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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十年的诗歌创作,对于著名诗人吴元成来说,无疑是艰难而漫长的过程,他踏着用肉体的撑持与灵魂锻造的诗情一路走来。他守心自持,扇动灵魂的翅膀,翱翔于诗之王国,既有熏染浸透人间烟火色的沉潜,又充满高蹈日月星空、华光无限的升华。翻开吴元成的《花木状》,那些形色各异的花木精灵立刻从纸上迤迤然飘下,带着吴氏钦点的朱砂印记;时间回溯十年二十年,则是吴元成近乎苦行僧式的《目击》与《行走》,是雄心勃勃形而上的《人·鬼·神》;再溯流而上,则是《嚎叫与谈说》,是现代主义诗歌麾下,一只蠢蠢欲动的三脚猫。
无论是早期近乎呐喊的嚎叫,还是后来游方僧般地行走,还是晚近格物般的花木禅,吴元成都展示了一种姿态:“以极具个人特色的‘历史想象力’对历史、生存、时间和现实不断地糅合和拷问,力图创造出一种融合现实感、时代性、历史性、寓言性的诗歌文本。”[1]城市、天桥、汽车、火车、老鼠、矿藏、秋天,这些经常出没于吴元成诗歌中带有钢铁属性和冷色调的物象,不仅呈示了他游走于诗歌和世界、历史和现实時独行侠般的精神履历,更展示了他与生活和时间存在的紧张状态。与其说吴元成是一个在工业、后工业时代为故乡招魂的歌者,不如说他是一个近乎悲怆的逆行者,在石榴花朱红色的预言般的钟声中,在不断碎裂的前现代化的后视镜中,他如一匹奔腾的五花马试图从历史深处驮回那渐行渐远的镜中岁月,虽然城市的高楼和雾霾正如悬崖一样逼近。
一、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万花筒
仿史诗《人·鬼·神》是吴元成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主动出击。个人历史想象力“是指诗人从个体主体性出发,以独立的精神姿态和个人的话语方式,去处理我们的生存、历史和个体生命中的问题。”[2]其实,三十多年来,作为一个先锋诗人,吴元成的个人想象力一直在场,也大致沿着陈超先生所说的“深入生命、灵魂和历史生存”[3]这条历史线索行进,20世纪80年代,他的代表作就存在一种类似经验和超验融合的想象力。
在山峰和云朵调笑的时候
我已泛舟而过
脚踏彼岸,发现
又一条河流
横断今天。而世界
端端正正地
倒
立
——《倒立世界》
刹那的感悟是在看见真实的倒影之后,而倒立的世界也正契合了变形的、夸张的现实。如果说此时的个人化历史想象力尚属贴着地面飞行,那么90年代,当被逼上梁山的吴元成以近乎狂热的冲动臆造某段历史,欲以一个虚拟的乌托邦安置其焦灼的身心时,这种形而上的高蹈更能体现诗人驾驭历史想象力的能力。
五千年、银河、UFO、太阳、祖国、大、太、天骄……无限膨胀的意象、极富侵略性的诗句、汹涌澎湃的节奏,貌似整合了“内圣外王、经世济民、感时忧国”三大历史文化的叙述传统,只是在长诗中,琐屑的日常不断强行将镜头从历史的高空拉回现实,拉向与其相对立的现代、后现代的渊薮,在这种两极往返的拉扯中,吴元成一人扮演了一个二元对立的矛盾统一体。
我是病人又是医生
一支钢笔就是
常用常新的注射器
我用黑色去进攻
只要你是300字的方格稿纸
——《人·鬼·神》
我既是自身悲剧的制造者又是自己的拯救者,当有缺陷的我以英雄形象出击时,历史想象力在此出现了戏剧性的突变。此处的元诗性质与其说是一种修辞,不如说是一种叙述结构的平衡策略,在宏大叙事中不断穿插一种类似“稗史”的花絮,繁弦急管中,一个镜花水月的拟史观出现了。从12支人歌到9支鬼歌再到7支神歌,一路行吟一路悲歌的吴元成,不再注重于所谓的历史真相或准真相,而只注重于词语的狂欢——真相在此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寻找真相的狂欢姿态。不过,相较于正统史观,这种狂欢更接近于中心解除、系统解纽的后现代历史观。以后现代的历史观去抗衡消解现代、后现代进程所带来的困扰,这与虎谋皮的策略使悲剧意味的诗歌有了某种喜剧的元素,这种喜剧反而又解构和消解了仿诗剧的悲剧性质。在这种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映照下,一个拟史诗时代的“海市蜃楼”诞生了。
新世纪的吴元成把个人化历史想象力转向了亲历的《目击》和《行走》。中原每一寸土地都是圣土,每一粒尘埃都有文物般的质地,以至于随便一只脚踩下去,都可能踢到历史的骨头。无论是“觥之吻/击倒三千年虚弱文人”的安阳殷墟,还是“诗经方柱上镌刻着王风”的洛阳,还是“守藏史策划的叛逃化为永恒”的灵宝函谷关,这些厚重的带着历史体温的古迹深深地惊艳着和震撼着吴元成。隔着辽远的时空之距,他胼手胝足,开始了一种朝圣般的行走。
在这种行走中,吴元成似乎摆脱了时间的限制,在每一个抽去时间的无限飘荡的空间里,以深刻的内省和拷问成为至高无上的王,他逡巡、君临、指点每一处江山,以心为尺,衡量出地域独特的历史结构和诗性空间,并在这个诗性空间里,从容完成自己的诗歌叙事。
与《人·鬼·神》虚拟恣肆的切入点不同,和历史近距离的亲密接触,吴元成的态度严肃了许多,也拘谨了许多:一方面,如镜的史实让他无从遁形;另一方面,他的士气不足以抵挡凛冽的古意。具体言之,有了史实的牵绊,他的历史想象力反倒不能任意驰骋。这自然和他对当下现实、对历史逻辑感到焦灼有关,但更可能和一种想象力模式有关:具体—抽象—具体,具体描写史料,再以抽象的思考升华,最后将其拉入具体现实中。因此,这种被重写的历史与其说是融入了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真实历史,不如说是一种历史的虚构或者说和《人·鬼·神》一样是虚构的历史。直到一匹“五花马”的到来,吴元成才对历史有了近乎完美的观照和重铸。
眉心的花朵阅尽杀伐
四蹄翻开所有的春秋
今夜,我和你一起
衔枚疾进