雁儿是一起的,你喜不喜欢?我们一起买下来好不好?”
  他伸手把另一只雁儿也接了过去,两眼亮晶晶的,十分高兴的样子。我伸手掏钱,那黑瘦男人却指了指我阿叶脖子上露出来的红绳。
  自从他醒来,我就把那块银牌挂回他脖子上了。这是属于他的东西,我不想要,更不想他再给我一次。天热,他今天散着领口,蹲下来的时候不但红绳露出,连那块银牌都半露了一个角出来。
  我知道东越人长居山里,不通钱币,很多人连语言都不通,在集市上多是以物易物,可这块银牌太重要了,我是无论如何不能交给别人的。我赶紧替阿叶把银牌塞进衣领里头,再把他的衣领紧紧扣上。   “这个不换的,我给你盐巴好不好?”我从革囊里头掏出一小袋盐巴,打开给那男人看。
  那黑瘦男人看一眼盐巴,又看一眼阿叶,最后伸手接过去,表示同意了。
  阿叶难受地动了动脖子,小声抗议:“热……”
  我心疼地擦了擦他头上的汗,拉他站起来,又把那对石雁放在他手里。
  “给你,你看,你喜欢什么都得用钱或者东西来换,这样才对。”
  他握着那对石雁,又高兴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出许久我还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看着我们,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集市热闹,人来人往的,那卖石雕的摊子早就看不见了。
  路边有卖烤山栗的,我给阿叶买了一包拿在手里头剥了吃。再往前几步,就有一个卖刀剑的就冲过来对我们高喊:“这位公子,来看看这把剑,这可是天外陨铁打造的,再没有比这更锋利的了东西。”
  他身边一个簪花小贩挑着胆子抢上来招揽生意:“公子来看看我这担子上的细巧首饰,这银打的簪子金镶的步摇,戴在您家夫人头上一定漂亮。”
  我脸一红,刚想说“我不是他夫人”,旁边又有人挤过来了。
  这回是个卖织锦的东越人,一匹布抖开就要往我身上披,嘴里吆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场面一时混乱,我拉着阿叶左躲右闪,突然两眼对上那卖剑的男人带着寒光的双眼,我一愣之下,心头一凛,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利剑出鞘,锵然一声,竟是一剑朝我挥了过来。
  我大惊之下猛地闪避,堪堪让过这一剑,旁边那簪花小贩又从扁担中抽出匕首刺向我。我顾忌身后的阿叶,不敢再避,不曾想一团黑影突然从我脑袋上飞过,热烘烘的仿佛天女散花,那小贩一惊后退,然后才发现那些并不是暗器,只是阿叶手中的烤栗子。
  隐谷上下十分宽松,虽然不乏武功高手,但那都是他们的兴趣爱好,从来没人逼过我勤奋习武。所以我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在武学一道上仍旧是个三脚猫。
  卖剑的与簪花小贩又杀了上来,眼看这回我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不曾想那卖织锦的东越人手中布匹一抖,五彩斑斓向着那两个杀手兜头罩下,同时布匹中还有带着异香的粉末散开,那两人同时脸色大变,忙不迭地纵身躲避。
  我哪还顾得上观战,一边尖叫“师父!师叔!救命!”一边拉着阿叶转头就往反方向逃命,只恨自己没长一双翅膀。
  3
  集市上原本就热闹非凡,被我们这么一闹,顿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那卖剑的与簪花小贩虽然被缠住,可随着我们一路飞奔,人群骚动中亮起点点寒光,都朝着我们扑过来,也不知道集市上还埋藏着多少杀手。
  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挡不住任何人,更别提我手里还拉着个比我高出一头的男人。奔跑中我听到身边喘息声渐重,心里就知道不好。百忙当中转头去看,果然看到阿叶面色苍白,满额都是汗,脚下已经有些踉跄。
  他刚从生死线上回转不久,身体仍旧虚弱,师父也说过,尽量不要让他有剧烈运动,唯恐对大脑恢复有影响。我谨记着师父的话,一路上小心翼翼的,连马都不敢让他多骑,现在这一通狂奔,万一引得他旧疾复发,我这一路行来还有什么意义?
  我一想到这里,脚底下顿时就慢了。一只手自动自发地摸到他脸上,只摸到一手冷汗。
  “你怎么样?还跑得动吗?”我心慌意乱地问。
  他头一转,瞳孔中火光一闪,我心道不好,还来不及回头看,肩膀被他一抓,就与他一起往地上滚倒。
  只听轰然一声响,一个火球砸在我原先站的地方,引起无数尖叫惊呼,火光四射,原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集市顿时骚动起来,无数人开始拔腿狂奔,不知道多少摊子被掀翻,货物撒了满天。
  我一瞬间清醒过来,那些人要杀了我们!
  地上全是浮土,我和阿叶抱在一起滚进了被掀翻的山货摊里头。摊子上的山菇野栗与各种分辨不清的山货倾泄下来,把我们整个埋在了里头。我的手一直死死抓着他的手,手指都痉挛了都没分开,这时候挣扎着爬起来拉着他就跑。货摊后头是一条暗黑小巷,我不敢再大叫“师父师叔”求援,只管拉着他没头没脑地跑。
  这小城的巷子错综复杂,如同蛛网,巷子里头到处堆着杂物,我被绊了一下,差点儿直接扑倒在地上。头顶厉风再起,一个黑衣人从巷边房顶上跳下来,一刀往我头上劈下。
  巷子狭窄,我身上什么抵挡之物都没有,情急之下随手一扬,把一直揣在怀里的一包糖给撒了出去,嘴里叫:“看暗器!”
  那人不知道我撒了什么,侧身一避,刀上叮当几声,把糖块都弹了出去。
  我趁着机会再跑,后头愤怒一声,那黑衣人发现了我扔出去的只是糖块,立刻又追了上来。这黑衣人明显比市集上那些杀手功力高上许多,飞身上墙如履平地,眨眼刀光就到了我眼前。
  锋利的刀身反射月光,我在那上头看到自己惊骇欲绝的眼睛。阿叶发出一声模糊的喊叫,我下意识地要推开他,他却躬身把我一抱,要替我挡那致命的一刀。我只好拉住他往后猛退,撞上身后胡乱堆起的一堆破木箱,顿时一阵稀里哗啦。
  我惊恐大叫,那黑衣人的刀却突然收住,同时“当”一声响,一道金光打着旋飞过来,撞在刀身上,金光蕴含巨力,顿时将黑衣人连人带刀击飞出去。
  黑衣人遭到突袭也没有乱了阵脚,双脚在墙上连踏几下蹬上屋顶,又要再一次冲下来发出攻击,另一道银光迎了上去,六师叔的斥声在巷子里响起。
  “滚!”
  五师叔六师叔终于赶到了,我却被阿叶压倒在一片杂乱当中。头顶木箱倒下来时男人一声闷哼,我吓得头脑一片空白,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一阵摸索。
  他后背衣服裂开,但幸好没有伤到里头,皮都没破,更没有流血。
  但他倒在我身上,全身重量都压了下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慌得一个劲地摸他的脸,他的额头,就是不敢碰他头上,嘴里七颠八倒地问着。
  “你怎么样?你没事吧?是撞到了吗?头晕吗?头晕不晕?为什么扑上来,你为什么要扑上来啊?”   师父从侧边小巷里窜出来,急道:“春风,你受伤了吗?”
  我如见救星,一把抓住她,眼泪都出来了:“没有,师父,你快看看他,刚才他好像撞到头了……”
  巷子外头传来马蹄声和驱赶声,守城的军队出动了,有人高声大叫:“所有人都回到居所,商贩拿出通行证原地待查!城门已经关闭,今夜谁都不许出城!那几个扰乱市集的人跑不远,进巷子搜!”
  那黑衣人在五师叔六师叔的夹攻下讨不到好,又听到军队出动,一刀挥出后脚下连点,竟是逃了。
  五师叔六师叔要追,师父就叫唤起来:“别追啦!快来帮忙!”
  他们俩弯刀一收,纵身过来。我跪在地上,抱着阿叶的上半身,抹了一把眼泪直喘气。
  五师叔说:“那些杀手还在城里头,我们得尽快出城。”
  师父翻开阿叶的眼皮检查了一下,又掏出一丸药塞在他嘴里,嘴里匆匆忙忙地说:“可是城门关了啊,你们都听见了吧?”
  阿叶咽下药丸,终于有了一些反应。两眼半合半闭的,一只手慢慢抓住我的手腕,身子不自然地蜷缩起来,头抵在我身上只是喘。
  巷口火把点点,搜查的人已经进来了。五师叔金色弯刀再次出鞘,啐了一口说:“烦人,冲出去得了。”
  六师叔也拔出他的银色弯刀,站在兄弟旁边说:“就是,趁现在他们还乱着,我们一鼓作气冲出去。”
  师父正要拍手叫好,看到我怀里的男人又停下了,我立刻捕捉到她的意思,顿时收紧双手,坚决道:“不行,他刚撞到头,不能再跑了。”
  “那怎么办?”五师叔烦恼地挠着头。
  一团光突然在黑暗中亮起。
  金银刀光同时向那光芒出现的地方奔去,一个黑瘦男人举着一盏羊皮灯立在黑暗中,不闪不避地看着我们。
  我立刻把他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卖石雁给我们的黑瘦东越人吗?
  我急叫:“师叔别动手,我认识他!”
  金银弯刀停住,那东越人看了看痛苦喘息的阿叶,然后对我们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跟他走。
  我师父和两位师叔都看着我,我看着那黑瘦的中年人,他冷硬的脸上满是皱纹,仿佛一块被风雨侵蚀的岩石。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信他。
  五师叔背起阿叶,我们跟着那羊皮灯在小巷里左转右转几次,进入一间废弃空屋,又走入空屋布满蛛网的厨房中。黑瘦男人放下羊皮灯,将灶台移开,又拿起灯带我们钻进黑漆漆的灶洞里头。
  密道狭窄曲折,最宽的地方也只够两人并行通过,两边土石相杂的壁上全是陈年凿痕,一看就是多年前就有的道路,也不知道是谁开凿出来的。
  我试着与给我们领路的黑瘦男人交流,但他一言不发,只是埋头往前走,大有一种你们跟不跟随便的架势。
  也可能他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东越各族长居山中,各有自己的部落语言,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与外头人交谈过一句。
  两位师叔也试着问了他几句,一样毫无结果。六师叔有些郁闷地问我:“春风,你不是说你认识他吗?”
  我无辜道:“刚才认识的,我刚才在集市上用盐巴跟他换了两个石雁。”
  两位师叔“……”
  大伙儿闷头走了一会儿,这密道不知道多久没用过了,里头味道十分古怪,师父平时操刀给人开膛破肚都不怕,这会儿却胆小了,硬是扯着我走在一起,在我耳边小声问。
  “春风,还有多久才能出去?他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啊?”
  4
  六师叔闷了半天,也忍不住开口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群人哪儿来的?春风,你得罪过什么人吗?这领路的家伙到底靠谱不靠谱啊?”
  师父虽然从小和我吵到大,关键时刻却还是很护短的,听六师叔开口就冲着我,立刻叉起腰道:“关春风什么事?我看那些人一定是冲着阿叶来的。这家伙一直神神秘秘的,春风都说了,他连真名没告诉过她。”
  六师叔被师父一呛,顿时再次郁闷了:“他不是个傻子吗?”
  我最听不得这个词,立刻怒道:“他才不傻!”
  五师叔也开口了:“这家伙古里古怪的,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要杀他的女人?我总觉得他身上有大秘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把他带着,会不会太危险了啊?会不会给谷里带去麻烦啊?”
  我紧张地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冲谁来的,可他们不是来杀他的,所有的攻击都冲着我,刚才他扑上来替我挡刀,那人立刻把刀停住了。”
  师父顿时发出惊呼,两手抓着我叫:“春风,难道真是你闯了祸?我不在的时候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凌乱地看着她,语无伦次地:“我,我也不知道啊。”
  六师叔过来分开我们,头大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别闹了好吗?”
  我昏头涨脑地从师父手里逃出来,忽然听到五师叔喊:“哎呦我艹,他怎么吐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我慌忙抢上去,五师叔已经把阿叶放在地上,密道里头一片漆黑,只有最前头那一点羊皮灯的昏暗光线,男人原先胃里的东西全都呕在了五师叔身上,呕得他半身淋漓,这时候什么都呕不出来了,只侧倒在地上不住干呕。
  我怕得浑身发抖,想扶又不敢碰他,只知道向师父求救。
  “师父,师父,你快来看看。”
  师父蹲下来,难得地皱着眉头,喃喃说:“他撞到头上创口了,经不起颠簸,得缓一缓。”她说着又往阿叶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转头说,“谁有水?喂他喝两口水。”
  六师叔从身上拿出水囊递过来,师父接了,直接交给我。
  所有人挤在一起,窄小的通道里满是呕吐物的酸味。五师叔把上衣扯了,露出瘦小精悍的上半身,没好气地说:“现在怎么办?”
  我跪在地上,扶着阿叶的头,连思考都没有就说:“休息,我们在这里休息。等他好一点再走。”
  六师叔“呃”了一声:“在这里休息?万一那些人追上来呢?”   我低着头,喂阿叶喝水,他还在干呕,喝一口呛一口,我喂了几口水以后就把水囊放了下来。手指发着抖,不停地摸他的脸。他死死看着我,并未彻底昏迷,只是双目涣散,说不出话来。我被他看得心痛,忍不住用手盖住他眼睛,他的睫毛在我掌心里不停颤动,仿佛受伤蝴蝶挣扎的翅膀,慢慢终于安静下来,双眼闭合,身体也停止痉挛,终于昏睡了过去。
  那黑瘦男人一直提着灯站在最前头,沉默地看着我们,仿佛在等我们的决定。
  五师叔抱着两只手,思索道:“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些人肯定在我们一进城就盯上我们了。还记得路上的异样吗?我们这一路过来,路上盘查越来越严,我一直觉得他们在找什么人。”
  六师叔看一眼阿叶,开口说:“在找他?”
  五师叔点头:“春风和我们一样长居深山,这几个月的时间,她再有能耐也招不来这么一群职业杀手的注意,请这些人可是要花大价钱请的。如果有问题,那也只能出在他身上。”
  师父也加入讨论:“有问题!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家伙好奇怪啊,他一定有好多秘密瞒着我们。”
  五师叔摸着下巴说:“说不定他真是个大贵族呢?能有几个人随随便便就给人一盒金子的?他家里一定更有钱,我猜他们是因为他失踪了,所以现在四处派人在找他呢,难道他们觉得是我们劫持了他?”
  “对啊,这么说就说得通了。否则为什么那些杀手全冲着春风去,就是不碰他呢?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带他回去领赏的吧?”
  他们三个讨论到这里,六只眼睛一起看向我,尤其是光着上身的五师叔,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春风,我们要不要……”
  “不!”我不等他们说完就大叫一声,紧抱着怀里的男人说:“他不是什么大贵族,我见过他的朋友,不对,他的生意伙伴,他说他是……”
  “是微明之主。”五师叔摊手,“你已经说过了。”
  师父说:“谁知道微明之主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听说过。”
  六师叔也说:“贵族里头没这种头衔。”
  我立刻说:“对吧?我没瞒过你们。而且就算真有人在找他,他也不会想回去的。他从没跟我说过要回家,他只想……”
  “只想让那个女人把他给杀了。”师父撇着嘴,一针见血地说。
  我被她刺得倒吸一口冷气,两位师叔一看不好,一人一边挡在我们当中。
  “好了好了,这种时候你们俩可别吵架啊。”
  “春风乖,小茯也要乖。”
  羊皮灯光动了一下,那黑瘦男人对我们做手势,要我们继续走。
  我不动,求道:“再等一下吧,再休息一下。”
  黑瘦男人把羊皮灯交在五师叔手里,然后弯腰抱起阿叶。我想要阻挡,但他抬手一格,我竟半个身子都一麻,根本无法动弹。
  “你干什么?”
  两位师叔有些紧张地护住我,师父总是慢半拍,还凑上去表示感谢。
  “你要帮我们吗?这样抱挺好,对,小心他的头,慢一点走就好,别晃就行。”
  那黑瘦男人两手平伸,稳稳托抱着阿叶,还示意我们继续走。
  我被六师叔拉起来,身上那阵酸麻已经过去了,手脚活动自如。五师叔松了口气,拿着灯说:“走吧,他看上去没什么恶意,我们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我问师父:“这样可以吗?你不是说他撞到伤口了,最好别动?”
  师父对这密道十分恐惧,只想着快点出去,拽着我说:“小五跑起来跟猴子一样,刚才是晃到他了。现在这个姿势好多了,走走,就算要休养也得给他找个好点儿的地方吧。”
  我仍然担心,但那黑瘦男人已经继续前进了,我只好跟上。
  羊皮灯在五师叔手里头,但黑暗仿佛对那黑瘦男人毫无阻碍,他仍旧抱着阿叶走在最前头。我死死跟在他旁边,羊皮灯的微光从我们背后照来,只能隐约照亮脚前一小块地方,前方仍旧一片漆黑。阿叶一只手垂下来,手指虚虚拢着,我紧张地握住他的手,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感觉到我的抓握,手指就微微紧了一下。
  那黑瘦男人一直一言不发,也不理睬我的举动,只沉默地走着。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刚才那一下我就知道他功力深厚,心里头疑惑更深了。
  这个人究竟为什么要帮我们?他要带我们去哪儿?以他这样的身手,根本不可能是个普通卖石雕的山里人,难道他出现在市集,就是为了等我们出现吗?
  5
  密道曲折漫长,高高低低,黑暗中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有了些微光亮,我们钻出一道被山藤掩盖的裂缝,迎面扑来的便是漫天星光。
  星芒如海,峰峦如聚,风过时万山呼应,波涛如怒。
  这密道居然从边关城中一直穿过山腹,直通到群山之中。师父站在陡坡上深吸气,兴奋得手舞足蹈。
  “太棒啦!我们出来了,我们能回家啦!”
  我却心跳得一阵一阵发乱,忽然锵锵两声,身边金银光芒一闪,五师叔六师叔同时弯刀出鞘,对着黑暗齐喝。
  “什么人!出来!”
  我猛地握紧阿叶的手,握得他在昏睡中发出一声微哼。
  四周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黑暗中不知道冒出多少个人头来,师父吓得尖叫一声,被六师叔一把拉到身后。
  暗哑的男声在我们背后响起:“你们走吧。”
  我猛地转头,对着那黑瘦男人:“你会说官话!”
  五师叔的手闪电般伸过来,要将我从这危险人物身边拉开。
  我一手推挡,另一手仍旧牢牢抓着阿叶的手。
  五师叔气得猛喘一口气,怒道:“春风,你给我过来!”
  就这两句话的时间,黑暗中的包围圈已经缩小到我们身边来了,来的都是布巾缠头面刺黑青的东越夷人,与将我带到这里的男人同一打扮。他们不言不语,密密麻麻地包围住我们,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六师叔扫视一周,略微庆幸地说:“他们没有武器。”   师父瞳孔收缩,恐惧地指着地上说:“可他们带着蛇……”
  五师叔短促地叫了一声,羊皮灯滚落到地上,火苗点燃了灯笼皮,火光照出地面无数条隐藏在长草中的青绿小蛇,它们贴着那些夷人的脚面游走,与他们一起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其亲热程度,一看便是他们豢养的宠物。
  黑瘦男人再次开口,重复一遍:“你们走吧。”
  两位师叔功夫再好,这时候也油然生出一股强龙不压地头蛇,又或者叫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退缩之意,两人同声道:“好好,我们这就走。”
  说完一个拉着师父,一个就要再一次来拉我。
  我紧扣着阿叶的手不放,对着那男人说:“你把他还给我,我们这就走。”
  包围圈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一副以他马首是瞻的样子,我大概猜到他是他们的首领或者祭司一类的人物,但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城里头帮我们离开,现在又摆出这么大一个阵仗吓唬我们。
  那男人看我一眼,几乎是面无表情地道:“他留下。”
  我顿时连眼睛都红了,刚想和他拼命,身边的包围圈就仿佛看出了我的意图,人与蛇齐齐上前一步,无数三角形的蛇头昂起,蛇信吞吐,发出可怕的嘶嘶声。
  五师叔抢过来,先一把捂住我的嘴再开口:“春风,你先过来。”
  我脑子里头已经容不下别的东西了,只知道自己绝不能放手,五师叔一副恨不得要给我一下的表情,又下不了手,只好在我耳朵边上咬牙切齿地说:“你没看出来他们就是冲他来的吗?放手,再不放我们几个就得留在这儿喂蛇了!”
  我知道五师叔怕蛇,可没想到他居然怕到这个地步,怕到要把自己的伙伴都丢下。
  我红着眼睛,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五师叔痛叫一声,六师叔感同身受地震了一下。
  师父忍受不了地开口哀求:“大叔,你把他还给春风吧,春风喜欢死他了,他就跟她的命一样。”
  我茫然地看她一眼,心里想:师父说的不对,太喜欢一个人,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
  那黑瘦男人目光扫过我们,终于再次开口,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板,一点感情都不带,就像是从肚子里拿出些字来一个一个往外扔。
  “你们送回小主人,现在可以走了,她要是不想走,可以留下。”
  他这句话一说,两位师叔和师父的脸色都变了,六道目光来回在这群人和昏睡的男人身上对比,仿佛想找出他们之间到底哪里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这群东越夷人个个皮肤黝黑,光着上半身,身形瘦小,断发文身的,没用布缠头的都是短发贴着头皮,还有好几个索性光着脑袋,就算他们说自己的小主人是一只猴子都不会比刚才那几句话更让我们吃惊。
  我断然道:“他怎么会是你们的主人?不可能,我不信。”
  我这句话一说,那黑瘦男人的脸就一沉,周围随之响起愤怒的气声,包围圈顿时又向内收缩了两步。
  五师叔脸色煞白,在密道里被吐了一身后就打着赤膊的上半身爬满了鸡皮疙瘩,已经被吓得无法动弹。
  碧绿的蛇头几乎要挨到我们的小腿了,师父惊呼一声,踮起脚后退,整个人都和我撞在一起。
  我下意识地用空着的一只手扶住她。师父生得娇小,两年前我就比她高了,她是谷主的女儿,平时在谷里耀武扬威,谁都让着她,还硬是逼着我做了她的徒弟。
  可是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我到谷里第一个跟我玩的人就是她,我们一起捣蛋,一起挨罚,一起养过一只奇蠢无比的兔子,小时候每次打雷她都跑我床上缩在我的被子里头要我陪她睡,她也从不跟我抢东西,再新鲜难得的稀罕物,我们都自然而然地一人一半分给彼此。
  相比师徒,我们更像一对姐妹。
  五师叔说得对,我再这么坚持下去,就谁都走不了了。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师父像是从我脸上看出了端倪,一下子白了脸。
  我在她开口前截断了她,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我居然十分平静,还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放松。
  我说:“你们回去吧,我要留下来。”
  两位师叔目瞪口呆,师父震惊之下,整个人都不好了,两眼瞪脱了眶那样,嘴唇抖了又抖。
  我先知先觉地憋住一口气,后退一步。然后夜空中就响起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不要——!”
  这叫声如同炸雷,不但惊起夜鸟无数,还直接炸裂了所有人的耳膜。那些夷人全都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就连他们脚下的蛇群都被这非人的声音刺激得扭成一团。
  近距离被音波震到的黑瘦男人手一抖,我慌得赶紧提醒:“小心!别摔着他!”
  幸好他还没忘记手里头抱着他们宝贵的“小主人”,一抖之后就稳住了,他手中一直昏睡的男人也仿佛被那魔音刺激到了,眉头紧皱起来,眼皮一阵颤动,眼看就是要醒。
  这一下让黑瘦男人彻底黑了脸色,他抽紧了脸颊肌肉,怒道:“不知好歹,送他们走!”
  第六章 山河故里
  1
  夏日炎炎,山谷里头一片浓绿,阳光将深浅不同的绿色晒得油亮,空气里也像是带了油,所有在里头的东西都凝固了一般,在蒸腾热气中一动不动。
  只有林中的溪水边上稍微凉快些,水面上时不时有些微凉风吹过来,冲散了一点暑气。
  溪水是从山谷尽头的崖壁上落下来的,远看白浪翻飞如同一道雪练,到了近前却清浅了。溪中嶙峋石块在经年累月的水流冲刷下造型千奇百怪,却统一的无棱无角,圆润无比。溪谷幽深,平日里无人走动,那些石块上遍布青苔,一色的青绿可爱,水中游鱼成群,倏忽来去,正是个钓鱼的好地方。
  我坐在溪边树荫下头,手里拿着个木碗,碗里头全是刚抓来的新鲜蚯蚓,等着随时替身边的奚先生补充鱼饵。
  奚先生须发银白,五官清癯,也不知道多少岁了。身上穿着一身青袍,裤管卷得高高的,赤脚踩在溪边浅水里头,潇洒出尘,颇有点出世仙人的味道。   这已经是我随那群东越夷人来到这溪谷的第三天。那晚我们从密道逃出城,这些夷人带着毒蛇将我们团团围住,领头的黑瘦男人又说阿叶是他们的小主人,一定要将他带走,我不顾师父和两位师叔的阻拦,最终还是跟他们走了。
  师父又跳又叫,但还是没能阻止我的决定,两位师叔则连连冲我使眼色,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是让我沿路留下标记,好让他们回谷里搬了救兵来找我。
  我知道他们担心我,但我很想他们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小师叔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他还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日日看着他。
  我认为他说得很对。
  那群夷人把我的眼睛蒙上,带着我上路。他们行动如风,天还没亮就到达了目的地,我听见瀑布水流的声音,又被人背着通过了一段潮湿阴冷的山洞,他们一直都蒙着我的眼睛,不让我有记住路线的机会。
  等到他们把我的蒙眼布巾解下来得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奚先生。
  他背着手站在我面前,一脸若有所思,慢慢问:“你就是春风?”
  我点头。
  他又说:“小满醒了,在找你。”
  我愣一下,然后马上就醒悟过来:“他在哪儿?”
  奚先生说:“跟我来。”我跟着他往外走,外头浓绿一片,溪谷里头自成一个世界,远处阡陌纵横,果树成林,近处绿色中竹屋点点,都是两层的吊脚楼,造型十分奇特。我从小在东越山里头长大,跟师叔们去过不少夷人部族,都没见过这样的竹屋,竹梯直通二楼,楼下却是用竹篾编的排门紧紧围住,也不知道里头养了些什么。
  我们走出来的时候正是正午,夏日最炎热的时候,一路只遇到两三个年轻人坐在竹屋外头用竹丝不知在编什么东西。我们走过时,他们无一例外地立刻停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我身边的老人致敬,尊称他“奚先生”。
  我望着他,他对我点点头,说:“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奚先生的声音很好听,一点儿都没有苍老的味道,青袍竹冠,姿态风雅,跟这溪谷里头所有人都不一样。
  奚先生把我带到最大的一栋竹楼前头,我一抬头就看到阿叶。他两手抱着膝盖,坐在竹梯最上头一格张望,看到我时眼睛便亮了。
  就像那天他穿着湿衣服,坐在客栈楼梯上等我时一样。
  我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狂奔过去,竹梯上凝着水气,我两脚一起打滑,差一点儿摔断脖子,他猛站起来一把抓住我,吓得脸都白了。
  我就着他的手紧紧抓住他,喘着气用另一只手摸他的眼睛鼻子,又仔细看他后脑上的伤口,最后终于放下心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红着眼睛说:“你没事太好了,吓死我了,以后再也不许那么胡闹了。”
  他人高手长的,两只手一圈就变成他把我抱在怀里头了,听到我这么说,他只是“嗯嗯”地答应着,低着头用鼻梁蹭我的额角,像一只英俊的大狗,乖得不得了。
  竹楼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然后纷纷转头去看还站在竹梯边上的奚先生,一副集体失智就等着他解释的样子。
  竹屋里头又走出个人来,正是那把我们带出城的黑瘦男人。他一眼看到抱在一起的阿叶和我,脸立刻就更黑了,嘴里猛咳一声,周围人顿时又把目光从奚先生身上收回来,不约而同地望着地面,仿佛个个都十分怕他。
  奚先生终于开口,仍旧是慢悠悠地说:“族长不用紧张,重要的是小满平安无恙,其他事慢慢来也就是了。”
  “平安无恙?他这算哪门子的平安无恙?”
  族长在自己家里果然话多了不少,一开口就是两个问句,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的,一副随时都准备跟人拼命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被触动了,突然就想起樗云坊的那位喷火龙坊主来了。
  奚先生拂了拂宽袖,慢慢走上竹梯,替阿叶整了整刚才坐皱的衣摆,又客客气气地对我说:“春风姑娘,可否到屋里来说话,我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
  我立刻点头,牵起阿叶的手,跟他一起走进屋里,那位黑脸族长恶狠狠地盯着我,一脸想把我一口吃了的表情。
  我根本就不想理他。
  奚先生比他好沟通多了,更何况我也正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呢,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有望能替我解开疑团的人,我怎么会不听他的呢?
  但我低估了奚先生的厉害,我把这一路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却连着两天他都没有回答我任何一个问题。
  可我有那么多谜团需要解决,我甚至去找了那个黑脸的族长。
  我说:“你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互市上的,你早就知道有人会追杀他,是不是?”
  族长压低了眉毛看我,他的脸看上去像一头不满的老鹰。
  他说:“蠢货,你们这一路上,就没有什么异样吗?”
  我回忆师叔们的话,喃喃道:“确实有许多信使来来去去,身上还插着箭旗,路卡上还多了许多盘查的人。我师叔说,他们都是齐国的黑甲禁卫军。可我们以为……”
  族长冷笑:“以为这些和你们没关系,是吗?”
  我绞动手指,声音虚弱下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过去,他没有告诉过我……”
  族长愤怒:“他都被你们弄傻了!”
  我也火了:“都说了我师父是救他!”
  族长甩袖欲走,又被我拦住。真奇怪,他对我态度这么差,我却一点儿都不怕他。
  族长没走成,脸色更难看了,只道:“他既然什么都没告诉过你,那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不能违背小主人的意思,更何况你只要用你那个蠢脑子想一想就知道是谁在找他了,你忘了那个要他死的人了吗?”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说阿萝?可她……”
  我说到这里,突然哽住。
  是了,阿萝虽然刺伤了阿叶,可她还有那个男人是看到我们带走他的。她想确定阿叶是不是真的死了,所以到处寻找,我们一路上走得堂而皇之,一定是被他们发现了。
  我思前想后,脑子里就像是打了死结:“可是……可她明明只是个普通人,怎么能请动那么多黑甲军和刺客呢?”   族长听到阿萝这两个字,脸沉得简直要结成霜。他切齿道:“闭上你的嘴吧,我已经对你说得太多了。总之小主人已经平安回到这里,在这谷里头,谁也别想再动他一根手指头了。”
  族长说完这些,就再也不肯回答我一个字了。我只好转移对象,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奚先生,直到今天,他终于肯开口和我说上一两句了。
  我认认真真地捧着碗,小心翼翼地问:“奚先生,阿叶他……真的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奚先生“嘘”了一声,示意我别出声,我赶紧闭上嘴,屏息看着他手一提,沾了水的鱼线在空中甩出七彩弧线,尽头连着条银色的细条鱼。
  鱼摔在岸上,犹自蹦跳,我十分识眼色地上去把鱼从钩子上解下来,放进半浸在水里的竹编鱼篓里头,又甩了甩手,回过头往鱼钩上再挂了一条新鲜蚯蚓。
  奚先生“嗯”了一声,表示满意,然后手腕一抖,又把钓竿稳稳地架在了水面上。
  我继续捧着碗坐回他旁边,看着半闭着眼的奚先生,锲而不舍地重复问:“奚先生……”
  奚先生压在眼皮上的白眉一动,慢悠悠地道:“他不叫阿叶。”
  “我知道,你叫他小满。”
  奚先生笑笑,道:“小满是他被送到这里时的节气,那也不是他的名字。”
  我愣住,张口问:“那他究竟叫什么?”
  奚先生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道:“他没有名字。”
  我“……”
  2
  师父给阿叶开颅以后,他醒来就成了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问他所有的问题,他都说不知道,唯独问到名字,他的回答是“没有名字。”
  他不说不知道,也不说忘记了,他说自己没有名字。
  我永远记得他说这句话时两眼看着地上,睫毛一个劲地发抖,两手在背后死死绞在一起的样子。
  我顿时胸口疼痛,心脏紧缩,猛按了两下才缓过一口气来。
  我还告诉他,你有名字的,只是你现在病了,忘记了。
  没想到他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唯独这件事,他记得一点儿都没错。
  “可是人怎么会没有名字呢?”我死死盯着奚先生,恨不能摇晃他两下,把他脑子里头一切关于阿叶的内容都倒出来。
  奚先生看着溪水在阳光照射下泛出的金光,不疾不徐道:“名字不就是个代号吗?就像春风,这个名字是你选择的吗?你确定你出生的时候,就是带着这两个字而来的吗?”
  我呆了一下,突然触动。谁又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是怎样的呢?我的父母是否还记得他们有一个丢失的孩子?如果他们还能记得我,在他们心里,我又是叫什么名字的呢?
  如果有,应该不是春风吧。
  我把脸转过去,望向溪边的竹楼。竹楼二层开着窗,隐隐可以看到里头竹榻上垂下的纱帐。
  奚先生像是笑了:“小满应该还睡着吧?你要去看他了吗?”
  阿叶醒来后,对谷里所有人都一脸空白的表情,只拉着我不放,就连夜里都一定要和我睡在一间屋子里头。族长气得脸如锅底,一副成何体统的模样,奚先生倒是笑眯眯的,还宽慰他说:“春风是个好姑娘,小满喜欢她,这不是很好?”
  我涨红了脸,却还想听他再说一遍,再说一百遍。
  族长拿我们没办法,只好转头就走,眼不见为净,几天都不见人。我倒是很快适应了下来。谷里头所有人对阿叶都很尊重,大概是得了族长的命令,看到他也不叫小主人,只恭恭敬敬地立在原地行礼。
  阿叶还是那个样子,没了师父和两位师叔在旁边,反而更高兴起来,也活泼了许多,还迷上了林子里头那些见人也不躲的美丽鸟儿,每天天不亮就拉我出来找它们。
  阳光透过密林射落下来,一片片碎金铺地,地面上长草如丝,野花点点,我总担心有蛇,但很快就发现这担心是多余的。
  这林子干净得过分,别说是蛇,连一只甲虫都没有。
  奚先生给我解了惑,说族长知道小满喜欢这地方,已经提前叫人清理过了。
  我想起这些人驱蛇的本事,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清理的。
  我一直跟着他,他玩累了,就跑到我身边来找我。
  “春风,我渴。”
  我递水给他喝,让他枕在我腿上休息,用干净的布巾给他擦汗。他眯着眼睛,玩着手中的两只石雁,很愉快,很舒服的样子。
  “春风,刚才我看到一只鸟很像它们,那只鸟的嘴巴是红色的,很漂亮。”
  他现在说话越来越顺畅了,能说很长的句子,很少再有断续。我嗯嗯点头,表示听到了。给他擦完汗以后,我又小心地摸了摸他长长了一些的头发。他新生的头发又黑又软,像小婴儿。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瞳仁上清澈地印出我的影子。
  然后他就对我笑了,抱着我的腰,依恋地把脸贴在我的身上。
  我突然心悸,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脸。我强迫自己拼命地回想他以前的样子,可我惊恐地发现,那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切竟然已有些模糊了。我越是习惯这个依赖我,甚至依恋我的阿叶,我与从前我喜欢的那个阿叶的距离就被拉得越是遥远。
  他就像一个在雾中离我而去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小,很快就要消失不见了。
  “春风?你怎么了?”他奇怪地问我。
  我心慌得厉害,都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拉着他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嘴里说:“我们回去吧,回去吃饭。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一个劲地扭头看我,但仍是乖的,跟着我就回去了。
  等他睡着了,我立刻就出来找奚先生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想知道过去的他是怎样的,也比任何时候我想把他找回来,我怕再这么下去,我就要把原来的他给忘记了。
  可我怎么能把他丢掉呢?
  我把脸转回来,不回答奚先生的问题,坚持再问:“我知道名字只是称呼,就像我叫他阿叶,你叫他小满,可他总有亲人吧?他怎么到这里来的?族长为什么要叫他小主人?他的父母也是这个族里的人吗?”   奚先生又是一抖手,又一条鱼飞上来,我赶紧放下木碗去抓鱼,那鱼溜滑,我一不留神就被溅了满脸的水。
  我在鱼篓边上擦脸的时候,奚先生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他喜欢喝鱼汤。”
  “啊?”我满脸水地转过头。
  奚先生放下钓竿,平静的脸上带着回忆:“东越烟瘴之地,险恶不堪,那么小一个孩子,到这里时脸都青了,还以为不能活了,没想到两碗鱼汤下去就好了。不哭也不闹的,真是个好孩子。”
  我立刻意识到他是在说些什么,顿时屏息静气,想要知道一切的渴望让我嘴唇都发了抖。
  “他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对吗?那时候他多大?是他爸爸妈妈送他来的吗?”
  奚先生虚虚拢起双手,做了一个托抱婴儿的姿势,摇头道:“才断奶就到这里了。他的父母?他们不会来这里的,对他们来说,他是个不存在的孩子。”
  我想说,怎么可能?哪有父母会这样绝情?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说这两句话的就是我。
  他至少还是是个被送来的孩子,我呢?我只是个被捡来的孩子。
  我咽了一下,又问:“他的爸爸妈妈……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难处吧?”
  奚先生笑一下,笑中藏着许多东西,虽然好看,但怎么都看不透。
  我对这笑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过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过去的阿叶也常这样笑。
  我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又问:“是你把他养大的,对不对?”
  奚先生闭眼想了想,我知道,他在回忆已经十分久远的过去,然后他道:“不算,还有一个人。”
  我“唉”了一声,了悟地:“恩,还有族长先生。”
  他又笑了,这次还笑出了声音,这样的笑容让他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我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奚先生,觉得过去的阿叶与他有些地方十分神似。
  奚先生笑完对我眨了眨眼,一手捡起钓竿,走过来另一手提起我面前的鱼篓,嘴里道。
  “跟我来吧,我教你炖鱼汤。你要是想听,我就都说给你听。”
  3
  奚先生说,几百年前诸侯之乱的年代,有一个能操纵各国局势的神秘大家族。这个家族的首领代代都由嫡长子继承,但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他们的嫡系传人总是双胎同出,这样就给家族出了很大的难题。
  我正仔细地洗锅子呢,听到这句就十分奇怪地问:“为什么啊?一下子就有了两个孩子不比一个更好吗?他们又不是养不起。”
  奚先生行云流水地处理着那些细条鱼,不疾不徐地回答我:“一族之长就如同一国之主,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你说呢?”
  我想一想,“哦”了一声。
  “所以他们要送走一个吗?”
  “最初是不送走的,双胎嫡子对家族来说不是吉兆,所以一生下来就会处理掉一个。”奚先生一手持刀,开始剖鱼,鱼血带着腥气流出来,洗得发白的案板上殷红一片。
  我打了个寒噤,不敢问是怎么处理的。
  “可是怎么选呢?那都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吧?”
  奚先生示意我从屋角大缸里勺一盆水,用来洗净沾血的鱼身,嘴里慢慢道:“无论怎么选都是为了族内稳固,这是他们的必要手段,总比将来兄弟相残好。”
  我又“哦”了一声,明明是夏天,可那缸里的水冷得像冰,一股寒气激得我手背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把水盆端过去,继续问:“那为什么后来他们又不……”
  我问了半句,接着就无以为继了。
  奚先生倒是很能明白我的意思,接道:“你想问后来他们怎么又不在孩子出生时下手了是不是?”
  我点头。
  “或许是杀害亲子,有伤人伦,这么做以后,这一族的嫡系渐渐子孙不昌,到后来眼看就要血脉枯竭,连带着家族势力也衰弱了不少。”
  我心里暗道:活该。
  奚先生着手处理鱼的内脏,鱼已经洗干净了,翻出来的鱼肉在奚先生长长的手指间透出惨白的颜色。他低着头道:“这种境况下,好不容易有了嫡子,便要十万分珍惜了。如若嫡子夭折,或是意外……”
  我声音发干:“所以他们改变了主意,决定把原本该杀掉的孩子留下来,以防万一。”
  奚先生把最后一条处理好的鱼放到腌料中,转过头来,对我点了点头。
  “你所看到的这个部落是东越各族中极其古老的一脉。他们曾在诸国之乱的时候被挟迫参与战争,受过那家族的恩惠,那家族放他们回到东越,他们则留下信物,承诺如有使者带着信物来寻,他们必定竭尽全力,完成所托。”
  我把干净的手巾递给奚先生,他擦了擦手,在竹编的矮桌边坐了下来,示意我生火。
  我面对炉灶,听奚先生继续对我娓娓道来。
  他说虽然如此,但那家族上百年都没有与部落联系过,没想到百年后第一个带着信物到来的使者,居然带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
  随孩子而来的则是一封密信,要他们协助使者悉心抚养并教育这孩子,但不要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如果他们需要这孩子,会在这孩子年满十六之前将他领回。如果到了那时还没有人来领他,那个使者就会把他的尸体带回去。
  我明白了,怪不得我们一直遭遇刺杀,原来,这在位的“嫡子”还是不放心呵。使者完不成的任务,那就自己动手了。真是难为他们,阿叶变成什么样,他们都能找到。
  奚先生还说,前三代的部落族长与使者都忠实地执行与完成了这个秘密任务,为了保守秘密,还特地将这片溪谷完全封闭,只允许部落中的少数男性与族长进出。除了负责教导这孩子的使者与族长之外,没有人能够接近这个生来就没有名字的孩子。
  我情不自禁道:“那他不是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太可怜了!”
  “他有自己注定的命运。时候一到,无论是生是死,他都不会再需要这里的朋友了。有些东西既然是注定要失去的,最开始的时候又何必让他拥有呢?徒增他的烦恼。”
  我“……”   火已经生好了,竹屋里却暗了下来,我们进屋时外头还是烈阳如火,这时窗外却已经乌云密布,浓墨低坠,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
  奚先生站起身来,回到灶前,示意在我洗好的铁锅中放入油。红色火苗舔舐锅底,热油上慢慢飘起看不见的轻烟,令上方的一小块空间摇摆扭曲。
  我反而平静下来了,只是蹲在灶边上看着火,嘴里轻轻问:“可他已经过了十六岁了呀,难道……他们留下的那个孩子出了意外?”
  “滋啦”一声,却是奚先生将鱼放入了热油之中。窗外同时响起一声闷雷,雨就要落下来了。
  油锅又是一声响,奚先生往油锅里倒了一点酒,干净得发青的鱼身在热油中颤动,鱼肉的香味与酒香一同溢满了整个屋子。
  他慢条斯理地用一双长竹筷子翻动鱼身,嘴里说:“没有,这一次被留在家族中的嫡子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并且顺利继承了他该继承的家族之位。”
  我张了张嘴:“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次使者没有完成任务吗?水。”奚先生放下竹筷,对我伸手。
  我去屋角大缸里勺了水端给他,看着他他注水入锅,一气呵成地盖上了锅盖。
  “十六年,没有人来接这个没有名字的孩子,嫡子也没有发生意外。所以时间一到,使者就该按照约定将他送回去。”
  闷雷声再次响起,但雨水却仍没有落下来,夏日暴雨前胶着般的闷热空气令人窒息。我停止了呼吸,根本开不了口,只能一眨不眨地看着奚先生,等他说下去。
  奚先生擦了擦手上看不到的油星,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手背皮肤皱起,但手指仍旧修长灵活,不见一点艰苦劳动的痕迹。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电光如同巨爪撕裂天幕,震耳欲聋的炸雷随即响起。天地震动,群山倒伏,一切飞禽走兽,草木植被尽皆恐怖,在暴雨来临前瑟瑟发抖。
  奚先生却益发悠然,掸了掸衣服,闲闲地坐到窗前,望着窗外暴雨将至末日般的情景道:“约定中说,如果嫡子未出意外,使者便该带回那没有名字的孩子的尸体。可下这约定的人却从未想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使者也好,族长也好,再铁石心肠的人,面对一个抚养教导了十几年的孩子,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我喃喃道:“难道他们没想过要放走那个孩子?”
  “三杯许然诺,五岳倒为轻。更何况这一族曾受过那家族的大恩,发下的是关乎全族生死的血誓。约定便是约定,百年来从未被打破过。但之前却从没人想过,约定是死的,人却是活的。约定中也从没说过,如果那没有名字的孩子,有了另一个身份该怎么办。”
  “另一个身份?他在这溪谷里头,连人都见不到几个,谁能给他另一个身份?”
  “是啊,他身边还能有谁呢?除了那个使者,就只有这一族的族长,使者不过是个家奴,而那个族长,就会心甘情愿让出这一族之主的名头给他?”
  窗外已经浓黑一片,强光又是一闪,那一刹那,我仿佛看到奚先生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所以这唯一的生路就只能靠那孩子自己去争取。”
  我咽了口口水,断续道:“怎……怎么争取?”
  “化外之地强者为尊,要得到族长之位,自然是只有通过挑战,踏过他的尸体这一条路。”
  雷声炸裂苍穹,屋外天昏地暗,狂风卷过,千山万壑齐齐发出怒吼。
  暴雨如同大河决堤,从被闪电撕裂的天空中倾斜而下,黑云遮天盖地,雷声如洪荒战鼓。我浑身巨震,失口叫了出来。
  “是你,你就是那个使者。是你让他杀了他,杀了族长!”
  4
  屋檐下雨水如瀑,有人在雨中涉水狂奔过来,到了门前却不敢动作太大,擦了下手脸才小心敲门。
  “奚先生,族长让我来找春风。”
  我已经安静下来了,一动不动地站在灶台边,但胸口仍旧剧烈起伏,喘气都喘不匀。
  奚先生应了声:“进来吧。”然后也不管那门,只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已开始翻滚的乳白色鱼汤。
  门开了,带进一股潮湿雨气。进来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子,头上缠着蓝色的粗布布巾。我见过他,他就是那天在城里头卖夷族织锦的小伙子,还曾经替我和阿叶阻挡过两个杀手。
  他对奚先生行了个礼,这才对我说:“春风姑娘,族长说小主人醒了,他叫你过去。”
  我下意识地动了一下,然后又站住了。
  我直直地看着奚先生,咬牙说:“不对,不可能。”
  奚先生用竹勺搅了两下汤,有撒了些晒干的山珍进去,屋子里顿时充满了馥郁丰盛的香气。年轻人咽了下口水,忍不住盯着那锅汤看了两眼,嘴里还在催促我。
  “春风姑娘,小主人在等你呢。”
  奚先生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跟他走,嘴里道。
  “你快去吧,这鱼汤还欠些火候,好了我就送过去。”
  我看着他,屋外狂风暴雨,他却霁月光风,对着我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我知道等下去他也不会再说了,只好不再坚持,转过身,跟着那年轻人往外走。
  这古老的部族藏于大山,而这溪谷又是他们的秘密圣地,能够进到其中的人少之又少,我来了几日,一个女人和孩子都没看到。除了奚先生与现任族长,其余男人个个都是精壮青年,在峭壁山林中穿梭如履平地。这一场夏日里的大雨对他们来说就跟天浴一样,根本没人想过要打伞。
  我看着那年轻小伙子大步走进雨里,便也把牙一咬,一头就冲了进去。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浇得我睁不开眼,我正埋头冲呢,不防一个人迎面跑过来,两手把我一搂。
  我被搂得几乎双脚离地,嘴里不自觉地“呃”了一声,勉强抬头睁眼,正对上阿叶乌黑的眼睛。
  他也被淋得浑身湿透,却还腾伸出一只手,徒劳地想要为我挡一点儿雨,另一只半牵半抱地,带着我一起往他的竹楼跑。来叫我的年轻人跟着跑了两步,然后发现这举动并没有什么意义,就停下脚步不跟了。   我和他进了竹楼,两人都是浑身湿透,他一进屋就打了个喷嚏,然后又对我笑了。
  奚先生的那些话还在我的脑子里打转,我无法直视他的笑容,只好借着转身去拿布巾的动作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低着头说:“外头下雨,你跑出去干什么?”
  他回答:“去找你。”
  我心一跳,不自觉回头,看到他正十分懂事地解开自己的湿衣服,布衣揭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像一幅画。
  我一回头,他就笑看过来,黑瞳如渊。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已经回来了。
  我梦游一样看着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哑声问:“阿叶,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一抽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我记得。”他揉着鼻子,有些委屈地说。
  我猛然一凛。
  他朝我走过来,半长的头发不断滴水。
  “你不要着急,我是生病才会忘记以前的事情的,等病好了,我就能记起来了。”他想一想,又认真地说,“我有名字,我叫阿叶。”
  我鼻子一酸,声音就软了,走上去把他按坐在榻上,从他身后用布巾给他擦头发,边擦边说。
  “对,你有名字,你叫阿叶。”
  隔一会儿,我又说:“以后下雨别跑出去找我,会着凉的。我答应陪着你,就会一直陪着你的。偶尔你会看不到我,只要等一会儿就好了。你不找,我也会回来的。”
  他“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又一手抓过布巾,转身往我头上擦,手里没轻没重的,嘴里说:“你也擦擦,会着凉的。”
  门一响,我猛地转头,就看到黑着脸的族长站在檐下,一脸长篇大论却没法发表的愤怒相。
  他指着我:“你,出来一下。”
  阿叶生气道:“你干嘛那么凶?”又拉着我,“春风,你不要理他。”
  族长脸上肌肉一阵颤抖,终于忍无可忍道:“小主人,前任族长如此牺牲,你竟……”
  我拉开阿叶的手,两步走出去,又在门口回头,对着要跟上来的男人说:“你别出来,自己把衣服换了。”
  他一扁嘴,我立刻提醒他:“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了?”
  他委屈地坐了下来,我又软下声音:“我就在楼下,不走远。”
  他点点头,我便关上门,也不等族长,当先下了竹梯。
  雨还在下,但气势已经小多了,我站在竹楼下,等族长下来。
  他下楼,又在竹梯最后一级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被我关上的竹门,一脸痛心疾首。
  溪谷里的竹楼都分了上下两层,我站在延伸出来的平台下,身后是紧闭的竹排门。
  我要自己不要去猜想那里头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族长背着手看我,一脸严肃。
  我听到自己说:“所有我知道的事情,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族长脸一沉:“早知道是你师父替他开的刀,那天就不该放她走。”
  我立刻反驳道:“我师父救了他。”
  族长咬牙:“然后他就成了这副模样!”
  我与他对视,一瞬间想了许多。
  我突然冲口而出道:“你不该强留下他的,你该让我们带他走。其实我师父是有办法治好他的……”
  “治好谁啊?”奚先生的声音。
  我和族长同时回头,奚先生就站在离我们三步以外的地方,手里还捧着一个用布巾包起来的锅子。
  暴风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乌云已散,云后竟然已经有些阳光洒落了下来。雨后万山如洗,苍翠如染,奚先生一身青袍站在那里,仿佛随时都会融进他身后那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中。
  族长不语。
  奚先生并不走过来,只站在原地道:“族长,你一直希望小满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你又要让他走吗?”
  族长一脸揪然:“可他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对得起老族长,怎么对得起先生你。”
  奚先生笑一下:“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倒觉得他现在这样很好啊。”
  “奚先生!”
  奚先生仍是微笑:“你看他现在无忧无虑,多快乐。”
  族长愤怒了:“你明知那是因为什么!如果他能清醒过来……”
  “你不是他,怎么知道他喜欢怎样的自己?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族长哑然,竟接不上话,眼角跳动数下,转身拂袖而去。
  奚先生仍捧着那锅汤立在原地,转头看着我道:“春风,你说是不是?”
  奚先生的双眼清澈如水,我却木木地看着他,心口紧缩,突然流下两行泪来。
  我说:“他不快活的,我知道。他千山万水地回去见她,可她杀死他。”
  奚先生叹了口气,低声道:“阿萝。”
  我哽咽一声,这两个字如同尖锥刺过我的身体。我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永远忘记那一幕,可此时此刻,我情不自禁。
  “他那么爱她,可她的愿望竟然是杀死他,我不明白,奚先生。”
  奚先生沉默了数息,终于道:“春风,那只是告别。当时他以为自己无救了。”
  我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
  “阿萝是他出谷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他们……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只是不语,也不放开手。
  “他都已经忘记了,你既然知道他不快乐,又何必再去替他找回来。”
  我慢慢抬起脸,看到奚先生对我举了举手中的锅子,又道:“把鱼汤带上去吧,你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想,如果你最后还是想知道,那就再来找我。”
  眼泪让我视线模糊,他说话的样子与我记忆中的男人重叠。
  “但是知道又如何呢?春风,有些事,忘记比记得困难多了。”
  我一句话到了嘴边,奚先生却已经把那锅递到我眼前了。
  我双手把锅接过来,刚炖好的鱼汤,隔着布巾都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   “好,我不问了,不问了,以前的,都不重要了。他身份特殊,阿萝自然也不是寻常人。他是贮备的嫡子,要杀他的人那么多。阿萝既是他出谷之后遇到的第一人,自然知道他的身份,守株待兔罢了。他们有什么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我何必把一些不重要的事情翻出来呢”
  “是的,都不重要了。”奚先生淡笑道。
  5
  我上了楼,阿叶已经换好了衣服,就坐在门里等我。
  他一看到我就笑了,等我揭开布巾掀开锅盖,就听他发出一声欢呼。
  他真快乐,那快乐简直是有形的,一伸手就可以摸到那样。
  他喝着汤,嘴里还含糊地催我,一定要与我一人一半。
  那汤真好喝,汤汁奶白,鲜美异常,我还以为自己会没有胃口,没想到第一口下去就一口接着一口,转眼就让碗见了底。
  然后我就困了。
  那困意来势汹汹,令人无法抵挡,我不知不觉地趴到桌上,闭眼就睡了过去。
  睡着还做了一个梦。梦中全是大火,一个孩子在火中凄厉地哭喊。
  我叫他:“阿叶!阿叶!”
  那孩子向我伸手,我拼死想要将他从火里拉出来,他却被突然暴起的火舌吞没了。
  我大声惨叫,火海消失,万仞峭壁拔地而起,那孩子长大了一点,正赤着脚走在峭壁边上。我欣喜若狂地奔向他,然后发现他所走的地方遍布刀刃,他脚下一步一血,空气里全是甜腻的血腥味。
  我向他伸手,又叫他:“阿叶!阿叶!”
  他回过头来,少年的面孔苍白而模糊。他说:“谁是阿叶?”
  我哀求一般伸着手:“阿叶就是你啊,你就是阿叶。”
  他摇头:“你错了,我没有名字。”
  这句话说完,他脚下的峭壁就全然崩裂,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但他已经随着碎石坠入万丈深渊。
  “不——!”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但深渊与峭壁也消失了。接替出现的是一片血海。
  血浪汹涌,拍击着我所立的黑色孤岛。我张皇四顾,终于看到有一个人从血海中一步步走上岛来。
  他又大了一些,那修长身影已如我初见他时相差无几。
  我听到自己的哽咽声:“阿叶……”
  他手中匕首仍在滴血,唇角带着一丝妖异的笑容,轻声道:“你认得我?”
  我拼命点头,可是血海中突然出现无数道黑影,他们幽灵一般走向他,包围住他,撕扯着他,他挥动匕首,他们便向后退却,但是只要他一停下来,他们就会重新扑上去。
  我冲向那些黑影,想要把他拉出来,但那些黑影仿佛铜墙铁壁,将我牢牢阻挡在外。黑影越来越多,累积重叠,渐渐成了浓厚的黑雾,他的身影在其中渐渐模糊,我嘶声大叫,喊哑了嗓子,他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在他被黑雾吞没前的最后数息,我听到他叹息一般的声音。
  “怎么办呢?有他们在,这世上就永远没有我了。”
  他的声音一收,黑雾就彻底吞没了他,血海怒浪翻天,孤岛随之覆灭。
  我也被卷入海中,但还不待我挣扎,血海已然无影无踪。眼前一片春光明媚,我立在安静的小村村口,身边溪水潺潺,杨柳如烟,从村口望进去,就看到点点农舍,不远处又有杏花盛放。
  美景如画。
  一个人白袍素带,漫步缓行,光是那个背影,就叫我湿了眼眶。
  我奔上去,一把抱住他,哽咽道:“阿叶!”
  他的身体在我手中化作青烟,我再抬头,那背影已在三步以外。
  我还要再追,他却停下脚步,一手搭上了农舍前的矮矮竹篱。
  竹篱后是再简单不过的农家小院,院中一口水井,井边有几只芦花母鸡闲散地踱着步子,地面上星星点点,满是洒落的杏花花瓣。
  屋后一树杏花绚烂,将整个小院全都笼罩其中,云蒸霞蔚,恍若仙境。
  我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一时心魂俱裂,脚下踉跄扑过去,也不敢再碰他,只是哀求。
  “不要进去,阿叶,我们走吧,离这里远远的,忘了她,再也不要来。”
  他转过脸,黑瞳温润,唇角带笑。
  “是你。”
  他又问我:“是你要我忘记吗?”
  我泪流满面,拼命点头:“对,忘了吧。不要有痛苦,不要有遗憾,不要有未了的心愿,做一个新的人,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只要你快乐就好了。”
  我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些话,他静静看着我,唇角笑容隐约,杏花簌簌落下,他慢慢抬手伸向我,指尖碰在我的脸上。
  而后他就在我面前化做万千光点,倏尔随风散去。
  我惊醒过来,满头冷汗。
  夜已经深了,竹窗半开,月色如水漫入,满室清辉。
  桌上空空的锅碗俱在,我躺在床上,身边是仍在熟睡的阿叶。
  我伸手,却不敢触碰他,一时不知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许久,我才颤抖着声音,叫了他一声。
  “阿叶……”
  他发出含糊的梦呓声,面向我翻身,月光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银。
  我慢慢伸手,沿着他的额头抚摸下来,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唇。
  是我太愚蠢了。我还想要什么呢?我所有的心愿都已经达成,所有求不得的都有了回报,我这样依恋他,他这样依赖我,我们仿佛一出生就已经在一起,从没有分开过,并且会这样直到永远。
  “忘了吧。”我凑在他耳边,嘴角终于也带了一丝笑,“不要有痛苦,不要有遗憾,不要有未了的心愿。做一个新的人,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只要你快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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