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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的晚上,月亮照耀大地。光线穿透夜晚的空气射入帐篷,我躺在里面想着,要看书呢还是写东西。在一轮满月的下面,我的营帐显得寂寞而空虚。四千二百五十公尺的海拔,寒飕飕的。一直要到早上拔营时,我才知道原来整晚都有个伴侣。

不过这个罗曼史我知道得太晚。我的伴侣是只小小的鼠兔,一种高原的动物。也许是因为我的体温,再加上我的睡袋,它钻到我的帐篷底下,整晚睡在我的下面。我跟队员在拔营时,按惯例举起帐篷,把里面的泥土抖掉,鼠兔在这时现身,到处奔窜。在周围找不到地洞可躲的它,结果溜到我的脚边紧挨着藏身。
我们用探险队员的帽子抓住它,把它的模样看了个一清二楚。虽然我辨别不出它是雌是雄,但是我宁可认为它是母的。好好替它照了几张特写之后,我把鼠兔放了。它先在我那辆新的路虎越野车下面呆了一会儿,才动身钻进一个地洞。
不过,鼠兔不仅仅是只像老鼠的兔子而已。近年来,它成为高原环境变迁的指标物种。如果把它的境况放大来看,会是反映今日全球暖化全貌的一个写照。
中国探险学会正在资助一项计划,研究生活在新疆天山高山草甸的一种罕见鼠兔。这种伊犁鼠兔象征着中亚全境以及世界多数地区当今越来越明显的气候走势。身材娇小的它选择住在此区高山中仅低于雪线的一条带状区域。它的选择很可能是对抗掠食者(狼、鹰等等)的保护机制,因为后者更喜欢的是高度稍低于此的地带。基于全球暖化,雪线每年都要升高,因为此鼠兔每年也跟着搬到更高的地方。
最近几十年,同样基于全球暖化,中国西部的许多冰川和冰原,面积都在缩减。从喜马拉雅山到昆仑山,从唐古拉山到天山,随着气温升高,我们正目睹冰河倒退、雪线上移。位于西藏和云南交界区的横断山脉,情况已经十分急迫,过去丽江的玉龙雪山,雪原终年不化,现在到了夏天,只剩下小小的几片雪地。或许,雪山之名很快就会失去意义。
这次探险途中,我们亲眼见到不少冰川已经大幅退缩,而此事也是当地居民近几年的活生生经历。我们扎营的一个地点,帐篷根本搭在冰河河谷之内,好几条活冰川就在附近,肉眼可见、徒步可及。厚重的积雪压成的冰层,以前往往会在雪崩时露出。如今,雪崩所暴露的是光裸的山石,显示雪原越来越薄。
过去注入亚洲主要河流的冰川、冰原,都正在干涸,降雪日渐减少,不再规律,无法重新添满水源。横扫大地的旱涝益发频仍,已经成为惯例而非偶发事件了。虽然现代科技提供了更优良的短期气象预测,我们却不再像老祖宗那样,可以准确预知季节的来临,或是一年的气候循环。
老祖宗的知识本来植基于规律和经验的重复,如今则不复灵验。人类本身生活方式的改变,已经打乱了规律。
虽然世界终于将姗姗来迟的注意力放在环境上,开始试图扭转厄势,可是我们的领悟或许来得太晚了一点。在这次旅途中,当我穿过西藏中部,我可以看到沿路大半地表都遭到沙漠化。整条河流、整支溪涧的干涸,甚至发生在雨季期间的此刻。有条河,我们十五年前在那儿钓过鱼,现在水全枯了。本来住在附近的游牧家庭,如今不见踪影。游牧家庭和畜养的牲畜,非常依赖那些草场和水源,现在不得不迁徙远处寻觅丰美的水草。情况十分危殆。
在其中一个冰河河谷,我们看到一群兀鹫飞向一条河流附近聚集。几只看起来不太一样的秃鹰夹在常见的高山兀鹫间。我注意到有一只鸟的秃顶是鲜红色。后来又看到一只则略带一点红色,或许是同种的亚成鸟。我虽然不是鸟类学家,不能肯定辨别这几只鸟的种类,不过它们有可能是黑兀鹫,在西藏从来没有过记录,应该属于远在南方的印度。黑兀鹫被列为极度濒危种类,在其通常分布范围内几近绝种。它们竟然出现在这么北的地方,固然是可喜的意外,却有可能指向气候的变迁,尤其是地球的暖化。
黑兀鹫跟伊犁鼠兔一样,或许已经成为最早受到气候变迁影响的物种之一。有好多年一直没有人找到黑兀鹫。随着雪线不断向高处撤退,它们也在往山上更高的地方移动。最终,这些生物族群将被孤立于圆锥形的生态环境之内,无法跟同类的其他个体配对。仿佛整个族群逐渐升高蒸发,就跟雪的消失没有两样。跟我同睡一帐篷的伴侣虽然住在海拔稍低的地带,生存也许尚未遭到威胁,可是鼠兔的远亲兀鹫,其命运正在向我们敲着警钟。
在第一个营地,正当我们架起帐篷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道七彩虹霓,大家感到很高兴。过了一会儿,厚厚的云层穿过垭口,迅速涌向我们,就下起冰雹来了。这仿佛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投射——先享乐,再忧虑。而我却希望这两句话的次序可以倒过来。让我们先吃尽苦头,再让我们去面对光明的未来。人类应该有足够的智慧可以扭转气候的恶化,维护地球的美好。就像鼠兔跟我共用一顶帐篷,不管我们喜欢与否,我们都是跟大自然同床共枕的亲密伴侣。黄效文 2005.1.28 于黑龙江十八站
作者简介
黄效文,2002年《时代》杂志选出的二十五位亚洲英雄之一,著名非牟利机构香港中国探险学会之创办人及会长。自1974年起,黄效文就以记者身份开始探索中国,并曾先后六次为《国家地理》杂志率领大型之探险旅程,身兼探险、写作、摄影三职。在1986年创立香港中国探险学会之后,该学会更是专门从事中国偏远地区之探险、研究、保护及教育工作,书写了一段又一段的辉煌故事。
黄效文的格言为——“值得做, 做得好,仍不够。还要有创新。”前面不外聊以慰藉,最后一句才是挑战所在。而作为一个经常要面对新道路的探险家,他鉴定了长江、澜沧江和黄河的新源头,在他心中,探险不是为了征服,而是要保护珍贵的自然与文化;透过他的镜头深入中国边陲,如梦似幻的景色中,我们看见了他对这片天地的崇敬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